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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第 30 章 我的喜好,以後你會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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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第 30 章 我的喜好,以後你會知道……

她胳膊上的汗毛細淡量少, 不認真看基本看不見;

瑕疵約等於無的皮膚上有很多很好聞的香氣,不好好呼吸也能聞見。

何序鼻腔了一軟,呼吸頓住, 本能地往後靠。

莊和西沒看見似的手繼續往前伸, 方向越來越斜,若有似無從何序努力往回抿的嘴唇上掃過去, 拉出她臉旁邊的安全帶。

何序到這會兒終於反應過來, 連忙抓住安全帶說:“和西姐, 我自己來吧。”

莊和西沒理, 徑直把安全帶拉下來,壓入卡扣。

“哢”的一聲。

何序抓緊安全帶, 視野裏的畫面開始緩慢變化。

感覺很微妙。

她還是第一次坐在誰的副駕上看車流, 看街景, 恍恍惚惚地看不真切, 也可能是因為餘光一直在不受控制地往左邊飄,註意力不集中。她這麽做, 一開始是擔心莊和西開車有困難,後來……

她身上那種從容不迫的掌控感,好像比出眾的外貌更好看。

何序覺得。

何序扯扯圍巾, 想把對著自己吹的空調撥開。

轉念想到這可是莊和西的車,她一個不出力的人哪兒那麽多事。

最終, 何序幹巴巴地熱著, 半小時的車程雖然沒給她熱出一身汗,但烘得臉頰、耳朵通紅。

莊和西下車之後看了眼,把車鑰匙塞她羽絨服口袋裏往前走。

何序感覺她塞的動作有點隨意,怕塞得不夠深中途掉出來,所以不動聲色地把手伸進去戳了戳, 抓著百寶箱一樣的背包肩帶快步跟上。

到門口,何序才發現莊和西帶她來的游樂場。

可不是說今天要吃蛋糕嗎?

何序沒敢把失落表現出來,走到莊和西旁邊問:“和西姐,怎麽來這裏了?”

大過年的,這裏全是人,萬一被認出來很麻煩。

何序看著只戴一副口罩的莊和西,擔心地想。

想完就看到莊和西走到她身後,從背包裏掏出副墨鏡戴上,整張臉頓時就只剩額頭還露著,這下誰還分得清漂亮女人和漂亮的莊和西。

何序放心了兩秒,更加不理解既然如此,為什麽還要花一個小時化妝,化妝品不要錢嗎?

莊和西說:“過年。”

很突兀地開口。

何序反應了一下,才把它和自己問在前面那句“和西姐,怎麽來這裏”對上。她繼續問:“和誰?旋姐嗎?”

莊和西:“她在家帶貓。”

何序:“辛苦。”

所以和西姐到底要和誰過年?

揣著這個疑問,何序一路警惕地留意著周圍情況,生怕誰撞到莊和西。

莊和西一直在低頭看手機,何序還以為她在和約的人交流接頭地點便沒催促她,也沒問她現在去哪兒,只是跟在旁邊慢慢騰騰走了一陣,忽然聽到她說:“想不想坐小火車?”

何序下意識想說不。就今天這人流量,玩哪個項目不需要排隊,除非多花錢,但她這種窮人絕不可能把錢花錢吃喝玩樂上。

莊和西一眼識破何序心裏的彎彎繞繞,懶得繼續問她意見,直接說:“走吧,前面沒人排隊。”

何序:“?”

何序視線從莊和西手機上掃過,看到她買了好長一排VIP。

全都是最V的VIP。

兩人份。

所以她剛才一直看手機是在買卡,不是和約的人接頭?

所以——

她今天是和她一起過年?

何序腳底的步子頓了一下又快步跟上,伸手抓住一個光跑不看路的小孩兒的衣領,把她從莊和西腿邊提走。擁擠的人流裏,小孩頭仰頭,何序低頭,兩人對視片刻,何序在她癟嘴要哭之前,給她手裏拍了一個鋼镚,說:“去買糖吃。”

小孩子:“……一塊錢在這裏只能買到糖紙。”

何序:“那還給我。”

鋼镚被拿走了。

小孩兒因為事情的發展太超出常識,忘了哭,急急忙忙跑去找爸媽要糖吃;何序因為這個突如其來小插曲,忘了繼續思考,只顧兢兢業業給莊和西當跟班。兩人卡用了一張又一張,即使遇到爆火項目必須排隊也只排幾分鐘,過得很快,全程不見等待的煩躁。

