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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我去洪家灣認親了(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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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我去洪家灣認親了(3)

傅山越走在青磚老房間的青石板路上,上百年的石板被牲畜蹄甲磨出許多坑窪,積著雨水,倒映著他略顯蒼白陰冷的臉。

村裏人大都住新樓房了,青磚老房多用作畜養雞鴨豬牛,或者屯放柴禾,也有老人把自己提前買的的壽材放在老房子裏。

老房墻壁被風雨腐蝕,長著許多蕨類苔蘚,也有白硝附著其上。

一整條小巷都透著蒼老腐朽的味道。

洪大仁背著一捆幹燥的煙草桿子在馬路上走,慢慢地朝自己房子走去。

洪家灣人種煙草,會在收割完煙葉後把光禿禿的煙草莖幹連根挖出,曬幹當柴燒。

洪大仁患有白內障,雙眼蒙翳,泛著死魚眼一樣的白色,他種不了煙草,煙草桿子是村裏人送給他的。

他走到自家院子木門前,摸索著拉開鎖門的繩子,推門進去了。

他住的房子是散發著黴氣的青磚老房。

傅山越跟在他後面,洪大仁也不知道,他年紀大了,耳朵也不靈敏了。

院子裏關著一條黃狗,被一條長繩系住脖子綁在窗欞上,它歡快地搖著尾巴,跳來跳去,屋檐下,它的飯盆已經空空如也。

黃狗看到了傅山越,也不沖他吠叫,反而更歡快地搖著尾巴。

洪大仁慢悠悠往前走,跟在後面的傅山越心忽然一驚——他看到洪大仁前面地上橫倒著一把鋤頭,豎倒著一把釘耙,大概是被饑餓的黃狗給撲倒的。

而洪大仁還在一無所知地向前走,只要他再走五步,就會被鋤頭絆倒,臉朝下摔在鋒利的釘耙上。

傅山越心驚肉跳,他覺得自己該叫住洪大仁,又覺得自己等這一刻等了好久了,只要再讓他走五步,那些折磨傅山越多年的痛苦也許就能結束,那些反覆出現的有關海水、溺亡的噩夢,也許就能消失……

傅山越的母親叫洪美玲,她當年是被逼瘋的。

洪美玲十二歲的時候,她父親死了,他死前怕水怕光,說家裏進了妖怪,就附身在洪美玲的身上,最後他渾身抽搐口吐白沫,不治而亡。

她的母親從小被父母當作帶大弟弟妹妹的保姆,沒讀過一天書,她相信丈夫生前的話,從心眼裏覺得洪美玲是妖怪。

村裏道士為洪美玲驅邪,寒冬臘月裏,村人配合道士把她赤身裸體綁在祠堂中央紅柱上,道士給她撒白米,灑符水,灑黑狗血。

小洪美玲大哭大喊:“我不是妖怪,我不是妖怪……”她哭到嗓子都啞了,村人無動於衷。

洪美玲媽媽看見瑟瑟發抖、嘴唇烏紫的女兒,有一點點心疼,趁道士做法間隙,舉著衣服給女兒蓋上。

道士喝止了她:“你想害死她,還想害死全村人是不是!”

洪美玲媽媽囁嚅著不敢說話。

道士一把推開她,於是那些鄙夷的、獵奇的、發光的視線,又都暢通無阻,反覆橫掃洪美玲剛剛發育的瘦弱的身體上。

革命的風被遠山重重阻隔,閉塞的村莊裏主宰村人精神生活的只有鬼神。

洪美玲的童年以這樣一場盛大矚目的儀式終結,她此時還不知道,她的往後餘生將在無盡的羞恥與混亂中度過。

而她,像是應了村人的詛咒似的,犯了癲癇。

村裏人認為這是小鬼上身。

道士罵她媽媽:“喊你不要幫她蓋衣服!害了她吧!”

媽媽瑟縮著,用盡各種偏方治她,可都治不好。

洪美玲母女處於洪灣食物鏈的最低一級,人人都可以嘲笑她們兩句,以此獲得無盡慰藉。

破窗效應的影響越來越大,誰都可以踩她們一腳,村裏任一個男人茶餘飯後講葷段子都可以帶上洪美玲。

連小孩子們也都視她為怪物。

洪美玲沒讀完初中就輟學了,跑到沿海打工,打了幾年工,遇上了傅山越的生父。

她生下了傅山越,六年後丈夫被貨車碾壓而死,她跳海而死。

*

這些事情,都是傅山越這些年斷斷續續走訪拼湊出來的。

那個洪大仁,就是當年的道士。

他是洪美玲悲劇命運的宣告者,是撕碎她白紙童年的第一人,是用一盆黑狗血汙染她一生的人。

傅山越曾以洪美玲親戚的名義,跟洪大仁敘述過洪美玲悲慘一生的各種細節,他想看到他的愧疚,他的痛哭,然後再告訴他自己的真實身份。

誰知洪大仁一臉自豪地說:“幸虧我霸蠻(拼命)幫她驅了三天的邪,不然她那年就死咯。什麽?後來她是跳海死滴?不是講被賣到越南克了嗎?唉,都是命。”

洪大仁不認為自己有錯,甚至還覺得自己做了好事。

誰都不認為自己有錯,可傅山越把母親死前反覆念叨的話記了近三十年。

“我不是妖怪!不要脫我衣服!”

