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6章 遺物整理現場(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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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遺物整理現場(1)

大金的短視頻標題是:“超級nice的美女stoopper,把撿到的破爛全送給我了,我回她一套絕美寫真@吃薄荷的豬。”

視頻裏,徐淩雲把撿到的破爛通通送給大金,整個過程三人跟小孩尋寶似的,開心得不得了。

大金給她倆拍照,徐淩雲的臉同她之前的出境視頻一樣,被替換成卡通豬豬了。

她戴著牛仔貝雷帽,穿著海魂衫和黑色高腰短紗裙,搭配一雙白鞋,整個人看起來清爽靚麗。

另一套則是無袖淡藍襯衫和黑色工裝褲,搭配一雙黑色羅馬涼鞋,很有徐淩雲自己的鹽系風格。

傅山越完全忽視了徐淩雲旁邊的大壯,只看到徐淩雲在鏡頭前按那個大金的要求擺各種姿勢,完全看不出她正發著燒。

深呼吸,不要氣,不要氣。

醫生叮囑他他要心平氣和,避免情緒波動,可他怎麽可能心平氣和?

徐淩雲此刻正做著香甜美夢,夢見自己成了超級網絡紅人,廣告費和代言費拿到手軟,夢裏直接笑出了聲,仿佛是對門外某個生悶氣人的一記嘲諷。

“算了,搞得自己像個怨婦似的。”傅山越自己都氣習慣了,睡去了,躺平了。

第二天徐淩雲感冒就好了,她和大壯在傅山越這裏吃了碗雞蛋面就回去剪視頻了。

她進入自己的房間,發現自己的房間有些不一樣,擡頭一看,墻壁上多了臺嶄新的空調。

徐淩雲走出房門,走到陽臺往院子裏喊:“媽,是你給我安的空調嗎?”

張荷花在廚房裏回應:“傅老師給你安的。”

徐淩雲“噔噔噔”跑下樓,問張荷花:“什麽時候安的?我怎麽不知道?”

“就昨天安的。”張荷花把洗幹凈晾幹的蘿蔔塞進醋壇子裏說:“你怎麽不知道?你本來就什麽都不知道。連個男人都留不住……”

“傅老師來去自由,我憑什麽要留住他?要說留男人,你自己還不是不會……啊!別用酸豆角抽我,臭死了……”徐淩雲閃躲的時候看見張荷花脖子不一樣了,上面系了條銀項鏈。

“你今天克相親?戴項鏈?”徐淩雲湊近張荷花要摸摸她的項鏈,被張荷花躲開了。

“我一把年紀了相個鬼的親。”張荷花洗手,“是你傅老師送我的。”

徐淩雲酸了:“他還送什麽了?”

張荷花:“我就冇別的了,他送了大壯一副新耳機,說是可以保護聽力的。”

徐淩雲更酸了:“為什麽送我的就是空調?一點都不浪漫。”

“你看看你自己全身上下,哪根毛跟浪漫沾邊了?”張荷花擦幹手出了廚房,留徐淩雲一人在廚房聞著酸爽的空氣。

所以傅山越是拿著借朋友的錢給他們送禮物嗎?

拆東墻補西墻。

她真的只配得到空調這種一點也不浪漫的禮物嗎?

徐淩雲酸了一分鐘,就回樓上剪視頻了。

她發布的視頻大致內容跟大金的一樣,只是更搞笑些,自己的出場也很少。

雖然少,也引起了粉絲們小小的驚訝。

“豬姐酷啊!”

“豬姐原來這麽好看啊我還以為她長得醜所以從不出鏡呢!”

“豬姐要和大金炒cp嗎?”

高讚評論是這個,“兩個卷毛生出來的孩子會不會負負得正成直毛?”