中午,何序坐在高空玻璃房的窗邊,邊吃午飯邊同情下面長龍一樣的隊伍,第一次知道年還能這麽過。

她記得去年從除夕到初七,她連續上班八天,也只拿到雙倍工資;往前不是在擦桌子收拾碗筷,就是在給客人端茶遞水,忙得腳不沾地。

今天這種只管吃喝玩樂的年可真有意思。

何序吃了一大口牛排,忽然覺得這種除了貴沒其他任何特色的肉也挺好吃的,眼睛不自覺瞇一瞇,又彎又亮。

莊和西原本在看外面,餘光捕捉到何序的動作,她搭在水杯旁的右手微微收攏,看向對面——陽光斜過來的方向,有人埋著頭認真吃飯,有亂翹的發絲在挑逗彩虹光斑,有嘴角在口罩後持續保持上揚。

下午突然降溫,大半個游樂場的人都在縮脖子跺腳。

何序完全沒有感覺,一是她有厚實的圍巾,二不用辛苦排隊,三她大部分時間都和莊和西在紀念品商店裏待著。

莊和西似乎對這些小玩意沒什麽興趣,全程動作懶怠,有一搭沒一搭的,偶爾擡一擡手,隨便捏個東西扔何序籃子裏,何序都懷疑她根本不知道扔過來的是什麽。

可怎麽說呢,有錢人就是有這種隨時享受便利、隨意揮霍的資本。

好羨慕啊。

何序攥攥籃子,跟緊莊和西。

半小時後,兩人去結賬。

何序眼裏全是顯示屏上蹭蹭往上跳的價格,被提醒裝東西的時候,才看見莊和西從眾多小物件裏挑出了個什麽拿著,說:“剩下這些幫我送到停車場。”

收銀員:“好的,請您保留好收據憑證。”

從商店出來的時候已經是四點半,天開始擦黑。

何序依舊保持高精力高警惕心,隨時留心周圍情況,驀地,她手腕被莊和西攥住,用力往左側拉了一下,她腳下踉蹌,大半個身體跌進莊和西懷裏。

“看著點立牌。”

莊和西的聲音響在頭頂。

有多近呢。

何序覺得自己能感覺到莊和西說話時嚨震動的幅度,還有氣息透過口罩打在眼尾的濕熱。

何序不舒服地眨了眨眼睛,站直身體說:“謝謝和西姐。”

然後掃一眼斜前方的商品立牌,開始總結經驗:出門在外不能一門心思看莊和西,要眼觀六路耳聽八方,提高全局意識。

何序朝著空氣點點頭,問莊和西:“和西姐,喝東西嗎?我去買。”

莊和西視線從何序腕上經過,將剛才攥她的那只手插進口袋,淡淡道:“嗯。”

何序打從一開始就對莊和西的習慣了如指掌,現在更是問都不用問就知道要給她買什麽,所以甫一得到肯定答覆,她就跑了。

莊和西在原地站了差不多十來秒,才不緊不慢下臺階。

買飲料可沒有VIP卡,何序只能等。

這活沒什麽運動量,不一會兒何序就感覺到冷,她伸手把圍巾提了提,掩住鼻子。

提完手沒有垂下去。

而是楞了楞,掀開袖子——剛才她把手往上擡的時候,感覺到腕骨被什麽東西磕了一下,很輕,幾乎沒有感覺。掀開袖子發現是一串銀色的手鏈,整體簡單,中央墜著一根胡蘿蔔和一只兔子。兔子耳朵是豎起來的,和她脖子裏被動彎下來那只還挺配。

所以這手鏈哪兒來的?

何序楞了兩秒,迅速扭頭去找莊和西,看到她的背影混在密集人流裏,絲毫不受影響,依然好看得讓人眼前發亮。

她完全肯定手鏈是莊和西戴在她腕上的,收銀那會兒拿出來的手鏈,就是剛剛在商店門口,抓她的手時候戴在她手腕上。她當時被抓得一個踉蹌,註意力分散了,可如果手鏈和紮帶一樣,一開始就被穿成環形,又套在莊和西手上,那她只需要稍微擡一擡,手鏈就能輕易從她手上滑到她的腕上。

然後拉拉緊。

和紮帶一樣,只能單向活動的手鏈就死死鎖在了她手腕上。

那會是很快的一個過程,神不知鬼不覺。

……

“唉,往前走了。”後面的人拍拍何序肩膀提醒。

何序連忙回神,跟上隊伍。站定後,她又回頭看了眼莊和西,看到她站在一棵常青樹下,舉著手機拍照。

何序摸摸自己口袋裏那只,拿出來微信莊和西。

【和西姐。】

莊和西剛調好相機參數,收到微信,她動作頓了頓,放棄好不容易才找到的角度,點進微信。

【?】

何序看一眼已經擋住手鏈的袖口,快速打字“手串是你送”,刪掉最後一個字。

【手鏈是你給我的嗎?】

莊和西:【和你脖子裏那只挺像。】

是吧。

何序擡手摸摸,猶豫了幾秒:【為什麽要給我手鏈?】

莊和西:【你不是老強調你屬兔?】

好像是。

但——

【今年不是兔年。】

【嗯。】

“?”那不就沒理由給她手鏈了?

