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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第 52 章 貓的星期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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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第 52 章 貓的星期八。

半宿之後, 何序變得有點焦躁。

因為每天不知道做什麽。

因為哪個早上醒來,腳踝上的傷疤忽然看不見了,但多了個不到一指寬的黑色腳環, 上面墜著那塊被賣掉過一次的紅寶石。

她看著那塊寶石的時候, 眼淚毫無征兆掉下來,整個人都慌了, 可任她用手扯, 用刀子割, 用剪刀剪, 全都弄不斷。

它裏面有一根金屬鏈子,連接著寶石, 好像怕它會掉, 好像……

把她變成了豢養的鳥, 腳被沈甸甸的石頭墜著, 怎麽掙紮都飛不起來。

何序的這種焦躁只會在白天顯露,晚上她要忙著把自己洗幹凈, 忙著和裴挽棠發生關系。

裴挽棠很熱衷於這種事,但不再像從前那樣喘得熱烈,也不再叫;

她很喜歡咬她後肩膀, 喜歡抓著她的手讓她不能跑不能躲,然後很容易就把她弄哭了。

弄哭之後又會很親密地抱著她, 一直抱到她不哭了, 帶她去清理洗澡。

有時候肩膀被咬破了,還要給她抹藥。

她很奇怪。

讓人琢磨不透。

就顯得可怕。

慢慢地,何序出於一種自保或者僅僅只是想讓自己好過的心理,學會了配合莊和西的奇怪——每次只要一感覺到她的情緒,她就會主動翻身趴在床上, 主動把手擡上去疊著,等她咬,等著她抓,等她開始,等她結束。

她給的感覺很激烈,她很喜歡眼淚流出來的感覺。

每到那個時候,她就能短暫放空地沈浸在忙碌的夜晚和激烈的情事裏,短暫地體會到自由和真實感。

然後在白天更加空白,更加焦躁。

胡代是何序白天接觸最多的人,自然就成了第一個發現她在焦躁的人。

發現之後,胡代趁何序下樓逛院子,在她臥室門口放了一塊蛋糕。

她上來看到肯定開心呀,可等真正拿回房間,做好一切準備吃的時候,視線忽然花了。

她模模糊糊記得自己坐在一個很亮的地方,面前放著三塊蛋糕,每一塊都很漂亮,她卻捏著叉子吃得很慢,每一口都要放在嘴裏抿很久才會咽下去。

那應該是不喜歡吃了吧。

為什麽不喜歡了,不喜歡的那一天是哪一天,她在哪裏,在做什麽,和誰在一起,完全想不起來。

……她的記憶好像在退化。

意識到這點的時候,何序肯定心裏肯定是有一點慌的。

想一想又只是風平浪靜地把蛋糕放回門口,繼續焦躁,繼續空白。

轉眼晚飯。

裴挽棠在固定的時間回來,在對面坐固定的時長。

好不容易熬到結束,何序竭力按著想跑的沖動,擡頭看向還不準備走的裴挽棠:“……你晚上還工作嗎?”

裴挽棠原本眉頭緊鎖靠著椅背,聽到何序的聲音,她眼睫微不可察地顫了顫,保持著仰靠姿勢沒動:“嗯。”

