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9章 第 29 章 想不想吃蛋糕?

關燈
第29章 第 29 章 想不想吃蛋糕?

莊和西顫動不穩的身體吊著何序的理智, 她低頭看到莊和西撐著的雙手倏然扣緊,指節發抖泛白。

“她很軟弱,明明有錢有能力有大量的人脈關系, 隨時可以離婚去過自己喜歡的生活, 可她什麽都不敢想不敢做。”

莊和西直到現在也怨恨莊煊為什麽不走。

她更後悔,為什麽一定要逼她走。

“她又很勇敢, 廂車翻下來的時候, 她想都沒想就原地踩死剎車, 車尾甩出去半圈, 她被壓死,我得救。”

“和西姐……”何序在莊和西支撐不住那秒, 條件反射把扶在她腰上的手伸出去, 抱住她的身體, “不要想了, 都過去了。”

“過不去。”莊和西視線混亂,眼睛裏爬滿血絲, “她死得很慘,全身骨折,臉是用3D打印修覆的。聽說負責她的那位遺體整容師是國內技術最好的, 可我還是認不出來她,一點都認不出來。”

是不願意承認吧。

不願意承認那個殘忍的結果, 不敢承認那個結果是由自己造成的。

何序不想聽了。

很久沒有出現過的愧疚和罪惡感又在她身體裏出現, 比之前任何一秒都猛烈,鋪天蓋地的。

她真不知道這些事。

哪怕有人事先只是和她透露一丁點,一個字,她都不會拿起那把刀,不會想方設法跑來賺莊和西的錢。

何序舌尖嘗到了鐵銹味, 她不知道什麽時候把口腔內壁咬破了,疼痛遲來地漫開。

還能怎麽賠償莊和西呢?

她好像快痛苦死了,身體一直往下蜷縮。

她還在說:“何序,你說論起闖禍,誰的本事更大?”

好嘛,果然是在用自己血淋淋教訓安慰她。

何序腦中嗡然,視野邊緣泛起黑霧,像被潑了墨水的膠片,一點點蠶食眼前的畫面。莊和西蜷縮的肩膀快低出視線範圍之前,何序陡然回神似的快步繞到她前方,接住她,讓她趴在自己身上,張了張口,聲音裏透著啞:“那是意外。”

莊和西嘴角僵硬地抽動,嘲諷的笑都提不起來:“本來可以不發生。”

是呀。

如果不出門,意外就不會發生。

可是不出門,她就能活得長久?

何序被莊和西沈如千斤的心跳撞得肋骨生疼,她眉毛無意識地擰在一起,深溝之間有東西逐漸篤定。

“和西姐,你沒錯。”何序斬釘截鐵地說。

趴在她身上的人怔楞一秒,忽然發笑:“還說沒聾,這麽清楚的前因後果都聽不明白。”

何序說:“聽明白了,才確定你沒有錯。”

你也不任性。

何序往下滑了一點,把莊和西的身體托高托穩,自句清晰地說:“你只是太愛你媽媽了,你還有點膽小,你怕失去,才那麽迫不及待要帶她走。”

“愛和怕怎麽能是錯呢?”

那是人的本能。

放在一起的時候,是最最最原始且純善的本能——愛才會怕,怕才是愛。真無所謂了,什麽都放任不管,那樣的莊和西才是真的大錯特錯。

退一萬步說——

“和西姐,你當演員是不是為了你媽媽?”

何序忽然想到這個關聯。

她對家電視裏放過的那些莊煊主演的影視劇還有印象,演技很好,細膩真實,有層次感,也有控制力。她媽媽每次看的時候都要惋惜那麽好的演員,為什麽就是拿不到一個有分量的獎杯,得不到更權威的肯定。

有時候說上頭,她還會生氣。

她就坐在旁邊邊吃蛋糕邊笑。

雖然因為年紀太小,還沒有辦法參與那麽深奧的話題,但她記住了媽媽的話,現在把那段記憶映射到莊和西身上,她好像發現了一個大家都不知道的秘密。

“和西姐,你做什麽都要做到最好,再困難的鏡頭也要演到絕對滿意,你能不用替身就不用替身,在片場拿槍指著我說出我的錯誤,你不顧身體條件的限制,冬天下水,夏天穿襖,你那麽敬業拼命是不是為了拿一個你媽媽沒拿到的獎?”

