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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子夜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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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子夜觴

雖然作案手法已經推得七七八八了,可現在仍然鎖定不了兇手。

排查仆役的工作是縣丞王青山在做,時珩等人前去查看時,他還在挨個審問。看到時珩,他急忙起身,時珩擺了擺手,詢問他進展如何。

一籌莫展,毫無頭緒。

時珩點了點頭,不再打擾他,轉而去了靈堂。

此時此刻,與尋找兇手一樣讓時珩在意的是,陳曦究竟去了哪兒。

他們一行人行至靈堂,奠字高懸,七口棺木並排擺放,白色的蠟燭燭心微微晃動著,有青煙從香爐上插著的三炷香上升騰而起。

靈堂是倉促間打點出來的,因為奴仆都被暫時收押,根本就沒有多少人手來好好安排,因此整個靈堂都顯得有些簡陋。

時珩上了一炷香,在棺前站立片刻,隨即繞到木棺的腳部。

“打擾了。”他輕語一聲,掀開了黑衣女子所在木棺的白布簾。

時禮禮立刻明白了他的用意,走上前,沈聲道:“屬下來吧。”她剛才已經在顧青棠的授意下檢查過黑衣女子的屍身,很清楚那些勒痕都在什麽地方。

她動作很輕,脫下黑衣女子的鞋襪,連帶著屍體脖子上褐色的痕跡,一一向時珩展示。

時珩又詢問了仵作,褐色的痕跡證明這是死後產生的勒痕,斷然不會有錯了。

他們去了前廳,把目前已知的線索一一梳理清楚,時珩和顧青棠也交換了彼此對移動屍體的想法,最後得出結論,移出縣衙和移入井中的過程,像是出自同一人的手筆。

時珩久久不語,手指在桌上輕輕敲啊敲的,顧青棠看出來,他還有沒想通的地方。

“是哪裏不對嗎?”她問道。

時珩睜開眼,定定地望著她,“你不覺得,屍體搬進來的過程,有些多此一舉了嗎?”

確實,比起縣衙相對粗暴的處理方式,為了將屍體直接投入井中,他們也算是費了些周章——明明可以先把屍體投進春梧院,再找機會把屍體投入井中的。

像現在這樣一氣呵成,快是快了,可屍體在半空中停留的時間也很長,很容易被發現啊。

除非,裏面配合的人明確地知道,春梧院在這個時間段肯定沒人——難道陳曦已經遇害了?只是出於某種原因,或者為了造勢,才沒把她投入井中?

那她究竟在哪兒?

這樣想著,顧青棠已經開始汗毛聳立。她想起來那個在月輝中出現的溫柔女子,為災民盛粥時的淳樸卻天真的模樣,心中泛起一陣陣的酸楚。

她的模樣有些惹人憐,時珩在衣袖下捏了捏她的手臂,安撫般地沖她挑了挑眉。

顧青棠猶豫了一下,問出口:“大人覺得陳曦還活著嗎?”

時珩沒說話,眸子有些沈。

突然,院子裏吵鬧起來。

顧青棠回頭,時珩也越過她的肩膀看了過去。

縣丞王青山急匆匆地一路小跑過來,氣都沒喘勻,回稟道:“大人!找到陳小姐了!”

陳曦的發絲淩亂,額頭上有明顯的傷痕,血流到了臉頰處,將那附近的頭發黏成一團。她的面色蒼白,身上也都是血汙,一見到時珩和顧青棠便哭著跪倒在他們腳邊,抱住時珩的腿,嗓音沙啞,哭喊著“求大人做主”。

完全沒了第一次見面時溫婉動人的模樣。

“你先起來,慢慢說。”時珩面上沒什麽明顯的變化,扶住她的胳膊,把她的手從自己的腿上拉開,淡淡掃了顧青棠一眼。

大概是陳曦太過慘烈,她倒是沒有很介意的樣子,註意力都放在陳曦身上。

顧青棠把陳曦拉到桌椅旁邊,讓她坐下後,又給她倒了杯水,安撫她道:“你先喝口水,有大人在,後面的事什麽都不用擔心。”

她自己也知道,自己的這句安慰輕如鴻毛——全家遭此一劫,後面的擔心,比起這些人命來,又算得了什麽。

陳曦的眼淚一直都停不下來,她抽泣著向顧青棠和時珩訴說了自己從昨夜開始經歷的一切。

昨夜,她按照平日的習慣沐浴更衣後,吹燈準備休息。躺下前,隔著紙窗,還能看到當值的貼身丫鬟就在門口守著。

可突然之間,她覺得有點不對勁。即便身處黑暗之中,她都能感覺到眼前有些模糊。具如今想來,可能是有霧,或者說,是白色的煙霧。

總之,她感覺到眼前發白,緊接著,刺鼻的氣味撲面而來。她想喊人,可在她喊出聲音之前,看到門口貼身丫鬟的身影先於她倒在了地上。

遭賊了。這是她最後的意識。

可她萬萬沒想到,現實的情況,比她想的還要糟糕一萬倍。

醒來的時候,她被綁在自己的房間。與她綁在一起的,還有她的父親、母親、哥哥和三個姨娘。

準確地說,是她的父親、三個姨娘,以及母親和哥哥的屍體。

她是被鈍刀切肉的那種“撲哧”聲吵醒的,醒來後,耳朵卻突然聽不到任何聲響,她覺得自己像是在看無聲的黃梅戲。

她能看到姨娘們在哭,像是在叫的樣子,可是她卻聽不到任何聲音。母親和哥哥躺在血泊之中,父親也在哭,邊哭邊在地上磕頭,依舊沒有任何聲音。

一開始陳曦還覺得自己在做噩夢,怔怔地不敢相信,直到那個滿臉都是疤痕、長相恐怖的男子看著她,奸笑著一刀砍向其中一個姨娘,血濺了她一臉,溫熱的觸感和血腥的氣息充斥著她的感官和口鼻,她才意識到,這一切都是真實發生著的。

