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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故人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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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故人行

海平面一望無際,天空碧藍如洗。

再次看見這片熟悉的海域,顧青棠覺得恍如隔世,又好像一切都沒變。

他們今日出發得很早,天剛蒙蒙亮就動身了。

關於陳曦的具體安置,一大早,尚在飯桌上,便動了一番幹戈。

當時顧青棠給自己盛了一碗銀耳雪梨羹,一勺湯水還沒放進嘴裏,陳曦就跟在時忠身後走了進來。

她一臉平靜,看到時珩就跪在了他的面前。

大概已經接受了全家蒙難的遭遇,陳曦看起來比前一日好了許多——雖然依舊蒼白,卻能看出骨子裏透出的堅定。

“求大人帶我去永安,我相信父親一定是無辜的,我不能讓他死了還要蒙冤。”話說到最後,已經開始顫抖了。

時珩把筷子往桌上一放,沒說話。

按理說,新上任的知府已經將陳樂康貪墨並且惡意制造水患的罪名上報到了李淮那裏,如果接下來的一段時間,時珩還待在沁州,那當然還有他說了算的餘地。

可眼下,時珩被急召回永安,這些事就該按照規矩,一級一級呈到聖上那裏。

非要說起來,他帶著案子回永安也不是不行,但如果他把陳曦也帶走,就是明擺著不信任沁州上上下下的官員了。

一時之間,整個房間都陷入了一種尷尬的沈默當中。

半晌,陳曦紅著眼睛,卻硬是擡起頭,不肯讓眼淚流下來。“我還當大人是多出眾的人物呢,以前我爹……”提到陳樂康,陳曦哽咽了,她努力穩住自己的聲音,這才接著說道:“我爹說您是探花郎,初次科考便位列三甲,是有大才的人。如今看來,不過也是個膽小怕事的縮頭烏龜!”

話說完,她恨恨地起身,正要轉身離開,突然聽到時珩輕笑一聲。

陳曦詫異地回過頭,卻見時珩面上掛著個淺淺的微笑,雖如此,可他眸子裏卻是深不見底,“陳小姐倒是看人很準啊,本少卿油鹽不進,唯獨就是激不得。”

此話一出,陳曦面上的表情一松。

卻聽蕭之木把筷子一擱,“敢情激你一下就能跟著你去永安啊,你的提攜也太不值錢了吧。”

時珩什麽話都沒說,目光涼涼地掃過蕭之木。

顧青棠卻明白,他其實想帶著陳曦,只不過,他需要一個理由。

前一天夜裏,時珩把顧青棠送回房間,在她房門口,顧青棠問過他,想怎麽處理陳曦的事情。

當時時珩說,他需要一個契機。

他在擔憂些什麽,其實顧青棠不甚明了——她一介平頭百姓,對官場上的那一套自是摸不著頭腦。

可她知道,時珩為什麽不願意放任陳曦留在此處。

陳樂康的事情在他死後馬上就被翻了出來——據方文岐說,他是在縣衙收到了一封匿名舉報信,這才得以直搗黃龍。

可在顧青棠看來,舉報信定然是為了阻止時珩繼續查下去。對方應該清楚,一旦時珩追查下去,會把月神埋在沁州暗線連根拔起。

更深一層的含義顧青棠一時沒有察覺,但卻讓時珩稍微安心下來一些。時珩收到了聖上的詔令要回宮,但他們還是急於盡快找一個替罪羊,這證明,起碼從聖上那邊一路過來,還算安全。

也是因為這個,時珩覺得,把陳曦帶回去也不見得是件壞事。

一方面,如陳曦所言,陳樂康一家是被月神那邊的人所殺,如果他們得知陳曦還活著,定然不會善罷甘休——尤其是陳曦看到過殺人兇手的長相。

另一方面,時珩對陳樂康一家被殺的案子也還有些別的想法。

——之前時珩就覺得,裏應外合的兩個人,為了直接把屍體投入井中,費了些周章。顧青棠分析,當時裏面的人非常清楚,春梧院在他做事期間是無人清醒的。一開始,時珩也是這麽想的。可後來根據陳曦的供詞,兇手第一次出去的時候,也就是陳曦趁機逃走的時候,黑衣女子還未被投入井中。是在她逃走以後,陳樂康一家才被投入井中的,在此之後,黑衣女子入井——她是在最上面。而這時,陳曦才得以脫身。

如此說來,顧青棠的分析就被推翻了。而且,如果真是這樣,為什麽在此之後,整個沁州都沒有絲毫異樣——陳曦丟了,有可能看到了投屍全程的人丟了,他們應該費盡心機找她不是嗎?

