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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我去洪家灣認親了(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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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我去洪家灣認親了(2)

老樟樹遮天蔽日,巨大的樹幹空了一個洞,裏面放了尊土地公公像,樹幹上纏了幾道紅綢布,貼了幾張寫了密密麻麻文字的紅紙,樹腳下供神的香正裊裊燃著。

他穿著黑色短款羽絨服,藍色直筒牛仔褲,雙腿修長筆直,踩在一地的陳年落葉上,手指撫上樹幹上的紅紙辨認文字,在燃香氤氳中站著,像一個清瘦遙遠的夢。

徐淩雲的第一反應是,她現在做夢都做得這麽逼真嗎?

有頭有尾,有因有果,還有傅山越?

她的第二反應是立馬轉身,不想讓傅山越看到,誰知傅山越先認出她了。

“徐淩雲?”

徐淩雲只好對陳桂香說:“家裏忙,你先回去吧,我看見個熟人,去打個招呼。”

“這都能碰見熟人。好吧,我去地裏搞點菜,你們聊,等下請朋友來家裏吃中飯啊。”陳桂香看了徐淩雲和傅山越兩眼後,往村後菜地那邊走了。

徐淩雲被剛才的甜酒糍粑撐得腦殼脹,硬著頭皮徑直從草坡上走下去,腳一軟摔倒在坡上,還好用手撐住了,沒有摔到屁股,只是沾了一手的草汁和泥巴。

傅山越伸手把她牽了起來。

“你怎麽會在這裏?”兩人同時發問。

“我來收購舊磚瓦。”“我來采采風。”兩人同時回答。

“真是,人生何處不相逢啊。”徐淩雲很怕傅山越問她和陳桂香的關系,馬上指著樹幹上的紅紙問傅山越,“你剛剛看的是什麽?”

傅山越有輕微近視,平時不戴眼鏡,他伸出五指抵在樹幹上,臉湊近紅紙仔細辨認上面的文字,給徐淩雲一一介紹:

“這張,是止小孩夜哭不睡覺的,上面寫著‘天皇皇,地皇皇,我家有個夜哭郎,來往君子念一遍,一覺睡到大天亮’。下面還有一小排字‘不睡覺的是我的妹妹洪雨軒’。嗯,洪雨軒,我已經念一遍了,給個面子,今晚可要睡一個好覺。”

徐淩雲“噗”地笑了,她覺得傅山越可愛死了,超想把他拉過來抱一抱。

她按住心癢,問他:“那一張呢?”

“這張,是認樟樹爹的紙,上面寫著小孩的生辰八字,讓老樟樹認她作養女,保佑她無病無災,健康成長。讓我來數一數老樟樹認了幾個兒女,一二三四……”

傅山越繞著樟樹走了一圈,有了定論:“老樟樹兒女頗多,光今年就認了八個,還不包括以前認的,看地上的香紙蠟燭的份量,應該不止二十個了。”

給老樟樹清點完兒女,傅山越站了回來,從口袋裏拿出一包濕巾,抽出一張,輕輕地擦去手指上的苔蘚和樹屑,又將用過的濕巾折好放回口袋。然後想起了什麽,又給徐淩雲遞了一張紙巾。

“這麽多兒女,好吵吧。”徐淩雲擦著手問傅山越,“老師你相信求神就會被保佑嗎?”

傅山越又使出了他那招經典反問:“你替我求過神,你看我像是被神明保佑過的人嗎?”

徐淩雲知道他說的是什麽,便幹脆回答:“像!怎麽不像?你聰明儒雅,英俊帥氣,肯定是被神仙保佑過的。”

“我從不信哪個神仙願意保佑我。”話是這麽說,傅山越還是忍不住莞爾一笑,在她額頭上輕輕敲了一下。

就這麽輕輕一碰,徐淩雲覺得有些發暈,腦子裏神出鬼沒,嘴巴裏冒出一個問題:“老師你說這樹管姻緣嗎?”

傅山越眼中閃過一絲訝色,目光與她的相撞,徐淩雲後悔地想打自己嘴巴,傅山越立即讓開視線道:“怎麽,你想求姻緣?”

徐淩雲馬上找補說:“不是替我求,是替我媽求,希望她嫁個好人,這樣她就不會老是催我的婚了。”

傅山越問:“你確定她如果嫁人了就不會催你結婚嗎?”

