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詩人先別跳樓，我們來了（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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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詩人先別跳樓，我們來了（2）
那個被打暈的貴州小夥出院後，打工夢徹底破滅，回了老家種石榴，雖然利潤微薄，但是養活一家人是沒問題的。
每年石榴豐收時，他都會寄幾箱給傅山越，傅山越也會幫他賣一些水果。
而現在，陽木又該怎麽辦呢？
就像他自己說的那樣，進，沒有能力在學業上一路高歌猛進，因為現代教育刻意設置了殘酷的淘汰制度；退，也沒掌握像祖輩那樣在土地上耕耘生活的技能，因為註定要淘汰他的教育占用了他全部的學習時間。
他是人世粗加工流水線上的半成品，瘦弱的身軀承受不了工廠的剝削，內向的個性無法在社會左右逢源，單薄的詩句劈不開命運的紅海。
在任何時代，想當有名的的詩人，只有詩句本身優秀是不夠的，想要出名，要麽有人脈，要麽有營銷——
要麽自殺得轟轟烈烈，為自己留下的只言片語開一條血紅的路。
陽木的詩句無疑是優秀的，是在為他自己立言，更是在為這個時代吶喊。
但現在是視頻的時代，連通俗小說都漸顯頹勢，有多少人願意去讀詰屈聱牙的詩歌呢？
半夜三更，月亮依然沒出現。
徐淩雲出了國華大廈後問陽木：“你有地方去嗎？”
陽木搖頭，說：“租的房子還有兩天到期。”
徐淩雲又問：“以後打算怎麽辦呢？”陽木又搖頭。
徐淩雲開啟了說教：“你說你，好好地怎麽想不開呢？就算不想進廠，撿破爛也是一條路啊。”
陽木滿腦袋疑問。
徐淩雲給他展示自己的抖光視頻，又拍拍自己的肩膀說：“我，就是你的榜樣。我，現在就在撿破爛。我現在剛起步，但是很明顯在走上坡路。怎麽樣，要不要跟我一起幹？”
傅山越在後面聽著，真想上去晃晃徐淩雲腦袋，看看裏面裝了什麽異想天開的神水，錢還沒賺到想雇人跟她撿破爛。
陽木回頭看了眼傅山越，問徐淩雲：“傅老師也跟你一起撿破爛嗎？”
徐淩雲笑道：“他呀，我怎麽好意思讓他跟我撿破爛。”
傅山越越聽這話心裏越不是滋味，輕輕踢了一下徐淩雲的後腳跟，道：“哎，怎麽說得好像我嫌棄你一樣？”
“老師，你又不關心我，你都不知道我現在的業務已經拓展到外省了，就缺個幫我收快遞寄快遞的人。大壯字都認不全，我媽老眼昏花反應慢，你說我不找陽木找誰？”徐淩雲說得委屈巴巴。
傅山越心下愧疚，他確實沒怎麽去關心徐淩雲的破爛事業，一時語塞。
陽木還在猶豫，徐淩雲開條件：“食宿全包，底薪三千，獎金隨機，法定節假日放假，平時有活幹活兒，沒活休息，你不想做了隨時可以走，可以幫我嗎？”
傅山越知道她現在在撒謊。
若是隨時拿得出三千元工資，怎麽會還不起債主每月五千的錢呢？
陽木聽她話就知道，這哪是他幫她，這是她在收留他。
但看徐淩雲懇切的神情，他點了點頭。
傅山越則問徐淩雲：“你打算安排陽木住哪？”
“我們家不是馬上要有個空房間了嗎？”話一說出，徐淩雲就意識到不對了，閉上嘴巴，看著傅山越。
傅山越對陽木說：“對，她家的那個房間，幹凈整潔，是她自己住過的，你去住也挺好的。”
陽木一聽是徐淩雲住過的，來不及思考傅山越怎麽知道她的房間“幹凈整潔”，雙臉漲紅，連連擺手。
傅山越又說：“那你去住我那裏也行，我那還有個空房間。”
