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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鳥驚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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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鳥驚心

雪松不像別的樹,風吹過的時候會沙沙作響。大部分時候,它們都很安靜。

時珩和蕭之木又在林子裏繞了一圈,繞到後來,時珩都不確定他和顧青棠分開時,到底是不是在這棵樹前了。

還是簫之木堅持說,他就是在這個地方撿到的他,時珩才猶疑地回到原地。

“玉兄,能不能先告訴在下,為何要去踹這棵樹?”簫之木在時珩邊上打轉,實在摸不著頭腦,問道。

時珩掃了他一眼,沒說話。

心中的挫敗和憤怒感已經遠遠超過受傷未愈帶來的疼痛感,時珩能感覺到自己已經體力不支了,他的嘴唇有些發白,汗滴滴落在地上,瞬間便被泥土吸了進去,消失得無影無蹤。

“阿棠她……”

流雲飄過,讓本就陰沈的林子顯得有些陰森。

時珩定了定神,輕聲道:“阿棠就是在這兒失蹤的。”

“失蹤?!”簫之木聽聞此話,幾乎跳了起來,他難以置信地盯著時珩,似乎他剛才說了什麽天方夜譚的話。

在一個走不出去的村子,有一個可以在空中一分為二的月神,相信有人可以在天上安家,居然覺得有人失蹤了是件稀奇事?

時珩覺得無厘頭,卻也無力調侃,只是點了點頭。

這下輪到蕭之木不安猶疑了。表現出來就是,他不停地在時珩身後走來走去,沒完沒了。

“到底是哪裏這麽無法理解?”時珩終於忍不住了,問道。

“不是玉兄,你不明白,夕落村是從來都不會少一個人的!”蕭之木信誓旦旦地看著他,“可能會多出人來,比如誰家生了孩子,或者……或者你們這樣的,但絕不會少人的!除非……”

“除非已經死了。”時珩平靜地接道。

又起風了,有松針落到地上,給地面鋪上點點綠色。

時珩極目遠望,目光所及之處,每棵樹下面都有松針,唯獨他們眼前的這棵沒有,地面上幹幹凈凈的,連點腳印或是石子都沒有。

時珩驀地想起,那一日晚上,顧青棠飛起一腳踹了這棵樹以後,往他身邊追時,冷不丁被絆了一跤。

這地面平成這樣,怎麽會被絆?

這麽想著,他已經步履緩慢地走向那棵樹了。他走得很慢,一邊走,還一邊用腳在地上用力地拖過去。

一條深深的痕跡過後,他沿著那條痕跡原路返回來。

蕭之木算是看懂了,他似乎是要把這個地方淌出來。於是他自發地,加入了時珩的陣列。

兩個人你來我往,在地面上淌出來一條又一條的線。突然之間,時珩停了下來。

他蹲在地上,伸手扒了扒腳下的地面,一條細細的棕色的線露了出來。

見狀,簫之木也走上前來。兩個人一起在時珩蹲著的地方費力地挖著,沒多會兒,就把原先的地面清理開,露出來一道粗粗的樹根。

就是這個了。時珩的臉上終於帶了一點溫度,他起身,踩在樹根上,使勁往前一踢。

熟悉的轟隆聲響起,時珩和簫之木面前的雪松轉了起來,隨著樹的轉動,地面露出一道長長的地縫。

原來玄機在樹根。

但是找到了又能怎麽樣,地縫合上的時候,顧青棠是在外面啊。

其實從醒過來開始,時珩就不知道自己究竟要做什麽,他只是要給自己找件事做,就好像有事情在做,他就離顧青棠近了一些一樣。

“我們要進去嗎?”蕭之木看見地縫打開時,眼睛都亮了。“這可能是我唯一一次能走出這個村子的機會了。”簫之木喃喃道。

時珩倒是一直都知道,蕭之木在這裏過得不好。但他確實也沒想到,簫之木想要離開這裏的迫切之心,跟他們也沒什麽差別。

可是現在還不是時候。

時珩沒理會蕭之木的話,反而是走向那棵剛剛旋轉過一圈的樹。這裏,是顧青棠最後出現的地方。

地面已經被一層新的土覆蓋,將原先所有的掙紮、無助和別離統統埋葬,了無痕跡。

看到他的樣子,蕭之木也明白了大半。他試探般地問道:“顧小姐就是在這裏……失蹤的?”

