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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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戴林菲極為艱難的轉過頭，一派波瀾不驚的平靜，看著屏幕裏出現的人。
孟飛在向擡下揮手，示意躁動不安的粉絲安靜。
四周的燈光暗下去，只剩下唯一的燈光打在他的身上。
屏幕裏的他此時顯得分外安靜，清澄的眼睛仿佛透過鏡頭看向在場的每一個人。
墨小姐站了起來，拿起話筒，像女王般的用英文問道：“SKY，這是你的選擇嗎？”
全場都註意到了這個聲音。
大屏幕上，切出了墨小姐的畫面。
而所有人也剛好發現，鏡頭的右下角，端坐的戴林菲。
孟飛看了一眼大屏幕，眼閃了閃，然後用耳麥說了一句：“這是我的舞臺，我選擇，我承擔。”
說完，他快速拆下耳麥，交給身邊的主持人，低聲說了一句：“有什麽，都沖我來吧。”
少年站在聚光燈下，雙手合什放在胸前，虔誠無比的閉上了雙眼。
一層層光圈環成一片光芒。
倒計時開始，全場屏息，有人不自覺的靠向身邊的人，有人跟自己的朋友抱在了一起，還有人看戲般的帶著戲謔的表情，低聲道：“這明擺的玩他。”
一道強光突然從舞臺上方射過來，戴林菲眼一恍，手不自覺的擡起，捂了一下。
下一秒，聽到有人在叫。屏幕之外，觀眾們沸騰起來。
“她她，她是答案。”
“衣服，她身上的衣服！”
“孟飛沒有錯!”
“對！”
“取消！”
“取消！”
孟飛和她的同時出現在大屏幕上。
前者安靜如入定的少年仙客，而她端坐在第一排，貴賓席上，一動也不能動。
因為墨小姐正含笑望著臺上，聲裏卻帶著深深的歉意一般：“要不要去救他？”
戴林菲看著墨小姐，墨小姐在看孟飛，把話筒遞到她的手邊，聲如蠱惑：“你開聲，這個游戲就停止。”
戴林菲眼低沈如暗夜，沒有一絲溫度，她緩慢的站的起來。
“上去，上去，你就是正確答案！”觀眾在喊。
孟飛睜開了眼，顯然他看到了屏幕裏的自己，還有多出的一張臉。
可他臉上卻沒有半點欣喜。
他和她正在經歷的，是誰也不能阻止的。
他們被人扼住了命運的喉嚨，如果反抗，一切所得將化為烏有。
他的三年。
她的六年。
不是輕輕一句“重頭再來”就可以的。
人生不是爽文，怎麽高興怎麽來。
她輕輕的勾起唇，面帶微笑的看著臺上。
因為鏡頭鎖定了她的一舉一動。
少年眼睛裏閃著光，眺望間，化作一片堅定的笑意。
“嘩……”一聲，白色的液體破空而出，濃烈的氣味像極橡膠的味道。
傾洩而下的流液，沖擊著少年黑色的發，脖子，後背，腰……蜿蜒而動的包裹住他的全身。
少年身影像山一樣屹不動，仿佛一塊由天外墜入逆流的隕星，正在接受三千奔流的洗禮。
再汙穢的惡洪暗流、沖刷的不過是他身上的塵土，洗凈後仍是一顆奪目燦爛的寶石。
所有人都發出驚呼，捂住嘴看著發生的一切。
有人震驚，有人難過，有人興奮，有人得逞。
原本坐在戴林菲身邊的墨小姐，抽了抽嘴角，說了句“沒意思”，便訕訕的離開了座位。
身後面跟著她的姐妹們，互相嬉笑的轉去下一個游戲的地點。
這個世界上沒有人知道，是少年扛下了所有。
而他早看到了她，也提前知道了這場游戲的走向……
坐在後排的粉絲，氣不過，對著還在原地的戴林菲怒罵。
“你為什麽不上臺？”
“你不應該在臺下！”
“為什麽讓孟飛被罰！”
“你就是主辦方請來的托！”
一場演唱會，一段宣傳旅游的游戲，一個受委曲的少年，一群憤怒的粉絲。
戴林菲怎麽會不知道他和自己，都成了這場游戲裏玩家操控的道具。
她的腦子裏轟轟作響，她怔怔的看著大屏幕裏的自己。
“別哭！”戴林菲對自己說，眼睛卻狠狠一紅，鼻子裏的酸楚逆行盈滿整個眼眶。
*
這天，戴林菲剛坐進老板汪直的辦公室，手邊就多了一杯水。
她淡淡的說：“這是祝福的茶，還是散夥的水？”
汪直：“人事部那邊說，你要辭職啊？”
戴林菲為於然然擺到墨小姐的糾纏，並沒有得到公司的肯定。
這種用人求你，不用你一腳踢開的套路，戴林菲並不陌生。
她直接道：“沒有上升空間了，我想換個地方。”
就在十分鐘前，戴林菲收到易姐的口頭通知，“你升職經紀人的事，公司還在考慮中，繼續努力。”
繼續努力，等於“黃了”。
這意味著她還得在易姐手下，二十四小時候命。自從做執行經紀人起，陪演員跑劇組，見導演，做些打雜的事全部由她負責。
而有關藝人的職業發展規劃，商業代言、晚會、綜藝、相關合同之類的簽定，均與她無關,沒有參與過。
她只是像一個接下上司拋下來的盲盒，不知道裏面是什麽，只有打開接受的二傳手。
不能做經紀人，就沒有話語權，做什麽事都像個二傳手。
“二傳手”，她很不喜歡這個詞。
