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章 同榻而眠

關燈
第8章 同榻而眠

蘇永安拽著晏修的手,一路蹦蹦跳跳地回到自己的小院。

夕陽的餘暉給玉虛峰鍍上了一層溫暖的金紅色,兩個小小的影子被拉得很長,一個活潑靈動,一個沈默如影。

“晏師兄,我們到啦!”蘇永安松開晏修的手,像只歡快的小鳥,率先沖進了院子。小白貂從他肩頭輕盈地躍下,一溜煙鉆進了花叢裏。

晏修站在院門口,看著眼前這座精致的小院。

青竹環繞,靈花點綴,處處透著主人被精心呵護的痕跡。

他枯黃的發絲被晚風輕輕拂動,遮住了眼底那一閃而過的覆雜情緒。

“咦?”

蘇永安的聲音從屋內傳來,帶著明顯的驚訝。晏修眉頭微蹙,邁步走了進去。

屋內,林之眠正斜倚在蘇永安那張鋪著柔軟雲絲錦被的床榻上。

月白色的錦袍微微散開,露出一截線條優美的脖頸。

他單手支頤,另一只手隨意地翻著蘇永安放在枕邊的一本畫滿了歪歪扭扭小人兒的“劍譜”,姿態慵懶而優雅,仿佛這裏本就是他的地盤。

聽到腳步聲,林之眠擡起頭,對著站在門口的蘇永安露出一個略帶歉意的笑容:“安安師弟,你回來了。”

他的聲音溫潤如玉,帶著恰到好處的疲憊,“抱歉,我有些太累了,就擅自躺下休息了一會兒。你不會介意吧?”

蘇永安眨了眨漂亮的大眼睛,看著自己的床榻被占據,倒也沒覺得有什麽不妥。

他本來就沒有什麽潔癖,再加上林之眠那副“舟車勞頓實在撐不住”的誠懇表情,更是生不出半點責怪的心思。

“沒事的沒事的!”蘇永安擺擺小手,笑容燦爛,。

“你剛來宗門,還沒有休息的地方呢。我爹收你做親傳弟子,一會兒應該就會有人來領你去新院子,還會給你講解宗規的。”

話音剛落,院外就傳來一個恭敬的聲音:“林師弟在嗎?我奉峰主之命,來帶林師弟去自己的院子,並講解宗規。”

說曹操曹操到。

林之眠臉上的笑容幾不可查地僵了一瞬,眼底閃過一絲不悅,但很快又恢覆了那副溫潤如玉的模樣。

他慢條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衣袍,從床榻上起身,動作優雅得如同行雲流水。

“看來是不得不告辭了。”他走到蘇永安面前,伸手輕輕揉了揉小團子柔軟的發頂。

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來,“多謝安安師弟的款待。改日我再來看你,可好?”

蘇永安被揉得瞇起了眼睛,像只被順毛的小貓,不自覺地蹭了蹭那只溫暖的大手:“好呀好呀!之眠師兄隨時都可以來找我玩!”

站在門口的晏修,看著這一幕,深潭般的眸子裏閃過一絲陰翳。

他垂在身側的手不自覺地攥緊,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帶來一陣尖銳的刺痛。

林之眠收回手,目光若有似無地掃過門口那個陰郁沈默的身影,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

他微微頷首,姿態從容地走出了屋子,跟著那名弟子離開了。

院子裏重新恢覆了寧靜,只剩下蘇永安和晏修兩個人。

“呼——總算走了!”蘇永安毫無形象地伸了個懶腰,一屁股坐在自己的小凳子上,給自己倒了杯靈果汁,咕咚咕咚灌了下去。

他抹了抹小嘴,這才註意到晏修還杵在門口一動不動,像個僵硬的木偶。

“晏師兄?”蘇永安歪著小腦袋,疑惑地看著他,“你怎麽啦?又不說話了?”

晏修依舊沈默,只是那雙深潭般的眸子直勾勾地盯著那張被林之眠躺過的雲絲榻,眼神晦暗不明。

蘇永安順著他的目光看去,恍然大悟:“哦!你是介意之眠師兄躺了我的床嗎?”他蹦蹦跳跳地跑到晏修身邊。

伸出白嫩嫩的手指,戳了戳晏修緊繃的手臂,“哎呀,沒關系的啦!待會兒讓侍女換一套新的被褥就好啦!”