很冷淡的反應。

何序覺得裴挽棠大概不是很想和自己說話。

她其實也不是很想。

主動開口只是記得她提醒而已,還想找個開頭,把她想去院子裏逛逛的話題引出來。

好像失敗了……

偌大一個餐廳忽然陷入安靜。

何序抿著嘴唇如坐針氈。

大約又過了十分多鐘,對面的人才終於坐起來,看都沒看她一眼,徑直朝電梯方向走。

她的書房在二樓,不遠,往常都是走樓梯上去。

今天應該是腿很不舒服吧。

何序視線從裴挽棠跛得明顯的左腿上掃過去,沒有停頓,沒有起伏,快速站起來往出走。

八月的鷺洲還很熱,隨便在外面走一陣子就會大汗淋漓。

但因為裴挽棠的房子靠近山,能沾到那裏的涼氣,何序就很喜歡在飯後出來轉一轉,既能緩解在空調房裏待一整天,導致的四肢冰冷,又不會熱得喘不上氣。

何序磨磨蹭蹭逛了很久,等到十點,即使她還很不想上去,也不得不被時間催促著立刻上樓——晚了裴挽棠會冷臉,比發火還可怕。

經過書房的時候,何序毫不意外看到裏面的燈還亮著。她現在對裴挽棠的作息很有經驗:早上六點起,晚上十一點睡,睡之前還要和她做很久床上的事。

哎呀。

不講感情,只是做其實也很辛苦。

反正她這麽覺得。

不知道裴挽棠怎麽想的,又不出聲,又忙,還非得走一下那個沒有意義的流程。

何序現在一想事情就走神,而且是整個腦子放空,像是丟了魂一樣,沒有聽覺,沒有感覺。

但基本的生理反應正常。

所以裴挽棠提前忙完一進來衛生間就看到她站在花灑下面,被冷水激得渾身發抖,嘴唇泛青。

怒氣上來不過一瞬間的事。

裴挽棠一把將何序扯出來,用浴巾裹住,厲聲呵斥:“何序,你是不是有病?!”

何序聞聲一楞,後知後覺感覺到渾身骨頭都在打顫。

裴挽棠把她抱得越緊,她抖得越厲害。

那是一個很溫暖緊密的懷抱。

把何序從黑夜一直抱到天明。

何序理論上應該睡得很好,實際卻失眠了,她一動不動地睜著眼睛從夜晚到天明。第二天開始無意識躲裴挽棠——把作息調整到她起床之後和睡覺之前,盡可能和她的岔開;她在家,她就跑去院裏;她在二樓書房工作,她就跑去負一看電影。

何序在偏僻的鎮上長大,小時候沒什麽機會看電影;長大了突然變得很忙,沒什麽時間看,所以現在都是點到什麽看什麽,沒有任何傾向和偏好。

反正是消磨時間嘛,無所謂。

有一天下來看到電視開著,選擇框停留在《機器人總動員》上,她楞了楞,總覺得自己在哪裏看過。

但又死活想不起來。

她在沙發前的地毯上蹲靠了一會兒,拿著遙控器點進來。

98分鐘的電影。

何序看到末尾的時候才發現自己一直在哭,全程悄無聲息,沒有感覺。

正常人怎麽會這樣呢?

何序想了又想。

隔天周一,裴挽棠一出門,何序就爬起來吃飯,之後一直很焦躁地在院子裏來回踱步。

胡代遠遠看著,指揮人把新到的玉蘭樹種植妥帖。

臨近十二點,胡代刷幹凈腳上的泥巴,走過來問:“何小姐,廚房做了甜品,您要吃一點嗎?”

何序不假思索地搖頭。搖完步子倏地停下,眼眶微微泛紅,手緊抓著衣擺,很恐慌地問胡代:“你能不能帶我出去轉一轉?”

胡代聽出何序聲音裏的異樣,擡頭看向她。

那一看,胡代握緊了手機。

何序以為自己很平靜,實際渾身上下都透著慌亂,她說話的時候,眼睛一直很局促地亂轉:“我好像生病了,經常莫名其妙哭,我想出去轉一轉,看會不會好。”

胡代嘴唇一動。

何序立刻向她保證:“你放心,我不會和上次一樣騙你,讓你去買烤腸,我知道這裏沒有貓。我就是想出去轉一轉。”

胡代說:“好。”

何序沒想到事情會這麽容易,她已經猶豫一上午了,一直不知道怎麽說。

現在忽然得到肯定答案,她眼淚一下子掉了出來。

看起來肯定很怪。

何序急忙伸手抹掉說:“我去穿鞋。”

說完快步往家裏跑。

跑了到半路突然想起來什麽,何序疾步折回來,低聲說:“你不要和她說,我能自己調整。”

胡代手指在電源鍵上按了一下,將剛剛解鎖的手機息屏,說:“好。”

