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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月將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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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月將至

很明顯,陳樂康下了血本,甚至不惜獻出自己的女兒,就為了博得時珩的歡心。當然,平心而論,不管是皮相還是身份,時珩確實也是個上佳之選。

顧青棠偷偷瞥時珩,只見他一副坐懷不亂的模樣,陳曦來到他身邊時,他還禮貌地點了點頭。但她還是捕捉到了他在低頭的瞬間,眼角微微一壓的表情——這是他不耐煩的表現。

她突然覺得,時珩是被一根無形的繩索給束縛住了。

原來大人也是有困擾的呢。顧青棠邊胡思亂想著,邊隨手拿起東西就往嘴裏塞。不知不覺間,她多吃了兩碗酒釀圓子,手裏拿著一個琉璃盞,舉在眼前,看東西已經看不真切了。

隔著琉璃盞,顧青棠看到陳曦一手端著一杯盞的葡萄,另一只手拿了把勺,跪坐在時珩旁邊,動作輕柔地舀起一個葡萄,含情脈脈地看著他。

琉璃盞讓陳曦的臉有些變形,但仍然能看出,她笑起來溫婉動人,是那種江南女子特有的柔軟之美。

許是酒釀圓子裏的酒勁上來了,顧青棠竟然覺得有點頭暈。“我也想吃葡萄。”她自言自語道。

“嗯?”時珩回頭,沖她挑了挑眉。

看到他的臉,顧青棠更覺得恍惚了。這麽仔細看看,大人還真是……挺招人的啊。

“你說什麽?”大概是看她又懵了,時珩就又問了一句。

顧青棠根本沒意識到自己將心中所想說了出來,她木然地搖了搖頭,低頭看向自己手中的琉璃盞。她覺得有點困,索性閉上眼睛,結果剛一閉眼,就覺得有什麽清清涼涼的東西碰到了嘴唇。

好甜啊,她不自覺地舔了一口,繼而整口吞了下去。她的笑意染上唇角,後知後覺地擡起頭,對上時珩一雙似笑非笑的眸子。

“沒想到,你還是這種人。”時珩笑了,收回手裏那把已經空空如也的勺子,順手把勺子放進盛著葡萄的琉璃盞裏。

剛剛那口葡萄,是他餵給顧青棠的。

他的身後,陳曦悄悄舒了一口氣,手亦已是空空如也。

饒是方才有些醉意,顧青棠此刻也清醒了。也是,莫名其妙被人攻擊,她必須得反擊。“你這話是什麽意思?”

“我能有什麽意思。”時珩回過頭,自顧自地舀了一顆葡萄放進自己嘴裏,含含糊糊地說道:“就是字面的意思。”

完全沒在意,他用的勺子,正是剛剛顧青棠吃葡萄時用的那一把。

他其實是想說,她自己說了話又不認——是她說想吃葡萄的。可話到嘴邊了,他又覺得沒意思。很明顯,顧青棠是有些醉了,可能她真的沒意識到自己說了這樣的話。

不過沒關系,她想吃就吃,不就是葡萄嗎,就算是一整座葡萄園,他也虧得起。

“這種人是哪種人?我哪兒得罪你了又。”顧青棠直接挪到時珩的身邊,小聲跟他理論。

卻見時珩沖她比了個“噓”的動作,同樣小聲道:“你安靜點配合點好嗎?”說完,他瞥了瞥陳曦坐著的方向。

顧青棠這才明白過來,他這是拿自己當擋箭牌呢。她有點不高興,但是也不好表現出來,只能默不作聲,以示反抗。

她這溫順的樣子倒是顯得比平日裏乖巧了許多,眉眼低垂,像是真的可以任人擺布一般。

也不知道時珩看沒看出顧青棠不高興,總之他體貼得很,不是讓她嘗嘗這個,就是讓她喝點那個,一頓飯下來,顧青棠撐得腰都彎不下了。

酒足飯飽,終於各回各家。

陳樂康給時珩準備了一座宅院,就在知縣府旁邊,很是清雅。等到所有人都安頓下來,天空早已變成深藍色。

宅院的中央有棵大樹,籠罩著曲折的回廊。枝頭的葉子晃晃悠悠的,一陣風吹過,翩然飄落。

許是因為夜深了,萬籟寂靜,凝起神,連蟲鳥的鳴叫聲都清晰可聞。

顧青棠回到房間後,對著鏡子拆開自己的發髻,在腦後松松地挽了一下。

這幾日終日在船上,她嫌風吹著頭發容易糊到臉,便一直把頭發梳起來,但其實這樣頭皮扯得疼,還是放下來輕松一些。

她輕舒一口氣,正想著沐浴一下疏解一下滿身的倦怠,就聽見有人輕輕敲響了她的門。

是時珩。他換了一身深色的衣服,看到顧青棠,目光在她的面上和發間流連片刻,微微楞了楞,隨即收回目光,沖她歪了歪頭,“出去走走?”