就算是自欺欺人也好。

那個獎拿到了,就好像她媽媽被肯定了,差的那一步最終走完了。她沒有枯萎在不見天光的溫室裏,而是綻放在人聲鼎沸的舞臺上。她依舊漂亮,並且把最漂亮,最自信,最驕傲的那一刻留在了最喜歡的聚光燈裏,被永遠銘記,而非退圈遺忘。

“和西姐,是這樣嗎?”何序小心又肯定地問,她還不太敢在莊和西面前肆無忌憚地說話,可再不做為她做點什麽,她就要被身體裏翻湧激烈的歉疚和罪惡感殺死了。她腦子裏全是昝凡在車庫說的那番話,她說莊和西忍受痛苦把自己變成一個正常人,是因為接受不了身體的殘缺,可實際上,她拼命藏起來不止是自己的缺陷,還怕這缺陷會讓莊煊最後那一步走得不夠完美是這樣嗎?

是吧。

禹旋說她無所不能,昝凡說她家境很好,她家裏人說“演戲”是上不了臺面的事。一個聽起來很有能力,家裏又不支持演戲的人不可能無緣無故走上演員這條路。

她既然來了,必定是有什麽不得了的原因。

這個原因何序不用思考就想到了莊煊。

那就是好重的分量壓在她肩上啊。

她竟然還能站著,而且一站十三年。

何序雙手緊緊箍在莊和西背上,拿刀劃開小腿的那只忽然疼得難以忍受。

莊和西在何序肩上趴著,看不到她發白的臉和歉疚的眼神。她的表情從怔楞到嘲諷,到被肯定無罪的迷茫空白和難以置信,再到現在被看穿,被揭露。她從來沒有和誰說過這些話,包括佟卻和禹旋,她們也沒有哪一秒真正看透她的想法,只以為有些東西是基因裏帶的,比如愛演戲,比如演技好,或者以為她難伺候,比如多餘的應酬不去。何序……

莊和西緩緩擡頭,看著鏡子裏那個瘦弱但堅定的肩膀。

她是怎麽做到的?

從開始到現在——

她踢她的時候,她忍痛抱她;

薛春嘲諷她的時候,她堅定反駁;

刀子刺向她的時候,她果斷去擋;

片場裏,她細心周到到幾乎所有人都匪夷所思,也羨慕不已;

酒店裏,她夜夜抱她上床,日日學習護理技能,卻從不開口;

現在,她又一眼把她想帶到棺材裏,只打算告訴莊煊的心思看穿了。

她是真本事,真厲害,和開始時一模一樣。

她卻已經完全沒有辦法,再用開始時那種仇視偏見的眼光看她。

莊和西看著鏡子裏的人,因為是背影,不會被發現,她的目光就可以自由直視,隨意發揮,像滾燙的巖漿一樣,一寸寸燒過她的皮膚,往她自己的胸口燒。

“你怎麽猜到的?”莊和西聲音低啞深沈。

何序目光怔了一下,沒說家裏的電視,沒說那段記憶,習慣性藏著“我這樣的人”,半真半假地說:“沒猜,覺得你就是這樣的人。”

“什麽樣的人?”

“很好的人。”

何序說:“好人都喜歡把責任往自己身上攬,然後默不作聲地加倍賠償。”

這個標準肯定要排除她。

她不好,她對莊和西的賠償只是不讓她變壞,不是讓她更好。

莊和西笑了,很明顯的自嘲:“何序,你是真不記得我之前是怎麽對你的了?”

何序當然記得,存在於記憶裏的東西,越是壞的,好像越記得長久清楚,但她不會總去想,太累了,那就約等於不記得了,所以她點點頭,說:“我只知道你現在對我很好。”好得都親手把傷疤扒開給她看了,而她竟然一點也不知道應該怎麽平等地回饋。

何序思緒太沈,沒發現自己點頭時下巴點在莊和西肩膀上。

莊和西真真切切感覺到了那股一啄一啄的微妙重量,她喉嚨滾動,低垂睫毛下掩飾著燈光難以窺探的覆雜情緒:“何序。”

何序:“在呢,和西姐。”

莊和西還摳壓在盥洗臺邊緣的手指微微松動,說:“你真就那麽喜歡我?”

何序:“?”

怎麽突然就說起喜歡了?

