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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水中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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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水中花

時孝的狀況穩定下來以後,時珩和顧青棠就去了時禮禮的房間。

天色將晚,月光將詭異譎怪的房間籠罩,盡管已經散了很久的味道,可一推門,還是有一股陰森血腥的氣息撲面而來。

“對不起。”顧青棠低著頭,小聲地說道。

她想說這句話很久了,她覺得一切都是因為她,如果不是她在僉事府得罪了人,時禮禮不會遭受如此巨大的痛苦,此刻她肯定還好好地待在時珩身邊,時孝也不會中毒,甚至現在連去哪裏找解藥都毫無頭緒。

愧疚太多,鋪天蓋地,她卻什麽都做不了,連道歉都只能說出一句對不起。

顧青棠不想表現得如此小女兒態,不管是在哪裏,身邊有誰,她從來都是站在前面力挽狂瀾的那個——雖然她面對的“瀾”最多也就是抓小偷或者找東西。

自從遇到時珩以後,她開始認識到、且不得不承認自己的渺小,她不喜歡這樣,非常不喜歡。

顧青棠蹲在圓桌旁,眼睛沒有目的地到處看。線索呢?線索在哪兒?

她很著急,可是越著急,線索就像是長了腿一樣,越是藏得嚴嚴實實。她急得無法集中精神,越來越慌。

跟之前一樣,顧青棠蹲在時珩的眼皮子底下,時間像是有了個微妙的重合,她頭頂的雙螺髻像兩個毛茸茸的球一樣,在時珩的眼前晃啊晃的。

他聽見她那句對不起了,他也知道她在想什麽,可很多事情並不明朗,他無法向她和盤托出。

“啪嗒”,水滴在地面上的聲音響起。

時珩的心攸地軟了一下。

他拽了顧青棠的衣袖一下,示意她先起來。

顧青棠卻執拗地不肯起身,聲音嗡嗡地說:“快找線索,早點找到線索,就早點找回禮禮,早點找到解藥。”

她極力地想要保持鎮定,可太過自責,以至於她根本就無法集中註意力,越努力,越力不從心。

“跟你有什麽關系。”時珩沖著空中揮了揮手,從懷裏掏出來一塊錦帕,想要遞給顧青棠,發覺她蹲下後兩個人的距離有點遠,於是他索性把衣服下擺一撩,坐在了她的旁邊。

他們坐的位置是在圓桌附近,是房間內為數不多沒有沾到血的地方,像是骯臟世界裏的一片純凈之地。

顧青棠也不擡頭,接過錦帕後,把帕子放在自己的手心。

這塊錦帕她剛還給時珩沒多久——前些日子,她給馬大爺修理木盒子不慎砸傷手指,時珩就是拿這方帕子給她包紮的傷口。還好那會兒錘子砸歪了,只是把拇指砸破了點皮,不然,她現在都沒法正常用手。

似乎跟這帕子有緣,剛還回去,時珩就又把它給她了,而且這帕子一到自己手裏,她不是流血就是流淚。顧青棠思緒紛繁,她背對著時珩,把臉埋進帕子,肩頭開始微微顫抖。

時珩能聽到她壓抑的嗚咽聲,但他沒有說穿,平靜地開口:“其實我很不理解你,第一次見你的時候,你就在為別人鳴不平,就好像做錯事的人是你一樣,我不懂,那些……”時珩想說,那些齷齪、見不得光的事,但話到嘴邊,他想起顧青棠霧氣滿滿的眸子,硬是把那些話咽了回去。

他改變了措辭,繼續說道:“那些別人犯的錯,跟你究竟有什麽關系?”

顧青棠越聽越糊塗,她擡起頭,疑惑地看向時珩。她不知道,此時此刻,她的眼角處有沒擦幹的眼淚,眼圈鼻尖都紅紅的,特別像只受了委屈的兔子。

時珩從她手中抽出錦帕,像是隨意地揮了揮手,帕子擦過顧青棠的眼角,眼淚就被擦幹了。他解釋道:“就是在盛府的時候,當時你說,盛惜蕊是自盡的,然後就像現在這樣,”這麽愧疚。他指了指她的眼睛,順手把帕子放回到她的手心,“就好像要害別人的人是你一樣。”

盛府?顧青棠回憶起她第一次見到時珩的時候,是在那個花園裏,她還誤會時珩是秦子安。可聽時珩的意思,在此之前,他就見過她了?

明明事情才過去沒多久,可現在想起來,竟然像是隔了很久很久。

顧青棠記得,那個時候,盛惜蕊自盡而亡,可死前卻費盡心思設局陷害了盛嘉卿。她不懂,為什麽人心如此險惡,自己不想活了,還要把活人拉入深淵。

更加讓她覺得難堪的是,盛惜蕊人都死了,如此惡毒的心意卻被她揭發,只因她查出了真相。生前身後名,她什麽都沒有了。顧青棠覺得,自己好像在害盛惜蕊一樣。而且,她還很疑惑,她不明白,生而為人,究竟最重要的是什麽?她難以想象,如果她是盛嘉卿,被親妹妹如此對待,會如何自處?

