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5章 為什麽他們愛來我家過年(2)

關燈
第45章 為什麽他們愛來我家過年(2)

徐淩雲臉“騰”地紅了,往廚房門外看了看,拍了大金的背一下說:“你怎麽才見谷覆一面就學會了他那油膩嘴臉,別跟我來這一套。”

“真的,徐淩雲。我想你了,我想照顧你。”大金用廚房毛巾擦幹手,十分真誠地說,“大過年的,你可以不要說拒絕的話嗎?我這還不算正式表白呢。”

徐淩雲頓時手腳都不知道該放哪,並手並腳地出了廚房門,一出門就迎上了傅山越的眼睛,這是怎樣的一雙眼睛啊,平靜如海,波濤洶湧,千言萬語……

剛剛在廚房裏,大金沒有刻意壓低聲音,傅山越一定都聽到了。

徐淩雲不知該如何面對這樣一雙眼睛,問正在拖地的張荷花:“我們什麽時候去表白……不是……我們什麽時候去散步?”

張荷花認真地說:“等你有了心上人你就去表白呀。”然後笑得一臉慈祥。

徐淩雲白了她一眼,實在不想面對傅山越的眼睛,只好尷尬地去給菩薩換貢品了,順便上香。

從蘆葦地回來後,她說到做到,貢品每天一換,每天都是新鮮的。

壁龕有點高,徐淩雲踩著一張老式雕花凳上去,她感受到兩道沈默的視線落在她身上,左邊的是大金,後面的是傅山越。

電視裏放著沒人看的廣告,熱熱鬧鬧的,徒勞地想蓋住這海一般的沈默。

凳子的榫卯結構有點松動,她下來時凳子直接垮了,人往後倒,有兩個人在背後穩穩地托住了她。

托她的人是傅山越和大金。

救苦救難的觀世音菩薩啊…………

傅山越和大金不走,張荷花故意不送客,徐淩雲不好意思送客,這樣耗下去的結果是一直到七點多鐘了,大壯都玩回來了,徐淩雲一家還沒去散步。

徐淩雲十分為難地說:“我們一起看春晚吧。”她調到中央一臺,春晚還沒開始呢。

徐淩雲便換了個頻道,在放自然紀錄片,解說員說:“發情的季節,公羊們會展開一場求偶戰爭……”

徐淩雲趕緊換臺。尷尬死了。

終於,傅山越要走了,徐淩雲松了一口氣,又有點說不清的失望,她說:“我送你。”

傅山越微微起了一下身又坐了回去,徐淩雲擔憂地看著他。

她記得冬瓜舅說過,患癲癇的人,累不得,氣不得,不能抽煙喝酒。

她從沒見過傅山越抽煙喝酒,但是見過他受累,多半是因為她,也見過他生氣,大半也是因為她……

傅山越心思重,大部分時候她都不知道自己怎麽就惹他生氣了。

所以之前他才堅持要搬離她家吧。

徐淩雲不知道該拿他怎麽辦。

傅山越緩了口氣,看上去又很正常了,他出了院門,拿出一個紅包遞給徐淩雲,目光平和溫柔,他說:“新年快樂,平安健康。”

“老師這……”徐淩雲不知道他溫柔目光背後藏著的是什麽,反正他一直讓人猜不透。她沒收他的紅包。

“你就收下吧,”傅山越拍拍她的肩膀說,“這是壓歲錢,今年祟氣太重,你吃太多苦了,明年會是好的一年。”於是徐淩雲收下了這個沈甸甸的紅包。

壓歲錢,是長輩給晚輩的祝福。

“家裏還有客人,別送我了,快回去吧。”傅山越轉頭就走了。

傅山越這次竟然沒生氣。

話說回來,他好久沒生氣了。

徐淩雲回頭一看,大金在大門那看著她,這邊傅山越看上去又很正常,她便在傅山越離開後,回家了。

“他送了什麽?”大金問話很直接。

“一個壓歲包。”徐淩雲把紅包放進了口袋裏。

大金說:“那我要送你兩個。”

“求你了大金,放過我吧。”徐淩雲扶額苦笑,“你是什麽時候叛變我們的撿破爛友誼的?”

