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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西棠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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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西棠巷

驟雨過後,天色初霽。

白色的石板橋被雨水沖洗過後變了色,黃昏將天邊染得發橘,平日裏熙熙攘攘的街道因著雨天,冷清了不少。

三三兩兩的行人間,有賣餅的老翁支起攤,邊叫嚷著“芝麻餅”,邊利落地拿起刷子沾水後刷過面胚,隨即撒上一層細細密密的黑芝麻。

沿街的小鋪陸陸續續又開了張,清風徐徐,雨停了沒多久,街上漸漸添了行人。

沿著青石巷子拐兩個彎,是另外一番情形。

不知誰家的兒子遭了打,嗓子都哭得沙啞了,也不忘抽泣著喊說:“先生抓住的……那……那蛐蛐真不是我的!”

裝扮利落的婦人攆著雞跑,手裏一把刀明晃晃的,在有些局促的小巷子裏硬是殺出一條路來。

也有生起爐竈做飯的,隔著一條巷子,兩戶人家的婦人扯著嗓子聊天,煙火氣裊裊,香氣撲鼻。

這裏是西棠巷,永安城裏最普通不過的所在。不過這普普通通的小巷子,近日裏有些不普通了。

就如此刻,李家阿婆的小院被鄰居圍得水洩不通。

說是阿婆家鬧鬼了。

李家阿婆獨居在此,如今已經年過半百,生活無欲無求,唯獨對一個足金的扳指看重得緊。這個扳指是她母親留給她的,是她人生在世唯一一個念想了。

可就在今天,這個念想丟了。更有甚者,在阿婆找扳指的時候,憑空出來一只“鬼手”,沖阿婆撒了一把花生米。

阿婆是在西次間丟的東西,這個房間平時用來存放米面糧油,根本沒有窗戶,只有一扇門作為入口和出口。

阿婆人就在房間裏,決計是無人進出的,可如果不是人,沖阿婆撒花生米的……

聽起來就不寒而栗,也難怪阿婆家鬧鬼的事情一盞茶的功夫就傳開了。

李家阿婆當時就被“鬼手”撒的花生米砸了個措手不及,嚇得跌坐在地上,現在都哆哆嗦嗦地緩不過來。

還是鄰居過來還鍋鏟發現的這事,當即就要去請顧青棠。

顧青棠是西棠巷有名的小青天,平日裏幫著街坊四鄰找點東西破些謎題,換點雞鴨魚肉當酬勞。

這不,一有人叫,顧青棠連飯都顧不上吃完,摸起一塊桂花糕就往外跑。

顧家阿媽追在後面端著一碗粥追,又想跑快點,又怕跑得太快粥灑出來,只能扯著嗓子喊她再喝口粥。她嘴裏含著桂花糕,揮手讓阿媽先回去,要賺點東西了的雀躍之心早已飛出了自家小院。

阿婆家的這種玄案,她再擅長不過了。

眼下,顧青棠在李家阿婆的小院裏轉悠著,手時不時地隔著衣服捏一捏自己胸前掛著的一個吊墜,兩眼什麽都不耽擱,細致入微地觀察著,不放過一絲一毫不尋常的地方。她的模樣認真,偏偏嘴角還掛著一點桂花糕的渣滓,讓人看一眼就忍俊不禁。

言歸正傳,扳指失竊發生在西次間,阿婆腿腳不好,所以這個房間常年敞著門,方便進出。

顧青棠環顧著西次間,如阿婆所說,這個房間沒有窗戶,且一眼就能看到全貌,根本就沒有可以躲藏的地方。

她問起阿婆事情發生的經過,阿婆解釋說,剛剛谷雨來得太急,她原本正在舀小米,著急去收晾在院子裏的衣服,完全忘了看顧放在糧缸邊上的扳指,就收衣服的空檔,足金扳指就丟了。她可以確定,在此期間無人進出西次間。她也確定,在她再次進入西次間的時候,裏面空無一人。