何序嘴唇微張,看著屏幕上方的“對方正在輸入…”

片刻,新消息彈出來。

【但是今天在過年。】

【送你的新年禮物。】

何序受寵若驚,有好幾秒時間做不反應,只是木木地想,禹旋說的“好日子”未免也太好了,她都有點找不到真實感,心裏也慌慌的,手指懸在鍵盤上完全不知道怎麽回覆。

想到查鶯。

何序眼睛一亮,快速切出來找她:【查鶯姐,你當和西姐助理的時候,她會送你新年禮物嗎?】

查鶯回得很快:【會啊,別說當助理那會兒了,就是今年我只是臨時過去幾天,她都送了我一後備箱的名牌。】

哦哦。

那就沒有問題了。

完全沒有問題。

查鶯:【你怎麽突然問這個?】

何序心裏一松快,打字都速度都變快了:【沒什麽沒什麽,和西姐剛才也送我了。】

只是一串游樂場商店裏隨手捏的手鏈,和名牌差遠了。

還好還好。

查鶯說:【送你就收著,和西姐對身邊的人很大方。】

何序:【好的,知道了,謝謝查鶯姐。】

兩人互道“新年快樂”之後結束聊天。

何序晃一晃手腕,眼睛亮亮的,身上只剩收到禮物的開心。

真的太好看,她還從來沒見過這麽好看的手鏈。

和西姐眼光真好,隨手一捏而已,就能捏到這麽好看的。

對了!和西姐!

何序連忙返回到和莊和西的聊天裏,回覆帶表情:【謝謝和西姐/跳跳】

不遠處,莊和西低低笑了一聲:【別跳了,好好排隊。】

何序:“……”怎麽有人回覆表情。

但何序還是把一身激動按捺住了,規規矩矩排隊,等拿了東西折返已經是二十多分鐘以後。

常青樹下人很多,但沒有莊和西。

何序輕快的步子一頓,莫名心裏不安,她一邊掏出手機給莊和西發微信,一邊在周圍找。

在今天的游樂場找人,約等於大海撈針;發給莊和西的微信偏還像扔大海的石頭,沒人回覆。

何序心裏越發不安,脖子裏急出汗的時候,她後退一步,看到一個熟悉的背影——今天一整天都很放松,現在卻緊繃筆直,渾身低壓。她對面站著一個小孩兒,何序非常眼熟,就是早上差點撞到她的那個,現在抓著一個氣球,地上灑了半杯飲料,嘴巴不斷癟緊,滿臉驚恐。

大哭出來之前,家長快步跑過來,手裏拿著一沓紙巾要給莊和西擦褲子。

莊和西聲音冷得讓人脊背發涼:“不必。”

家長尷尬地停下動作,一個抱著孩子小聲哄,一個賠禮道歉,說孩子被寵壞了,他們回去之後一定好好管教,然後問莊和西的褲子多少錢,他們照價賠。

他們問得很客氣。

既然是禮貌周到的人,為什麽不先問問小孩有沒有撞疼她呢?

為什麽被撞到的人沒哭,撞人的反而像是受了多大委屈一樣,拼命往家長懷裏躲?

為什麽撞了她,還要怕她?

何序臉上的著急退下去,和氣眼神漸漸變成很有脾氣的大人。她提著飲料往遠處走,然後拐彎,拐彎,再拐彎,擋住那一家三口的去路。

————

冬天的傍晚溫度急劇下降,很難靠自然環境烤幹一條褲子。

如果一個人的腿還沒有體溫,那刺骨的潮濕就更不可能被驅逐,它只會隨著時間的推移越來越冷,最後凍結。

何序擡頭第一眼看到的畫面是莊和西犭蟲自一人坐在暗處的長椅上,往常直來直往的燈光都不往她身上照了,好像在刻意回避她;她的褲腿還臟著,一動不動垂在鞋面上,好像再大的風也吹不走那塊壓在她腿上的石頭。

