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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遺物整理現場(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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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遺物整理現場(2)

徐淩雲被黑粉罵得正煩呢,加上太多人找她收遺物,真真假假煩死了,她想也不想就回:“謝謝,我不收遺物。”

對方說:“是一對情侶,前後腳死了,慘啊。”

傅山越正在客廳裏給大壯解釋“去世”和“腦死亡”的區別,聽到徐淩雲的談話,嗅到了故事的味道,記者魂死灰覆燃,他叫徐淩雲:“答應她。”

徐淩雲用剪刀拆開破爛包裹:“我不想去,很多人都說我晦氣。”

傅山越:“我陪你一起去。”

“好嘞,我收!”徐淩雲放下剪子,問對方,“請給我發一下地址。”

徐淩雲聯系胡興旺,跟傅山越、陽木一起來到賣主提供的地點,長寧路三十二號九棟一樓。

這個地方位於小區靠墻的地方,是個車庫改造成的單間住宅。

這裏位於角落鮮有人到達,住戶用矮矮的竹籬笆圍了個小小的院子,院子裏種著各色植物,鐵線蓮在墻角攀緣而上,各色三角梅開得稀稀拉拉,大部分植物葉子枯黃,看起來很久沒有澆水。

植物掩映的房門被漆成藍色,上面畫了白雲和太陽,鋁合金的透氣窗很小,但是也被噴上了天藍色的漆。

這樣美麗的色彩,告訴來訪的人,住在這裏的主人曾認真對待生活,陽光明媚地生活過。

不知道是什麽事,剝奪了他們繼續生活的勇氣。

房東是個穿著樸素的姐姐,臉色疲倦,她打開竹籬笆門和住房門,把徐淩雲一行人引進來。

外面雖然衰敗,好歹看上去是溫馨的,房間裏面淩亂不堪,小書架上的書落了灰,歪歪斜斜地擺著些跟法律有關的書籍,床鋪雜亂,因為這個房間只有一扇窗,不能對流,整個房間散發著一股餿味、黴味和腐爛的味道,地板上還隱隱有血跡。

房東說:“男的叫黃築仁,女的叫劉盈萱。他們的家屬一直聯系不上,東西沒人來收。房間裏院子裏的東西都可以送給你們,前提是不能拍照,不能把任何信息洩漏到網上。”

傅山越看到小書桌上擺了些藥盒,藥盒堆裏放了個相框,相片上,天氣很好,一男一女在草地上,笑得燦爛,與他們燦爛笑容形成對比的是,男人坐在輪椅上,看上去有些孱弱。

傅山越問房東:“這對情侶,發生了什麽事?”

房東嘆口氣說:“我本來看他們是體面人,性格也好,才把房子便宜租給他們的,沒想到發生這樣的事。”

關於這對情侶的事,房東只說了個大概:

男人是律師,不知得了什麽病,漸漸癱瘓,只能坐輪椅。

女人一直照顧男人,兩人的情感看上去很好,還養了一只狗。可是兩人上半年一直吵架,男人一生氣,自己坐輪椅到馬路上,被車撞死了。

女人很傷心,熬了半年也熬不下去了,就在前半個月,吃了很多安眠藥,躺在地板上,割腕自殺了。

房東一臉晦氣:“還是樓上的鄰居聽見這裏的動靜,撞開門,打了120來救人的,可是失血太多沒救回來,唉。看上去那麽體面有禮,怎麽會這樣。”

徐淩雲安慰房東:“別難過了,我們把東西搬走,你再重新裝修一下,這裏就跟新的一樣了。”

房東搖搖頭,交代些註意事項,讓他們開始搬東西了。

徐淩雲點燃三炷香,對著大門拜了拜,把香插進她帶來的香爐裏,表示對死者的敬意後,開工了。

四人分工合作搬運物品,傅山越提醒徐淩雲:“戴上手套,重東西不要硬搬,別受傷。”

徐淩雲心裏開了朵花:“好的。”

