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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詩人先別跳樓,我們來了(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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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詩人先別跳樓,我們來了(1)

中秋無月,水汽彌漫在雲城上空,城市燈光投上去,散射成一片血紅。

十七層的國華大廈天臺邊緣,立著個瘦弱的詩人,詩人看向地面的萬家燈火,在眼中彌漫成一團團光暈。

夜色中,誰也註意不到他。

“人間千燈萬盞,我只有一輪月亮。”月亮被雲遮住,詩人決定殺了他自己。

出租車上,傅山越對著手機勸誡陽木:“有什麽事情跟我們說,我們可以幫你。”

大廈天臺上,陽木打開手機免提,把手機放一邊,對傅山越的話置若罔聞,一句也沒回答。

徐淩雲則催促司機:“師傅開快點咯,我朋友在國華大廈要跳樓。”

傅山越無語看向徐淩雲,用手蓋住手機話筒口對她說:“我在打電話呢,不要說跳樓這種字眼去刺激他。”

司機聞言猛踩油門,險險搶了好幾個紅燈,與大貨車擦肩而過,差點與別人的車撞上,徐淩雲則尖叫不停:“師傅你開這麽快會把我們提前送走的!”

傅山越抓著車窗上方的扶手罵人:“你這個蠢貨,不要說這種不吉利的話!”

徐淩雲問:“師傅你以前是開賽車的嗎?這麽猛!”

司機回頭看看徐淩雲,嘴裏還叼著根沒點燃的煙:“猜對咯!厲害。”

傅山越和徐淩雲嚇得齊喊:“看,路,啊!!”

司機師傅雲淡風輕地開著出租車,如藍色閃電,如脫韁的野狗,在公路上狼奔豕突,穿過一路的鳴笛聲和其他司機的友好問候聲,把他倆安全送到國華大廈樓下。

徐淩雲沒有被提前從人世送走,她和傅山越穿過保安阻攔,沖進國華大廈,升到頂樓,來到天臺,去往天臺的逃生門在外面被反鎖了,徐淩雲敲門:“陽木!快開門!我和傅老師來了!”

天臺的門對於消防來說意義重大,一般不會鎖,萬一發生火災,能給人一條逃生通道。

一路跟上來的保安扶著皮帶氣喘籲籲,終於明白是怎麽回事,告訴兩人:“我知道另一個出口。”然後指指頭頂。

陽木一直沒掛電話,傅山越還在電話裏勸誡,保安拿來梯子架在天花板的方形出口邊緣,爬上樓梯,推開方形出口的蓋子。

徐淩雲跟著爬上來了,再跳到天臺平地上,撤掉卡在逃生門把手上的木棍,放傅山越出來。

三人鎖定天臺邊緣的瘦小身影,徐淩雲和傅山越在來的路上就報了警。

徐淩雲叫陽木:“傻瓜!跳樓解決不了問題的!”

陽木站的地方是天臺外圍轉角處,他站在欄桿外面,欄桿到天臺邊緣還有近五十厘米的距離。

陽木站在欄桿外漠然道:“可以呀,我跳下去,就不會背痛,也不會頭痛,更不會咳嗽了,父母不會視我為恥辱,這個世界只是失去一個陽木而已。”

傅山越向陽木伸出手道:“你怎麽會覺得你是恥辱呢?你的詩集我看了,到了可以出版的地步,我認識出版社幾個人,快回來吧,我還等著欣賞你更多的作品呢!”

“真的嗎?那我就放心了。”陽木聽著傅山越對自己詩集的評價,又想到晦暗的過去和同樣晦暗的未來,失聲痛哭。

天臺上風很大,緋紅的天空光影變幻,樓下面響起了警笛聲。

更多的人上來天臺了,都是國華大廈的人,有個戴眼鏡穿西服的男人先是劈頭蓋臉給了保安一頓罵:“這麽多人上來了你都看不住,公司聘請你有什麽用!”

保安唯唯諾諾,不敢反駁。

西裝男再跟陽木談判:“小夥子,為什麽要在這裏跳樓?”旁邊有人在他耳邊說了幾句話,他點點頭示意了解,便對陽木說:“你是對在我們這裏簽訂的勞務派遣合同不滿意嗎?不滿意可以商量,沒必要意氣用事。”

陽木本來離開了羅絲康,現在又簽訂勞務派遣合同去哪裏工作?

他哭著哭著竟然笑起來了,狀似瘋癲,他說:“我是對這個世界不滿意,對自己不滿意,這個世界不會好了,我也不會好了。”陽木松開緊握欄桿的雙手,要轉身。

“陽木!”傅山越叫住他,“你寫的詩其實缺陷也很多,莫名其妙的句子很多,讓人看不懂,你從來沒有修改過嗎?”

在場的人不知道傅山越葫蘆裏賣的什麽藥,那位西裝男更是不耐煩,直接叫囂:“你是談判專家嗎?不會說話就別說,把他刺激跳下去了怎麽辦?”

傅山越瞄了西裝男一眼,心裏暗罵,不動聲色地叫住陽木:“你自己的東西,要自己改,其他人改的話會面目全非的。你過來看一下好不好?”傅山越向陽木遞出那本詩歌集。

陽木猶豫了一下,沒有動。

傅山越繼續說道:“如果覺得世界欺負了你,要把拳頭狠狠地揮向世界,而不是揮向自己。你的詩歌就是你的拳,你的刀。你要把刀磨得更鋒利一點,好嗎?”