晏修的身體在他觸碰的瞬間微微僵硬,但並沒有躲開。

他緩緩低下頭,枯黃的發絲垂落,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點緊抿的薄唇。片刻後,一個壓抑的、帶著幾分執拗的低啞聲音響起:

“你讓他……睡你的床榻了。”

蘇永安一楞:“啊?”

晏修擡起頭,深黑的眸子直視著蘇永安,一字一頓地重覆道:“我、也、要、睡。”

蘇永安:“……???”

小團子漂亮的臉蛋上寫滿了震驚和不可思議。

他瞪圓了桃花眼,小嘴張成了“O”型,足足能塞下一顆靈果。

他上上下下打量著眼前這個陰郁沈默的少年,怎麽也無法把剛才那句帶著明顯醋意和幼稚執拗的話,和“未來飄渺仙尊”的人設聯系起來。

大佬……您這畫風是不是有點崩啊?!

晏修似乎也被自己脫口而出的話驚到了,蒼白的耳尖瞬間染上了一層薄紅。

但他依舊固執地站在那裏,眼神倔強,仿佛在無聲地宣告:不答應就不走了。

蘇永安回過神來,突然“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他笑得前仰後合,眼角都沁出了淚花,小手指著晏修,聲音清脆如銀鈴。

“哈哈哈!晏師兄!你、你怎麽這麽幼稚啊!跟小白搶食的時候一模一樣!哈哈哈!”

小白貂從花叢裏探出小腦袋,不滿地“吱”了一聲,表示自己才沒有那麽幼稚。

晏修被笑得耳根更紅了,但臉上的表情卻越發冰冷僵硬,仿佛這樣就能掩飾內心的窘迫。他抿了抿唇,轉身就要往外走。

“哎哎哎!別走呀!”蘇永安趕緊止住笑,一把拉住晏修的袖子,眨巴著水汪汪的大眼睛,聲音軟糯,“我又沒說不讓你睡!來來來,我們一起躺!”

說著,他不由分說地拽著晏修就往床榻那邊走。

晏修被他拉得一個踉蹌,卻也沒有真的反抗,半推半就地跟著他來到了榻前。

蘇永安手腳並用地爬上了床榻,拍了拍身邊的位置,笑容燦爛。

“晏師兄快來!這雲絲榻可舒服啦!我每天都要在上面打滾兒!”

晏修站在榻前,看著眼前這個笑容明媚的小團子,又看了看那張柔軟舒適的床榻,喉結不自覺地滾動了一下。

他緩慢地、帶著幾分遲疑地坐了下來,動作僵硬得像是第一次接觸這種“奢侈品”。

蘇永安看他那副如臨大敵的模樣,忍不住又笑了起來。

他幹脆直接上手,拽著晏修的胳膊往下一拉:“哎呀!躺下啦!你這樣坐著多累啊!”

晏修猝不及防,整個人被拉得躺了下去。

雲絲錦被的觸感柔軟得不可思議,帶著陽光的溫暖和蘇永安身上特有的清甜氣息,瞬間將他包圍。

他渾身僵硬,連呼吸都不自覺地放輕了,生怕弄皺了這昂貴的織物。

蘇永安側過身,支著下巴,好奇地打量著晏修緊繃的側臉。

“晏師兄,現在高興了嗎?”他壞心眼地湊近了些,故意用甜得發膩的聲音喊道,“晏~哥~哥~”

這三個字如同一道電流,瞬間從晏修的耳膜竄到脊背,讓他整個人都輕微地顫栗了一下。

他猛地轉過頭,深黑的眸子對上了蘇永安近在咫尺的、帶著狡黠笑意的桃花眼。

兩人之間的距離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蘇永安身上那股清甜的靈果香氣縈繞在鼻尖,讓晏修有一瞬間的恍惚。

他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耳尖的紅暈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蔓延到了脖頸。

“還、還行。”晏修艱難地擠出兩個字,聲音幹澀得不像話。

他別過臉,不敢再看那雙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僵硬地補充道,“我……從來沒睡過……這麽舒服的塌。”

這句話是他編的,既然安安這麽心疼可憐自己,那便讓他再疼自己一點吧。

父親母親未被魔族追殺時,他們一家三口也是過得很幸福的,10歲那年一切都被那些窮兇極惡的魔族繼承人毀了。晏修攥緊了拳頭壓抑著悲愴與憤怒。

蘇永安聽到這句話,笑容微微凝滯了一下。他想起書中並沒有提及大佬哪裏來,畢竟大佬一出場就是大佬。

此時親眼看到大佬親口承認自己“沒睡過好床”,還是讓他心裏泛起一陣酸澀。

“那……”蘇永安突然坐起身,眼睛亮晶晶的,像是下了什麽重大決定,“晏師兄就和我一起住吧!這樣你天天都能睡雲絲榻啦!”