何序一言不發地走過來,把飲料往長椅上一放,從包裏掏出一包紙巾、一個手持暖風機,蹲在莊和西腳邊給她吹褲子。

輕柔的嗡嗡聲被淹沒在嘈雜人聲裏。

莊和西低著頭,一動不動看著腳邊認真忙碌的人,她的平靜、冷靜和若無其事像極了褲腿上那股持續不斷的暖風,吹在莊和西眼睛裏,把她瞳孔裏翻湧的低壓、憤怒、無力和迷茫漸漸吹散,再在擡頭時,把自己眼底的星光揉進她眼睛裏,晃一晃,在她濃黑無底的眼睛裏晃出滿目璀璨的亮光。

“和西姐,如果我想禮尚往來也送你一樣新年禮物,你會收嗎?”何序看著莊和西的眼睛問。她的手還扽著莊和西的褲子,怕沒散盡的濕熱蒸汽貼在皮膚上讓她難受;暖風機也還在繼續工作,在把已經吹幹了的褲子繼續吹熱。

莊和西幾分鐘前還冰凍到僵硬麻煩的左腿現在完全恢覆知覺。她往後撤了一步,對上何序的眼睛:“先說什麽禮物,我再考慮收不收。”

何序:“你先收,我才能給。”

一個小時的時間還是太短,不夠何序掌握眼觀六路耳聽八方的本領,她腦子裏想著要送莊和西禮物,就只想著送她禮物,絲毫沒意識到自己現在在和她犟嘴。

那自然也就不擔心莊和西會不會生氣,自己會不會失業。

她很專註地看著莊和西,等她答覆。

莊和西和眼前這個“倒反天罡”的何序對視三四十秒那麽久,才慢慢騰騰動了動嘴唇——嘴角微提,唇口微張,頃刻恢覆成一個小時前那個輕松懶散的莊和西,說:“收。”

何序立刻關上暖風機,反手裝回包裏,接著在裏面掏一掏,掏出來只黑色的簽名筆——莊和西對粉絲很好,只要遇見,時間、場合也允許,就一定會走過去給她們簽名,那她這個小跟班自然要養成隨身帶筆的習慣。

現在剛好派上用場。

何序把頭垂得很低,故意擋著莊和西的視線。莊和西不知道她在做什麽,只感覺膝蓋處的褲子重一下輕一下,持續了大概三分鐘,何序擡起頭,有點緊張地說:“和西姐,簽名筆的墨水能洗掉嗎?”

莊和西剛才的註意力都在何序身上,聞言微微一楞,低頭看向褲子。原本那片難看的汙漬變成了一塊三角蛋糕,被一只小兔子雙手捧著,吃得腮幫子鼓囊,嘴角微臟。

何序蓋好筆,紅著一點耳朵說:“我不會畫畫,這是照著你送我的手鏈描的。”

把粗短的胡蘿蔔換成大塊蛋糕,雖然違和,但把汙漬全都遮住了。

她描得應該還可以,兔子有鼻子有眼。

但是因為描得面積大,洗起來應該很難。

何序耳朵上的熱度降下去,只剩緊張。

莊和西的衣服都太貴了,一件夠她吃幾年還有餘,要是洗不幹凈……嗯……她從明天起,每天少吃一頓,反正餓不死就行。

何序主意一定,緊張感立刻沒了,很是滿意地看了眼自己的開刃之作,想告訴莊和西:和西姐,你看一看,換個角度,什麽都不一樣了。

擡頭撞上莊和西的視線,何序心尖緊縮,被她深不見底的目光驚了一跳。

她以為自己做錯了什麽。

“和西姐……”

“嗯。”莊和西應聲,黑沈視線隨著起身的動作恢覆自然,說:“能洗掉。”

這個問題何序剛剛已經自己解決了,就不那麽雀躍。

莊和西看著她低垂的腦袋,手在身側停頓片刻,放上去揉了揉,說:“年前年後,我應該收到了不下百份禮物,你這份……”

何序在起身,莊和西等她站穩之後,看著她的眼睛說:“我最滿意。”

稀松平常的語氣語調。

何序手還攥著簽字筆,微微擡著頭,卻看到印象裏那個“很貴、很冷、很好看”的莊和西,現在“很近、很燙、很侵略”。

這是滿意會有的情緒嗎?