何序有瞬間茫然,視線掃著地磚上的一團影子——包含了兩個人,但渾然一體,找不到各自的邊緣。

哦,是覺得她挨了打,挨了罵,卻還是只記得她的好,所以這麽問吧。

該怎麽說呢。

說她覺得太累,不喜歡記,還是說她太需要這份工作,不敢記,或者說我有方偲的例子在前,不想重蹈覆轍?

都不好。

問什麽答什麽就好了,話都是說多錯多。

於是何序言簡意賅,說:“喜歡。”

話落那秒,她明顯感覺到莊和西身體動了一下,她下意識以為莊和西不舒服,急忙把她抱得更緊。

莊和西被那股強有力的力量頂承,原本想靠自己支撐的動作微微一頓,放棄了。有人把她抱得太緊,她現在呼吸困難,沒那個力氣和她拉扯。

莊和西沈重的嘴角重覆恢覆弧度;因為過度用力,酸軟發僵的雙手離開盥洗臺在空中握了握,觸碰到女孩子細軟的發絲。

何序一楞,視線往後看:“和西姐。”

莊和西拍了拍何序的頭,手指深深插入她發根裏,說:“那就好好喜歡。”

很溫柔,很鄭重的聲音。

何序遲滯地心跳莫名漏了一拍,胸腔裏變得鼓噪,被頭皮上那股陌生、燥熱的異樣感覺弄得難以適應,她強忍著沒躲,老老實實說:“知道了。”

從她成為“貓的星期八”那天起,“喜歡莊和西”就是她必須做的;

從她在腿上劃開一天那秒開始,什麽“隨時隨地了”,“一直了”,她就不得不想盡辦法做到,以求莊和西恢覆原樣;

以及剛剛,莊和西用攤開自己的最真實的傷疤安慰了滿口謊言的她。

哎呀。

雖然這份安慰對她來說沒半點用——她沒闖禍,只是在替別人收拾爛攤子而已,她以前很乖的——但剛才既然聽了莊和西那些話,就得接受她的好,以後想辦法好好還她。

何序這麽想著的時候,頭皮上被指肚摩挲著的感覺忽然變得明顯,她渾身過電似得顫栗了一下,忍不住閉上眼睛。

莊和西在那陣強烈的顫栗中回抱住何序,輕聲說:“聽別人的事是也是一種經歷。既然有經驗了,以後就別因為拌一兩句嘴就離家出走,哪天她真不在了,你想回都回不去。”

話題徹底回到開始,有人得到不必要寬慰,有人在真相裏鮮血淋漓。

衛生間裏的聲音突然停擺,香薰在燥熱的空氣中暗湧。

兩人保持著緊密擁抱的姿勢,能清楚捕捉到對方心跳撞上來的感覺,力道沒那麽強,所以不會感覺到疼痛,只是一下下把陳年舊事被攤開時裸露的傷疤撞平了,潮濕低壓的情緒便開始恢覆敏感躁動。

莊和西低頭看到了何序薄削平直的肩頸,以一種衣領被草草扯開的形態曝露著,露出大片白皙的皮膚和早就已經愈合的牙印。

完全貼合她牙齒弧度的牙印;

被她在情緒低潮時無意識扯開的衣領。

莊和西摩挲在何序頭皮上的指肚隨著呼吸聲的加重逐漸加重。

何序忍不住抖了一下,想偏頭,又在即將脫離莊和西的瞬間竭力克制住,隨手抓住了她的衣服。

這個可以被無限解讀的動作和莊和西的呼吸疊加,她瞳孔裏的墨色漸漸變濃,滿得像是要溢出來。

何序完全看不見,只感覺原本微微發涼的肩膀在莊和西往下蜷縮的時候,忽然變得灼熱。

而且越來越熱,好像有什麽濕熱的東西快貼上去。

那東西比毛孔還細,會鉆進去,附著在她的神經上,把它們變得沈甸甸的,又遲鈍,又好像在某些瞬間異常敏感。

“和西姐!”