“不行！”徐淩雲反應也很快，陽木是個想輕生的人，傅山越精神狀態也好不到哪裏去，兩個陰郁的人住一起，天曉得他們倆哪天就共赴黃泉了。
徐淩雲一想到那些令自己半夜驚醒的噩夢就後怕，解釋道：“陽木住我家方便幹活！你們兩個男的住一起，太奇怪了吧？”
傅山越和陽木兩臉問號，傅山越反應快，想起了徐淩雲床底下擺的那些奇奇怪怪的小說，立馬給她的卷毛腦袋拍了一掌：“想什麽呢？”
“反正陽木不能住你那裏！”徐淩雲倔得很。
陽木瑟縮著，對兩人的心理活動一無所知，不曉得自己為何跳樓未遂之後就成了香餑餑。
他生性靦腆，女生稍微一靠近他就會臉紅。
他上次在公園能主動跟徐淩雲道歉，只是覺得人之將死不想留什麽遺憾，現在暫時不死了，可不敢住徐淩雲家。
他從小怕老師，一見到老師，寧願繞道整個地球迂回走到目的地，也不願意迎面而上，所以更不敢住傅山越家，便說：“我還是習慣一個人住，我先去我租的房子那裏拿個東西，再去徐淩雲家附近找個新地方住吧。”
大家沒有異議。
已經淩晨兩點了，陽木打的回去，徐淩雲和傅山越不放心，送他回去。
陽木住的地方窗戶靠近馬路，新修的馬路路基很高，遮住了一半的陽光，這相當於一個半地下室，光線陰暗，住這裏不抑郁才怪。
廚房在屋檐下，一張破桌子上堆著些鍋碗瓢盆。
屋內一衛一廳，客廳裏一張床，床上方東西墻兩根釘子上綁一根鐵絲，掛了幾件和陽木一樣瘦骨伶仃的衣服。
床對面一張方桌，桌子上放了幾本書，分別是《李白詩選》《杜甫詩選》《顧城詩集》和《海子詩選》。
徐淩雲進屋上下左右四處瞄瞄，評價道：“陽木，你這裏估計就那幾本書最值錢了。”
陽木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三人閑扯幾句，傅山越囑咐陽木好好休息別多想，叫徐淩雲離開了。
在馬路旁等車時，徐淩雲問傅山越：“就這樣放他回去，不擔心他再尋死嗎？”
“放心吧，他不會。”傅山越雙手插兜，顯得肩很寬，晚風吹動他寬松的卡其色襯衣，顯得他又瘦又薄又高。
他接著解釋：“至少近段時間不會。他把詩集留給你，就是在求救，他在天臺接了你的電話，並且沒跳下去，說明他認為你能來救他。他不想死，只是想要有人挽留他而已。”
“為什麽把詩集留給我？他就不怕我看不懂嗎？”徐淩雲看向傅山越，“你當時也在，不應該留給你才對嗎？”
徐淩雲想起了傅山越在含魚網的買賣記錄，一開始，他每半個月賣一件物品，後來，每一個禮拜賣點東西，十分有規律，便宜得令人懷疑他是不是騙子。
直到徐淩雲救了他，他老家被燒了，他也再沒有東西可賣了。
現在看來，這是不是他的求救信號？
傅山越心裏有很多猜測，可能是陽木覺得自己跟徐淩雲更熟，可能是人都傾向於向幫助過自己的人求救，更有可能的是，陽木感覺到傅山越是同類。
他們這樣的同類不能相助。
傅山越見徐淩雲走神，便撈過她的肩膀說：“估計他是怕我吧，他不像你膽子那麽肥，臉皮那麽厚。”
徐淩雲像一條魚一樣彈開了一米遠。
傅山越靠得過近，她心裏那種別扭又隱隱作祟。
她不喜歡別人突然靠近，就算是傅山越也不行。
傅山越這邊本來就生著氣，發現自己又被推開了，再也不掩飾情緒：“我手上有刺？”
徐淩雲忙揉揉自己的胳膊解釋道：“你碰到我傷處了。”
傅山越拉過她的手擼起她的兩只袖子，看到好幾處傷，他更生氣了：“你以為你是蜘蛛俠嗎？飛檐走壁，飛身救人，你不怕死嗎？你死了我……看你媽媽和弟弟怎麽辦？”
“我沒想那麽多。”一陣風吹來，徐淩雲胳膊上起了雞皮疙瘩，人也打了個激靈，徐淩雲抽出自己的手，捋下袖子。
“對，你要是會想事，就不叫徐淩雲了。”傅山越不再看她，雙手插兜，往馬路上看去，“怎麽還沒有車？”