合拍帶來的粉絲更多,甚至超過了上次傅山越出鏡帶來的粉絲。

難道真的要炒cp嗎?這個想法只出現一秒,徐淩雲就把它掐滅了。

徐淩雲在大金的視頻中看到“stoopper”這個新詞,她查了下,跟環保和反消費主義相關,其實本質上就是分享破爛和撿破爛,在大城市的年輕人裏,stoopping是種新時尚。

她從來不在自己的視頻裏說環保什麽的,也不給自己貼標簽,她撿破爛是為了賺錢,拍短視頻也是,完全沒想到趕了趟流行。

陽木也在雨後街租了間小房子,徐淩雲要幫他墊房租被陽木拒絕了,他幫徐淩雲運營賬號,收發快遞,每天話不多,幹活很細致。

他每天朝九晚五,還有時間看書寫詩。

徐淩雲和大壯的開朗也感染了他,他每天過得挺自在的,唯一的煩惱就是煩惱太少,寫詩數量急劇下降。

徐淩雲知道後拍拍陽木肩膀安慰他:“世界上多了個撿破爛的快樂陽木,少了個想跳樓的詩人,多好!”

陽木還是愁,徐淩雲跟他商量:“這樣吧,我把你的工作時間和工作強度加到羅絲康這麽多,說不定你就又能寫出詩了。”

陽木嚇得語無倫次:“你你你……你怎麽能……說話不算數?”

“騙你的!”徐淩雲笑得肚子疼,“哎喲餵,你怎麽這麽好騙啊?”

“讓你自己快樂起來,比創作一千首詩歌更有價值。”她看陽木還是悶悶不樂,便伸出兩根食指戳中他的嘴角往上提,“笑——起來嘛!”

陽木羞得臉通紅,騎上三輪車,開得飛快,去快遞點寄貨了。

徐淩雲在後面叮囑:“哎,陽木開慢點!不急的!”

*

雖說一開始是為了謀生,但徐淩雲發現自己對舊物挺有興趣的,她經常去夜市逛,買回一堆又一堆的新奇破爛。

什麽清代纏枝花窗,九十年代手電筒、埃及銅盤,東南亞錫器花瓶,二八大杠,小霸王游戲機,索尼音響,芝加哥打字機……

觸摸這些近古董的東西讓她穿越到從前,根據使用痕跡想象主人的經歷,讓她感受到了時光的無情和魅力,更重要的是,這樣賺錢好像挺好玩的。

得益於給吳樹正老人讀信的視頻,有好幾個人在父母去世後聯系到徐淩雲,表示想把老人的一些遺物免費送給徐淩雲。

徐淩雲一點也不嫌棄,也會象征性地付點費用。

她帶著陽木和大壯去收拾遺物,雇司機把它們拖回來,卸在院子裏,珍而重之地分門別類,用視頻認真地記錄。

這些物品承載了老人們的一生,徐淩雲分類整理好之後,有一個大膽的想法,想請老人的子女來講一講這些物品的故事,這樣肯定很有意思,也有意義。

但是沒有一個人願意來。

不願意面對父母的遺物,除了嫌棄晦氣之外,更多的是愧疚吧。

有時候,愧疚能殺死一個人過新生活的勇氣,不然他們也不會讓徐淩雲來把遺物搬走。

很多人有這樣的感覺,把破爛丟了,就能過上更好的生活。

有些時候是這樣的,有些時候不是這樣的。

重陽節將近,徐淩雲把一個老人的遺物搬回來了,分好類,陳列在院子裏。

老人的兒子,是那個最近經常與徐淩雲合作搬運舊物的貨車司機,大哥名叫胡興旺。

徐淩雲是在同城上找到這個司機的,因為見他為人實在,所以經常跟他合作。

她問胡興旺是否願意出鏡介紹母親的遺物。

徐淩雲根本沒有抱希望,但是他竟然同意了。

胡興旺剛辦完喪事,臉上的胡茬又濃了幾分,他說:“你一個女孩子做這行,膽子大,很少見,我來支持一下你。”

徐淩雲熟練地給他發煙:“謝謝大哥支持!”