無人進出的房間,憑空消失的扳指,“鬼手”撒出的花生米。

顧青棠是不相信什麽鬼神之說的,先失竊,後“鬧鬼”,意味著在阿婆找東西的時候,竊賊是在西次間的。

現下,西次間滿地狼藉,花生米碎了一地——是阿婆剛才慌亂之中踩碎的。除此之外,地上還掉落了一根扁擔、一個平日裏盛放花生米的竹編簸箕和一個碎得四分五裂的瓷缸子。

顧青棠屈身在阿婆舀小米的糧缸邊緣仔細查看,發現了一道不顯眼的劃痕。

小米糧缸的左側有大米糧缸和黃豆糧缸,整整齊齊地排放在架子下方,唯獨最右側的小米糧缸被拉了出來,外側還放了一個小馬紮——就像阿婆說得那樣,她是在舀小米的時候臨時出去收衣服的。

小米糧缸的上方有個兩層的木架子,第一層將將高過糧缸,上面橫放著搟面杖、菜板等物什,第二層比架子右側放著的桌子略微矮了一指的距離,上面是空著的。架子和桌子之間有一段距離,平日裏用來放那個小馬紮。

據阿婆說,碎了的瓷缸子和裝著花生米的簸箕都是放在右側這張桌上的。

顧青棠從腰間抽出一塊素帕子,撿起幾塊碎了的瓷缸子碎片,發現其中一片碎片上面,有一絲殷紅的血跡。

“竊賊受傷了。”她喃喃自語道。

“受傷?”圍在最裏面看熱鬧的鄰居問道,“能受傷,那就不是鬼咯?”

“當然不是,這世上哪裏有鬼。”顧青棠擡起頭笑了笑,看向李家阿婆。

阿婆還是驚魂未定的模樣,顧青棠婆娑了幾下她的肩,寬慰道:“阿婆放心,我定盡全力幫您把扳指尋回來。”

當著眾人的面,顧青棠把一地的花生米掃入竹編簸箕之中,撿起扁擔,把扁擔架在小米糧缸上方第二層的架子上,又把簸箕懸空放在小米糧缸邊上的桌上。

她把原本放得規整的扁擔輕輕轉了個方向,扁擔堪堪停在簸箕懸空的那個地方——小馬紮存放處的上方。

顧青棠撚了撚扁擔偏移出的那一塊地方,果不其然,有一絲血跡。她拿起扁擔,仔細檢查了兩頭,驀地笑了。

隨後,她一言不發地搬了木梯,立在李家阿婆西次間門口的屋檐下,從裏面摸索了摸索,掏出來一枚金光閃閃的扳指,扳指上,還帶了一絲血跡。

顧青棠一身天青色的衣裙,在徐徐風中輕輕地飄著,梯子不算穩,她站在上面,一晃一晃的,連帶著,她耳邊的青色耳墜也一蕩一蕩的,煞是好看。

“扳指!我的扳指!”阿婆的雙眸一下就亮了起來,全然不見方才的頹然。“究竟是怎麽回事?”

“竊賊啊,是它。”顧青棠說著,小心翼翼地把一只喜鵲從鳥窩裏掏出來,捧在手裏。

“啊?不是鬧鬼嗎?怎麽會是一只鳥呢!”

“就是啊,鳥怎麽會偷扳指!”

“還說呢,鳥怎麽會撒花生米!那一大把花生米,比鳥都大!”

……

圍觀的人群中發出陣陣疑問,顧青棠輕笑著從梯子上爬下來,手裏拿著那只小賊喜鵲,“我這就演示給大家看。”

她先從自己的手帕上撕下來一個布條,把喜鵲受傷的地方包紮嚴實,然後把喜鵲放在了米缸的邊緣。

“它趁著阿婆不在,在這兒偷吃小米,正吃著,就看到了亮閃閃的金戒指。”說著,她把戒指放在右側的桌上。

“喜鵲喜歡發亮的東西,於是它跳上桌,想去啄戒指,沒想到,被戒指圈住了嘴巴。剛才,我就是在它嘴巴上把戒指擼下來的。”