“我不叫徐淩雲那叫什麽？”徐淩雲探過頭來問他。
這根實心木頭總是在他冒火的邊緣求學好問，傅山越沒好聲氣地答道：“叫徐上天。”
徐淩雲在張荷花多年的雷霆母愛的滋潤下，信奉打是親罵是愛，能給她取外號更是愛上加愛。
如果張荷花某天突然對她和顏悅色，可能後面迎接她的是更猛烈的暴風雨。
她只談過一次戀愛，對方百依百順，哄得她暈頭轉向，結果談了半年就分了。
傅山越剛剛在越過她的安全線後，又給她取了個外號，誤打誤撞地退出了安全線，又讓徐淩雲覺得踏實安心了。
見傅山越不說話，徐淩雲抱著自己胳膊在原地跳了幾下，道：“好冷啊。”
傅山越不想理她。
“這麽晚，估計打不到車了，老師我們走路回去吧。”徐淩雲跳到傅山越面前示好。
傅山越本來不想理她，看到她紅紅的鼻頭，可憐兮兮的，於是拿出手機導航。徐淩雲認出來，這是她送給他的手機，他竟然還在用，心裏一陣小得意。
他們所在的地方離雨後街有六公裏路程，走回去大概要一個小時。
傅山越一聲不吭地在前面引路。
“老師，你覺得陽木詩歌寫得怎麽樣？”徐淩雲沒話找話。
“寫得非常好。”傅山越這句評論是發自內心的。
“可我覺得你寫的更好些。”
“你是說我七夕節寫的那些卡片？”傅山越搖搖頭，“跟他的沒有可比性。”
“你太謙虛了吧。”徐淩雲真的覺得傅山越寫的好，陽木寫的要麽太直白，要麽看不懂。
“這麽跟你說吧，我寫的那些卡片是些廢銅爛鐵，或許可以賣幾個錢；他寫的詩歌是稀有金屬，深埋在地下，儲存量沒探明，一旦被挖掘出來可以造原子彈。”傅山越看都不看徐淩雲一眼，問她，“你明白了嗎？”
“哦，可我還是覺得你寫得更好。”
傅山越於是不理她，徑直往前走。
賣弄文采的殘句，怎能跟字字泣血，用整個生命寫出的詩歌相提並論呢？
徐淩雲完全不知道自己哪裏又惹傅山越不開心了，本能地想討好他，一路上唧唧歪歪，東扯西扯。
傅山越愛理不答，越是這樣，徐淩雲越是話多，像一個話癆。
傅山越這才算是摸清了徐淩雲的規律：你靠近她，她就躲開你；你不理她，她就湊過來。
這什麽毛病？
兩人走著走著來到了雲江大橋，這是雲城最大的一座橋，很人性化地設計了兩層，橋上車行，橋下人行。
徐淩雲走下層人行道，發現這裏趕集似的，許多人在這兒擺攤。
她眼冒精光，丟下傅山越往人群中跑，東看看西看看，看見了一些二手的生活用品，看見了上個世紀的電話、音箱、照相機，看見了八九十年代港星的畫冊，也看見了許多狀似古董的銅錢、銀元、銅鏡、長命鎖……形形色色，應有盡有。
徐淩雲看中一個海鷗203皮腔折疊相機，老式相機，損壞了不能用，攤主是個面相不善的大叔，右臉到鬢角處有一道疤，跟灰太狼似的。徐淩雲問相機的價格，大叔悄悄說：“八塊。”說這還伸手做出“八”的手勢。徐淩雲註意到，他的大拇指缺了上面一小半。
“八塊！這麽便宜！”徐淩雲不可置信。旁邊的攤主“嘿嘿”地笑了聲，說道：“八塊就是八百。”
灰太狼大叔剜了那個攤主一眼，怪他多管閑事，見徐淩雲是新手，只恨沒有把價格說得更高，他不耐煩道：“你要不要？”
徐淩雲說：“叔叔你賣貴了吧，我前幾天買了個美能達間諜相機，才五十塊。上個月買了個鳳凰205也只要三十塊。”
大叔看她對老東西的價格如數家珍，迷糊了，嘿，這到底是新手還是老手？便伸手做出“六”的姿勢說：“少於這個數不賣。”
徐淩雲幹脆道：“六十！多了我不買！”
“嘿！哪有這樣砍價的！”
“砍價就是這樣砍的嘛！”
最後，徐淩雲以八十元的價格買下了這個舊相機。