何序疑惑。

沒等細想,莊和西說:“走了。”

何序立馬應一聲,伸手去拿長椅上的飲料。這個動作會經過莊和西,她手隨意一擡,抓住何序的手說:“現在不想喝了。”

那也得拿走呀,一杯好幾十塊錢呢。

何序越想夠手被抓得越緊。

到了晚上,反而更加密集的人流裏,她一步三回頭直到長椅和飲料再也看不見了,才可惜地把視線收回來,發現一開始被莊和西抓著的手,現在和她掌心相對,被她握著。

何序灌了口冷風的嘴唇不由自主張了一下,很快被嗆得閉起來,心跳變得有點快——不是因為牽手這件事本身。

上大學那會兒,別說是牽著手走路了,就是和舍友胳膊挽著胳膊,半邊身體貼在一起都很正常。她認可也喜歡女孩子之間的親密無間。

現在心跳加快是因為牽她的手不是和她親密無間的人,她們老板和員工之間是從屬關系,牽著手很怪,她一時半會兒適應不了。

但要忍耐,不能惹老板不快。

何序就乖乖讓莊和西牽著往前走。

經過兒童樂園,何序把心神一斂,目光不錯地看過去。

找到要找的人,何序“噌”一下把手抽出來說:“和西姐,我想去衛生間。”

莊和西前一秒還充實的手心這一秒陡然變空,她本能攏了一下手指,在空中停頓半刻才垂回來說:“知道在哪兒?”

何序:“知道。”

莊和西看一眼何序急不可耐的眼神,說:“去吧。”

何序轉身就跑,急匆匆的背影看起來……

很像逃跑。

莊和西不輕不重握了一下那只手,擡起來裝進口袋,將視線回收。過程中掃過前方一個緊張的小身影,莊和西目光驟沈,手在口袋攥成拳頭。

小身影在迅速靠近,不過五六秒的時間,她大喘著站到莊和西面前,懷裏抱著一個很大的玻璃罐。

“姐姐……”小孩兒緊張得一開口,聲音都在打顫,緊隨其後的家長摸摸她頭,柔聲說:“你剛才怎麽和媽媽說的?”

小孩兒像是受到鼓舞一樣,胸膛一挺,小臉緊繃,不躲不閃地擡頭看了莊和西幾秒,把懷裏的玻璃罐遞向她:“姐姐,這是我最愛吃的糖果。剛才媽媽帶我去買的,用我的壓歲錢買的!”

小孩兒說後面這句的時候往前邁了一步,像是太急於證明自己沒撒謊,沒控制住身體。

說完勇氣銳減,聲音迅速低下來:“我想送給姐姐你。”

莊和西冷冷地俯視著她不言語,臉上表情也因為克制顯得涼。放一般小孩兒身上,看見她這副模樣肯定要退避三舍,最好再嚎啕大哭一場。

和剛出事那年在醫院一樣,她明明沒惹他,他卻用自己會無條件得到偏心的哭聲把周圍指責的目光全都附加到她身上。

那麽重,那麽刺,像是要把她千刀萬剮。

可她到底做什麽了呢?

不過是打著愛的名義害死了一個疼她的人,事後被上天懲罰截斷了一條走路的腿,看得見的看不見的傷全都在她一個人身上,沒弄疼其他任何人。

那為什麽要那麽對她?

她被歉疚、不解、怨恨和疼痛死死包裹著,一天比一天敏感易怒。

理智全無,把要為她換藥的護士肋骨踢斷那天,佟卻狠狠甩了她一個耳光,讓她清醒清醒。她清醒了,親眼看著從前那個穩定開朗的莊和西被自己一刀一刀殺死在那天的車禍裏。

往後十三年,她沒有一天愛過自己。

十三年後的現在,有人張口閉口全都是喜歡她,要保護她。

她的手在口袋裏掐緊,努力說服自己不要發脾氣,不要讓她害怕,要按照她相信的,換個角度去找不一樣。

可根深蒂固的記憶一點也不願意輕易放過她。

她眼神發冷,俯視著眼前這個捧著糖罐子的小孩兒,仿佛透過她看到了十三年前那張驚恐的臉。他……

沒再大哭著轉身就跑,而是鼓足了勇氣走到她面前,用稚嫩又柔軟的聲音說:“姐姐,吃了糖,心裏就不難過了,我給你買了好多。”

莊和西瞳孔深處劇烈震顫,心底已經被何序鑿開許多的冰川“轟隆”一聲崩裂,搖搖欲墜地往水底沈,露出後方模糊的春色艷陽。雖然遙遠,但真真切切存在,正在緩慢地,一秒一秒變得清晰。

莊和西掐緊在口袋裏的手痙攣似的抽動了一下,面上看起來無動於衷,實則心裏翻江倒海,將她埋於深處的低壓陰暗一片一片全部摧毀淹沒。她從來沒有哪一秒像現在這樣,腦子裏一片空白,喉嚨發酸腫脹,將胸腔裏那些模糊難辨的潮熱統統堵住。

那就算她此刻有千言萬語,也無法出口,只是一動不動地俯瞰著低處的人和她手裏的糖罐。

退到離她不遠處的家長本來不打算參與這場道歉,想想又怕小孩子成長的路還走得太短,沒撿拾到太多有用經驗,一不留神把好心辦成壞事,只好猶豫著上前幾步,替她說:“她只是沒見過,不是害怕,你不要誤會。”

是嗎?