沒法再待在沁州,那能名正言順地把陳曦帶走,自然是最好的。

可他又不能擔著“對沁州上下官員不信任”這樣的風險——眼下,他是欽差大臣,即便做事再低調,他代表的也是聖上。

陳曦的話剛好給了他一個機會,他把她帶走,是因為他受不得激,是他自己的原因。

蕭之木摔筷子的時候,顧青棠悄悄握緊手裏的勺子拿到了桌下,對著蕭之木的腰間就是一戳。

她想提醒他不要亂說話。

蕭之木哪裏懂她的潛臺詞,他“嗷”的一聲跳起來,大聲喊道:“怎麽,好歹也是從三品少卿,連這點逆耳的忠言都聽不進去嗎!”

顧青棠真是沒想到,最反對帶著陳曦的,居然是一個跟陳曦毫不相幹的人。

她也有點來氣,直接回嘴道:“你嚷嚷什麽啊,欺負我們大人寬容大度,不會跟你一般見識嗎!”

蕭之木正欲還嘴,就聽時珩冷笑一聲。

幾個人齊齊地看向他,他從自己的碗裏捏起來一顆葡萄,慢條斯理地剝皮後放進嘴中,吞下去後,這才說道:“到永安前,馬車、船,不管是在哪裏,都請蕭先生、陳小姐將就一下,由時忠陪你們一起吧。”

蕭之木不是不喜歡帶著陳曦嗎,那就一路上都讓他眼見心煩。

不等蕭之木說什麽,時珩就又補了一句:“這一路山高水遠,十分兇險,我帶的人手不夠,委屈二位了。”

說完,他拿旁邊的帕子擦了擦手,自顧自地起身離開。

時義、時仁和時孝一起跟著離開。哪裏有點人手不夠的樣子。

顧青棠和時禮禮對視一眼,不約而同地撇了撇嘴。

時珩很記仇的,雖然不會真的怎麽報覆,但面上堵得人回不了嘴還是很在行的。這一點,但凡跟過時珩的人,都深有體會。

也難怪蕭之木不知道。他認識時珩的時候算是時珩人生中的低谷了,是時珩性子最收斂的時候。

加上時珩這段日子以來因著顧青棠的緣故,整個人都柔和了許多,才讓蕭之木生出了“可以偶爾冒犯冒犯”的錯覺。

這讓簫之木十分後悔,以至於坐著馬車趕往碼頭時,他全程都趴在小窗往外看,臉都被風吹得要僵住了,也不肯回到馬車裏與陳曦有什麽接觸。

明明之前還有些關心她,想看看她家裏出事後怎麽樣了,是不是想不開,可如今,就是一眼都不想看見。

不過蕭之木這一鬧其實是遂了時珩的意,不用他再費心思,“欽差大臣意氣用事,為著一己欲濫用職權”的名聲就算是傳出去了。

另一輛馬車裏,顧青棠昏昏欲睡。

前一日發生的事情,對她而言,算是人生中最重要的事之一了。毫無意外,她失眠到深夜,才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

沒過多久,天麻麻亮,她就被時禮禮叫了起來。

如今好不容易有點時間,她見時珩在閉目養神,自己也想休息一會兒,可眼睛一閉,就跟被米漿粘上了一樣,無論如何都睜不開了。

時珩坐在她旁邊,感覺到她前仰後合的,一睜眼,就見她頭要往側面的馬車壁上磕。他手疾眼快地攬住她的頭,手便墊在了她的頭和馬車壁之間,掌心微微用力,顧青棠的頭就歪向他的肩膀,穩穩地靠在了上面。

他的手輕輕拍了拍她的發,然後往下移,搭在了她的肩上。

其實時珩也很困,前一天夜裏,他也輾轉反側,夜不能寐。可如今顧青棠就在他身邊,他便是想睡也無法入眠了。

她整個人都靠在他身上,讓他想起以前自己覺得她像只兔子,如今看來,真的有點像——白白的,軟軟的,讓他忍不住想逗弄一番,但又無法真的肆無忌憚,擔心那雙眼睛一不留神就泛紅呢。

時珩輕輕搖了搖頭,雖是如此,可嘴角還是不自覺地揚起一個笑。

他心裏癢癢的,像是有根羽毛在撓啊撓的。終於,他忍不住湊近,在她的脖頸間嗅到一絲熟悉的馨香。

昨夜,他把她抱在懷裏時,也聞到了這個味道,隱秘的,柔軟的氣息。

時珩突然想起來在夕落村時,第一晚,兩個人不知道誰該睡床,誰該睡地上,她搶著先躺下,等她睡著後,他下床,想把她抱上去,卻忍不住把頭埋在她的頸間,就好像受到了什麽蠱惑一般。

是屬於顧青棠的氣息,也是讓他無法自拔的氣息。

時珩閉上眼睛,在她的嘴角輕輕一吻,隨即快速地擡起頭。

馬車顛簸,顧青棠脖頸間的玉墜掉了出來,跟時珩送給她的玉哨撞在一起,發出清脆的響聲,拉回了時珩的思緒。

他的眸子定定地看著那個玉墜,半晌,收回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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