這句話背後的發生的事,傅山越已經查清楚了。

“是他們強奸了我!”

這件事,不知是真是假,傅山越查得毫無頭緒。

“我是風!我要自由!”

母親早就自由了,她用她的死把傅山越永遠地困在了六歲那年炎熱的下午。

誰都覺得自己是好心,誰都覺得自己沒錯。

所以,傅山越該恨的到底是誰?

他不甘心,他心裏的痛苦無法發洩幹凈,即便寫成了小說也不能。

所以傅山越每年都要來看洪大仁,像看望親人一樣,看他一年年地衰老,一年年地患上各種各樣的病,一年年地與人世切斷條條牽絆,走進更深的孤獨,直至被蛛網覆蓋,被他這一生燒過的香灰掩埋。

現在,他只要再走四步,就能提前走完他蒙昧混沌的一生,傅山越屏住呼吸等著。

四步……

三步……

兩步……

一步……

“轟隆隆!”河谷對面傳來巨響,傅山越轉身,看到對面山上一輛車從山坡滾落,掉進河裏,“嘩啦”一聲濺起水花。

洪大仁也聽見了巨響,停住腳步,徒然回頭望了望。

傅山越從冷汗中驚醒,他劇烈地呼吸,走到洪大仁旁邊,兩腳踢開地上的鋤頭釘耙,不理會洪大仁的詢問,出門朝河谷那邊走去。

有村人陸陸續續走到馬路上看熱鬧。

“是哪個的車?”

“好像是今日家康屋裏來滴那個親戚,那個妹的嘎(女孩子)的車。”

傅山越看到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奔在馬路上,哭天搶地,後面還跟著兩個驚慌失措的年輕人,他們跳下馬路路基,踩進田裏,徑直朝河谷那邊車掉下的地方跑去了。

他們四個人好像都是,卷頭發,看樣子是一家人。

徐淩雲也是卷頭發。

徐淩雲!

傅山越還沒平穩的心又狂跳起來,他一邊暗示自己那不一定是她的車,一邊朝河灘走去。

她的電話,打不通。

傅山越沿著剛剛那一家人走過的地方跑去。

河水不深,他看清墜落的車是面包車,停在一塊巨石前,變形了,車窗碎了,河水灌進車裏,又從車旁無言流過。

那一家人已經到河邊了,

傅山越緊隨其後,徑直淌進河裏,去看車牌號,“湘***528”。

是徐淩雲的車。

他踢開已經裂開的前窗玻璃,不顧這家人的阻攔鉆進車裏,沒找到人,只摸到一只手機,又在他們的攙扶下爬出車窗。

河水裏沒有人的蹤跡,車裏車外沒有血跡。

沒有,至少這是件好事。

可是他的心臟還是止不住地狂跳。

傅山越壓抑著心頭恐懼,問這家人:“徐淩雲是開這車走的嗎?”

洪家康點頭:“你是哪個?”

傅山越一身濕淋淋的,他脫掉黑色羽絨服,只穿一件濕了大半的米白色針織衫,坐在河灘上,完全不顧被碎玻璃劃傷的手掌,機械地重覆撥打徐淩雲的電話,

他在等待空隙時說:“我是她朋友。你是她的親戚嗎?”

洪家康木然回答:“我是她爸爸。”

陳桂香哭起來了,坐在河灘上捶地:“老天爺喲,是不是我前世殺了人,你要這樣整我喲!”

洪小賢和洪小德勸她:“姐姐不一定出事了,說不定提前從車裏出來了呢!”

傅山越則在回味洪家康的話:“你說你是她爸爸?可是她爸爸不是中風癱瘓了嗎?”

等洪家康把事情的來龍去脈簡略地說完時,傅山越眼眶已經紅了。

原來她還在不經事的時候,就經歷過這樣的坎坷。

她是被拋棄的女孩。

其他看熱鬧的村人都陸續來到河邊,指指點點。

傅山越問洪家康:“她往山上去幹什麽?”回城的路明明是反方向。

陳桂香一邊哭,一邊打洪家康,一邊罵:“就怪你,要拉她進你家狗屁族譜,搞起她發氣(生氣),路也不熟就往山上跑!”

上游不遠處有座木橋,過了橋,走小路,爬上山,可以走到面包車掉下來的地方。

傅山越起身,丟下眾人,往上游跑。

當他跑到橋邊時,他看到,橋那一頭的小路上,有個穿黑色外套的身影,跌跌撞撞地,往橋這邊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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