所以趁自己對這份工作的熱情還處頂峰期，她決定找老板談談。
汪直明顯知道她會有這種反應，畢竟一到年底，便是娛樂圈裏人跳槽最活躍的時候。
一年前許了她經紀人的職位，現在又反悔了，的確他也不好說什麽。
而且威宇團綜節目的錄制，因為導師檔期問題，後延三個月，公司裏的練習生需要再招新人。
他將一只藍色文件夾推到戴林菲的面前：“其實我還是看好你的，這個事，你要是搞定了，經紀人的位子還是你的。”
哦？先打壓，後擡舉，給顆米粒大小的糖，然後叫她幹活。
老套路了。
戴林菲微笑，“老板，看得起。”心裏罵的是，奸滑！
但她還是抵擋不住的想看看，汪直給的這顆糖，到底包的什麽餡。
謔！翻了翻裏面，她暗暗叫了一聲，太養眼了。
裏面全是H國KN公司力捧的TP男團資料，照片、姓名、年齡、身高、愛好，比百度百科的還詳細，就連身份證號都列得清清楚楚。
MG公司這家公司幾年一直做影視圈的藝人經紀，不過近五年開始擴展業務，在搞男團。
都是芒果臺的成功，給了無數年輕人實現夢想的舞臺。
略過幾頁貼著濃妝男孩相片的簡歷，戴林菲的手一頓，目光停在一張五官濃烈，沒有過多的修飾的素顏自拍照片上。
眉目有點眼熟，跟心底的某位華語歌壇界的大咖，有七成像。
她掃到簡介那一欄，看清名字和身份信息後，微幹起皮的唇，緩緩的開啟：“孟飛在TP男團人氣很高的。”
“那又怎麽樣？他歌曲創作理念跟KN娛樂公司杠上了，又在演唱會上不聽話，已被中止訓練一個月了。”
戴林菲：“……”
這些不是秘密，她有所耳聞。只是沒有想到傳言坐實了。
“現在……我們MG娛樂要做大，就要擴展網絡平臺這塊的業務，主打男團。”
“所以……公司打算簽下他，讓他在中國出道。”
看來易姐招來的練習生，的確是讓威宇視頻那邊不看好。
要不然，汪直不會這麽急。
“的確如此。現在給你的任務是：一、你去H國把他帶回來，記著一定不能讓別的公司搶先了。畢竟創作型的年輕歌手，華語圈子淘不出幾個。二、如果能跟他簽意向約，開什麽條件，你都不要拒絕。”
汪直從抽屜裏合出一張機票，算準她不可能拒絕一般的篤定：“這件事，你直接向我一個人匯報就行。MG娛樂，進軍選秀節目的項目，將由你擔大梁，小魚和小昭歸你指揮，一個真正屬於你的未來世界，等你開拓。放手去幹。”
戴林菲沒有立即去接機票，她耳邊響起易姐拿她出道時，被人下藥傷了嗓子的事諷刺她，說她連自己都照顧不好，怎麽有那個腦子，去應對利益盤根錯結，人性覆雜的娛樂圈。
她就只能給她打打下手，做一枚指哪往哪放的棋子。
這麽多年了，她在娛樂圈裏從沒有忘記那個給她終身教訓的人，離開這個圈子，她就再沒有翻身的機會。
再難也得留下，那個人，她總會遇到的。
總之，誰給她一巴掌，她定要十倍還回去。
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她先要解決繼續前行的障礙。
她想越過阻攔她了解真相的人，就必須坐上更高的位子。
“我現在啟程！”戴林菲接過機票，看了一眼時間航班。
起身時，她舔了一下嘴唇，她的嘴巴已經很幹，生理上極需要水止渴，可她只做了一個幹咽的動作，沒有去碰手邊的水杯。
汪直不太明白，為什麽戴林菲從不在公司喝水，她永遠是在進公司前，就把水喝了，或是回去喝。
今天連嘴皮都幹得開裂了。
他叫住她，從桌上拿出公司藝人代言的潤唇膏，遞過去：“這個你拿著，我用過，很不錯。”
戴林菲迅速看了汪直一眼，他平時喜歡送小恩小惠的，送自家藝人代言的品牌貨給下面的人。
但只有經紀人級別跟他的私人秘書才有。
這是她第一次收到老板給的“禮物”，她禮貌的笑了笑收下。
在走廊上，迎面看到易姐正跟老板秘書阿香說“開春要重新招助理”的事。
阿香笑著回她，這個圈子，是圈外的人死命往裏沖，圈裏人不屑留下。
她腳步沒有停，快步往辦公區走，收了桌上的平板電腦，坐椅推入臺面下，跟正左手握電話，右手拿手機的小魚說了聲“保持聯系”便徑直往外走。
沒有走幾步，易姐的聲音從後面傳過來：“你去哪？”
戴林菲並不接話，也不回頭，只當沒有聽到，轉身出門，直奔電梯。
電梯門關的一瞬間，她看到易姐在跟人事部的人說話，不知道她聽到了什麽，高聳的顴骨瞬間緊繃，像被打了蠟一樣，亮得嚇人，尖尖的骨頭感覺就要戳破皮膚，從裏面暴突出來。
戴林菲下巴輕擡，嘴角微微一勾，被人永遠壓一頭的日子快要結束了。
到達機場的戴林菲，馬不停蹄的開始了自己的工作。
鮮媽泡菜店。
戴林菲眼前白底紅字，鐵制的招牌分外紮眼，門口攤子上，擺了十幾種鮮紅的涼菜。
酸爽！
這味道！
戴林菲吸了吸鼻子，一股東三省味道。
唉，在國內買不出價錢的，出國了，成人家賺錢的招牌了。
一番感嘆，腳步信步往裏探了兩步。
一張半拉布簾擋住了去路。
“老板……”她揚聲禮貌的打個招呼，手剛伸向簾子，“哐哐當當，動呲打次動呲打次……”一串急切的音浪，蓋過了她的聲音。