“嗡嗡嗡——”

無意識的猝然低叫和手機的震動同時在衛生間裏響起來。

莊和西還插在何序頭發的五指快速而短促地抓了一下,手指離開她的頭皮,視線和呼吸離開她的肩膀,雙手撐回到盥洗臺上,身體半退不退地離開她的懷抱。因為盥洗臺高度有限,莊和西身體微微弓著,從側面看,像她用身體和雙臂包圍著何序。

何序對這種姿勢沒有經驗所以沒有意識,只匆匆從口袋裏掏出手機。

舊的。

拿出來的瞬間,兩人同時楞了一下。

何序先說:“對不起和西姐,辦年貨那幾天街上人太多了,我沒留神讓人把新手機偷走了。”

那是莊和西同時花了錢和人情的才買來的,分量很重,何序面對著這種前提,就是再有說謊的經驗,也忍不住在某一秒可惜這只手機。

莊和西把她聲音裏的失落聽得一清二楚,也捕捉到了那裏面的真心,她只覺得可愛,絲毫不認為粗心。

殘留在莊和西神經裏的陳年舊事徹底退居幕後,她手擡起來拍拍眼皮子底下低垂的腦袋,把她臉擡起來:“難怪不回我信息。這次原諒你了,下次再遇到什麽突然情況第一時間告訴我,就是我親自送,也能讓你在當天就用上最新款手機。”

溫柔得有些寵溺的聲音和語言,讓何序覺得自己是在幻聽。

莊和西沒給她分辨的機會,指關節抵了一下她手背:“接電話。”

何序回過神來看一眼,直接掛斷,說:“推銷電話。”

說完擡頭,女人臉上的香氣和五官的驚艷猝不及防撲過來。

何序的鼻息變得有點亂,忽然就有了聲音。

她們不是第一次離這麽近,但是第一次在這個距離對視。

很陌生的距離。

她驚訝地發現,莊和西長直的睫毛不是後天種的,是先天生的,她的好看超乎想象。

難怪真真假假那麽多人愛她。

短暫的走神讓何序鼻息恢覆,她很慢地眨了一下眼睛,上身無意識往後傾,拉開兩人之間的距離:“和西姐,還有什麽要弄的嗎?沒有的話,我抱你回客廳,外賣應該快到了。”

莊和西看著何序,微垂的眸光裏有日常難見的深纏情緒,她沒有隱藏,直接用那種情緒包裹著何序,說:“沒了。”

何序立刻把手機塞進口袋,貓著腰從莊和西胳膊底下鉆出來,繞到身後,一只手扶著她的脊背,另一只勾在腿彎,抱起她往出走。

莊和西和來時一樣垂在何序身後的手晃了兩下,這次及時摟住她的脖子。

外賣不早不晚,剛剛好在何序把莊和西放到椅子上的時候來。

何序掛斷電話第一件事不是去開門,而是蹲在莊和西腳邊,幫她把褲腳拉好擺正了才急匆匆往跑外。

莊和西低頭看著在空中微微晃動的褲腳,扶在膝蓋上的手越收越緊。她還是無法適應這一幕,噩夢會在清醒的時候強行回溯,殘端被不存在的血液灼燒,密密麻麻的針瘋狂戳刺,她……

“和西姐,”去而覆返的人快速在對面坐下,說,“你看。”

莊和西壓抑的目光被打破,擡頭看過去——何序頭發別在耳後,腦袋頂上蹲著一只雪白的小兔子,她一笑,眼睛像兩座小小的拱橋,路過的星光紛紛在橋下駐足。

“像我嗎?”何序說:“外賣員說這個發夾是老板特地送的。”

其實是她專門備註外賣員在便利店帶的,便利店一直有送十二生肖的小發卡攬客。

她想著莊和西今天脫掉假肢,往前邁了很大一步,也是很難的一步,那一步絆了她十三年,不可能一下子就適應。她肯定還要經歷無數次的殘缺恐懼、焦慮,被驚醒無數次才有可能完全接受。

這只兔子是她要來在今天分散她的註意力的。

明天的,她再找。

何序拿出她全部的笑容望著莊和西。

媽媽說過,她笑起來暴雨天都會出現陽光,她有信心能把莊和西的註意力拉過來。

……也不算,她和莊和西的關系沒好到能左右她情緒的程度。

何序的笑容迅速淡下來,後知後覺自己現在做的事好像超過一個替身的界限。

何序放在桌上的手指縮了一下:“和西姐,對……”

“不像。”

話被打斷。

何序看到莊和西後傾靠著椅背,嘴角噙著點笑,視線從她頭頂下移到臉上,慢條斯理地說:“它沒你可愛。”

何序楞住。這好像是莊和西第一次正面評價她,還是這種讓她有點有點羞恥的話,說得她耳朵熱烘烘的,有點手足無措地把發卡扯下來放在桌上,低聲道:“我覺得它可愛。”