就在她眼前。

她尖叫起來——或者說,她想尖叫。可不知為何,她張開嘴,卻發不出任何的聲音。她那時反應過來,剛才她看到姨娘們和父親都在哭,卻發不出任何聲音,不是出現了幻覺。

一定是昏迷之前吸入的刺鼻氣味有什麽問題。

可即便意識到了這個問題,她也無計可施。她拼命地閃躲,哭著跪求拿著砍刀的疤痕男,那人卻只是笑,手起刀落,沒有絲毫猶豫。

陳曦被一聲婉轉的口哨聲救了命,在疤痕男砍到只剩她和陳樂康時,口哨聲響起,疤痕男恨恨地一刀砍死陳樂康,沒來得及再砍她,口哨聲就又響了一遍。

疤痕男匆忙推門而出,出門時,還把鞋子脫下來,直奔水井邊。

陳曦蹭到母親的屍體旁邊,咬下她頭上的簪子。

血腥的氣息充斥著她的口鼻,她嘴裏有母親的血,臉上淚和血混在一起,她憑著一腔蠻力,割斷了捆著她腳的繩子,然後看準時機,滾到自己的床下,藏入陳樂康早先在很多房間都設計了的暗道機關中。

之後,她就暈了過去。

陳曦敘述到這裏時,眼睛已經哭得布滿紅血絲,哽咽到數度幹嘔。她的手中緊緊地攥著一個簪子,想必就是她母親的那一把吧。上面滿是血汙,已經凝結了的血上還有新流出的血,混在一起,早就分不清誰的血在什麽時候汙了這把簪子。

顧青棠邊聽邊跟著落淚,但是擔心自己哭會讓陳曦更難過,只能強忍著,趁陳曦擦眼淚的時候,自己匆匆拿袖口抹抹眼淚。

在場之人,聽完陳曦的敘述,全都沈默不語。

一時之間,氣氛格外壓抑凝重。

沈默半晌,時珩起身,出聲道:“禮禮,先帶陳小姐去清洗一下吧。”

陳曦被時禮禮帶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目光的盡頭,顧青棠終於放松了一些,縮成一團,蹲在了桌邊。

縣丞王青山清了清嗓子,匯報說,自己審問仆役們的時候,陳曦貼身丫鬟的供詞跟陳曦所言可以對上。

顧青棠突然想起來,自己從未跟時珩提過被關在石室時見過的那個滿臉都是火燒疤痕的男子。她覺得無比後怕。

“一定是同一個人。”顧青棠把自己記得的細節向時珩一一道來,疤痕男,紅衣女,他們並不是什麽意見都一致——起碼在要不要殺她這件事上,兩個人有分歧。而這兩個人,既然可以自由出入石室,顧青棠覺得應該都是月神那邊的心腹。

她邊回憶邊下結論,認定殺害陳家一家的,跟她在石室中遇到的是同一個人。那人在面對她時,也是喜怒無常。

如今回憶起那些細節,疤痕男的身影與陳曦口中敘述的殺人不眨眼的魔頭重合,顧青棠覺得渾身發冷。她下意識地摟住自己的胳膊,卻依然掩蓋不了自己的身體在顫抖的事實。

時珩稟退了大部分人,身邊只留下時義。他從時義手中接過自己的披風,為顧青棠披上。沈香氣息入鼻,顧青棠覺得安心了不少。

“為什麽?”時珩低聲問道。

“哪兒有那麽多臉上布滿疤痕的人啊,又都是在這附近出沒,雖然沒證據,但我的直覺一般還是挺準的。”顧青棠解釋道。

時珩眸子深深地看著她,他覺得自己的嗓子有點發幹。突然,他伸手在她腦門上彈了一下,“說你笨吧,你有時候也挺聰明。”

顧青棠說不清是被他彈了一下蒙了還是被他的話說得理不清頭緒,她楞了楞,回嘴道:“我哪兒說的不對嗎?”

見她漸漸恢覆了正常,時珩輕舒一口氣,手有些癢癢,他的目光在她的臉頰上掃過,隨即移開。

“你哪兒說得都對。”他說著,又深吸一口氣,“我問的是,之前在石室裏,那麽危險,我找到你的時候你為什麽不說。”

他的語氣鄭重其事,像是在問什麽了不起的大事。

不過說起來,在夕落村的每一個遭遇,或許真的都很重要。

畢竟,夕落村背後的人是月神,而現在幾乎就可以斷定,這些命案和所謂的水神娘娘的詛咒,都跟月神脫不了幹系。

“我當時是怕大人擔心,忘了所有細節都可能是很重要的線索了……”顧青棠低下頭,兩只手的手指揪在一起,整個人身上都寫著大大的“不安”二字。

一只手突然附了上來,將顧青棠的兩只手分開,然後飛快地拉住一只,完完全全地裹入掌心之中。

顧青棠錯愕地擡頭,時珩眸子裏有笑意,可那點笑意轉瞬即逝,變得尤為認真,“什麽線索什麽細節什麽擔不擔心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那是你所經歷的一切,在我看不見找不到你卻滿心牽掛著的時候。”

他們身後,時義閉上眼睛。

為什麽,為什麽每次都要他來目睹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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