緊接著低沈的貝斯聲音，山呼海嘯的湧出來，狼嚎、嘶叫、暴躁的，威震四方的同時，刺得她耳膜發痛。
退出門檻，她咽了幾口口水，嘴微張，這樣能保護自己耳膜。
側身，看到一張寫滿四十歲女人感慨萬端的臉，時不時往屋內瞟幾眼。
這位應該是老板娘了吧。
戴林菲沖她友好的點了點頭，對方沒有急著招呼她。
兩人似乎都明白，在這種掀風鼓浪裏聲音分貝裏，說話等於在說啞語。
聽不見的時間裏，戴林菲已經表現得不像一位顧客。
於是。
兩人都默契的等待可以對話的清靜時刻。
好一會，裏面樂器聲音消失。
女人這才看向她：“你找誰？”
她說的東北話。
戴林菲：“我找……”她翻找照片。
“不用找了。”女人接話很快，“那孩子不會跟你走的。”
戴林菲：“？”
她好像還沒有說要找誰。
“他，現在已經放棄搞音樂了，專心的跟我學做泡菜呢。”
怎麽可能？
戴林菲瞟向布簾，剛剛那一通狠勁造的聲音，節奏旋律都是音隊開場前的熱身，這些年她聽多了。
就算不是一流的演奏，但上臺表演綽綽有餘。
不信。
她揚了揚手中相片：“孟飛不會放棄的。他還年輕。”
“在你之前，來了在撥人，每一個人都說同樣的詞。”
“那些人是哪裏的？”
“國內的。”
哦怪不得。
她眼色微沈。
並沒有走的打算。
“死了這條心吧。”
女人似乎看出她的心思，走上前，一掀簾布。
戴林菲眼神一滯。
想像中，是幾個少年在裏面做節奏練習，而事實卻正好相反。
她發現裏面彈貝斯的，打鼓的，是幾個中年油膩男。
與她手中照片裏的少年相比，這幾個人都能當他的爸爸。
爸爸們嘻嘻哈哈的笑著，用韓語交流著，大意是，東西還能用，然後給了一個泡菜價，還一臉恩人般的看著簾布外面的女人。
戴林菲回頭。
女人用韓語回了爸爸們：“我不拿主意。”
她不拿主意，自然是她不是這套樂器的主人。
那主人在哪？
戴林菲聽到一陣引擎聲，回頭，門前停下一輛出租車。
老板娘迎出去：“跟你白叔換班了？”
“嗯。”一聲清淡的聲音，隨寒風襲來。
原來剛才坐的出租車，換了司機。
怪不得，上車後，司機不出聲，跟她搶車的少年神色也奇怪。
那司機也忒不地道了，怎麽不跟交班司機說清楚呢。
害她提早下車的。
幾個男人的目光往她肩頭一偏，露出紅口黃牙，招呼著：“裏面那套東西，一千塊。”
幾萬塊的東西，一千塊打包帶走。
這不是買，是來收廢品的。
誰答應，誰是傻缺。
一個音樂人，賣掉樂器，等於士兵槍扔掉手中的槍，前者打碎夢想，後者放棄生命。
真的像那女人說的，少年不做音樂，打算轉行做泡菜？
“一千塊，你當是廢品啊。”身後有人用韓語開腔。
戴林菲認出，是那個問她要微信的少年。
與之前一臉笑意的不同，此時，臉有怒色。
而懟完爸爸們後，他的眼睛看向另一個人，像是在等他跟自己有同樣的回應一般。
戴林菲的視線跟著一移。
不由得，她的心“噗通”了一下，目光已藏不住裏面的雀躍。
逆著光，看到他時，戴林菲一度以為眼花了。
兜帽下長瘦的臉，微黑，眼睛視線向下斜著，明明很高，脊背卻挺得很直，因為身高的緣故，看人時，需要勾頭，卻更像是俯視，帶著些漫不經心的審視。
左手垂在褲縫線上，小指一下一下擊打著節奏，像只貓，面對險情時，搖晃著長長的尾巴。
對峙。
不退讓。
倔強的凝視著。
這樣一個人，戴林菲很自然忽略了他身邊站著的另外兩人。
除卻那張愛笑的臉，還有一個臉漲得通紅，眼睛都不敢直視的少年，盡量把身體往中間的兜帽少年身後藏。
“飛哥，不賣吧。”臉紅少年輕輕的說，能說出這句話，已經鼓起最大的勇氣。
“嗯。”戴兜帽的少年淡淡應了一句。
“不賣了，不賣了。飛哥說得對。我蔡東宇舉手同意。”雖然他笑得有些勉強，還是選擇站在兄弟的一邊。
“一千塊，已經很不錯了，你看那兩支電貝斯，琴弦都不行了，音準還不好。”成年人討價還價著，臉上一股子食之無味，棄之當廢品還是可以的表情。
這條街上，住著許許多多有音樂夢想的人。他們在弘大街上演奏，唱自己的歌，彈奏別人的曲。
希望有一天，能被唱片公司發現。
但夢想變成幻想，幻想破碎後，成了年覆一年的失望。
歲月的打磨下，成了如今，只對吃飯有些些的渴望。
一日三餐，他們可以降低標準，一日一餐。
但一餐還是得花錢買的。
那幾個成年人，就是專門收購這些連一餐都有問題的族群。
準確的說，是專門針對國外的練習生。
沒有公司的練習生，只有流浪。
流浪，需要舍去的就是眼前這些承載夢想的東西，在他們眼裏，這些曾經無價，現在是他們嘴中“說好的八千”。
收購的小販們，見談不下來，徑直地往外走，走到三人跟前，也不避讓，自顧撞了過去。
孟飛的肩膀被撞得向後側了一下，蔡東宇退了兩步，勉強站住，福揚手緊緊挽著孟飛，臉紮進他寬大的後背。
“下次就不是這個價”對方扔下的威脅之語，走了。
三個少年神情微微松下來。