何序這才放心地離開。

胡代拿出手機給裴挽棠發微信:【何小姐覺得無聊想出去轉轉,我陪她。】

半真半假的話,既沒有違背裴挽棠的命令,也沒有違反和何序的約定。

裴挽棠幾乎一秒不差地回覆:【嗯。】

胡代收起手機朝車庫走。

車庫有專門給何序留的車,家裏也有全天候待命的司機。

胡代啟動又熄火,出來找園藝師借了她的踏板摩托。

何序看到的時候眼睛很明顯亮了一下。

胡代就知道自己借對了——一個因為太壓抑才想出去轉轉的人,不會希望那一路還是被玻璃封在車裏。

胡代和何序一人一個頭盔。

摩托騎出大門那秒,胡代感覺到身後那個總是怏怏無神的人挺直了脊背,她不怕熱,不開口,不掙紮,但其實很向往自由。

胡代不動聲色把摩托騎快了一點。

熱風不斷打在何序臉上,把她身體裏那些死氣沈沈的東西吹起來,吹遠。

她好像就變輕了。

擡頭看一看無邊無際的天,看一看自由飛翔的雲,看一看近在咫尺的胡代,想起小時候出門,媽媽給她買一只雪糕把她放在自行車後座時,她擡頭能看到的畫面。

“胡代。”何序忽然出聲。

胡代:“在,何小姐。”

何序看著眼前那個和她媽媽極為相似的背影,小心翼翼地說:“我能不能抱一抱你呀?”

胡代視線掃向眼尾。

何序:“就一會兒。”

胡代說:“兩會兒也可以。”

何序立刻伸手抱住胡代的腰,把臉貼在她脊背上。

太像了,完全就是記憶裏的感覺,遙遠得何序都快要忘記了。

現在突然回想起來,情緒立刻沖破搖搖欲墜的心理防線將她拖入記憶深淵。

她抱著胡代,好像抱住了她在東港的家和疼愛她的家人。

那兩會兒又怎麽夠抱呢。

何序一直抱著,下車的時候,她很很尷尬地抱著頭盔向胡代道歉:“對不起啊,把你衣服弄濕了,我……”

何序想說“我給你買件新的吧”。

話到嘴邊忽然想起自己沒工作沒存款,過得是無憂無濾可也仰人鼻息的生活,根本沒有承諾誰什麽事的底氣。

她有點難受地把話憋回去,看到胡反手扯扯後背的衣服,說:“今天天氣好,很快就幹了。”

何序“嗯”了聲,沒再說話。

她們現在在離家很遠的市裏,街上來來往往好多人。

何序看了眼縱橫交錯的馬路,不知道該往哪裏走。

胡代把車停好,走過來說:“何小姐,您想不想喝奶茶?”

何序因為走神顯得茫然。

胡代指指不遠處的店鋪說:“聽說秋天到了的時候,年輕人都要喝一杯奶茶。”

哦。

是有這個規矩。

何序舔了舔發幹的唇縫,順著胡代指的方向看過去。

“李記”。

好像在哪裏聽過。

何序想了想,有些模棱兩可的畫面從她腦子裏一閃而過的時候,她下意識搖頭,說:“不喝。”

說完就快步走開了。

胡代一邊留意著何序走的方向,一邊拿出手機給裴挽棠發微信:【何小姐不喝。】

“……”

對面沒有回應。

胡代視線上移,看了眼出發之前,裴挽棠忽然發過來的微信:【帶她去喝李記的奶茶】

記憶裏細枝末節的東西往往都是印象深刻的東西,要麽美好,要麽痛苦;面對同一段記憶,兩個人給出截然不同的反應時,這記憶一定對誰美好,也一定對誰痛苦。

錯位認知讓兩個人越走越遠;旁觀者能給的提醒少之又少。

胡代收起手機,準備去問問何序有沒有什麽想去的地方,想吃的東西。

擡頭四顧卻沒看到何序的人影。

胡代一向四平八穩的臉上浮現焦急神色,急忙往前去找。

何序在反方向的路口站著,眼神專註地看著對街的一家店鋪——玻璃櫥窗後面擺著很大一副拼圖,是何序從來沒見過的盛大煙花,還有童話裏的城堡。那些原本只是轉瞬即逝的東西被印進拼圖之後,好像就變得永恒了。

永恒是個很美的詞,牽引著何序焦躁漂浮的心臟。

她不受控制地邁開腳步往前走,一步比一步快。

尖銳刺耳的剎車聲響起那秒,何序茫然轉頭,被一股大到像是要把她的胳膊扯斷的力道從走失狀態裏扯出來,扯回現實。

裴挽棠死死攥著何序手臂,憤怒語氣全部外露,還字字帶刺:“你腦子裏整天都在想些什麽?過馬路不知道看紅綠燈?!”