會因為突然看到了一眼之前沒見過的東西就哭,難道不是因為害怕?

家長說:“我有一年騎車摔過,當時沒什麽感覺。我就沒當回事,直接扶起車子回家了,回來之後膝蓋越來越腫。她那會兒才剛上幼兒園,年紀小,背著書包一進門就看到媽媽在沙發上疼得打滾,實實在在嚇著了,那之後她只要一遇到腿不好的就哭。這事兒賴我,事後沒好好開導她,我……”

衣角忽然被扯了扯,家長低頭。

小孩兒皺著眉頭強調:“哭是怕痛。”

家長滿臉抱歉地笑了笑,重新看向莊和西,翻譯小孩兒的話:“她哭是怕對方和自己媽媽一樣腿疼得打滾,是擔心她,不是害怕她。”

家長說著,低頭同小孩兒確認:“是嗎?寶貝。”

小孩兒重重點頭。

家長欣慰地摸摸她頭,語氣歉疚:“我知道孩子這種反應換任何一個不知情的人都會引起誤會,我不辯解,帶她來就是鄭重向你道歉的,希望你不要往心裏去。她被我們抱走之後馬上就反應過來了,一直哭著問我‘姐姐是不是很疼啊’,‘姐姐是不是很難過啊’,‘姐姐好像只有一個人,都沒人陪她’,‘媽媽,你能不能帶我去找姐姐’。”

“我就帶她來了。”家長在小孩兒的肩膀上輕輕推了一下,把她推到莊和西面前,“罐子裏的每一顆糖果都是她自己挑的,錢也是她自己付的,我們只是跟著她,沒有插任何手。”

小孩兒:“沒有!”

家長輕笑:“那你要不要跟姐姐道個歉?”

小孩兒嘴巴一抿,忽然拘謹,但從眼神到動作,沒有任何一絲退縮的動作,她就那麽仰著頭,直勾勾盯了莊和西很久,說:“姐姐,對不起。”說完眼淚珠子滾下來,聲音變得哽咽,“我愛亂跑,早上就差點撞到你,是另一個姐姐把我提走了,剛才……”

“誰?”始終沒有開口的莊和西突然出聲,“長什麽樣子?”

三個人都楞住了。

小孩兒作為當事人最先反應過來,說:“短頭發,圍很大一條圍巾,背很大一個包。”

莊和西:“她和你說了什麽?”

小孩兒一五一十回憶。

——“去買糖吃。”

——“一塊錢在這裏只能買到糖紙。”

——“那還給我。”

莊和西:“她後來還有沒有再找過你?”

小孩兒濕漉漉的眼睛倏然瞪大,捧著糖罐兒拼命搖頭:“沒有沒有,沒有找!”

那就是找了。

莊和西手在口袋裏松動,原本因為某人逃命似的抽離變得空落落的掌心漸漸恢覆溫度,順著血脈、神經迅速向上攀升,直達心底,在最柔軟也最腐爛的地方輕輕一撞,她目光四散。

小孩兒不知道莊和西信了沒信自己的話,緊張地回頭去看家長。

家長朝她點了點頭。

小孩兒立刻轉回來,勇氣翻倍:“剛才我不止撞到姐姐,還把熱飲料灑在你腿上了,我怕弄疼你。”才不敢往前走,才嚇得哭,不是被這件事本身嚇哭。

全部過程解釋完畢,小孩兒如釋重負一樣抱著罐子嚎啕大哭。

和莊和西那年聽到的哭聲如出一轍。

但不再刺耳。

而是將她四散的目光用清澈水汽一點一點聚攏浸潤,讓它變得具象實質。

莊和西手抽出來,在身側停頓半刻,擡起來接住了糖罐。

小孩兒手裏一輕,楞楞地看著莊和西,哭聲戛然而止。

莊和西手指長,在小孩兒懷裏的大號糖罐到她手裏變成中號,她很輕松地捏著,手隨意垂在身側,說:“我不是一個人。”

小孩兒保持呆若木雞的表情一動不動望著她。

她手腕輕勾,糖罐磕在腿側,說:“我有人陪。”

“嗯嗯!”小孩兒突然被戳到開關一樣,忙不疊點頭,“我知道!就是那個短頭發的姐姐!她剛才攔住我們,啊!”