傅山越說這幾句話時,語氣堅定,神情懇切,就像當年他在講臺上一樣,說得似乎連自己都相信了。

他已經兩手空空,仍願意從心裏挖出一抔血送給瀕死之人,期冀他能回頭。

陽木止住了啜泣,但還是不肯過來。

就在僵持時刻,一道灰黑色身影從邊緣轉角處出現,死死地抱住陽木,把陽木扣在欄桿上:“那邊的快過來救人啊!”

傅山越丟下詩集,一個箭步沖過去,鉗住陽木雙手,保安和其他人隨後過來把陽木從欄桿外扯回來。

徐淩雲站在欄桿外圍,驚出了一身冷汗,風很大,吹得她直打哆嗦。

下面的消防警察還沒給緩沖氣囊充滿氣,還好她反應快,不然陽木從十七層掉下去不知道會發生什麽事。

傅山越神情緊張,向徐淩雲伸出手道:“快過來。”

徐淩雲一手抓著傅山越的手,一手扶著欄桿,伸出一條腿跨過欄桿,傅山越另一只手立馬攬住她的腰幾乎是把她抱過來。

傅山越箍得太緊了,徐淩雲覺得腰疼但是不敢說——他的神情太可怕了,臉色慘白,眉頭緊皺,又生氣又隱忍,似乎氣得眼眶都紅了。

兩人手心都有汗,傅山越牽得很緊,一直牽她到遠離邊緣的地方才松手。

陽木躺在地上,西裝男對著他的背踢了一腳,罵道:“想死的話死遠一點,不要死在我的地盤,晦氣!”

徐淩雲憤怒地推開西裝男,質問:“幹什麽要踢人!”

剛上來的消防員奇怪地看著西裝男,西裝男轉頭暗暗斥罵了一句,再問陽木:“聽說你簽協議去的是羅絲康,為什麽要在這裏跳樓?”

陽木沒有回答,只弓著腰蜷在地上。徐淩雲把陽木扶起來,罵西裝男:“你太冷血了吧,肯定是你們讓他簽了什麽吃人協議!”

西裝男斜著鼻孔,走到徐淩雲面前:“你不要血口噴人,我們是正規的勞務派遣公司!”

徐淩雲剛打完架,這個西裝男看起來還沒何暮的那個狗男人厲害,她說:“既然是正規的那就快些解除協議唄!”

薛喜依然斜著鼻孔說:“可以,但是他要付違約金六千元。”

傅山越把徐淩雲拉到自己身後,看清了西裝男的長相,大鼻孔,寬眼距,右臉上有一個痦子,他的胸前掛著個牌子,上面寫著:榮幸人力資源服務有限公司/勞務派遣部經理/薛喜。

傅山越立馬想起六年前當記者時暗訪過的一個小作坊的黑中介,也叫薛喜,也是鯰魚長相,右臉有痦子,於是試探問道:“貴州討薪小夥刺進你後背的那枚釘子,後來拔出來了嗎?”

薛經理的臉色立馬變了,低聲問:“你是誰?”

這不巧了嘛,真的是那個薛喜。

此時警察也上天臺來了,傅山越的聲音不大不小:“我是誰不重要,重要的是你還記得你做過什麽事嗎?”

當年傅山越調查工廠黑中介現象,聯系到一個被黑中介克扣大半工資的貴州打工小夥。

小夥十分委屈地告訴傅山越,他跟一個叫薛喜的中介簽了協議,在電子廠打工,一天工作十二個小時,中間有半個小時吃午飯,半個小時吃晚飯,時新20塊,要被薛喜扣5塊。

他扛不住了想辭職,身份證被薛喜扣了,薛喜說要做滿一個月才準走。

貴州小夥做夠一個月,薛喜又說要付違約金三千元才讓他走,不然不給身份證。

辛辛苦苦工作一個月,錢被中介扣了大半,小夥不服氣,帶著傅山越去找薛喜要說法。

小夥與薛喜發生了爭執,當著傅山越的面往薛喜後背刺了一顆早就準備好的釘子,薛喜失手把小夥打暈在地,逃走了。

傅山越把小夥送進了醫院,幫他找到了身份證,送了他一點錢表示安慰。

當年逃走的黑中介薛喜,現在成了勞務派遣公司的經理,狗改不了老本行,連違約金都翻倍了,只是沒想到世界太小,薛喜與冤家碰面了。

薛喜不認識傅山越,傅山越的樣子也不能與那個貴州打工仔聯系起來,只知道這是一個他黑歷史的見證者,立馬換了副嘴臉,笑道:“老熟人了,哈哈,有什麽事好說,好說。”

警察把天臺的當事者拉到大廳了解情況,發現勞務派遣合同並沒有什麽不妥之處,陽木只說:“不關他們的事,只是我一想到又要在流水線站三年,就覺得人生沒有希望。”

警察又問薛喜是否可以解除陽木的合同,傅山越也神態溫和地盯著薛喜,薛喜說:“當然可以,好說好說。”

警察也沒想到這麽容易就調解成功,拍拍陽木的肩膀說:“小夥子,你的人生好日子還在後頭呢,遇事別走極端啊。”

陽木坐在走廊的不銹鋼椅子上,掩面而泣。

薛喜把傅山越叫到一個角落,給他塞了個信封,說:“兄弟,當年那事發生後我都差點跳樓了,我幹這苦逼工作不容易,家裏債臺高築,有患病老母,又要贍養妻兒,他們都指望著我這點薄薪呢。這裏一點小意思,買點東西給你那朋友補補,就當是我的歉意,求你了。”

傅山越推開薛喜的信封,告訴他:“薛經理,你當年要是早有這覺悟,也不至於一而再再而三地現世報了,以後做人千萬記得要講良心啊。”

傅山越拍拍薛喜的背,帶著徐淩雲和陽木走了。

薛喜的話他一個字也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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