徐淩雲跟只找到藏骨頭寶地的卷毛狗似的，舉著相機跑回到傅山越面前，兩眼放光地告訴他：“這裏就是——我的天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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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現在，陽木又該怎麽辦呢？
就像他自己說的那樣，進，沒有能力在學業上一路高歌猛進，因為現代教育刻意設置了殘酷的淘汰制度；退，也沒掌握像祖輩那樣在土地上耕耘生活的技能，因為註定要淘汰他的教育占用了他全部的學習時間。
他是人世粗加工流水線上的半成品，瘦弱的身軀承受不了工廠的剝削，內向的個性無法在社會左右逢源，單薄的詩句劈不開命運的紅海。
在任何時代，想當有名的的詩人，只有詩句本身優秀是不夠的，想要出名，要麽有人脈，要麽有營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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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木的詩句無疑是優秀的，是在為他自己立言，更是在為這個時代吶喊。
但現在是視頻的時代，連通俗小說都漸顯頹勢，有多少人願意去讀詰屈聱牙的詩歌呢？
半夜三更，月亮依然沒出現。
徐淩雲出了國華大廈後問陽木：“你有地方去嗎？”
陽木搖頭，說：“租的房子還有兩天到期。”
徐淩雲又問：“以後打算怎麽辦呢？”陽木又搖頭。
徐淩雲開啟了說教：“你說你，好好地怎麽想不開呢？就算不想進廠，撿破爛也是一條路啊。”
陽木滿腦袋疑問。
徐淩雲給他展示自己的抖光視頻，又拍拍自己的肩膀說：“我，就是你的榜樣。我，現在就在撿破爛。我現在剛起步，但是很明顯在走上坡路。怎麽樣，要不要跟我一起幹？”
傅山越在後面聽著，真想上去晃晃徐淩雲腦袋，看看裏面裝了什麽異想天開的神水，錢還沒賺到想雇人跟她撿破爛。
陽木回頭看了眼傅山越，問徐淩雲：“傅老師也跟你一起撿破爛嗎？”
徐淩雲笑道：“他呀，我怎麽好意思讓他跟我撿破爛。”
傅山越越聽這話心裏越不是滋味，輕輕踢了一下徐淩雲的後腳跟，道：“哎，怎麽說得好像我嫌棄你一樣？”
“老師，你又不關心我，你都不知道我現在的業務已經拓展到外省了，就缺個幫我收快遞寄快遞的人。大壯字都認不全，我媽老眼昏花反應慢，你說我不找陽木找誰？”徐淩雲說得委屈巴巴。
傅山越心下愧疚，他確實沒怎麽去關心徐淩雲的破爛事業，一時語塞。
陽木還在猶豫，徐淩雲開條件：“食宿全包，底薪三千，獎金隨機，法定節假日放假，平時有活幹活兒，沒活休息，你不想做了隨時可以走，可以幫我嗎？”
傅山越知道她現在在撒謊。
若是隨時拿得出三千元工資，怎麽會還不起債主每月五千的錢呢？
陽木聽她話就知道，這哪是他幫她，這是她在收留他。
但看徐淩雲懇切的神情，他點了點頭。
傅山越則問徐淩雲：“你打算安排陽木住哪？”
“我們家不是馬上要有個空房間了嗎？”話一說出，徐淩雲就意識到不對了，閉上嘴巴，看著傅山越。
傅山越對陽木說：“對，她家的那個房間，幹凈整潔，是她自己住過的，你去住也挺好的。”
陽木一聽是徐淩雲住過的，來不及思考傅山越怎麽知道她的房間“幹凈整潔”，雙臉漲紅，連連擺手。
傅山越又說：“那你去住我那裏也行，我那還有個空房間。”
“不行！”徐淩雲反應也很快，陽木是個想輕生的人，傅山越精神狀態也好不到哪裏去，兩個陰郁的人住一起，天曉得他們倆哪天就共赴黃泉了。
徐淩雲一想到那些令自己半夜驚醒的噩夢就後怕，解釋道：“陽木住我家方便幹活！你們兩個男的住一起，太奇怪了吧？”
