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3章 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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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43

封季同打馬從鬧上街經過時,買了郁屏點名要的茱萸醬,另外還又買了份糕點,回家時日頭剛落,村裏炊煙正盛。

回家見冷鍋冷竈,於是問渺渺郁屏去了哪裏。

渺渺正在摘菜,聞言用胳膊肘指了指西後屋:“屏哥一整天都在地裏,估計累狠了,在屋裏一直睡著呢!”

地裏的菜出秧後急著移栽,前幾日封季同跟著一起弄了七成,其實也沒剩下多少,郁屏做地裏的活兒做慣了,本以為游刃有餘,不想回家後累的腰都直不起來。

封季同若有所思的蹲下來幫忙摘菜,半晌後交代渺渺:“我不在家時你看著他點,地裏的活可以等我休沐時候再做,家裏也不指著那點收成度日。”

郁屏做了兩世的農民,不論貧富,春生夏長是刻在骨子裏的輪換,應季時若任由土地荒廢,在他這裏便是罪大惡極。

於封季同也是一樣,只不過心裏不想他太過勞累,尤其是自己有了差事,翰音又不在家,田間地裏一人忙碌,累就不說了,形單影只的想到心裏就不忍。

渺渺知道大哥心疼他屏哥,孩子氣揶揄道:“行,下次屏哥再這麽起早貪黑,我就拿繩子把他綁了。”

封季同看弟弟還是個孩子,不至於被他打趣,也不接茬,只問今日郁屏有沒有發脾氣。

渺渺一臉迷惑,腦袋一歪道:“大哥這話問的奇怪,屏哥向來溫柔,你什麽時候見他發過脾氣了。”

果不其然,郁屏的脾氣都是沖著自己來的。

將晚飯做好後封季同才進屋把人叫醒,郁屏睡了一個多時辰眼睛還是有些睜不開,也不知道餓,見到封季同的第一句話就是問他的茱萸醬買了沒。

茱萸醬入口辛辣,一般只用做佐料,即便做成醬也不能多吃,飯桌上郁屏直接拿茱萸醬拌飯,桌上現做的菜是看都沒看一眼。

泱兒見他吃得香也想試試,渺渺用筷子尖蘸著給他嘗了一口,不料才舔上去泱兒就捂住了嘴,然後就一直要水喝。

封季同夾了塊魚,挑好刺後才送進郁屏碗裏,順帶提醒道:“這醬辣心,吃多了晚上該睡不著了。”

“不礙事,我以前吃過比這更辣的。”

郁屏近幾日看什麽都沒胃口,嘴裏能淡出個鳥,今日若不是有這醬,怕是半碗飯都下不進肚。

他不願拂了封季同一番好意,那塊魚夾著米飯一起送進了嘴裏,咀嚼過後立馬苦住了臉:“這魚土腥味太重了,渺渺你從哪弄來的?”

“就何伯池塘裏的啊,一大早撈上來的,新鮮著呢!”渺渺說完又夾了一口細品,只覺味道鮮美,哪裏會有土腥味。

“還是你倆吃吧,我吃著怪怪的。”

一頓飯下來,郁屏只用醬下飯,旁的菜是一口沒沒動,封季同看在眼裏,滿臉憂心。

封季同怕他沒吃飽,飯桌上就將糕點拿了出來,郁屏和兩個小的都挺愛吃,見狀他嘗都沒嘗,默默收拾碗筷進竈間洗了。

郁屏飯後都有散步的習慣,後面也成了封季同的習慣,十五的夜裏月光正盛,兩人漫步在村間小道上,月色下郁屏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感嘆道:“吃的可真飽,這要不出來溜溜食,怕是得胖不少。”

封季同用手搭著他的肩頭,聞言捏了捏郁屏的胳膊,“胖就胖點,反正也抱得動。”

“那能行嘛,人一胖就容易吃虧,幹多少活人家都說你好吃懶做,我這麽勤快才不想被別人說懶。”

郁屏一面走一面看著天上的月亮,都說十五的月亮十六圓,仔細看看還真是這樣,那一點點欠缺的圓滿,瞬間就敗了他的好心情。

“以往咱們不都是從海生家那個方向走的嘛,今天你怎麽帶我走這邊。”

如果不朝這個方向走,定然不會欣賞到這敗興的月亮。

都怪封季同,讓他的好心情沒了。

“今天夜裏又沒風,走哪邊都一樣,不就散個步而已。”

“哪裏就一樣了,平常你都不帶我從這邊走,好好的為什麽要換方向?”

封季同據理回道:“明明你先出的院子,往這兒走也是你帶的頭,現在怎麽又說成是我帶著你了。”

“你胡說,我從來不走這邊,你就是故意的,讓我看這勞什子月亮,圓又不圓還晃眼睛,你就是不想跟我一起散步才故意這麽做的。”

“……”

這都什麽跟什麽?

封季同完全想不明白究竟是月亮招了他還是自己招了他,變臉比翻書還快,簡直讓他猝不及防。

“你一句話不說是什麽意思,是覺得我不可理喻?”