“你們的這幾天的飯錢結一下吧。”女人不悅的插嘴。
隨即，三個少年的眼底閃過落寂。
蔡東宇說：“我們幫你賣泡菜。”
福揚：“就是，就是，我們只要一鍋白飯，就泡菜吃。”
孟飛目光冷冷的看著前方：“我不吃。”
“不吃怎麽行。”
“你都胃疼了。”
兄弟齊聲勸。
而後，三雙眼，六道目光，參差不齊的看向戴林菲。
蔡東宇閃著眼：“姐姐，你來買泡菜的啊？中國人照顧中國人生意，哈哈哈哈……來來來，我給你介紹本店招牌菜。”
他迅速轉變角色，口吐蓮花般的說出一長串的菜名，然，無論哪個菜，拌料都是一種。
看她對菜無動於衷的，目光又停在某人身上。
蔡東宇馬上打住，往孟飛身邊一站：“姐姐你要是不買東西，我們這就不留你了。快到下班時間，我們這生意興隆得很。”
言下之意，戴林菲阻了他們發大財。
她似乎並沒有聽到，把他的話當空氣一樣，坦然自若的看著孟飛，像是要把他看穿一般。
他真的跟他哥長得好像，說是年輕了十五歲的歌壇巨星，應該也有人相信的。
孟飛的哥哥，她已經把心底的那個人歸為不願意叫出他名字的那一類——熟悉的陌生人。
這是那個曾經讓她差點愛上的男人的弟弟。
盡管之前見過，但他又怎麽會記得她？
她略略揚了揚下巴，挺直脊背。
站在孟飛面前，她也不想露出半點曾經有過一面之緣的攀附之意。
老板讓她出馬來簽他，分明就是因為她與孟飛哥哥的那層關系。
在娛樂圈，利益比情誼可靠。
她也想過，真的就硬著頭皮，把那跟孟飛哥的層關系捅破了，跟孟飛述舊一番，可看目前這光景，這孩子，混到一頓三餐都出問題了，也從來沒有想過靠他。
所以，真的跟傳言一樣，同父異母的兄弟，天生誰都不服誰。
若是開口直接說明來意，搞不好，這小子以為自己是他哥派來的，又要弄出離家三年不歸的大事情。
找著了，就不急於這一時了。
戴林菲內心盤算了一番，目光暫時移到了泡菜攤上，上面寫著“現拌現賣”。
她隨口問：“這泡菜剛才你說有多少種？”
“十八種，八發八發。”蔡東宇熱情無比。
“那，先拌一個吧。”
只一個。
興致立即萎頓。
這裏的泡菜，每賣出六份，他們三人能得到一份免費的餐。
一份，等於沒有。
蔡東宇拍了拍孟飛：“哥，你上吧。”
三人分工，蔡東宇負責拉客。
孟飛看樣子，是做實事的那個。
孟飛走過來，勾下頭，看戴林菲，開金口了：“哪一種？”
戴林菲楞住。
他穿上圍兜，套上透明手套，拿出一只綠色的塑料盆，抄起菜夾。
看出戴林菲的錯愕，目光不清淡的滑過她的臉。而後，輕聲問：“海蜇絲，還是黃瓜。”
戴林菲的看著五顏六色的食材，尋思著如果平時，她一定先要個海鮮，再拍根黃瓜。
可是。
眼前這個少年，怎麽會落到這個地步，真是汪直要找歌手嗎？
他是不是只是跟相片上人長得相像而已。
H國的整容技術，向來是以流水線，無差別式，照著一個人的樣子整的。
她的目光呆呆的看著孟飛，這一度讓圍觀的另外兩位少年，以為又是一位被飛哥顏值驚艷到的姐姐。
雖然，這種表情，是在一年前每天都在他們面前上演的。
不過這位姐姐，顯然是禮貌而克制的，至少沒有發出任何類似於海豚科動物的嘯叫聲。
孟飛夾菜的手，停滯在身前，眼有點不自在，看看菜，又看看眼神遲鈍的戴林菲。
“你真是孟飛？”她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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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林菲極為艱難的轉過頭，一派波瀾不驚的平靜，看著屏幕裏出現的人。
孟飛在向擡下揮手，示意躁動不安的粉絲安靜。
四周的燈光暗下去，只剩下唯一的燈光打在他的身上。
屏幕裏的他此時顯得分外安靜，清澄的眼睛仿佛透過鏡頭看向在場的每一個人。
墨小姐站了起來，拿起話筒，像女王般的用英文問道：“SKY，這是你的選擇嗎？”
全場都註意到了這個聲音。
大屏幕上，切出了墨小姐的畫面。
而所有人也剛好發現，鏡頭的右下角，端坐的戴林菲。
孟飛看了一眼大屏幕，眼閃了閃，然後用耳麥說了一句：“這是我的舞臺，我選擇，我承擔。”
說完，他快速拆下耳麥，交給身邊的主持人，低聲說了一句：“有什麽，都沖我來吧。”
少年站在聚光燈下，雙手合什放在胸前，虔誠無比的閉上了雙眼。
一層層光圈環成一片光芒。
倒計時開始，全場屏息，有人不自覺的靠向身邊的人，有人跟自己的朋友抱在了一起，還有人看戲般的帶著戲謔的表情，低聲道：“這明擺的玩他。”
一道強光突然從舞臺上方射過來，戴林菲眼一恍，手不自覺的擡起，捂了一下。
下一秒，聽到有人在叫。屏幕之外，觀眾們沸騰起來。
“她她，她是答案。”
“衣服，她身上的衣服！”
“孟飛沒有錯!”