莊和西沒反駁。

外賣被一一從盒子裏拿出來擺在桌上,兩人各吃各的,誰都沒有說話。

這種安靜一直持續到晚餐結束。

莊和西選了一部電影,半趴半躺在沙發上看,她腿上蓋著毯子,何序壓著毯子一角,坐在沙發另一邊打瞌睡。

客廳沒開燈,電視裏忽明忽暗的光線在兩人身上閃動,情人們愛到濃時的喘息和接吻聲在客廳裏回蕩。

何序搓了搓耳朵,依舊困倦。

莊和西凝固在電影裏的視線隨著光線的變化忽深忽淺,接吻變成水乳交融的性關系那秒,她撐在頸下胳膊微動,手指在頸後緩緩收攏。

片刻後,莊和西坐起來,在繾綣昏暗的背景裏俯視終於撐不住,歪倒在自己腳邊的何序。

含混不清的聲音斷斷續續從她嘴裏溢出來,莊和西聽不出清楚。

望了她一陣,莊和西手撐過去,俯身在她耳邊。

“和西姐……不要喝酒……不好……”

“哪兒不好?”

“……醒了。”

“醒了什麽?”

“醒了……會更難過……”

“我難過和你有什麽關系?”

迷迷糊糊的人忽然陷入沈睡般失去聲音。

莊和西等了一會兒,轉頭看著她。她臉上的光線被擋住大半,只剩下巴亮著一片。她身體往上撐一撐,她的嘴唇也就亮了——微微抿著,即使因為不護理變得幹燥,也難掩那片天然粉調。和她的人一樣,明艷但不突兀。

不突兀但格外地,吸引人。

莊和西撐在何序旁邊的手緩慢挪動,沙發上響起悉悉索索的聲音,後者被吵的縮起腦袋,眼皮上朦朧的亮光隨著動作徹底暗下去。

不久,又亮了——因為縮著的腦袋被人擡起來了。

再不久,又暗了——因為擡起她腦袋的人靠過來了。

她覺得嘴唇上熱熱的,下意識抿了一口,軟軟的。

何序抓著頭發坐起來,有幾秒沒想起來自己在哪兒,扭頭看見已經睡著在沙發上的莊和西,她連忙拿起手機看了眼時間。

都一點了!

何序不敢叫醒莊和西,直接和之前住酒店那無數次一樣,輕手輕腳地把她抱回到床上。

準備走的時候,何序手腕一緊,莊和西睜開眼睛看著她:“想不想吃蛋糕?”

何序不明白莊和西這話什麽意思,但還是在思考之後照實說:“想。”

莊和西:“明天帶你去吃。”

帶?

何序問:“去哪兒?”

莊和西收回手放進被子裏,閉上眼睛側躺,過了好一會兒才說:“明天就知道了。”

————

第二天一早,既定的時間,莊和西起床健身,按部就班開始她一天。

何序聽著動靜跟她一起起來,等她去健身房了,速速過來她房間換新床品,打掃衛生,完了看時間還早就自己玩了一會兒才跑去做飯。

做到一半,門鈴忽然響了。

何序急忙擦擦手跑去開門,竟然是小葉。今天才年初二,何序以為有她有什麽急事。

沒等問,小葉和年前送她去車站那天一樣,遞過來個紙袋子,說:“今天不是釣兔子的胡蘿蔔,是緩解壓力、刺激食欲的貓薄荷,貓貓大人請笑納。”

小葉說完先把自己逗樂了,“唉”一聲,問已經接住袋子的何序:“你怎麽那麽多動物屬性啊?”

何序沒吭聲,低頭看著袋子裏的新手機,心裏像有片落葉在飄,很蕭瑟,哪裏又很滿,快脹破似的堵在那裏。她知道買一只手機對莊和西來說就像買瓶礦泉水一樣隨意,但其中好意是她無法用金錢衡量的。她好像越欠莊和西越多了。

何序持續走神。

小葉等了一會兒不見她吭聲,擔心地問:“還不舒服?”