“叛變?明明是升華好不好?”大金把她的手拉下來說,“很久很久以前。”

“在鷺起島救我那次?”

“更早。”

“我們逛夜市的時候?”

“還要早。”

“你不會是看我的視頻就生心思了吧?”

“當然不是。”

徐淩雲懶得猜了,直說:“大金,我們認識才多久啊,你不懂,我可不是個好人。”

“我說了我還沒正式告白呢,先別急著拒絕。”

徐淩雲尷尬起身,看看家裏還有什麽家務沒做完,家裏到處被張荷花拖得鋥光瓦亮,菩薩也一臉姨母笑,徐淩雲打算去張荷花房間裏找她的工廠零活來做。

張荷花堵住門:“搞紅麽?你要沒事做就陪客人打打牌噻。”

大壯聞言殷勤地從電視櫃裏拿出一副撲克。

徐淩雲無語了。

傅山越離開徐淩雲家後,快步走到街口梧桐樹下,坐在凳子上休息。

祥雲商店的劉叔也歇業了,梧桐樹葉子掉光了,街口空蕩蕩的。

每次癲癇大發作前,他就會有失神、手抖等前兆,所以他不能在徐淩雲家待著了。

坐了許久,他沒有發作,便慢慢起身,走到斑馬線前等綠燈。

可他沒有等到綠燈,等到了倒地、抽搐、失去神智……

他是在眾人的吵嚷聲中清醒的。

傅山越掃了一眼人群,沒有看到徐淩雲,便起身逃也似的跌跌撞撞地走了,身後有人說:“我們救了他,這人連一句謝謝都沒有……”

在大街上犯癲癇,就像把自己的全部命運交給陌生人。

他猜不到暈倒時發生了什麽,只能在醒來時逃走。

發病後,禮貌、教養和儀容,這些維持一個人尊嚴的東西,會全部被病恥感撕碎。

傅山越逃到公寓裏,找出藥片吃下,外套也不脫,躺在床上,摩挲著床頭櫃上擺著的玻玻璃鐘罩,裏面是那棵紙藝綠絨蒿。

傅山越抱著綠絨蒿,坐在床邊,翻出手機上幾天前他與醫生的對話:

“大腦新增異常放電區域位於額中回後部(8區),可嘗試皮埋電極控制大腦異常放電,降低癲癇發作頻率。”

“有什麽副作用嗎?”

“額中回後部負責處理語言與邏輯,若埋電極刺激,可能會對讀寫與邏輯有一定影響。”

他是寫懸疑推理小說的,這是他唯一一條後路。

他的創作靈感時斷時續,有時給委托人寫人生故事時思考過多,甚至會導致癲癇發作。

這種情況跟8區異常放電有關吧。

做手術,會有後遺癥,影響靈感;

不做手術只吃藥,也會讓思維變遲鈍,影響靈感;

不做手術不吃藥,不影響靈感,但會頻繁犯病,在公眾場合犯病的幾率也會變大。

三難抉擇,怎麽選都不是他想要的。

傅山越捧著玻璃鐘罩,連眼鏡都忘了取下就把額頭靠在上面,黑暗中,綠絨蒿花瓣上的細雪簌簌抖落。

就好像此刻城外遠山的小雪一樣,徒勞地想蓋住崢嶸山路的泥濘。

山路的盡頭是尊嚴是幸福,所有的雪都在阻礙他向她走去。

徐淩雲兀自坐在沙發上,左思右想不得其解:大金是什麽時候喜歡她的?從一開始就是嗎?

她想不到答案,就跟想不到傅山越為什麽明明喜歡她卻一再回避一樣。

大金陪大壯去玩鞭炮了,就在院門口,劈裏啪啦,焰火閃閃,徐淩雲在屋門口看著。

張荷花從她身後冒出來:“他全名叫什麽來著?”

