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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寄情不達的遺憾,我們幫你解決(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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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寄情不達的遺憾,我們幫你解決(3)

徐淩雲想把門一腳踢開,又猶豫萬一他沒事,這樣做會不會顯得太粗魯。

她回房找房門鑰匙,竟然找不到,於是下樓猛拍張荷花的門。

張荷花罵罵咧咧睡眼惺忪地開門:“大半夜不睡,想成仙嗎?你成仙別帶上我。”

徐淩雲推開張荷花,沖進她房間直奔梳妝臺,從右邊抽屜裏找東西,半天找不到,問她:“我房門鑰匙呢?”

“我哪裏有你房門的鑰匙?”

“你不是經常偷偷用鑰匙開我房門?”

“你把門鎖換了那麽多次,我哪裏還有鑰匙?”

徐淩雲急得一跺腳,去樓梯下工具箱裏叮呤咣啷一通翻找,手臂被劃到了也沒察覺,找了根鐵絲,轉身一步三臺階跨上樓,把鐵絲對準鎖孔擰了幾下,打開傅山越的房門——

傅山越正扶著書桌,揉著太陽穴。

“老師你還好吧?”徐淩雲把傅山越扶到椅子邊坐著,她慘白的臉慢慢回血,下決心以後如果還發生這樣的事,她就直接踹門。

“沒什麽,可能是熬夜太久低血壓吧。”傅山越坐在椅子上,精氣神全被抽幹了似的。

張荷花睜著惺忪的眼跟上來,看到傅山越的病怏怏樣子,拍了拍胸口道:“傅老師你不曉得,剛剛徐淩雲跟個惡霸一樣一把推開我,眼珠子紅得像個鬼……”

“好了張太後,沒你的事了,快回去睡覺。”徐淩雲把張荷花推走,又回到傅山越房間,問他,“老師,明天再去醫院看看吧。”

張荷花打著呵欠,趿拉著拖鞋,“啪噠”“啪噠”地下樓了。

傅山越的額發垂下來,遮住了他的眼睛,他說:“只是休息不好而已,不用去了。”

徐淩雲蹲在椅子前,手搭在傅山越胳膊上:“萬一是後遺癥怎麽辦,不要怕,明天我陪你去。”

“我說了不去!”傅山越甩開徐淩雲的手,徐淩雲也陷入了沈默,兩人只聽到大壯的鼾聲,和雲江的水聲。

傅山越看起來很煩躁,他看到她的手臂上有一道鮮紅的劃痕,煩躁又被愧疚心疼替代了,他安慰似乎是被他兇到了的徐淩雲,“謝謝你的關心,我沒事,只是需要休息。”

徐淩雲無言起身,退出房間,道了聲晚安,關好房門。

傅山越看向房門,許久,他掐了掐自己的手掌,仰頭,閉眼,嘆氣。

他打開行李箱的密碼鎖,拿出一瓶藥,倒出兩片在手掌上,猶豫許久,又全都裝回去,再死死地擰緊瓶蓋。

這兩年,也許就是吃藥讓他思維凝滯,行動緩慢,他想停藥。

徐淩雲回房,把視頻發到了她的不同平臺上,然後倒頭大睡。

等她一覺醒來已經九點鐘了,她第一件事情就是看手機,看到昨晚發的那個視頻,火了。

評論區都在討論:

“這是豬姐撿來的帥哥嗎?”

“豬姐這次撿到寶了,跨越半個世紀的友誼見證!”

“這個就是愛情!什麽狗屁友誼!”

徐淩雲的抖光名叫“吃薄荷的豬”,她在視頻中稱大壯為“豬老弟”,她則被粉絲們稱為“豬姐”。

豬姐的工作電話被打爆了,她一整天都在拒絕:

“這個帥哥是我一個朋友,他只是友情幫助我一下,他不願接廣告的。”

“帥哥很忙,不願意直播帶貨!”

“網紅那麽多,去找別人吧,帥哥沒空!”

徐淩雲煩得不得了,就差把手機關機了,終於,她接到一個有用的電話,對方問:“是吃薄荷的……豬嗎?我是伍淑珍。”

徐淩雲問了很多細節,與她沒發出去的那些信的細節都對得上,終於確認對方就是吳樹正老人找了四十多年的伍淑珍。

她告訴伍淑珍,這些信都是她撿到的,她也不知道吳樹正老人的聯系方式。但是她可以幫她。

正一籌莫展時,吳樹正的兒子打電話來了,跟徐淩雲確認信息之後,徐淩雲告知他,她已經聯系到伍淑珍老人。

他說:“我的父親在住院,他想見伍淑珍老人一面,面對面,不是視頻。”

徐淩雲幫兩人牽線搭橋,伍淑珍老人從千裏之外的雲南坐飛機來到雲城。

在機場接到伍淑珍老人時,徐淩雲發現老人家跟她想象中一樣,頭發全白,有精氣神,人很瘦,但脊背還是直的,溫婉淑雅,不失風骨。

交談中徐淩雲得知,伍淑珍老人沒有結婚生子,大半輩子都在爬高黎貢山,一生都與植物學為伴,現在定居在昆明,這次是她的一個學生陪她來的,也是她的學生看到徐淩雲的視頻,聯系她的。