她見傅山越也要上手搬運,忙阻止他:“老師你身體不好,你坐旁邊休息吧。”

傅山越無奈地看她一眼:“謝謝你關心,但是我身體現在挺好的。”

徐淩雲識相地給自己的嘴巴拉上拉鏈。

徐淩雲正在用工具拆大過房門的床,陽木和胡興旺搬運大件物品,傅山越整理書籍文件。

傅山越註意到了文件夾裏的有很多上訴材料的覆印版,他把每份材料都看了一遍,發現原告都是些弱勢群體。

這些弱勢群體裏,有討薪的建築工人;有攤位被強拆的小商販;有在食品加工廠裏做工被滾油燙傷的工人;有接受資助,卻被資助方約去吃飯被下藥性侵的未成年女孩……

最後一份材料很特別,是一張傳票和一份判決書,被告是這個房間的男主人,律師白築仁。

原告是那個性侵女孩的資助方,助學基金會的會長,李爍煌。

傳票上說白築仁侵犯隱私,惡意勒索,唆使未成年人作偽證。

法庭判決原告勝訴,考慮到被告身體情況,只判被告書面澄清並向原告道歉,且支付原告精神損失費若幹。

這份材料之後,再無任何跟法庭法律相關的文件。

文件夾背面夾層裏只散亂地放著些醫院的付費收據,還有半年前城建部發給他們的拆籬笆和搬家的通知。

傅山越又在書桌抽屜裏發現許多藥,他查了一下這些藥的用途後,似是十分難過,撐著桌角閉上了眼。

中間休息的時候,徐淩雲請三人吃盒飯,胡興旺的超大飯盒裏碼著厚厚的一層豬頭肉炒青椒,他靠著貨車,伸長脖子看了一下傅山越的飯盒,問徐淩雲:“為什麽你老師的盒飯看起來跟我們不一樣,上面有蝦有蛋有白菜。”

徐淩雲說:“我老師前段時間住院了……”她看了看傅山越。

傅山越還沒開動,他要把飯盒裏的菜分給胡興旺:“師傅辛苦了,你多吃點。”

胡興旺護住自己的飯盒走開,說:“我就愛吃點重口味的,你那個太清淡,我不要。”

傅山越瞄了徐淩雲一眼,搖搖頭,徐淩雲靠在車門,不好意思地吐舌一笑,開吃了。

最後一些物品裝車了,是一些沒什麽使用價值的東西,胡興旺要把它們運到垃圾填埋場去。

夜幕降臨,車子啟動,徐淩雲也要騎上電動三輪車走了,狗吠由遠及近,一只臟兮兮的黑毛狗狗站在路中間,對著四人狂吠。

這只狗五官有土狗氣質,毛又長的不像土狗,估計是一只串串。

胡興旺下車,從車鬥裏撿了塊木板要趕狗,陽木本來要和傅山越打車回家的,他見狀忙說:“別趕它!”

陽木走到狗前面,蹲下來叫:“逗逗過來。”

黑狗依然叫著,陽木問其餘三人:“有食物嗎?”

胡興旺說:“我駕駛室裏有兩根火腿。”他拿出火腿,遞給陽木。

陽木剝開火腿,給狗吃,狗不肯走近,陽木把火腿放在地上,狗停止了吠叫,吃起了火腿,看起來餓了很久。

徐淩雲問陽木:“你怎麽知道它叫逗逗。”

陽木說:“我剛剛,收拾東西的時候,看到,女主人給男主人的一張紙條,說是,不要餵逗逗吃太多狗糧,這只狗,對著我們叫,我就猜到了。”

陽木一般不說話,一開口就會緊張,一句話說得十分有節奏感。

逗逗吃完了火腿不叫了,蹲在地上看陽木,陽木說:“逗逗,跟我回家好不好?”