“對！”
“取消！”
“取消！”
孟飛和她的同時出現在大屏幕上。
前者安靜如入定的少年仙客，而她端坐在第一排，貴賓席上，一動也不能動。
因為墨小姐正含笑望著臺上，聲裏卻帶著深深的歉意一般：“要不要去救他？”
戴林菲看著墨小姐，墨小姐在看孟飛，把話筒遞到她的手邊，聲如蠱惑：“你開聲，這個游戲就停止。”
戴林菲眼低沈如暗夜，沒有一絲溫度，她緩慢的站的起來。
“上去，上去，你就是正確答案！”觀眾在喊。
孟飛睜開了眼，顯然他看到了屏幕裏的自己，還有多出的一張臉。
可他臉上卻沒有半點欣喜。
他和她正在經歷的，是誰也不能阻止的。
他們被人扼住了命運的喉嚨，如果反抗，一切所得將化為烏有。
他的三年。
她的六年。
不是輕輕一句“重頭再來”就可以的。
人生不是爽文，怎麽高興怎麽來。
她輕輕的勾起唇，面帶微笑的看著臺上。
因為鏡頭鎖定了她的一舉一動。
少年眼睛裏閃著光，眺望間，化作一片堅定的笑意。
“嘩……”一聲，白色的液體破空而出，濃烈的氣味像極橡膠的味道。
傾洩而下的流液，沖擊著少年黑色的發，脖子，後背，腰……蜿蜒而動的包裹住他的全身。
少年身影像山一樣屹不動，仿佛一塊由天外墜入逆流的隕星，正在接受三千奔流的洗禮。
再汙穢的惡洪暗流、沖刷的不過是他身上的塵土，洗凈後仍是一顆奪目燦爛的寶石。
所有人都發出驚呼，捂住嘴看著發生的一切。
有人震驚，有人難過，有人興奮，有人得逞。
原本坐在戴林菲身邊的墨小姐，抽了抽嘴角，說了句“沒意思”，便訕訕的離開了座位。
身後面跟著她的姐妹們，互相嬉笑的轉去下一個游戲的地點。
這個世界上沒有人知道，是少年扛下了所有。
而他早看到了她，也提前知道了這場游戲的走向……
坐在後排的粉絲，氣不過，對著還在原地的戴林菲怒罵。
“你為什麽不上臺？”
“你不應該在臺下！”
“為什麽讓孟飛被罰！”
“你就是主辦方請來的托！”
一場演唱會，一段宣傳旅游的游戲，一個受委曲的少年，一群憤怒的粉絲。
戴林菲怎麽會不知道他和自己，都成了這場游戲裏玩家操控的道具。
她的腦子裏轟轟作響，她怔怔的看著大屏幕裏的自己。
“別哭！”戴林菲對自己說，眼睛卻狠狠一紅，鼻子裏的酸楚逆行盈滿整個眼眶。
*
這天，戴林菲剛坐進老板汪直的辦公室，手邊就多了一杯水。
她淡淡的說：“這是祝福的茶，還是散夥的水？”
汪直：“人事部那邊說，你要辭職啊？”
戴林菲為於然然擺到墨小姐的糾纏，並沒有得到公司的肯定。
這種用人求你，不用你一腳踢開的套路，戴林菲並不陌生。
她直接道：“沒有上升空間了，我想換個地方。”
就在十分鐘前，戴林菲收到易姐的口頭通知，“你升職經紀人的事，公司還在考慮中，繼續努力。”
繼續努力，等於“黃了”。
這意味著她還得在易姐手下，二十四小時候命。自從做執行經紀人起，陪演員跑劇組，見導演，做些打雜的事全部由她負責。
而有關藝人的職業發展規劃，商業代言、晚會、綜藝、相關合同之類的簽定，均與她無關,沒有參與過。
她只是像一個接下上司拋下來的盲盒，不知道裏面是什麽，只有打開接受的二傳手。
不能做經紀人，就沒有話語權，做什麽事都像個二傳手。
“二傳手”，她很不喜歡這個詞。
所以趁自己對這份工作的熱情還處頂峰期，她決定找老板談談。
汪直明顯知道她會有這種反應，畢竟一到年底，便是娛樂圈裏人跳槽最活躍的時候。
一年前許了她經紀人的職位，現在又反悔了，的確他也不好說什麽。
而且威宇團綜節目的錄制，因為導師檔期問題，後延三個月，公司裏的練習生需要再招新人。
他將一只藍色文件夾推到戴林菲的面前：“其實我還是看好你的，這個事，你要是搞定了，經紀人的位子還是你的。”
哦？先打壓，後擡舉，給顆米粒大小的糖，然後叫她幹活。
老套路了。
戴林菲微笑，“老板，看得起。”心裏罵的是，奸滑！
但她還是抵擋不住的想看看，汪直給的這顆糖，到底包的什麽餡。
謔！翻了翻裏面，她暗暗叫了一聲，太養眼了。
裏面全是H國KN公司力捧的TP男團資料，照片、姓名、年齡、身高、愛好，比百度百科的還詳細，就連身份證號都列得清清楚楚。