何序這才發現自己闖紅燈了,還走得特別快,一不小心就會被車流碾死在路口。

後怕撲面而來。

何序下意識想去抓手邊的衣服。指尖觸碰到的瞬間,她倏地停住,把所有的驚懼不安都攥緊手心裏,低聲說:“對不起,我剛才走神了。”

裴挽棠腦子裏全是剛才驚險的一幕。

她只需要慢半秒,再慢半秒,這個人就會被卷進車輪底下!

而她本人呢?!

低眉垂目,滿不在乎,半死不活!

裴挽棠因為極端憤怒面部肌肉抽動,表情失去控制。

何序攥住手指那秒,身上顯而易見的懼怕,對她的懼怕!和家裏一天比一天明顯的閃躲,瘋狂加劇這股怒氣。

裴挽棠抓著何序的手臂,胸腔劇烈起伏。終於找過來的胡代甫一上前,她就把何序扔過去,聲音低壓陰冷:“幹不了了,現在就去收拾東西。”

胡代心裏清楚自己的失職,沒說什麽。扶著何序站穩之後,她用餘光掃了眼路口,低聲說:“綠燈了。”

何序很平靜地點一點頭,被胡代領著穿過馬路。

兩人先後進去店裏。

裴挽棠轉身朝車邊走,左腿跛得前所未有的明顯。

偶然路過看到這幕的佟卻本來不想上前。

她還在生裴挽棠的氣。

看見她在第六步的時候,腳下驀地一軟差點摔倒,佟卻到底還是沒忍住心疼,快步走過來扶了一把。

裴挽棠視線微動,冷汗掉在地上。

佟卻:“阿挽,你到底在幹什麽?上次過去家裏,我就覺得何序狀態不對,後來倒好,直接弄到醫院去了!”

那幾天她正好帶著醫療隊進山義診了,不在醫院。

回來之後,是同科室接診何序的醫生不放心,把何序的病例拿給她看,她才知道事情的嚴重性,但不論打多少個電話給裴挽棠,她都是一副懶得提起的模樣,弄得她毫無辦法。

擔心和怒氣在佟卻身體裏翻滾,她竭力壓制著,盡可能讓自己心平氣和:“阿挽,你和何序之間是不是發生什麽了?”

裴挽棠:“沒有。”

佟卻:“沒什麽怎麽會鬧成這樣?!你說藥開始對你起效,你找我要拐杖,要項鏈,我一路看著你們的關系一天天拉進,你一天天變好,現在毫無征兆的,你讓我怎麽相信沒發生什麽就突然鬧崩了?!”

“真沒什麽。”裴挽棠語氣不鹹不淡,冷汗順著脖子滾入衣領,“佟姨,你手機響了。”

佟卻聽出來是醫院的電話——她有個手術馬上開始。

佟卻立刻接聽電話回覆,趁機也徹底冷靜下來,沈聲說:“阿挽,理智一點。”

裴挽棠:“我從頭到腳,哪裏看起來不理智?”

佟卻趕時間,不想做這種無謂地討論。她盯看著裴挽棠狀態極差的臉,說:“阿挽,弄成現在這種兩敗俱傷的模樣,她怕你、躲你,你心裏真就一點都不難受?”

“為什麽要難受?”裴挽棠抽回被佟卻扶著的手臂,脊背微微佝僂一直起來,臉再白,冷汗再多,也擋不住那個已經適應了商場無情的裴總氣勢,說,“她又不喜歡我。”

她又不要我的喜歡。

我又不在乎她是不是喜歡。

那為什麽要難受?

她只是覺得煩。

最近實在太累了。

既要抓緊一切時間掌握寰泰龐大的業務體系,又要不動聲色培養自己的勢利,找機會全面接管寰泰——裴修遠的思維再老派,也具備商人的精明,很快就會發現她說的“我要寰泰”不止是要權利,是要他徹底滾蛋。這個目標沒那麽容易實現,她每一天、每一步都幾乎拼盡全力。