逗逗蹲坐在地上,對著胡興旺的車叫喚。

傅山越叫大家走開,逗逗就慢慢走近車鬥,焦急地搖著尾巴繞來繞去,時不時對著車鬥叫喚一聲。

胡興旺把車鬥的後門打開,逗逗就跳上去了,在破爛堆裏扒拉幾下,叼出一只灰色的毛墊,躺在上面,不動了。

胡興旺笑了:“這狗找窩呢。”

陽木嘗試接近逗逗,用另外一根火腿腸,把它哄下來,趁機拿走毛墊,把它放在徐淩雲三輪車車鬥上,逗逗吃完火腿就循著味找到自己的窩,爬到徐淩雲三輪車車鬥上,窩在坐墊上,不動了。

徐淩雲為難了:“我媽最討厭狗了。”

陽木說:“沒關系,讓它,和我住。”

傅山越想起了陽木的詩集,他問陽木:“你的詩裏面寫到一只脫毛的流浪狗,後來怎麽樣了?”

陽木低頭說:“它在湘菜館後門,翻剩菜吃,被老板打死,做成了紅燒狗肉。”

其餘三人都沈默了,不知該哭還是該笑。

胡興旺想打破尷尬,說:“紅燒狗肉還要多放桂皮花椒才能去腥。”

大家更沈默了。

徐淩雲想緩解尷尬,說:“這兩個人好可憐。”

胡興旺則說:“在我們村,還有比這更可憐的。”

“是什麽事?”傅山越問他。

“男女一起死的事情,在農村多得很。”胡興旺點燃一支煙,緩緩道,“以前,我們村有個妹的嘎(女孩子)和一個俫的嘎(男孩子)談朋友(談戀愛),家裏人不同意,因為他們兩個親緣蠻近,而且兩家人因為爭地有仇。

“兩個人硬是要在一起。妹的嘎的爸爸把她綁在桌子腳上,用電線打;俫的嘎的爸爸把他的腳打腫了,幾天下不來床。那個時候的農村父母就是這個樣子,不講道理。

“兩個人後來私奔去磚廠打工,俫的嘎幫一個離婚帶崽的女同事出頭,打了欺負她的工頭。

“磚廠裏面傳謠言,講俫的嘎和女同事有一腿。妹的嘎和俫的嘎吵架,一生氣就喝敵敵畏死了,俫的嘎一傷心,也喝敵敵畏死了。那個離婚帶崽的女同事本來就神經不對,一受刺激,帶崽跳河死了。”

胡興旺緩緩吐出一口煙,說:“好多人都是這樣子,受了點委屈就要死,為了點情情愛愛就要死。情情愛愛哪裏有命重要?人活著,哪個不受點委屈?花草樹木豬狗牛羊活著也很辛苦,不是只有人的辛苦才算辛苦。”

徐淩雲看到胡興旺眼圈又紅了,她想安慰他,沒想到胡興旺被煙嗆到了似的,背過身咳嗽,偷偷抹了把眼睛,丟了煙頭踩滅,上了車。

他故事裏的某個人,應該是對他來說很重要的人吧。

傅山越和陽木相視無言。

陽木沒說什麽,從胡興旺車鬥裏翻出一截繩子,給逗逗系上,綁在三輪車車架邊緣。叮囑徐淩雲:“註意不要讓它從車鬥裏翻出來。”

徐淩雲說:“我看它和你親近,要不你來開車?”

陽木騎上三輪車,朝三人點頭示意,先走了。

胡興旺也開車走了。

徐淩雲跟房東交割清楚之後,對傅山越說:“打的回家吧。”

傅山越說:“我們坐地鐵再走回去。”

見徐淩雲質疑的眼神,他補充說:“我每天都鍛煉身體,沒你想得那麽弱。”

他得找個機會證明給她看,他不弱。老是被女孩子小心翼翼地保護,這叫什麽事?

也許是裝柔弱裝過頭了,現在開始反噬了。可是現在,他憋著一股勁,總覺得不能讓她看低了自己。

徐淩雲:“好吧。”

走出小區,走到一個十字巷口,有什麽東西吸引了徐淩雲的註意力,她挪不動步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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