MG公司這家公司幾年一直做影視圈的藝人經紀，不過近五年開始擴展業務，在搞男團。
都是芒果臺的成功，給了無數年輕人實現夢想的舞臺。
略過幾頁貼著濃妝男孩相片的簡歷，戴林菲的手一頓，目光停在一張五官濃烈，沒有過多的修飾的素顏自拍照片上。
眉目有點眼熟，跟心底的某位華語歌壇界的大咖，有七成像。
她掃到簡介那一欄，看清名字和身份信息後，微幹起皮的唇，緩緩的開啟：“孟飛在TP男團人氣很高的。”
“那又怎麽樣？他歌曲創作理念跟KN娛樂公司杠上了，又在演唱會上不聽話，已被中止訓練一個月了。”
戴林菲：“……”
這些不是秘密，她有所耳聞。只是沒有想到傳言坐實了。
“現在……我們MG娛樂要做大，就要擴展網絡平臺這塊的業務，主打男團。”
“所以……公司打算簽下他，讓他在中國出道。”
看來易姐招來的練習生，的確是讓威宇視頻那邊不看好。
要不然，汪直不會這麽急。
“的確如此。現在給你的任務是：一、你去H國把他帶回來，記著一定不能讓別的公司搶先了。畢竟創作型的年輕歌手，華語圈子淘不出幾個。二、如果能跟他簽意向約，開什麽條件，你都不要拒絕。”
汪直從抽屜裏合出一張機票，算準她不可能拒絕一般的篤定：“這件事，你直接向我一個人匯報就行。MG娛樂，進軍選秀節目的項目，將由你擔大梁，小魚和小昭歸你指揮，一個真正屬於你的未來世界，等你開拓。放手去幹。”
戴林菲沒有立即去接機票，她耳邊響起易姐拿她出道時，被人下藥傷了嗓子的事諷刺她，說她連自己都照顧不好，怎麽有那個腦子，去應對利益盤根錯結，人性覆雜的娛樂圈。
她就只能給她打打下手，做一枚指哪往哪放的棋子。
這麽多年了，她在娛樂圈裏從沒有忘記那個給她終身教訓的人，離開這個圈子，她就再沒有翻身的機會。
再難也得留下，那個人，她總會遇到的。
總之，誰給她一巴掌，她定要十倍還回去。
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她先要解決繼續前行的障礙。
她想越過阻攔她了解真相的人，就必須坐上更高的位子。
“我現在啟程！”戴林菲接過機票，看了一眼時間航班。
起身時，她舔了一下嘴唇，她的嘴巴已經很幹，生理上極需要水止渴，可她只做了一個幹咽的動作，沒有去碰手邊的水杯。
汪直不太明白，為什麽戴林菲從不在公司喝水，她永遠是在進公司前，就把水喝了，或是回去喝。
今天連嘴皮都幹得開裂了。
他叫住她，從桌上拿出公司藝人代言的潤唇膏，遞過去：“這個你拿著，我用過，很不錯。”
戴林菲迅速看了汪直一眼，他平時喜歡送小恩小惠的，送自家藝人代言的品牌貨給下面的人。
但只有經紀人級別跟他的私人秘書才有。
這是她第一次收到老板給的“禮物”，她禮貌的笑了笑收下。
在走廊上，迎面看到易姐正跟老板秘書阿香說“開春要重新招助理”的事。
阿香笑著回她，這個圈子，是圈外的人死命往裏沖，圈裏人不屑留下。
她腳步沒有停，快步往辦公區走，收了桌上的平板電腦，坐椅推入臺面下，跟正左手握電話，右手拿手機的小魚說了聲“保持聯系”便徑直往外走。
沒有走幾步，易姐的聲音從後面傳過來：“你去哪？”
戴林菲並不接話，也不回頭，只當沒有聽到，轉身出門，直奔電梯。
電梯門關的一瞬間，她看到易姐在跟人事部的人說話，不知道她聽到了什麽，高聳的顴骨瞬間緊繃，像被打了蠟一樣，亮得嚇人，尖尖的骨頭感覺就要戳破皮膚，從裏面暴突出來。
戴林菲下巴輕擡，嘴角微微一勾，被人永遠壓一頭的日子快要結束了。
到達機場的戴林菲，馬不停蹄的開始了自己的工作。
鮮媽泡菜店。
戴林菲眼前白底紅字，鐵制的招牌分外紮眼，門口攤子上，擺了十幾種鮮紅的涼菜。
酸爽！
這味道！
戴林菲吸了吸鼻子，一股東三省味道。
唉，在國內買不出價錢的，出國了，成人家賺錢的招牌了。
一番感嘆，腳步信步往裏探了兩步。
一張半拉布簾擋住了去路。
“老板……”她揚聲禮貌的打個招呼，手剛伸向簾子，“哐哐當當，動呲打次動呲打次……”一串急切的音浪，蓋過了她的聲音。
緊接著低沈的貝斯聲音，山呼海嘯的湧出來，狼嚎、嘶叫、暴躁的，威震四方的同時，刺得她耳膜發痛。