胡興旺按徐淩雲的要求,一一介紹亡母遺物:

“這五個是她用過的熱水瓶,我喊她丟幾個爛的,她不肯丟;

“這十八個是她用過的爛篩子,她用來曬菜放雜物;

“這一堆蛇皮袋(編織袋)是她的寶貝,用來裝被子裝衣服裝幹菜,以前我們在農村的時候用過的尿素袋子、飼料袋子她都舍不得丟,她哈(全部)收起。”

“這一個袋子……”胡興旺摸起一個用編織袋縫制而成的滿是補丁的挎包,頓了頓,情緒從剛剛的不在乎變得有點悲傷,他接著說,“這是我上一年級的時候我老娘幫我縫的書包,縫縫補補到我考上初中,我爹爹獎勵了我一個帆布書包。我以為我老娘把那個老書包丟嘎滴(丟了),冇想到是傍嘎滴(藏起來了)。”

徐淩雲在攝像機後問:“這個袋子有什麽故事嗎?”

這個袋子看起來承載了胡興旺很多回憶,他指著布包上面的補丁說:“這一個補丁,是我放學路上和別個(別人)打架扯爛的;這一個補丁是我上學時裝了太多紅薯,撐爛的,我們那時候上學把紅薯當午飯洽(吃);這個補丁,是我放學路上逗別個家(別人家)牛玩,被牛頂爛的,我老娘那時候罵起我喊死。”

說到童年趣事,胡興旺又眉飛色舞起來了。

他把手伸進布袋子裏,摸出一個年代久遠的布老虎,都包漿了看不清原來的顏色,但是沒有爛,上面針線不整齊,好似也被縫補過很多次。

胡興旺捧著布老虎,嘴唇動了動,好久沒出聲。

胡興旺是家中長子,主理過祖父祖母的葬禮,也曾親手擡棺送老父親上山。

前幾天料理母親的喪事,他心中有悲涼,但跟送走前幾位親人一樣,他沒哭。

可是現在,他捧著兒時的玩具,再出聲時已是哽咽:“這是我小時候我媽媽給我縫的布老虎,她擺攤賣菜時用背帶(一種婦女背小孩用的布條)把我背在背上,我哭了她就用這只布老虎哄我。等我……長到四五歲,她在菜攤旁擺一張小桌子小椅子,我每天……坐在那裏,拿著布老虎玩……”

胡興旺泣不成聲,徐淩雲不知所措,是接著拍呢還是不拍呢?

大壯本來在一旁,戴著傅山越送給他的耳機,聽音樂跳舞,看到胡興旺哭了,不知道發生了什麽,本能地走過去抱抱胡興旺,拍拍他的背說:“不哭,不哭……”

胡興旺擦了擦眼淚,摸摸大壯的頭,對徐淩雲說:“後來我長大了,嫌棄她愛囤東西,我喊她把這些破爛丟掉,她就是不肯。她洪麽都不舍得丟……”

胡興旺看著手中的布老虎,又哭了。

五十歲的漢子,像是要把前半輩子蓄著的淚都流完似的,哭得綿延不絕,哭得驚天動地。

他沒料到自己會哭,徐淩雲更是沒料到,這些遺物會牽動胡興旺那麽大的情緒。

他哭完後對徐淩雲說:“謝謝你,如果不是你的話我都不曉得這些東西還在。”

徐淩雲也是感慨萬千,她知道很多舊物都記錄了使用者的歲月故事,但是沒想到,一個有囤積癖的老人家留下的東西,會引發孩子那麽大的情緒。

就跟洩洪似的。

徐淩雲拍拍胡興旺的肩膀,從褲兜裏掏出一團紙巾遞給胡興旺。

胡興旺接過紙團,展開抹眼淚,抹完眼淚擤鼻涕。

這邊正傷感著呢,院門口進來個不速之客,他穿著西裝戴著眼鏡,頭發梳得油光水滑,挺著個大肚子,手裏還拿了一只紅玫瑰。

徐淩雲暫停拍攝,問:“你找誰?”

他摘下眼鏡朝徐淩雲笑了:“淩雲你不記得我了嗎?我是錢小峰呀。”

他一出聲徐淩雲就認出來了——小屠戶。

他叫錢小峰,他爸叫錢大山。

錢小峰朝徐淩雲擠眉弄眼。

徐淩雲強忍不適,問:“你打扮成這樣的來幹什麽?錢我昨天不是打給你們了嗎?”