“我可沒這麽說。”

“我聽見了,你在心裏說的。”

“……”

“這步你自己散吧,我回去了,今後我出來你別跟著,免得一臉不耐煩。”

郁屏說完就快步往回頭,留下封季同一人在月色下淩亂。

他從來沒認真對郁屏生過氣,偶爾見他耍耍性子只覺得可愛,可近幾日真的太過反常,封季同不禁想到若往後一直如此,自己要如何應對。

怕的還是自己會失去耐心。

在原地站了好半天,封季同才慢慢往回走,臨近自家院子,聽見郁屏在逗泱兒,歡聲笑語一片,唯獨沒他的參與。

這一刻,他覺感覺自己像個被自家夫郎厭棄的男人。

夜裏進屋,郁屏還是沒搭理他,只有睡熟後貪暖才會擠進他的懷裏,封季同半宿不成眠,一直在想郁屏的反常。

這種反常似在哪裏看到過,但因為記憶久遠,才抓到一點頭緒就又斷了,這半宿封季同從月亮想到自己巡檢的差事,在不解和困惑中漸漸睡去。

後半夜母親入夢,親自給他解惑。

夢裏,父親耷拉著腦袋在母親面前,似做錯事的孩子任憑數落,原是母親行動不便許久未洗頭,笨手笨腳的父親過去幫忙梳洗,不想頭發越梳越打結,最後竟是梳子死死纏住頭發,廢了好大的勁才取下。

畫面一轉,一家四口正在吃飯,母親才吃兩口就憤然落淚,說自己竟能把飯煮得這麽硬,肚裏的孩子沒長牙,這讓孩子怎麽吃,父親全程悶不做聲,等到母親不哭了,這才心甘情願端著飯去到廚房,然後重新又煮了菜粥。

這些原就不是夢境,是母親懷渺渺在肚裏時真正發生過的事情,這些記憶深埋在封季同的記憶裏,然後在這個毫無頭緒的夜裏以夢的形式展現。

這個夢很長,長到足可緩解對雙親的思念,當然也很真,當封季同睜開雙眼時,清明的眸子裏盡是喜悅。

在此之前,封季同沒有特別期待過這個,可隨著預感的愈發強烈,他已經按耐不住要給孩子起名了。

看郁屏這個樣子,鐵定是自己都沒察覺,封季同急於求證,剛睜眼就出門請人去了。

稍好些的大夫都聚集在縣裏,以往村裏人為圖方便,都是在鄰村的土醫生那裏看病拿藥,嚴重的未必能治,但給懷生的哥兒斷個脈還是夠用的。

封季同快馬將人請了過來,然後輕言輕語的去喚郁屏起床。

郁屏睡得正實,突然被叫起難免會有起床氣,即便喊醒他的人語氣溫柔,並幫他穿衣,郁屏也難給他個好臉色。

“你到底要幹嘛,這一大早的。”

早間天涼,封季同還特意給他多披了件厚衣裳,“我請了大夫過來,你讓他給你切個脈。”

郁屏雙眼迷離:“我又沒病,切什麽脈。”

封季同語氣溫柔到極致:“不是病了,是別的,先讓大夫看看,一會兒再睡。”

郁屏只是沒有懷的經驗,但這並不代表他蠢,看封季同那喜上眉梢的樣,怕不是要當爹了吧。

“你是說……我有了?”

封季同這才給他系好腰帶,“我猜想是,所以才把大夫請了過來,是與不是,一會兒就知道了。”

郁屏眼球震顫,仿佛晴天霹靂過身。

他內心仍舊是個男人,哪怕整日與另一個男人交頸相靡,哪怕現在這副身體是個哥兒。

能生孩子的哥兒。

這些他一早就清晰明了,即便早早想過會有這一日,可不經準備就告訴他有了,如何能接受?

不是都說哥兒不好懷生?他和封季同才在一起多久,怎麽可能這麽快就有。

殺了天,殺了天……

郁屏腳後跟狠狠抵在地上,抗拒出屋接受診脈,封季同只當他和自己一樣樂傻了,隨即在他額頭上落下一吻:“先別高興太早,一切還得等大夫探過脈再說,若是我猜錯了,豈不是空歡喜。”

高興個頭,最好是空歡喜。

郁屏抗拒無效,被封季同連拉帶抱帶到正廳。

別看土郎中胡須發白,眼神卻好得很,見郁屏眉心的孕痣顏色發深,兩眼烏黑,怕是八九不離十了。

郁屏顫巍巍的把手伸將出去,同時不放過土郎中臉上任何細微的表情,他等待著,祈盼著,但郎中並沒有給他太多時間做無用功。

才搭上脈,郎中便欣慰點頭道:“估摸著有月餘了,難為你們發現的早,有些哥兒快三個月了還渾然不知。”

說著就將診脈的絹布拿下,連同郁屏心頭最後那點指望一起收進診箱。

封季同按耐著激動付了診金,並為自己不能騎馬將人送回致歉,土郎中毫不介懷的笑道:“無妨無妨,你倆先樂著,老夫就先告辭了。”

這是封季同最顧不得禮數的一次,郎中還沒走出院子,他便拉著還處在懵怔中的郁屏進了屋。

郁屏好半天回不過來神,封季同說了什麽也沒聽進去,只看著他來回走動,一刻都停不下來。

懷是懷了,可要怎麽生?郁屏腦子裏全是這個問題,現下他甚至能感覺到肚子裏小生命的存在,像地裏隔夜就出芽的菜苗,春風一來便瘋一般的肆意生長。

捂都捂不住……

但心裏又不全然是震驚和抗拒,這個新生命將會成為一根斬不斷的線,把他和封季同長久的牽絆在一處,往後他們是至親,是對方生命裏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郁屏悲中生喜,喜中生憂,孕期本就被情緒牽制的他早已不能自控,他雙手垂落,胸膛起伏一點點加重,最後竟不遮不掩的嚎啕大哭起來。

一邊哭還一邊罵:“封季同你個混蛋,你就不是人,你以後都別挨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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