“嚇我一跳。”徐淩雲拍拍胸口說,“叫金方信。”

“你幫我在手機上打一下他的名字。”

徐淩雲接過手機,張荷花又發令了:“他的出生日期也打進去。”

“幹嘛?查人口啊?”徐淩雲把手機還給張荷花說,“我不知道人家的生日。”

張荷花說:“我幫你找人算一下,看你們八字配不配。”

“張太後你不要湊熱鬧了好不好……”

快到十二點,大金又從後備箱搬出一筒煙花,搬到徐淩雲家天臺上,在十二點整炸響,大金對著煙花許願:“希望徐淩雲和她的一家人平安健康,一直這麽快快樂樂!”

徐淩雲問:“那你自己呢?”

大金咧嘴笑了,煙花光芒把他的笑容映照得更加耀眼:“要是你同意的話,我也可以在這個願望裏面。”

“靠,又中了你的道。”

“大過年的,不能說臟話。”

徐淩雲問大金:“哎,你怎麽不回家過年啊?”

晚飯時下了陣雪,天臺積了層薄薄的雪,一陣風吹來,涼颼颼的,大金把黑色羽絨服裏面的大紅衛衣帽子戴上,說:“家裏太吵了,回去我嫌他們煩,他們也嫌我我煩。”

“他們是誰?”

“我爸我媽我哥我嫂。”大金湊近徐淩雲,幫她戴上羽絨服帽子,說,“我爸媽鬧離婚,我哥嫂也鬧離婚,四個人鬧著分家產,把我當作眼中釘,家裏烽火連天的,路過的狗都要遭殃。”

徐淩雲笑了,這個大金,把自家的糗事都能說得那麽搞笑。

她說:“聽起來你家好像家大業大的樣子。”長輩分家產,天真爛漫的小少爺無辜躺槍,很像豪門狗血劇的情節。

“並沒有,只是開了個小超市,賺了點小錢,四個人整天搶來搶去。”大金低頭苦笑,“還是你家好,溫馨。”

“溫馨個屁。”這是大金第一次說他家裏的事,她抓了把雪在手上玩著,“你不知道我媽有多兇,到現在她還打我。”

“你手上的疤就是她打的嗎?”大金盯著徐淩雲的手。

徐淩雲把手藏了藏:“不是,是搬東西時不小心磕的。”

“你上次不是這麽說的。”大金的眼眶較深,當他眼睫微垂的時候,顯得眼珠子更黑了,他說,“你上次在傅老師家說這個傷口是騎電動車不小心蹭的。”

“今天磕一下,明天蹭一下,這不是常有的事嗎?小磕碰那麽多,我自己都記不清了。”徐淩雲覺得,大金今天話可太多了。

“你剛剛洗碗的時候我看到了,像是牙印子。”大金有些打破沙鍋問到底的意思。

“你看錯了。”徐淩雲把手上團的雪球扔向大金。

大金猝不及防挨了一球,馬上撿一團反擊。

兩個人就這樣你來我往,不再說傷疤的事。

大金其實知道她手上的傷是怎麽來的,他有一次在電梯裏遇到傅山越,傅山越正帶一個叫杜思齊的圖書經紀人去他的頂樓公寓,商量什麽事。

電梯裏,杜思齊給了大金一張名片,大金加上了他的微信。

杜思齊很能聊,最後聊到徐淩雲,杜思齊把在邂逅酒吧發生的事告訴了大金。

大金默默地消沈了很久。

他來得太遲了。

他在人世紛擾的煙塵中瞥見一簇熱烈明艷的花,不由自主地被吸引過去。

靠近時才發現,那一簇花不過是花樹的一角,而這棵花樹是為別人而生的,已根深葉茂。

這兩年經濟不景氣,今年春節,雲城政府對市民放煙花爆竹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除夕夜,每一個人的頭頂都綻開了煙花。

也有人的心上,在不停地下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