“嗯?”何序急忙搖搖頭,說:“好了好了。”

小葉:“那就好。手機是和西姐昨晚就和人說好的,我今天一早過去拿,現在算是成功交到你手裏了,有什麽問題你和直接和和西姐說。我先走了。”

何序:“謝謝小葉姐,麻煩你大過年地跑一趟。”

小葉“嘿嘿”兩聲,小聲說:“和西姐給我發了兩千塊的大紅包,這趟跑得很值。”

小葉很快走了。

何序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折回來繼續做飯。新手機在她口袋裏揣著,和年前那只一樣,膜貼了,手機殼裝了,下面還有一根很漂亮的掛脖繩。和西姐好像知道她每天跑老跑去,把手機掛脖子上更方便一點。她把一切都準備好了,只需要激活一下,她就能用上新手機。

她現在的日子真是好呀。

真好。

何序摸摸額頭已經結痂的傷疤,想給方偲打電話,問她這幾天怎麽樣。

想起被趕出來那天震耳欲聾的摔門聲,何序咽咽脹痛的喉嚨,打開水龍頭淘菜。

等莊和西收拾好出來,何序已經按照她的用餐習慣給她盛了適量的粥,坐在她對面悶頭開吃。

也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的,她就能坐在她對面吃飯了。

2021年才剛結束了而已,她們也就認識半年。

真神奇。

何序琢磨著這些有點恍惚,所以感到腳下有人踢自己的時候,她一點沒多想,只是好脾氣地把腳縮回來就算完了。

結果眼皮子底下的桌面又被敲了敲。

何序擡頭,見莊和西有些懶散地靠著椅子,把碗往自己這邊遞。

何序坐起來探頭。

哦,吃完了。

何序立刻伸手接碗——動作絲毫不莽撞,很謹慎地只捏住另一側的小半部分。

莊和西視線若有似無掃過,微翹食指伸展了一下。

何序指尖一熱,以為自己捏得太多了,急忙縮縮,把碗拿過來放在旁邊,準備等會兒一起收拾。

莊和西卻說:“粥沒有了?”

何序:“有。”

莊和西看著何序不說話。

何序楞了兩秒,反應過來:“和西姐你還要嗎?”

莊和西:“就那一口,餵貓都不夠。”

可是你平時就吃這點呀。

何序當然不敢這麽說,麻利地端著碗把剩下那些粥給莊和西盛了。那本來是她第二碗要吃的,現在可惜了。

莊和西垂眼看著熱氣騰騰的海鮮粥,思緒有些跑飛。她最近幾天都吃的外賣,即使點一份這樣的熱粥,溫度也不會太高。越是高檔的餐廳越喜歡把溫度控制得不溫不熱,顯得很專業,實際毫無滋味,口感遠不如這樣一份食材簡單,但能熨帖腸胃的熱粥。

莊和西有一口沒一口地吃著,飯後照舊休息半個小時。

何序跑去給莊和西沖了咖啡。她現在很會用咖啡機這種高檔的東西,但不喜歡喝,就只是蹲在陽臺上澆澆花,扥扥黃葉,做事格外投入且認真,絲毫沒發現身後有道視線始終緊緊跟隨著自己。

休息結束,兩人各自去換衣服,準備出門。

何序至今不知道前天晚上具體發生了什麽,昨天一整天又是昏睡過去的,記憶很斷層。當她翻開行李箱拿衣服的時候,才突然想起來圍巾還沒有洗,雖然被地暖烤幹了,但的的確確是淋過大雨的,不幹凈,她不敢圍。最後只能光著脖子從房間裏出來。

何序換了鞋,老老實實坐在玄關的換鞋凳等莊和西。

她今天很慢,差不多一個小時才出來。

何序聽到腳步聲的時候擡頭,發現她化妝了,很淡但很細致,把本來就好看的五官描一描,修一修,跟精修的照片一樣,哪個角度看都完美。

……還要戴口罩啊,那化妝是為了什麽?

何序看著莊和西微微偏頭戴口罩的動作,有時候不太能理解女明星對自己的高要求。

“和西姐。”何序等她走過來了,起身打招呼。

莊和西應了聲,去穿鞋——何序已經幫她拿出來放好了,她擡擡腳穿進去就行——餘光掃見什麽,她扶墻的動作停下,轉頭看向何序,看到她光禿禿白花花的脖子。

“知不知道今天幾度?”莊和西問。

何序不假思索:“零下三度。”莊和西去衣帽間換衣服之前,她專門提醒過她,今天有風,讓她穿暖和,所以把溫度記得很清楚。

莊和西頭不低,只垂點眼皮看著何序——

的脖子。

“我以為今天三十度,熱得你了。”莊和西說。

何序順著她的目光低頭,馬上聽懂了她的話裏的意思。何序不好意思地笑笑,說:“圍巾還沒洗。”

莊和西馬上想起何序那天晚上昏頭昏腦哭的樣子。

莊和西扶在墻上的手指動了動,收回來解開自己的圍巾,接著腳下微轉,朝何序走了一步。

何序下意識後退。

莊和西視線看過去。

何序立馬原地站定,看到莊和西拿著圍巾的手伸向自己。

下一瞬,帶著體溫和香氣的圍巾繞脖子兩圈,尾巴一左一右垂在身前。

圍巾細膩親膚,松松軟軟的,蓬松且厚實,保暖性極好,何序都能想象大風吹過來的時候,把臉埋進去會有多暖和。

“?”