退出門檻，她咽了幾口口水，嘴微張，這樣能保護自己耳膜。
側身，看到一張寫滿四十歲女人感慨萬端的臉，時不時往屋內瞟幾眼。
這位應該是老板娘了吧。
戴林菲沖她友好的點了點頭，對方沒有急著招呼她。
兩人似乎都明白，在這種掀風鼓浪裏聲音分貝裏，說話等於在說啞語。
聽不見的時間裏，戴林菲已經表現得不像一位顧客。
於是。
兩人都默契的等待可以對話的清靜時刻。
好一會，裏面樂器聲音消失。
女人這才看向她：“你找誰？”
她說的東北話。
戴林菲：“我找……”她翻找照片。
“不用找了。”女人接話很快，“那孩子不會跟你走的。”
戴林菲：“？”
她好像還沒有說要找誰。
“他，現在已經放棄搞音樂了，專心的跟我學做泡菜呢。”
怎麽可能？
戴林菲瞟向布簾，剛剛那一通狠勁造的聲音，節奏旋律都是音隊開場前的熱身，這些年她聽多了。
就算不是一流的演奏，但上臺表演綽綽有餘。
不信。
她揚了揚手中相片：“孟飛不會放棄的。他還年輕。”
“在你之前，來了在撥人，每一個人都說同樣的詞。”
“那些人是哪裏的？”
“國內的。”
哦怪不得。
她眼色微沈。
並沒有走的打算。
“死了這條心吧。”
女人似乎看出她的心思，走上前，一掀簾布。
戴林菲眼神一滯。
想像中，是幾個少年在裏面做節奏練習，而事實卻正好相反。
她發現裏面彈貝斯的，打鼓的，是幾個中年油膩男。
與她手中照片裏的少年相比，這幾個人都能當他的爸爸。
爸爸們嘻嘻哈哈的笑著，用韓語交流著，大意是，東西還能用，然後給了一個泡菜價，還一臉恩人般的看著簾布外面的女人。
戴林菲回頭。
女人用韓語回了爸爸們：“我不拿主意。”
她不拿主意，自然是她不是這套樂器的主人。
那主人在哪？
戴林菲聽到一陣引擎聲，回頭，門前停下一輛出租車。
老板娘迎出去：“跟你白叔換班了？”
“嗯。”一聲清淡的聲音，隨寒風襲來。
原來剛才坐的出租車，換了司機。
怪不得，上車後，司機不出聲，跟她搶車的少年神色也奇怪。
那司機也忒不地道了，怎麽不跟交班司機說清楚呢。
害她提早下車的。
幾個男人的目光往她肩頭一偏，露出紅口黃牙，招呼著：“裏面那套東西，一千塊。”
幾萬塊的東西，一千塊打包帶走。
這不是買，是來收廢品的。
誰答應，誰是傻缺。
一個音樂人，賣掉樂器，等於士兵槍扔掉手中的槍，前者打碎夢想，後者放棄生命。
真的像那女人說的，少年不做音樂，打算轉行做泡菜？
“一千塊，你當是廢品啊。”身後有人用韓語開腔。
戴林菲認出，是那個問她要微信的少年。
與之前一臉笑意的不同，此時，臉有怒色。
而懟完爸爸們後，他的眼睛看向另一個人，像是在等他跟自己有同樣的回應一般。
戴林菲的視線跟著一移。
不由得，她的心“噗通”了一下，目光已藏不住裏面的雀躍。
逆著光，看到他時，戴林菲一度以為眼花了。
兜帽下長瘦的臉，微黑，眼睛視線向下斜著，明明很高，脊背卻挺得很直，因為身高的緣故，看人時，需要勾頭，卻更像是俯視，帶著些漫不經心的審視。
左手垂在褲縫線上，小指一下一下擊打著節奏，像只貓，面對險情時，搖晃著長長的尾巴。
對峙。
不退讓。
倔強的凝視著。
這樣一個人，戴林菲很自然忽略了他身邊站著的另外兩人。
除卻那張愛笑的臉，還有一個臉漲得通紅，眼睛都不敢直視的少年，盡量把身體往中間的兜帽少年身後藏。
“飛哥，不賣吧。”臉紅少年輕輕的說，能說出這句話，已經鼓起最大的勇氣。
“嗯。”戴兜帽的少年淡淡應了一句。
“不賣了，不賣了。飛哥說得對。我蔡東宇舉手同意。”雖然他笑得有些勉強，還是選擇站在兄弟的一邊。
“一千塊，已經很不錯了，你看那兩支電貝斯，琴弦都不行了，音準還不好。”成年人討價還價著，臉上一股子食之無味，棄之當廢品還是可以的表情。
這條街上，住著許許多多有音樂夢想的人。他們在弘大街上演奏，唱自己的歌，彈奏別人的曲。
希望有一天，能被唱片公司發現。
但夢想變成幻想，幻想破碎後，成了年覆一年的失望。
歲月的打磨下，成了如今，只對吃飯有些些的渴望。
一日三餐，他們可以降低標準，一日一餐。