“不是像被卷入其中一樣,是我覺得,我們是人,身邊最重要的,難道不也是人嗎?”她的話說得模棱兩可的,可時珩卻完完全全地理解了她的意思。

“所以現在,你最難受的,是禮禮替你失蹤了?”時珩問道。

顧青棠點了點頭,她聽到了自己剛才說出來的話,連她自己聽著都有點犯暈,卻沒想到,時珩聽懂了。

不知道為什麽,時珩明白了,顧青棠反而更覺得委屈,說話間都帶了點哽咽:“她……她好好地……過著……過著她的日子,都是……都是因為我……”

“都說了,跟你有什麽關系。”時珩的語氣比以往輕柔許多,往日裏,他說話要麽懶懶散散的,要麽就透著不耐煩,像現在這樣柔和的時候,幾乎沒有。

他沈吟片刻,接著說道:“你知道我們大理寺是做什麽的嗎?”

顧青棠點了點頭。她當然知道,大理寺掌管刑獄案件,伸張正義,懲惡揚善。

見她點頭,時珩也點了點頭,“我們抓壞人。多抓一個壞人,就能讓這個世上少一個被壞人傷害的人。”

顧青棠還是懵懵的,不知道他究竟要表達什麽。

兩個人對視著,時珩驀地擡手,揉了揉她的發髻,語氣又輕了一些:“所以啊,有人被傷害,要怪的是壞人,跟你有什麽關系。”

一瞬間,顧青棠腦子裏那道轉不過來的彎被梳理成了直線,通了。

是啊,再怎麽追根溯源,錯的也是做錯事的,此前,她只是把做錯事的人找出來了,而今,她是被人當成了靶子,不管是任何時候,造成傷害的,都不是她。她沒有錯。

顧青棠的眼淚又流了下來,這次她沒有遮掩,反而帶著淚水,沖時珩咧開嘴笑了。

月色之下,她的笑容像是被浸泡在水裏,有些不真切,卻帶著些模糊的美感。時珩輕笑一聲,站起身,說道:“難看死了,繼續找線索吧。”

聽聞此話,顧青棠使勁點了點頭,手習慣性地扶向胸口。

“早就想問了,你這兒是掛了什麽東西嗎?”時珩問道,指了指她方才捏著的地方。

顧青棠順著他指的地方低頭,自己胸口的衣服還有些褶皺,自己剛才確實捏過。“這個啊……”顧青棠把自己胸口的吊墜拎出來,是塊小小的玉墜,像是一分為二的樣子,看不出到底是什麽東西。“這個我從剛出生就帶著,我一直覺得,它在,就代表我可以再使使勁兒。”

時珩不自覺地一笑,“類似於……信仰?”

顧青棠一楞,“我沒想過……大人這麽一說,好像是的。”此話一出,她的眼睛格外清亮,又捏了捏玉墜,沈聲道:“沒錯,我可以的!”

“不過顧幕僚。”時珩眸色深深地看著她,一字一頓地說:“就算它不在,你也可以使使勁兒。它不在,你也可以的。”

顧青棠微微一楞,隨即揚起一個毫無芥蒂的笑容。

見顧青棠恢覆了平日裏敏銳犀利的模樣,時珩這才告訴她一件事。

四指血手印,意味著時禮禮在說:“掌握之中。”

時珩貼身的侍衛有五人,忠孝仁義禮。他們彼此之間有暗號相互示警,五指表示互不幹涉,四指表示掌握之中,三指表示等待支援,兩指表示急需救援,一指表示危險莫追。

他們之間,即便只剩一口氣,也會用自己的方式給彼此留下訊號。若是什麽都不留,就代表人已經沒了。

可顧青棠不明白,都是血手印了,還能在掌握之中?

“她說能,那就是能。”時珩篤定地說道,“你要對我的人有信心,他們知道自己在做什麽。”

雖然話是這麽說,可時珩心裏也有疑問,時禮禮說了,一切都在掌握中,可她人究竟去了哪兒?

聽完這些,顧青棠蹲下身,細細地查看這些手印。

在此之前,大片大片的血色刺激著每一個人的神經,大家都不忍直視,所以忽略了一個很明顯卻很重要的線索——幾乎所有手印都清晰可見,力道非常精準地指向同一個方向。

即便是到了最後,那些像是拖拽一樣留下的痕跡,也都指著那個方向!

顧青棠激動地指給時珩看,時珩微微瞇了瞇眼睛,看向那個方向——屏風。

屏風後面就是窗戶,窗戶下面就是磨損嚴重的甲板。

如果沒記錯的話,時孝說,在信安君失蹤之前,他也是坐在屏風的上面。

難道,時禮禮在失蹤前就預知了她會消失,所以通過這種方式把這個信息傳達給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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