晏修猛地轉過頭,難以置信地看著他:“……什麽?”

“我說!”蘇永安一字一頓,聲音清脆,“晏師兄以後就和我住一起!反正我的院子夠大,房間也多!而且……”

他狡黠地眨眨眼,“這樣之眠師兄再來,就不能霸占我的床啦!”

晏修怔怔地看著眼前這個笑容明媚的小團子,一時竟分不清他是在開玩笑還是認真的。

和他……同住?天天睡在這柔軟的雲絲榻上?被這溫暖的氣息包圍?

這個念頭太過美好,美好得讓他本能地感到危險。

就像長期生活在黑暗中的生物,突然被暴露在陽光下,第一反應不是享受溫暖,而是恐懼灼傷。

“不……”他下意識地想要拒絕,聲音嘶啞,“這不合適。”

“誰說的!”蘇永安小臉一板,義正言辭,“你是我蘇永安親自帶回來的!就是我玉虛峰的人!我爹要是不答應,我就去求我娘!我娘最疼我啦!”

晏修沈默了。他看著蘇永安那張寫滿堅定的小臉,心底那堵冰封的高墻似乎又被鑿開了一道裂縫。陽光透過縫隙照進來,燙得他心口發疼。

“為什麽?”他再次問出了這個問題,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為什麽要對我……這麽好?”

蘇永安歪著小腦袋,認真地思考了一下。

總不能說因為我特別仰慕你吧?他眼珠一轉,笑嘻嘻地給出了和之前一樣的答案:

“因為你好看啊!”

晏修:“……”

他看著蘇永安那張笑得沒心沒肺的小臉,突然有種深深的無力感。

這小少爺的腦回路,他怕是永遠也理解不了。

“而且!”蘇永安突然湊近,神秘兮兮地壓低聲音,“我覺得晏師兄是個好人!雖然現在冷冰冰的,但心裏一定很溫暖!我看人可準啦!”

晏修聽到“好人”兩個字,嘴角微不可查地抽搐了一下。

好人?他?這個小少爺怕是不知道,他此刻邀請同住的,是一個滿心仇恨、靈魂都被黑暗浸透的……怪物。

但看著蘇永安那雙清澈見底、盛滿信任的眼睛,晏修突然不想打破這份天真。

就讓他這麽認為吧。至少……在這個小太陽面前,他可以暫時偽裝成一個“好人”。

“隨你。”他最終只吐出這兩個字,聲音依舊冷淡,但緊繃的身體卻微不可查地放松了些許,悄悄陷進了柔軟的雲絲被裏。

蘇永安見他答應了,高興得差點跳起來。他歡呼一聲,撲到晏修身邊,像只八爪魚一樣手腳並用地抱住了對方的一只胳膊,小臉蹭了蹭:“太好啦!我們可以一起修煉!我讓我爹給你找修煉的方法,五靈根怎麽了,五靈根照樣修煉。一起玩!一起吃好吃的!”

晏修被他突如其來的親密接觸驚得渾身僵硬,手臂上的肌肉繃得死緊。

他從未與人如此親近過,這種毫無防備的肢體接觸讓他既陌生又……隱秘地渴望。

他垂眸看著蘇永安毛茸茸的發頂,猶豫了片刻,最終還是沒有抽回手臂。

“嗯。”他低低地應了一聲,算是回應。

蘇永安得到首肯,更加得寸進尺。

他幹脆整個人都滾進了晏修懷裏,小腦袋枕在對方瘦削卻溫暖的胸膛上。

聽著那沈穩有力的心跳聲,舒服地瞇起了眼睛:“晏師兄身上涼涼的,好舒服呀!”

晏修:“!!!”