小孩兒話到一半反應過來自己在說什麽,急地驚叫一聲雙手捂住嘴,扭頭撞進家長懷裏。

家長寵溺地揉揉她頭,對莊和西說:“雖然眼光、聲音都是別人的,只有生活屬於自己,可眼光刺人,聲音傷人,不是不看不聽就能相安無事。那個小姑娘說得沒錯,我們有義務向你解釋、道歉。現在話都說了,希望你知道有人怕你就一定有人愛你,還希望你新年快樂,接下來的時間玩得愉快。”

小孩兒還捂著嘴在家長懷裏躲著,聞言嗚嗚啊啊說:“姐姐新年快樂。”

莊和西深黑的瞳孔被燈光浮起來,膝蓋下的兔子蹦起來吃著蛋糕,她繃直的嘴角參考月亮的弧度上揚,說:“新年快樂。”

十三年了,終於又覺得,新的一年也許會很快樂。

莊和西視線從已經走遠的一家三口身上收回,手裏拎著糖罐,語速不緊不慢:“出來。”

和樹影一起拖在地上的人影縮了縮,慢慢騰騰從樹後面走出來。

莊和西回身,看著著急忙慌要去衛生間的某個人——腦袋垂了一點,上面頂著一片黃葉,心虛模樣襯得黃葉都極為卷蜷。

莊和西肆無忌憚盯著那片黃葉,語調上揚:“姐姐?”

何序擡頭:“什麽?”

莊和西說:“不會教小孩兒就不要亂教。”

何序:“?”

何序頭偏了一下,還是沒躲開莊和西伸過來的手,她一直伸到她頭頂,幾根發絲被輕輕扯動。

莊和西將那片樹葉拿下來捏在手裏,說:“我的年紀當她媽綽綽有餘,你讓她喊我姐姐?”

原來是指這個啊,還以為要和她在秋後算筆更大的賬。

何序快速看莊和西一眼,想去接她手裏的樹葉——扔垃圾這種事一直是她做,輪不上莊和西。

莊和西卻是擡手避開。

何序一楞,伸出去的手懸在半空,尷尬和被揭穿的不確定在她心裏迅速滋生。

片刻,何序手垂回來認錯:“我不是故意要騙你的,主動道歉和被人按頭道歉效果不一樣。”

莊和西:“哪裏不一樣?”

何序:“一個是豁然開朗,一個是越描越黑。”

莊和西“嗯”了聲,話題陡然終止,周圍被隔絕了的人聲和人影趁機湧上來,何序覺得好吵,又覺得,莊和西看過來的眼神好靜——不是生氣,不是怒氣,是讓人心裏發慌的專註。

何序視線微微讓開一些,忖了忖,說:“和西姐,你是不是生氣了?”

莊和西:“在你眼裏,我就那麽喜歡生氣?”

“不是。”

“又撒謊。”

她什麽脾氣別人或許不知道,她自己一清二楚。

尤其是對何序,開始的時候,她幾乎處處針對。

莊和西捏碎黃葉,聲音輕下來:“現在呢?”

“?”話題突轉,何序一下子沒聽懂,“什麽現在?”

莊和西:“現在我有沒有好一點?”

說話的莊和西目光描摹著何序。她有一雙很黑的眼睛,沈下去的時候會讓人瞬間脊背發涼,一旦軟了,有浮光掠過……

何序好像從她眼睛裏看到全世界都在錯過,只有自己始終清晰,且站在莊和西瞳孔的最中央。

何序吸氣時帶著沒有察覺的輕顫,呼出的氣息滾燙,在冷空氣中凝成一小團白霧。她手裏就攥著莊和西給她買的手機,自然說:“好,好很多,很多好。”

繞口令似的,乍一聽在胡言亂語,顯得敷衍。

明白過來前後兩句截然不同的指向時,莊和西散開手指間的黃葉碎末,擡起來摩挲著何序在早上紅過很長時間的耳朵:“這句聽著是真的。”

指肚柔軟,殘留的碎末有棱有角,迥然相異的兩種感覺出現在同一地方時,帶來的感覺很怪異難忍。

何序血液轟然沖上耳尖,耳垂紅得幾乎透明,她很不自在地抓緊手機轉移話題:“和西姐,快六點了,我們要回去了嗎?”

莊和西:“不急,這裏的夜景更出名。”

何序:“那我們現在去哪兒?”

莊和西:“吃蛋糕。”

何序:“蛋糕?”

莊和西:“今天帶你出來,不就是吃蛋糕的?”

哦,一整天沒提,差點忘了。

何序問:“去哪兒吃?”