這倒也是哦,只恐怕會更變本加厲地催婚。

“外國有個統計,單身女性的平均壽命比結婚的更長。下次你媽媽再催婚,就把這個統計結果告訴她。”傅山越又補充說,“當然咯,如果你不想結婚的話。”

“我媽怕是會這樣說,”徐淩雲清了清嗓子,模仿巨肺張荷花那說十句話不帶換氣的連珠炮,“哪個可以讓你短命?你不讓他短命我就謝他祖宗保佑咯!你再不結婚,就該老子短命咯!”

“哈哈哈……你模仿到了精髓!”傅山越忍俊不禁,徐淩雲就跟他一起笑,笑完了,她又說:“如果是跟其他人的話,我確實不想結婚。”

徐淩雲再一次說話不過腦,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麽之後才立馬剎住嘴。

可還是讓傅山越揪住了話頭,他目光帶笑:“那你想跟誰結婚呢?”

徐淩雲想起他的若即若離的態度,嘴裏又總是沒一句真心話,心裏有氣,便故作思索,用餘光瞧著他道:“不好說。長相嘛過得去就行,最好是要強壯一點的,可以幫我搬破爛;性格嘛,憨厚善良靠譜就行,要熱愛家庭;最重要的是說話要好聽,要認同我的事業……”

傅山越依然笑著,溫和的目光變成了戲謔:“哦,有志者,事竟成。祝你早日找到你的豬剛鬣。”

“什麽玩意兒?”

“姐姐!”親弟洪小賢從村子裏跑過來了,他伸手招呼徐淩雲,“快過來!爸爸有重要的事情和你商量!”

徐淩雲頭皮一緊,立馬打發洪小賢:“好的好的你先回去,我馬上過來!”

傅山越好奇:“姐姐?”

徐淩雲背對洪小賢說:“他是我遠房表弟。”

傅山越更加好奇:“表弟就表弟,你說話這麽小聲幹什麽?”

“不是……”

“姐姐你快來,村支書也在!”洪小賢見徐淩雲在這邊磨蹭,要走過來請她。

徐淩雲看向傅山越,傅山越突然就不好奇了,揮手作別,自己先轉身離去。

徐淩雲跟在洪小賢後邊,洪小賢好奇地問她:“你怎麽認識村支書家的親戚?”他指的是傅山越。

“他是村支書家的親戚?”

“對呀,去年就來過了,今天早上就又來拜年了。”

徐淩雲心裏有種不詳的預感,她問:“村支書姓什麽?”

“姓洪,在我們村,除了嫁過來的女,沒有外姓人。”

“你家跟村支書家血緣近不近?”

在雲城周邊很多農村,同一個村的同姓人血緣都很近。

“還好吧,我的曾曾祖父是他的祖父,按輩分我叫他爺爺。”洪小賢說,“你問這個幹什麽?”

完了完了,血緣這麽近。徐淩雲又問洪小賢:“那剛剛我那個朋友是村支書家什麽親戚?”

“這我就不知道了,你問這個幹什麽?”

“好奇嘛……”

徐淩雲走到親媽家,只見廳堂裏坐著個頭發花白老人,嘴裏叼著根自卷的土煙,戴著老花鏡,正翻閱一本有紅色封皮的書,

親爸洪家康看見徐淩雲來了,忙招徠她說:“雲雲,快來看,我們村今年要修族譜,我讓他們把你的名字加進去。”

徐淩雲:“……”

陳桂香也說:“是的嘞,把你的名字加在小賢前面。”

洪小德則在一旁配音:“哇塞!”

“不是。”徐淩雲急得笑了,“你們要把我的名字加進族譜,經過我的同意了嗎?我加進去是姓徐還是姓洪啊?”

徐淩雲十一歲時回鄉下爺爺家探親,她曾翻過爺爺藏在衣櫃頂上的族譜,她翻來翻去沒找到自己的名字,一開始沒太在意,直到看見了大壯的名字。

她問養父徐彪為什麽沒她的名字,他當時想了想,說,女孩子要過了十五歲才能把名字加進去。

她十二歲那年徐彪就跟張荷花離婚了,所以沒機會進族譜了。

徐淩雲從此對鄉下人這套宗法制殘餘嗤之以鼻,現在竟然有人要她進族譜?

一家四口面面相覷,看起來根本沒想過這個問題,洪家康問村支書:“可不可以加外姓名字進去?”