何序慢半拍擡頭看向莊和西。她手還在她臉側伸著,食指擦著她的左側脖頸過去,一直伸到後頸微微一挑,被圍巾壓住的頭發跳出來。

然後是另一邊。

何序脖子裏涼了涼,圍巾的熱度真實完整地貼上來。她不自覺抓了一下手指,看著莊和西說:“和西姐,我不冷。”

莊和西手垂回去,拇指壓著那根還殘留有細軟觸感的食指,在上面緩緩摩挲:“有種冷叫周圍的人覺得你冷。”

“再等我幾分鐘。”莊和西說著轉身往回走。

何序還沒想好下文怎麽說,所以只是看著她的背影抿了抿嘴巴,“嗯”一聲,當小啞巴。她心裏還在打鼓,不明白莊和西怎麽會把這麽好的圍巾給自己。

這可是品牌方送她的新年禮物,都還沒上市。

拿給她圍也太浪費了。

但不得不說,錢堆出來的東西就是好,她圍了這才多久,脖子裏就熱烘烘的,熱氣直往臉上冒。

何序輕手輕腳走到墻邊,探出來一點頭往裏看。

確認莊和西走遠之後,她伸手把圍巾扯扯松,給脖子降溫。

不一會兒,莊和西去而覆返,脖子裏多了條圍巾。

和給何序的同款不同色。

她是深色,何序是很軟的淺色;她的兩端一前一後,她的兩端一左一右。

何序看著扶墻穿鞋的莊和西,已經晾涼的脖子隨著吞咽動作滾了滾,無端端又覺得熱。

乘電梯的時候,莊和西在前。

何序看見她進去以後,沒和往常一樣直接走到最裏面,而是步子一轉,去按樓層。

何序跟進來,看見她按的負一。

負一是車庫,但是莊和西沒提前通知她聯系司機,清早那會兒小葉過來,也沒提這事兒。

何序急忙按住開門鍵說:“和西姐,我還沒聯系小葉姐,要不你在家裏等著?小葉姐從家裏過來要半個多小時。”

莊和西不說話,手臂直接從何序右邊繞過去,身體微微前傾,若即若離挨著她的肩膀,把她按著開門鍵的手拉開,說:“今天我開車。”

何序被身後突如其來的靠近弄得有點慌,聞言下意識去看莊和西左腿。

莊和西睨她:“自己不會開車,還沒見過別人開?自動擋不用左腳。”

何序尷尬地收回視線,心道還好和西姐沒生氣,完了才是:“我們今天去哪兒?”

莊和西擡頭看著電梯上方規律跳變的數字:“到了你就知道了。”

何序:“好。”

何序之前沒見過莊和西開車,自然也沒坐過她的車,今天猝不及防就上了副駕,緊張得她手腳都不知道怎麽放,同時也沒發現自己現在面對莊和西的時候,該緊張就緊張,該尷尬就尷尬,不像之前那樣,遇到什麽事都只想著保持冷靜。

莊和西轉頭看到何序忒楞楞的坐姿,直接笑了:“座位上有針?”

何序搖頭:“沒有。”

莊和西:“那你和竹竿一樣杵著?”

何序哪兒敢說我不敢靠,想了想,她小聲回答:“我沒見過這麽好的車,想多看看。”

莊和西:“繼續演。”

“演”這詞對何序來說就像殘缺的腿之於莊和西,很敏感,所以聽到莊和西說“繼續演”那秒,她心裏重重一磕,生怕她舊事重提生氣。

今天是初二,生氣會觸一整年黴頭。

何序有時候有點迷信,比如命好命壞這種事,她就很信天生,後天努力不過是不讓它更壞。

何序小心地觀察差莊和西。

沒等緊張表現到小動作上,忽然瞥見一只手從眼前閃過去,何序感覺嘴唇一熱,碰到了莊和西的胳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