他整個人都僵成了一塊石頭,連呼吸都停滯了。蘇永安柔軟的發絲蹭在他的下巴上,帶著淡淡的清香;

小小的身體溫熱又柔軟,像一團小火爐,熨帖著他冰涼的肌膚。

這種親密無間的接觸,讓他既想推開,又舍不得推開。

“你……”晏修的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別這樣……”

“哎呀!別害羞嘛!”蘇永安在他懷裏蹭了蹭,找了個更舒服的位置,理直氣壯地說。

“都是男子,沒什麽的。我們!要習慣親密接觸!我師尊說了,修仙之人要隨心所欲,不要拘泥於小節!”

晏修:“……”

他突然很想見見這位“師尊”,問問他是怎麽教孩子的。

就在晏修糾結是該推開這個小粘人精還是任由他胡鬧的時候,蘇永安突然打了個小小的哈欠,揉了揉眼睛:“唔……好困啊……”

一天的折騰下來,小團子確實累了。他蜷縮在晏修懷裏,眼皮開始打架,聲音也變得軟糯含糊:“晏師兄……晚安……明天帶你去……吃好吃的……”

話音未落,小小的呼吸就變得均勻綿長。他竟然就這樣,在一個認識不到一天的“陌生人”懷裏,毫無防備地睡著了。

晏修怔怔地看著懷中熟睡的小團子,一時不知該如何是好。

蘇永安的睡顏純凈無暇,長睫毛在白皙的臉頰上投下兩片小小的陰影,粉嫩的唇微微張著,呼出溫熱的氣息。

他睡得那麽香,那麽沈,仿佛天塌下來也不會醒。

晏修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尖輕輕碰了碰蘇永安柔軟的臉頰,又像被燙到般迅速收回。一種奇異的感覺在心底蔓延,既溫暖又酸澀,既滿足又空虛。

他從未有過這樣的體驗——被人如此信任,如此依賴,如此……毫無保留地接納。

“為什麽……”他再次無聲地問出這個問題,卻依然找不到答案。

月光透過窗欞灑落,為床榻上的兩個少年鍍上了一層銀輝。晏修靜靜地躺著,聽著懷中人均勻的呼吸聲,感受著那份陌生的溫暖。

許久,他極輕地、幾乎微不可聞地嘆了口氣,小心翼翼地調整了一下姿勢,讓蘇永安睡得更舒服些。

“就這一個……”他在心裏對自己說,“就交這一個朋友。”

窗外,夜風拂過竹林,發出沙沙的輕響。晏修聽著這安寧的聲音,不知不覺也閉上了眼睛。

這是他記憶中最舒適、最安心的一夜。沒有饑餓,沒有寒冷,沒有隨時可能降臨的毆打和辱罵。

只有懷中這個溫暖的小太陽,和身下柔軟的雲絲榻。

在陷入沈睡前的最後一刻,晏修的嘴角微不可查地揚起了一個極淡的、幾乎不存在的弧度。

或許……留在這裏,也不錯。

翌日清晨,陽光透過窗紗灑進屋內,喚醒了熟睡中的蘇永安。

他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發現自己像只八爪魚一樣扒在晏修身上,而對方竟然沒有推開他,就這麽僵硬地當了一晚上的“人形抱枕”。

“早啊,晏師兄!”蘇永安揉了揉眼睛,笑容燦爛,絲毫沒有“占人便宜”的自覺。

晏修早就醒了,或者說,他根本就沒怎麽睡。

此刻見蘇永安醒來,他如蒙大赦,迅速坐起身,耳尖微紅:“早。”

蘇永安伸了個大大的懶腰,跳下床榻,活力四射地宣布:“今天我們要做很多事!先帶晏師兄去領弟子服!然後去膳堂吃好吃的!再去……”

他正興致勃勃地規劃著一天的行程,院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緊接著,一個清朗中帶著幾分急切的聲音響起:

“安安!聽說你昨天‘撿’了個人回來?還讓他睡在你房裏?!”

蘇永安的小臉瞬間僵住了。這個聲音……這個聲音是……

“大師兄?!”他驚恐地瞪大眼睛,下意識地往晏修身後躲了躲,“你、你怎麽提前回來了?!”

門外,一個身姿挺拔、面容俊朗的白衣少年負手而立,唇角掛著溫和的笑意,眼神卻深不見底。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