村支書扶扶老花鏡,叼著煙,慢悠悠地說:“這個麽……”

“誰要進你們族譜了。”徐淩雲趕在村支書前面發話,“我對這種事不感興趣。”

場面頓時就冷了下來,徐淩雲把黑色羽絨服的帽子往頭上一戴,低頭要出門。

陳桂香馬上過來拉住她說:“沒關系,不進就不進,哪個稀罕他們那落灰的洪氏族譜呢。”

這話一說,徐淩雲就不好生氣了,解釋說:“我去外面轉轉,看看你們這裏的風景。”

陳桂香忙地說:“馬上吃中飯了,今天過人節,中午我們一起吃長壽面。”

徐淩雲點點頭,出去了。

老村支書又劇烈地咳嗽,他兩根手指拈下口中土煙,吐出口白煙說道:“這個妹的嘎(女孩子)毛裏毛躁,我還沒講完吶,既然是你家的人,只要跟其他人一樣交上修書費,就可以進族譜了。”

陳桂香追出門,徐淩雲已經開車走了,往離村方向走的,她抓了抓圍裙,十分憂心。

徐淩雲一踩油門打了個嗝,酒味的。

她現在很想逃。

如果傅山越知道她是被丟的小孩,現在又眼巴巴地上門來認親,他會不會覺得她很卑微?

徐淩雲一般情況下不喜歡給人亮自己的傷口。

她跟谷覆談戀愛的時候跟他提過她中學被霸淩的經歷。

後來有一次吵架時,谷覆就說她:“脾氣又倔又臭,怪不得被人霸淩的時候你同學都不幫你。”

給別人亮傷口就等於向對方遞刀子,她越想越煩。

徐淩雲本來打算出村的,轉念一想,調轉車頭沿著水泥路往山上開。

陳桂香還等著她回來吃過節的長壽面呢。

洪家灣風景挺好的,山高水深地肥,山上遍種果木,早開的李花雪白繁盛,山下良田頗多,綠意初現。

她來洪家灣與其說是為了認親,更不如說是想看看自己出生的地方長什麽樣。

她帶那麽多禮物來,就是想展示給親生父母看,他們放棄了她,但她現在一樣過得很好,甚至比他們更好。

更重要的是,她也想氣一氣張荷花。

十二歲時親戚告訴徐淩雲她是領養來的,她心裏是有怨恨的,表面假裝不在意,心裏怨恨所有人,包括自己。

在更小的時候,她就有強烈的不配得感,害怕徐彪嫌棄她是個女孩,於是言行舉止往男孩靠,連胸都差點不發育了。

大壯出生後徐彪跟張荷花老是吵架,她害怕徐彪嫌棄張荷花年老色衰,把一家人都給拋棄了,於是把自己往醜了扮。

這又如何呢,徐彪還不是拋棄了她們。

徐淩雲把怒氣發洩到大壯身上,在他還不會說話的時候,經常趁張荷花看不到的時候把他掐哭。

大壯長大了,總是靠著她的肩膀說:“你是世界上最好的姐姐。”

她只好掐著自己的手掌跟自己較勁。

張荷花整天風裏來雨裏去,對徐淩雲青春期的情緒渾然不覺,又或許是視若無睹。

她拉扯姐弟倆就夠累的了,小崽子們誰敢有脾氣的話,一頓竹筍炒肉伺候。

徐淩雲打開車窗,昨晚下過一場足足的春雨,初春的風帶著青草泥土香對她灌了個滿懷。

越往前路越窄,直至水泥消失,一條長滿車前草的土路蜿蜒進山裏。

車開不進去了,徐淩雲瞅準後方五米稍寬的地方倒車,想要回去。

支架上的手機響了,是張荷花打來的。

她打了個飽嗝兒,酒味的,然後接通電話,一邊倒車一邊跟張荷花說:“我按你的吩咐,來洪家灣認親了。”

車身猛地往後一沈,徐淩雲憑直覺判斷是後輪掉下水泥路坎,落到黃泥地基上了。

她從後視鏡看到,路腳下是一片杉木林,再往下是一條大河。

張荷花說了什麽她沒聽清,她說:“我有事先掛了啊。”

徐淩雲掛斷電話後拉緊手剎,踩油門想把車開上來,但是水泥路坎太高,把底盤卡住了。

她想起車裏有千斤頂,想下車再想辦法把車頂上來,誰知道車自己往後掉,她立即把松開的安全帶再插回去,“嘎吱嘎吱”,她連人帶車隨著松動脫落的黃泥土塊,順著山坡滑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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