原本蕭之木是不相信這個村子裏會有人在不死的前提下消失不見的,可現在地上都出現了一條這麽大的裂縫,還有什麽是不可能的。

“玉兄,關心則亂,現在,可否聽在下一言?”蕭之木問道。

見時珩看過來簫之木說道:“眼下找顧小姐的線索斷了,但是有另外一條線索是在的——”他看向那道地縫,繼續道,“既然看到了出口,我們是否可以先探一探出去的路,等探清路,再回來找顧小姐,也能在找到她的第一時間就逃離這裏。”

的確如此,潛意識裏,時珩也知道。但他心裏有種背叛感,就好像先去找出口,就是要背棄顧青棠一樣。

他甚至也知道,如果能出去,先去找時義,再回來找顧青棠,才能事半功倍。

可不一樣。

優先級錯了。

或許這樣是對的,但在他心裏,錯了。

“如果顧小姐在這兒,一定也希望玉兄這麽做的。”

簫之木的話說出後,就像是打了個彎才飄入時珩耳中。時珩後知後覺地擡起頭,對上簫之木誠懇的眼眸。

地縫合上前,顧青棠義無反顧的身影還在他眼前。時珩閉了閉眼,走向地縫,啞聲道:“我們走。”他已經分不清,是該做對的,還是自己想做的。

既然這樣,就先交給她來決定吧。

她希望他先走向出去的路。

黑暗的甬道並沒有因為白天的到來而變得明亮一些,一踏上那個狹窄的平臺,陰濕的氣息就撲面而來。

“關上地縫是不是就看不清裏面了?”簫之木邊四處看邊問道。

“嗯,先等等。”時珩沒有作聲,看向自己的腳下。

幽靜又深不見底。

時珩想起自己曾經在這兒丟了一盞油燈,可燈掉下去的時候,他一點聲音都沒聽到,可見這甬道究竟有多深。

如果直接順著這兒滑下去,恐怕整個人都會燒起來吧。

可這兒確實是個通道的樣子——連找到地縫的方式都如此隱秘,不可能平白無故把這兒建得這麽覆雜,卻全無用武之地吧。

“找一找,有沒有什麽可以摁下去,或者可以轉動的——任何不同尋常的地方。”時珩沈聲交待道。

時珩在認真做事的時候,總有份成竹在胸的氣度,大概也要歸功於他從小到大無往不利的經歷吧。

簫之木沒見過他這個樣子,卻瞬間被他點燃了一般,使勁“嗯”了一聲,便探頭進了甬道。

時珩所在的這一側,是有關上地縫的旋鈕的這一側。

天黑到時候只有觸覺,可如今有光,他敏銳地覺察到,那些旋鈕周圍凹凸不平的洞和凸起,明顯有一些規律——他們組成了一個大大的“月”字型。

而那個旋鈕,就在“月”字形月心的那道橫線上。

凹進去和凸出來,代表了什麽嗎?

時珩雙眉緊蹙。此時此刻,他的身體已經扛到了極點,整個人都虛弱得幾乎要站不住。

蕭之木擔憂地望了他一眼,從懷裏掏出來一個葫蘆水壺,旋開蓋子後撞了撞時珩的肩膀,“玉兄,喝點水吧,天氣太熱了。”

水?

時珩略略回了回頭,目光在水壺上掃過,隨即又看向那個“月”字型。那幾個凸出來的點,可不就像即將滴下去的水嗎!

時珩的目光順著水滴型凸痕往下看,如果這幾個凸痕的水滴下來,應該剛好會組成一個環形,而那個旋鈕所在位置的正下方,就在環形的包圍圈內。

巧的是,就在那個旋鈕的正下方,有一條隱隱的劃痕,延伸到甬道內。再往裏就沒光了, 劃痕消失在視線不可及的地方。

水滴組成的環形,湖?意思是,這個旋鈕被水包圍?