但一餐還是得花錢買的。
那幾個成年人，就是專門收購這些連一餐都有問題的族群。
準確的說，是專門針對國外的練習生。
沒有公司的練習生，只有流浪。
流浪，需要舍去的就是眼前這些承載夢想的東西，在他們眼裏，這些曾經無價，現在是他們嘴中“說好的八千”。
收購的小販們，見談不下來，徑直地往外走，走到三人跟前，也不避讓，自顧撞了過去。
孟飛的肩膀被撞得向後側了一下，蔡東宇退了兩步，勉強站住，福揚手緊緊挽著孟飛，臉紮進他寬大的後背。
“下次就不是這個價”對方扔下的威脅之語，走了。
三個少年神情微微松下來。
“你們的這幾天的飯錢結一下吧。”女人不悅的插嘴。
隨即，三個少年的眼底閃過落寂。
蔡東宇說：“我們幫你賣泡菜。”
福揚：“就是，就是，我們只要一鍋白飯，就泡菜吃。”
孟飛目光冷冷的看著前方：“我不吃。”
“不吃怎麽行。”
“你都胃疼了。”
兄弟齊聲勸。
而後，三雙眼，六道目光，參差不齊的看向戴林菲。
蔡東宇閃著眼：“姐姐，你來買泡菜的啊？中國人照顧中國人生意，哈哈哈哈……來來來，我給你介紹本店招牌菜。”
他迅速轉變角色，口吐蓮花般的說出一長串的菜名，然，無論哪個菜，拌料都是一種。
看她對菜無動於衷的，目光又停在某人身上。
蔡東宇馬上打住，往孟飛身邊一站：“姐姐你要是不買東西，我們這就不留你了。快到下班時間，我們這生意興隆得很。”
言下之意，戴林菲阻了他們發大財。
她似乎並沒有聽到，把他的話當空氣一樣，坦然自若的看著孟飛，像是要把他看穿一般。
他真的跟他哥長得好像，說是年輕了十五歲的歌壇巨星，應該也有人相信的。
孟飛的哥哥，她已經把心底的那個人歸為不願意叫出他名字的那一類——熟悉的陌生人。
這是那個曾經讓她差點愛上的男人的弟弟。
盡管之前見過，但他又怎麽會記得她？
她略略揚了揚下巴，挺直脊背。
站在孟飛面前，她也不想露出半點曾經有過一面之緣的攀附之意。
老板讓她出馬來簽他，分明就是因為她與孟飛哥哥的那層關系。
在娛樂圈，利益比情誼可靠。
她也想過，真的就硬著頭皮，把那跟孟飛哥的層關系捅破了，跟孟飛述舊一番，可看目前這光景，這孩子，混到一頓三餐都出問題了，也從來沒有想過靠他。
所以，真的跟傳言一樣，同父異母的兄弟，天生誰都不服誰。
若是開口直接說明來意，搞不好，這小子以為自己是他哥派來的，又要弄出離家三年不歸的大事情。
找著了，就不急於這一時了。
戴林菲內心盤算了一番，目光暫時移到了泡菜攤上，上面寫著“現拌現賣”。
她隨口問：“這泡菜剛才你說有多少種？”
“十八種，八發八發。”蔡東宇熱情無比。
“那，先拌一個吧。”
只一個。
興致立即萎頓。
這裏的泡菜，每賣出六份，他們三人能得到一份免費的餐。
一份，等於沒有。
蔡東宇拍了拍孟飛：“哥，你上吧。”
三人分工，蔡東宇負責拉客。
孟飛看樣子，是做實事的那個。
孟飛走過來，勾下頭，看戴林菲，開金口了：“哪一種？”
戴林菲楞住。
他穿上圍兜，套上透明手套，拿出一只綠色的塑料盆，抄起菜夾。
看出戴林菲的錯愕，目光不清淡的滑過她的臉。而後，輕聲問：“海蜇絲，還是黃瓜。”
戴林菲的看著五顏六色的食材，尋思著如果平時，她一定先要個海鮮，再拍根黃瓜。
可是。
眼前這個少年，怎麽會落到這個地步，真是汪直要找歌手嗎？
他是不是只是跟相片上人長得相像而已。
H國的整容技術，向來是以流水線，無差別式，照著一個人的樣子整的。
她的目光呆呆的看著孟飛，這一度讓圍觀的另外兩位少年，以為又是一位被飛哥顏值驚艷到的姐姐。
雖然，這種表情，是在一年前每天都在他們面前上演的。
不過這位姐姐，顯然是禮貌而克制的，至少沒有發出任何類似於海豚科動物的嘯叫聲。
孟飛夾菜的手，停滯在身前，眼有點不自在，看看菜，又看看眼神遲鈍的戴林菲。
“你真是孟飛？”她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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