除此之外,她還要來回周旋於裴修遠和馮家之間,表面配合即將到來的婚禮,背地裏既要想辦法拿穩裴修遠承諾的股份,又要給自己留足退路。

她的神經幾乎處於全天緊繃的狀態,隨時準備將她從內部撕裂。

有什麽重要。

十六歲就能從害死母親和突然截肢的痛苦裏熬過來的人,還有什麽辛苦是承受不了的。

她只是覺得很煩。

胡代說何序情緒焦躁,經常發呆的時候,她覺得很煩;說她把蛋糕拿進去又放回來的時候,她覺得很煩;胡代發完一句:【何小姐覺得無聊想出去轉轉,我陪她】,又發一句:【何小姐生病了,要安排醫生給她看一看嗎】過來的時候,這種煩躁達到頂點。

她抱了胡代一路,剛剛卻不肯抱她一秒的時候,頂點也被沖破。

但又絲毫找不到辦法排解。

那個人就像一池水,朝裏面扔東西的時候會有反應,但不論扔多大的東西,那反應最終都會化為烏有,留不下絲毫痕跡。

除非抽幹它,朝池底扔。

那是支撐它的血肉骨骼,朝那裏扔必有回響;朝那裏扔,它將不覆存在。

她明明已經手握權利,在她面前仍然束手無策。

怒氣在裴挽棠身體裏暴漲,透過瞳孔蔓延出來之前,佟卻的聲音再次傳來:“阿挽,是想要愛嗎?好的壞的,軟的硬的,做這一切,是想要愛嗎?阿挽。”

“想要要說出來,不是悶刀子捅一捅對方,再回頭來捅自己,沒有意義,也要不到愛。”

在何序和裴挽棠的事上,這是佟卻說的最後一句話。

後來只是定期給何序安排體檢,確認她的身體和精神狀況,同時在裴挽棠腿疼到無法緩解的時候上門給她治療,確認她和何序之間的關系有沒有惡化。

她是外人,看得清一段感情裏的畸形和底色,但參與不進去,只能靠身在其中的人自己悶頭去撞,要麽撞死,要麽撞到某個命門,幡然醒悟。

佟卻離開很久,裴挽棠耳邊還在回蕩她的話。

連帶禹旋在病房裏說的一起,催促她身體上的疼痛迅速蔓延、深入至心臟。

她面無血色地擡頭看著對街的店鋪——胡代給何序買了一副拼圖,她趴在桌上拼得很認真,時不時因為太難皺眉,很偶爾地,因為拼圖眼睛發亮。

撞在裴挽棠被劇痛包裹的心臟上。

她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在人前、在燈亮著的時候脫下假肢那天的畫面——何序把頭發別在耳後,腦袋頂上蹲著一只雪白的小兔子,她一笑,眼睛像兩座小小的拱橋,路過的星光紛紛在橋下駐足。

她明明可以笑得很燦爛。

明明有機會可以笑得更燦爛。

偏就是不要。

那她為什麽要說?

求一個不在乎自己的人,換來的只有巴掌和耳膜穿孔,她自16歲之後,從來只求自己。

……

裴挽棠往前走了一步,假肢碰到殘端的磨損,左腿忽然開始劇烈顫抖。如果不是她還有滿身倨傲支撐著,現在應該已經疼得彎下了脊背。

一直站在不遠處等候的霍姿看到這幕,立刻走過來扶住裴挽棠——剛才她拼盡全力跑過來拉何序的時候,肯定傷到腿了。

霍姿:“需要送您去醫院嗎?”

裴挽棠不語,黑沈發冷的視線從霍姿手上掃過。

霍姿猶豫了一下,將手收回來垂在身側。

裴挽棠直起身體,聲音冷冽:“安排人跟著她,剛才的事,我不想看見第二次。”

霍姿:“好的裴總。”

霍姿說著就要去辦。

裴挽棠:“等一下。”

霍姿:“您還有什麽吩咐?”

裴挽棠視線挪動,落在櫥窗後的拼圖上:“去把那家店買下來,日常經營不變,每個月初更新四幅拼圖。拼圖主題上一個月月底選好,拿給我看。”

霍姿:“好的裴總。”

霍姿看了眼店鋪偏文藝的名字,問:“店名要改嗎?”

已經轉身準備離開的裴挽棠步子微頓,說:“改成‘貓的星期八’。”

很明顯低下來的聲音,很輕。

和裴挽棠平日裏雷厲風行到六親不認的處事風格截然不同,像是懷念,像是向往,像是求而不得的茫然。

霍姿意識到這點的時候,不合規矩地擡眸看了眼裴挽棠的背影,聲音也輕下來:“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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