傅山越和陽木兩臉問號，傅山越反應快，想起了徐淩雲床底下擺的那些奇奇怪怪的小說，立馬給她的卷毛腦袋拍了一掌：“想什麽呢？”
“反正陽木不能住你那裏！”徐淩雲倔得很。
陽木瑟縮著，對兩人的心理活動一無所知，不曉得自己為何跳樓未遂之後就成了香餑餑。
他生性靦腆，女生稍微一靠近他就會臉紅。
他上次在公園能主動跟徐淩雲道歉，只是覺得人之將死不想留什麽遺憾，現在暫時不死了，可不敢住徐淩雲家。
他從小怕老師，一見到老師，寧願繞道整個地球迂回走到目的地，也不願意迎面而上，所以更不敢住傅山越家，便說：“我還是習慣一個人住，我先去我租的房子那裏拿個東西，再去徐淩雲家附近找個新地方住吧。”
大家沒有異議。
已經淩晨兩點了，陽木打的回去，徐淩雲和傅山越不放心，送他回去。
陽木住的地方窗戶靠近馬路，新修的馬路路基很高，遮住了一半的陽光，這相當於一個半地下室，光線陰暗，住這裏不抑郁才怪。
廚房在屋檐下，一張破桌子上堆著些鍋碗瓢盆。
屋內一衛一廳，客廳裏一張床，床上方東西墻兩根釘子上綁一根鐵絲，掛了幾件和陽木一樣瘦骨伶仃的衣服。
床對面一張方桌，桌子上放了幾本書，分別是《李白詩選》《杜甫詩選》《顧城詩集》和《海子詩選》。
徐淩雲進屋上下左右四處瞄瞄，評價道：“陽木，你這裏估計就那幾本書最值錢了。”
陽木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三人閑扯幾句，傅山越囑咐陽木好好休息別多想，叫徐淩雲離開了。
在馬路旁等車時，徐淩雲問傅山越：“就這樣放他回去，不擔心他再尋死嗎？”
“放心吧，他不會。”傅山越雙手插兜，顯得肩很寬，晚風吹動他寬松的卡其色襯衣，顯得他又瘦又薄又高。
他接著解釋：“至少近段時間不會。他把詩集留給你，就是在求救，他在天臺接了你的電話，並且沒跳下去，說明他認為你能來救他。他不想死，只是想要有人挽留他而已。”
“為什麽把詩集留給我？他就不怕我看不懂嗎？”徐淩雲看向傅山越，“你當時也在，不應該留給你才對嗎？”
徐淩雲想起了傅山越在含魚網的買賣記錄，一開始，他每半個月賣一件物品，後來，每一個禮拜賣點東西，十分有規律，便宜得令人懷疑他是不是騙子。
直到徐淩雲救了他，他老家被燒了，他也再沒有東西可賣了。
現在看來，這是不是他的求救信號？
傅山越心裏有很多猜測，可能是陽木覺得自己跟徐淩雲更熟，可能是人都傾向於向幫助過自己的人求救，更有可能的是，陽木感覺到傅山越是同類。
他們這樣的同類不能相助。
傅山越見徐淩雲走神，便撈過她的肩膀說：“估計他是怕我吧，他不像你膽子那麽肥，臉皮那麽厚。”
徐淩雲像一條魚一樣彈開了一米遠。
傅山越靠得過近，她心裏那種別扭又隱隱作祟。
她不喜歡別人突然靠近，就算是傅山越也不行。
傅山越這邊本來就生著氣，發現自己又被推開了，再也不掩飾情緒：“我手上有刺？”
徐淩雲忙揉揉自己的胳膊解釋道：“你碰到我傷處了。”
傅山越拉過她的手擼起她的兩只袖子，看到好幾處傷，他更生氣了：“你以為你是蜘蛛俠嗎？飛檐走壁，飛身救人，你不怕死嗎？你死了我……看你媽媽和弟弟怎麽辦？”
“我沒想那麽多。”一陣風吹來，徐淩雲胳膊上起了雞皮疙瘩，人也打了個激靈，徐淩雲抽出自己的手，捋下袖子。
“對，你要是會想事，就不叫徐淩雲了。”傅山越不再看她，雙手插兜，往馬路上看去，“怎麽還沒有車？”
“我不叫徐淩雲那叫什麽？”徐淩雲探過頭來問他。
這根實心木頭總是在他冒火的邊緣求學好問，傅山越沒好聲氣地答道：“叫徐上天。”