顧青棠邊說邊示意,把喜鵲放在了右側的桌上。“瓷缸子本來是放在這兒的,它被套住嘴巴後,一時慌亂,把缸子踢翻,缸子先是砸在小米糧缸的邊緣,隨即掉落在地上,碎成幾片。”說著,她從小米糧缸裏拿出一片小小的碎片,指著糧缸邊緣的劃痕說:“這就是瓷缸子砸在小米糧缸上的證據。”

“喜鵲的嘴怎麽都掙脫不開戒指,它到處亂飛,落在了這兒。”顧青棠指著第二層架子,“它踩在這兒,把原本擺放得很整齊的扁擔踩歪了,證據是這裏的血跡。”她指著扁擔歪了之後偏移出的那塊地方。

“阿婆進來找戒指的時候,它就停在這個地方。阿婆著急去找戒指,直接看向桌子,根本就沒註意喜鵲。一提起偷金扳指的,所有人都會覺得是人,這個房間一眼就能看盡,沒有可以藏人的地方,阿婆自然也就忽略了它。”

顧青棠把喜鵲拿了起來,“大概是阿婆找東西的動作驚擾到了它,突然之間,它就這樣跳了一下。”顧青棠拿著喜鵲比出來一個跳的樣子,然後把喜鵲放在了扁擔歪了的一頭上。

“這上面也有血跡,證明它確實在這裏停留過。”她指了指扁擔頭。

“阿婆您當時找戒指的時候,是坐在小馬紮上的吧?”顧青棠突然扭臉看向李家阿婆,問道。

“你怎麽知道?”阿婆詫異地回問道。

顧青棠分析得頭頭是道,在場的人都跟著她還原喜鵲作案時的場景,剛才“鬧鬼”的氣氛被一掃而空。

顧青棠歪頭一笑,“因為啊……”

她說著,把喜鵲站著的那頭扁擔頭一壓。架子比扁擔短得多,扁擔兩側都懸空,喜鵲所在的這側扁擔頭壓下來,另一側的扁擔頭自然而然就撅了起來。而撅起來的那一側扁擔頭上,是桌上懸空一半放著的簸箕。

隨著顧青棠的動作,簸箕被蹺起來,裏面的花生照著小馬紮所在的方位就兜頭撒了過去。

“也是這喜鵲肥,一下就把簸箕撅了起來。”

顧青棠笑嘻嘻地拿帕子把金扳指擦擦幹凈,連帶著把扁擔頭上血跡處粘著的一小截羽毛撚起來,瞄準門口的小水溝扔了過去,然後把金扳指交還到李家阿婆手裏。

這只喜鵲偷吃小米是慣犯了,李家阿婆一直都知道,就連這屋檐上的窩,都是阿婆找顧青棠幫忙築起來的,所以她這麽輕松就找到了“竊賊”。

“阿婆,我幫您找回了這麽貴重的東西,想跟您討點報酬。”顧青棠笑嘻嘻地蹲到阿婆的腳邊,仰起頭,目光真誠,流彩熠熠。邊說,邊隔著衣服用手拍了拍自己胸前的吊墜。

李家阿婆笑逐言開,把扳指套在了自己的大拇指上。東西找回來了,當然要好好謝謝顧家姑娘。

她從院子的水缸裏撈出一條魚,熟練地拿個小網兜子套起來遞給顧青棠。“當然當然,要好好謝謝小青棠,幫我老婆子把這念想給尋回來了!”

顧青棠也不推辭,接過魚,道了謝,哼著小曲就回了家。

看熱鬧的街坊四鄰作鳥獸散,各回各家。

夕陽西沈,眼看著就要入夜了。

“媽,我今天賺了一條魚,明天咱們加餐啊!”顧家隱約傳出顧青棠雀躍的聲音。

這一天,眼看著就要結束了。沒成想,一個衣著整齊的小姑娘急匆匆地敲了顧家大門,沒等裏面人應聲就推門而入,“小青棠,小青天,快快隨我走,出大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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