她的破爛事業確實是在走上坡路,離上次他們父子倆催債不到一個月,她就賺夠了這個月該還的錢,及時給他們打了過去。

“你別急,我這不是送收據來了嗎?”小屠戶把紅玫瑰遞給徐淩雲,徐淩雲接過一看,包裝紙裏面塞著張收據。

把收賬收據放進花裏面送人,徐淩雲第一次見這種操作,眼角直抽抽。

她取出收據,還回花朵,一點也不客氣道:“謝謝你送收據來,我現在正忙著呢,不送。”

他把錢小峰半推半拉請出了院外,不等錢小峰說話,關上了院門。

院子裏的胡興旺眼裏還蓄著淚,好奇得不得了:“這位是?”

徐淩雲:“黃世仁的兒子,周扒皮的兄弟。”

胡大哥十分認真:“那他是姓黃還是姓周呢?”

“姓錢。”徐淩雲轉移話題,“我們還是繼續說這布老虎的故事吧。”

“好的……”大哥摸著布老虎,繼續流淚。

……

拍攝結束之後,徐淩雲安慰胡大哥:“謝謝你願意跟我分享你和媽媽的故事,請節哀。”

徐淩雲取得大哥的同意後,把這期視頻貼上“重陽節特輯”標簽發了出去。

結果除了收獲一眾眼淚和感動外,一發不可收拾,叫她收遺物的人更多了。

徐淩雲在視頻裏凡爾賽感嘆:“我年紀輕輕就承擔了了太多斜杠:廢品老板/stoopper/野生模特/生活博主/遺物整理師……”

粉絲們則在評論裏接龍:“吹牛大王/馴弟高手/媽見打先鋒/板藍根克星/穿搭博主/人間步驚雲/薄荷收割機……”

除了好的反饋,還有人直言:“所以你賣的破爛都是些遺物?臟就算了,還那麽晦氣,不怕損福報嗎?”

這條評論點讚上千,類似的評論不止一條。

徐淩雲專門出了一期視頻反擊這些滿懷惡意和偏見的言論。

她說:“其一,我賣的破爛不光只有遺物,還有撿來的,夜市地攤上買來的,熱心朋友送的,這些我以前都在以前的視頻裏說過。

“其二,我們每天呼吸的空氣,接觸的物品,上面都有無數細菌,我的破爛也不例外。

“其三,我並不覺得收拾遺物會有損我的福報。人的生命有來處有去處,陪伴主人這麽久的物品,在主人去世後,也應該被妥善安置。我是舊物的中間人,我可以讓它們再次發揮用處……”

視頻裏,徐淩雲沒露臉,只展示自己的舊物,把敏感字眼都用同音字替換掉。

視頻發布後,跟以前一樣,得到了鐵粉的擁護,失去了一部分粉絲,收獲了更多粉絲。

互聯網的罵戰往往會讓人心力交瘁,可徐淩雲繼承了張荷花的傳統美德,越挫越勇,越罵越精神。

傅山越按照約定,每天來輔導大壯護工考試試題。

成效一如既往地微弱,可傅山越已經不糾結了。

大壯是學不會這些試題的,他可以教他別的。

他看了徐淩雲收遺物的視頻,說:“業務拓展得挺廣嘛。”

徐淩雲頗為得意:“那當然。老師,謝謝你上次送我的空調。”

傅山越:“不客氣。好用嗎?”

徐淩雲:“很好用。不過你早說給我買空調嘛,一臺新空調的的錢夠買三臺品相好的二手空調了。”

剛好張荷花提著一黑袋子的工廠零件活計進客廳,她聽見他們的對話,連罵徐淩雲:“送你新東西你還嫌人家送得太好了,你就只配用破爛!”

傅山越尷尬扶額。

徐淩雲知道自己又說錯話了,只愧疚一秒就原諒了自己,叫住要偷溜出門的大壯:“老弟,下午撿破爛去,記得穿上我給你買的新衣服!”

互聯網上跟人對罵太累了,徐淩雲還是有所收斂,在視頻裏盡量不說跟遺物相關的話題。

重陽節過後七天,徐淩雲在院子裏清理粉絲寄來的破爛,接到了一個電話,她打開免提,對方問:“自殺現場的遺物你收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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