徐淩雲在張荷花多年的雷霆母愛的滋潤下，信奉打是親罵是愛，能給她取外號更是愛上加愛。
如果張荷花某天突然對她和顏悅色，可能後面迎接她的是更猛烈的暴風雨。
她只談過一次戀愛，對方百依百順，哄得她暈頭轉向，結果談了半年就分了。
傅山越剛剛在越過她的安全線後，又給她取了個外號，誤打誤撞地退出了安全線，又讓徐淩雲覺得踏實安心了。
見傅山越不說話，徐淩雲抱著自己胳膊在原地跳了幾下，道：“好冷啊。”
傅山越不想理她。
“這麽晚，估計打不到車了，老師我們走路回去吧。”徐淩雲跳到傅山越面前示好。
傅山越本來不想理她，看到她紅紅的鼻頭，可憐兮兮的，於是拿出手機導航。徐淩雲認出來，這是她送給他的手機，他竟然還在用，心裏一陣小得意。
他們所在的地方離雨後街有六公裏路程，走回去大概要一個小時。
傅山越一聲不吭地在前面引路。
“老師，你覺得陽木詩歌寫得怎麽樣？”徐淩雲沒話找話。
“寫得非常好。”傅山越這句評論是發自內心的。
“可我覺得你寫的更好些。”
“你是說我七夕節寫的那些卡片？”傅山越搖搖頭，“跟他的沒有可比性。”
“你太謙虛了吧。”徐淩雲真的覺得傅山越寫的好，陽木寫的要麽太直白，要麽看不懂。
“這麽跟你說吧，我寫的那些卡片是些廢銅爛鐵，或許可以賣幾個錢；他寫的詩歌是稀有金屬，深埋在地下，儲存量沒探明，一旦被挖掘出來可以造原子彈。”傅山越看都不看徐淩雲一眼，問她，“你明白了嗎？”
“哦，可我還是覺得你寫得更好。”
傅山越於是不理她，徑直往前走。
賣弄文采的殘句，怎能跟字字泣血，用整個生命寫出的詩歌相提並論呢？
徐淩雲完全不知道自己哪裏又惹傅山越不開心了，本能地想討好他，一路上唧唧歪歪，東扯西扯。
傅山越愛理不答，越是這樣，徐淩雲越是話多，像一個話癆。
傅山越這才算是摸清了徐淩雲的規律：你靠近她，她就躲開你；你不理她，她就湊過來。
這什麽毛病？
兩人走著走著來到了雲江大橋，這是雲城最大的一座橋，很人性化地設計了兩層，橋上車行，橋下人行。
徐淩雲走下層人行道，發現這裏趕集似的，許多人在這兒擺攤。
她眼冒精光，丟下傅山越往人群中跑，東看看西看看，看見了一些二手的生活用品，看見了上個世紀的電話、音箱、照相機，看見了八九十年代港星的畫冊，也看見了許多狀似古董的銅錢、銀元、銅鏡、長命鎖……形形色色，應有盡有。
徐淩雲看中一個海鷗203皮腔折疊相機，老式相機，損壞了不能用，攤主是個面相不善的大叔，右臉到鬢角處有一道疤，跟灰太狼似的。徐淩雲問相機的價格，大叔悄悄說：“八塊。”說這還伸手做出“八”的手勢。徐淩雲註意到，他的大拇指缺了上面一小半。
“八塊！這麽便宜！”徐淩雲不可置信。旁邊的攤主“嘿嘿”地笑了聲，說道：“八塊就是八百。”
灰太狼大叔剜了那個攤主一眼，怪他多管閑事，見徐淩雲是新手，只恨沒有把價格說得更高，他不耐煩道：“你要不要？”
徐淩雲說：“叔叔你賣貴了吧，我前幾天買了個美能達間諜相機，才五十塊。上個月買了個鳳凰205也只要三十塊。”
大叔看她對老東西的價格如數家珍，迷糊了，嘿，這到底是新手還是老手？便伸手做出“六”的姿勢說：“少於這個數不賣。”
徐淩雲幹脆道：“六十！多了我不買！”
“嘿！哪有這樣砍價的！”
“砍價就是這樣砍的嘛！”
最後，徐淩雲以八十元的價格買下了這個舊相機。
徐淩雲跟只找到藏骨頭寶地的卷毛狗似的，舉著相機跑回到傅山越面前，兩眼放光地告訴他：“這裏就是——我的天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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