時珩幾乎是將葫蘆水壺從蕭之木的手中奪了過來,他把水壺舉到那個旋鈕所在的位置,斜過壺身,將壺嘴對著旋鈕的位置,往下倒起了水。

水順著劃痕涓涓流入甬道,沒了蹤影。

難道不是這個意思?時珩的雙眉又擰了起來。

可是那道劃痕,分明近在眼前。

對了,那是劃痕。時珩了然地伸手在平臺邊上摸索了一圈,果不其然,摸到了一小堆石子。

這就對了,一定是這樣。

他捏了一顆石子,又對著旋鈕處比劃位置,將石子放在旋鈕的正下方,隨即將剛才倒水的動作全部重覆了一遍。

水流傾斜而下,甬道本身就有一個坡度,石子輕輕松松便順著劃痕的方向滑了下去。

在石子消失片刻之後,甬道中發出清脆的一聲石塊撞擊聲,緊接著,甬道又裂開了個縫,露出來一個可以站進去兩個人的青銅圓桶。

時珩與蕭之木對視一眼,蕭之木眼睛瞪得溜圓,完全不明白剛才究竟發生了什麽。

“走吧。”時珩心中浮現出尋找“落花洞女”時,船上的那個青銅罐子。

蕭之木已經像完全傻了一樣,亦步亦趨地跟著他,兩個人一前一後地踏進圓桶中,剛剛站定,圓桶就順著甬道滑了出去。

漫長的一段黑暗過後,圓桶突然騰空而起,蕭之木“嘶嘶”著,抱緊了時珩,時珩已經脫力到站都很難站穩,只能側過身,好讓蕭之木貼住他的地方盡量少一點。

緊接著,水花四濺。

停穩之後,時珩看清,他們這個圓桶是停在了水中。

是一個像是湖泊一樣的地方,往上看,有階梯通上去,高聳入雲,看不到階梯的盡頭。往下看,同樣有階梯,深不見底。

“媽呀……”蕭之木環視四周,不可抑制地發出驚訝的嘆聲。

這個村子,還真是別有洞天啊。

時珩和蕭之木一起爬到岸邊,幾乎要站不住了,斜倚在岸邊的石頭上休息,目光卻還沒停下來,四處掃視,想要尋找一切可能的線索。

他摸了摸腰間的那個鐲子,心下軟了又軟。

石室中,陰暗濕冷,一點生氣都沒有。

黑影人和紅衣女消失以後,顧青棠陷入了沈思。她是不信什麽神鬼的,可這些人在這個石室中來往自如,憑空出現又憑空消失,一點聲響都沒有,連一點痕跡都不留。

——不對,硬要說的話,是有痕跡的。

那一片片的白霧,總是在他們出現時升騰而出。那就是了,白霧就是用來遮擋他們進出方式的障眼法。

只要打開出入口,就會有聲音,而在這個石室中,會被忽略的唯一一種聲音,就是那裏。

顧青棠看向那條涓涓細流。

水流從拐角處流出來,再往裏,就是那個瀑布傾瀉下來的洞口,那裏是一片水泊,沒有可以落腳的地方。

——但可以落下別的東西。

這麽想著,顧青棠已經起身走到水流邊上,探過身,看向洞口。

與此同時,在水流消失的那個方向,突然石壁打開,隔著一條淺淺的溪流,立著她再熟悉不過的人。

石壁打開的聲音被突然變得有些湍急的水聲遮蓋,立在瀑布洞處的顧青棠竟然絲毫沒有察覺。

時珩看著她探究地看向上方的背影,嘴角揚了起來。

“阿棠。”

是時珩的聲音!

顧青棠猛地回過身。

兩個人對視著,目光似乎黏在了一起。難以置信迅速被巨大的喜悅取代,時珩步入石室的那一瞬間,顧青棠朝他疾奔而來,飛也似地撲入他的懷中。

時珩輕輕撫著她的背,待到她站穩之後,沖她笑了笑,隨即在懷中掏出她的鐲子,拉著她的手,動作輕柔地給她帶了上去。

她的胳膊上有擦傷的痕跡,已經開始結痂了,時珩憐惜地拂過,卻只是低聲說了一句:“還好。”

話音剛落,他就虛脫般地倒入顧青棠的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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