方才宴席吃到最後,小風一吹,舟車勞頓也被吹走了大半,眾人反而覺得清醒了一些。眼下,時珩這麽一動彈,大家立刻就領會了他的意思——陳樂康一定覺得,奔波了一天,他們會先休整一夜,所以如果要去探明些什麽,此刻,便是最好的時機。

顧青棠當然也明白。

“等我一下。”她急急地奔回房間,結果跑得太快,頭發盡數散落在肩頭。

顧青棠剎住腳步,呆在原地。時珩則及時沖身後揮了揮手,自己也低頭看向其他方向。

再出來的時候,顧青棠把頭發都束在了頭頂,是時珩第一次見她時的樣子,精氣神兒十足。她走在時珩的身邊,身後跟著時義和時仁——時禮禮和時忠被拘在院裏休養生息,時孝則跟去了知縣府,註意著陳樂康那邊的一舉一動。

普寧縣的真實狀況比陳樂康展示出來的糟糕百倍都不止,他們出門後,隨便選了個方向,走了不過幾條街,就進入了重災區。

保險起見,陳樂康肯定會把時珩休息的地方選在離災民最遠的地方,可見受災之嚴重,幾乎覆蓋了整個縣城。

沿路都是隨地而臥的百姓,個個都衣衫襤褸,他們所到之處,孩子的啼哭聲、老弱病殘的呻吟聲、絕望壓抑的哭泣聲不絕於耳。

大概是穿著太過格格不入,盡管天色已晚,可借著月光,還是不停有小孩子圍上來,拽著顧青棠的衣袖喊“姐姐”。

顧青棠身上沒帶什麽吃的,她自己剛剛吃飽,吃到撐得幾乎走不動路,再看看這些瘦弱無助饑餓難當的孩子,她覺得分外羞愧,因此更加急切地想幫幫他們。

可她翻遍了自己身上,仍然找不到任何吃的或是用的。

見她著急,時珩回頭看了眼時義。

只見時義跟變戲法一樣,拿出來一個包袱,裏面有鮮果和面餅,看樣子,都是從宴席上拿出來的。

顧青棠驚喜地看著時珩,時珩有些得意,揚起下巴,微微一笑,竟顯露出幾分少年的意氣風發。

越來越多的災民湧到時義身邊,時珩眼疾手快地拽了顧青棠的手腕,身後跟著時仁,三人從人群中脫身而出。

以時義的功夫來說,分完吃的,可以很快脫身,自是不必擔心。

三人先行一步,沿路走下去,跟意欲沖向時義索要食物的災民背道而馳。

“這樣的幫襯只能解一時之困,不是長久之計。”時珩低聲道。

在此之前,他對這些並沒有特別的感覺。天下之大,不幸的人那麽多,他以前不覺得這些跟他有什麽關系。

可親眼見到這些手無縛雞之力的百姓之後,他的心迅速被一種名為保護欲的東西填滿。這種感覺對他而言很陌生,也很新奇,當他意識到自己有能力保護這一方水土時,使命感也跟著奔湧而至。他在心裏暗暗下著決心,一定要早日解決這蹊蹺的水患。

時珩的話也讓顧青棠的心情跟著沈重起來。她知道,他們看到的情形,只是真實災難的九牛一毛。且不說這水患綿延幾年之久,就說這些受災百姓,尚且有一方棲身之地,已是不幸中的萬幸。在他們看不見的地方,一定更為慘烈。

看得見的那部分災難,往往已經是最幸運的部分了。

時珩走在最前面,顧青棠本以為他走得毫無目的,可七拐八拐的,他們的眼前越來越開闊了。

顧青棠反應過來,他這是要去河道看看吧。

沒過多久,時義也趕了上來。

他們四人向著河道的方向,越是接近河堤,地面越是泥濘。顧青棠提著裙角,踮著腳跟在時珩身後,目光所及之處,已經漫過河堤的水波依然湍急,大有隨時沖出河道的架勢。

盡管帶給一方百姓災禍,可站在此處,顧青棠仍然能感受到水流帶來的清新氣息和開闊視野。

“你們是外地人吧?”突然,不知從哪裏冒出來一個佝僂著腰的老頭,眸子陰沈沈地在四人身上來回掃視。

老頭的突然出現嚇了顧青棠一跳,她條件反射般地往後退了一步,無奈腳下泥濘,絆了她一跤。時珩伸手扶住她的胳膊,她這才勉強站穩。

時珩瞥了她一眼,抖了抖衣袖,轉頭看向老頭時,換上一張謙虛的笑臉,“是,今日剛到此處,敢問老人家,您是在這裏待了很多年了嗎?”時珩邊說邊上前一步,把其餘幾人都擋在身後。

這樣的角度,又讓顧青棠想到了那日在僉事府,他擋在她前面的樣子。

老頭陰陽怪氣地笑了幾聲,答非所問道:“夜之將至,災禍必臨!報應!報應啊!”說著,他搖頭晃腦地離開河道,完全不理會時珩等人,與他們漸行漸遠。

河道蜿蜒曲折,竟像是將那老頭吞入其中一般,沒一會兒,老頭便消失不見。

“什麽意思?”顧青棠從時珩背後探出個頭,循著老人家消失的方向,皺眉問道。

“夜之將至,災禍必臨。”時珩沒回答她的話,而是將老人口中所說重覆了一遍,隨即,若有所思地看向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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