她今天這一天太不稱職了,完全不知道行程安排,更不了解周圍地形,以後要盡量避免。

何序跟在莊和西旁邊認真地想。

莊和西步子溫吞,但目標明確,而她那個已經不聲不響深刻檢討了自己兩回的小替身腦子裏只有工作,連選蛋糕都心不在焉的,看了一圈又一圈,沒看進去一塊。

“這個,這個,還有這個,各拿一塊。”莊和西直接指。

何序回神,看到莊和西手就在自己臉旁邊指著,她連忙直起身體說:“太多了,我吃不完。”

莊和西:“剩著。”浪費啊。

何序最後還是沒敢繼續反駁莊和西,半是開心半是發愁地端著三塊以前沒吃過的蛋糕在窗邊坐下。

這個時間點店裏人多,莊和西不能摘口罩,她就只是後傾靠著椅背,視線不錯地看著正對面,只隔一張小方桌的何序。

何序一開始手腳都不知道怎麽放下,尤其是腳,莊和西的腿太長了,放不下似的越界到她這邊來,她都把腳縮到椅子下面了,也還是不敢放松,總覺得稍微動一下就會碰到莊和西。後面奶油的甜味上來,何序的意志被削弱,註意力漸漸被拉到蛋糕上,吃一口眼睛亮一瞬,不知不覺把縮著的腳放了出來。

放在莊和西腳邊。

她輕輕一動,她們貼在一起。

何序沒感覺到,一門心思只顧吃;她也沒發現,今天的蛋糕,她吃得格外仔細格外慢。

大約半小時,何序把剩下兩塊打包了提在手裏,和莊和西往出走。

看到路邊一位因為獨自帶兩個小孩而滿臉疲憊的年輕母親,何序看了眼莊和西的背影,跟上來說:“和西姐,你才二十九,不要急著結婚。”

莊和西目光跳動,原本隨意的步子原地停下,轉頭看著何序:“為什麽?”

何序欲言又止,怕話一出口會戳到莊和西的痛處。

她對揭人傷疤的事陰影太重了。

正猶豫著,莊和西的聲音再次傳來:“為什麽?”

同樣的三個字,何序莫名覺得這句比前一句重。她攥攥蛋糕袋子,慎重地說:“你也漂亮,很漂亮,你也有事業心和責任感,你不能被關在家裏不見太陽。”你不能和你媽媽一樣,因為一個只想炫耀不是愛的男人失去自由,丟掉自我,“和西姐,你慢慢看,看到最好的那個了再結婚。他要喜歡你,也要支持你的事業。”

要給你愛情,也給你自由。

何序覺得這樣的婚姻才配得上莊和西,而不是莊煊的被利用和路邊那個女人的被使用。她真心這麽覺得。

莊和西聽完卻是不發一言,連眼神都變沈了,黑漆漆的一大片,像把整個夜空都搬進了瞳孔,讓何序覺得很有壓力。

何序還以為自己擔心的事情發生了——她把莊和西的傷疤揭開了——心裏有些著急想解釋。組織好語言之前,沈甸甸壓在她身上的目光倏然一輕,莊和西轉頭回去,繼續朝前走。

她的步子依舊緩慢,但沒了之前的隨意。

何序斷定自己的話影響到她了。

何序不遠不近跟上來,思考怎麽補救。

走到人聲鼎沸的過山車旁邊,莊和西擡頭看著,忽然開口:“我不會結婚。”

何序微怔:“和西姐……有壞的特例,肯定就也有好的特例,你不要因為前車之鑒對後來的人全部灰心……”

莊和西:“不是灰心,是你說的這種男人我不會喜歡。”

何序:“那你喜歡什麽樣的?”

話出口的剎那,何序反應過來自己問多了。

感情這種事多私密的,不是她能隨意詢問。

“和西姐,你當我沒說。”何序說:“剛才吃蛋糕吃得太開心了,我嘴裏剎不住。”

莊和西默不作聲掃她一眼,擡手提了提口罩。

何序還以為事情就這麽結束,拿出手機想看時間。

屏幕剛亮起來,身旁已經看不出交談狀態的莊和西再次出聲:“我的喜好,以後你會知道。”

何序驚訝,沒想到莊和西會回答自己,還是正面回答。她握了一下手機,說:“好。”

然後在心裏向老天許願:以前的她看起來很不好,吃過苦,遭過罪,沒有順風順水,沒有老天保佑;以後的她要遇到一個人,有足夠的力氣托住她的身體,有足夠的耐心修補她的過去,還要足夠執著、足夠熱忱,帶著足夠的信念和決心找到她的將來。

願望許完的剎那,前方突然爆發出尖叫,像是應允。

何序一楞,耳朵尖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紅,連臉頰都泛起粉色,目光灼熱發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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