徐淩雲徑直把伍淑珍老人接到醫院去,傅山越已經在那裏等著徐淩雲一行人了。

傅山越把布包從家裏帶過來了,交給徐淩雲。

吳樹正老人正躺在病床上,打著點滴,十分幹瘦。

伍淑珍先是見過了吳樹正老人的兒子,再進病房看望吳樹正,她說:“小吳同志,我是伍淑珍,我來看你了。”

病床上的老人吃力地睜開眼,伸出手,伍淑珍握住他的手,止不住地流淚:“從林場回家,我才發現我家已經被拆很久了,當時我爸爸媽媽都生病了,他們怕我難過,一直沒告訴我,我後來改名換姓了。所以你寄信過去的那個地址,是一片平地,收信人伍淑珍,也沒有這個人。”

吳樹正嗓音嘶啞地說:“伍淑珍同志,我考上大學了,給你看通知書。”他說著往枕頭下摸出一個病歷本,像個孩子一樣展示給伍淑珍老人看。

伍淑珍接過病歷本,向他豎起大拇指,說:“你很優秀,你按照我們的約定,考上了大學。”然後她轉身拭淚。

吳樹正的兒子從伍淑珍手裏拿過病歷本,有點生氣,對吳樹正說:“我和醫生找了半天病歷本沒找到,原來是被你藏起來了。”

“那是我的大學通知書,不是病歷本。”老人說著說著就像個孩子一樣哭了起來。

伍淑珍老人說:“對對對,是通知書,他們搞錯了。”

吳樹正老人突然敬了個禮:“不怕犧牲,排除萬難,報效祖國!”

明明很滑稽,病房裏的人卻都有點難過。

兩位老人要說些話,徐淩雲沒有錄視頻,她不想打擾兩位老人相聚。

吳樹正的兒子把徐淩雲請出病房,走到人少的窗戶邊,對她說:“謝謝你,你叫——”

“吳大哥你好,叫我小徐就可以了。”徐淩雲把她上次撿到的舊包連同信件一起還給了他。

吳小松摸了摸這個包,感嘆道:“我爸爸一輩子不結婚,別人都說他是為了我,這其實給我的壓力很大,現在看到這些信,我才知道其實不是為了我。”

他背過身,在平覆情緒,徐淩雲不知道他這是什麽情緒,但知道絕對不是釋懷。

傅山越過去拍拍吳小松的肩,吳小松朝他感激地點點頭。

吳小松繼續講下去:“小時候我很叛逆,經常搗亂,經常離家出走,他也不惱,一遍一遍地找我回來,一遍一遍地教我做人的道理。”

“長大後,我去上海工作,我勸他找個老伴,他不找。後來我在上海定居,叫他搬過來跟我一起住,他也不搬。”

“後來我工作忙,也沒時間管他,去年鄰居告訴我,他一整天沒回來,我從上海飛回來,找了兩天才在派出所找到他。”

“派出所的警察說,他那時躲在一個橋洞裏面,不肯跟警察走,嘴裏還喊著‘我要在這裏等小松’。”

吳小松說著說著哽咽了:“那是我小時候離家出走的時常躲的地方,我小時候不敢躲遠,怕他找不到我。”

徐淩雲眼眶也紅了。

吳小松接著說:“他自那次犯病被我找回後,就好像好了,他還是不肯跟我搬去上海。”

“我把他送到養老院,前段時間他病情惡化,我辭職回來照顧他,他已經不認得我了。”吳小松掩面而泣。

傅山越說:“老人是生病了才不認得你的,不要自責。”

“可是他天天把伍淑珍掛在嘴上,嘴裏天天念叨一些植物名稱。”吳小松看向病房,說,“你們看,他還記得伍淑珍,卻不記得我了。”

伍淑珍教授從病房裏出來,向吳小松招了招手。

吳小松進去了,徐淩雲和傅山越也跟進去。

老人一看見吳小松,就向他招招手,讓他把耳朵湊過去,老人小聲地在他耳畔說:“李老師,請你對我家小松寬容些,他是我領養的孩子,比別人家的孩子敏感些。”

吳小松淚流不止,傅山越給他遞紙巾,拍拍他肩膀。

哭過一場後,吳小松把父親的舊信件都送給伍淑珍老人,他說:“這是我爸四十多年的遺憾,請您務必看一看。”

老人打開布包,看到那麽多信件,都按照年代先後,碼得整整齊齊的。

她戴上老花鏡,一封一封地拆開看,有時笑,有時搖頭,有時落淚。

學生勸她:“這一下子看那麽多,勞神傷心的,要不帶回去看?”

伍淑珍老人擺擺手。她很快地看完了所有信件,摘下老花鏡,問吳小松:“你爸爸這些年,都沒找對象嗎?”

吳小松說:“我記得有人給他介紹過對象,他也談過兩個,最後都說不來,不了了之。”

伍淑珍看著顛來倒去背著主席語錄的吳樹正,千言萬語,最後化作一句:“小吳同志啊……”

伍淑珍老人看完信後又跟吳樹正老人說了會兒話,只是他前言不搭後語,他一會兒就精神不濟,要休息了。

世間最大的遺憾,莫過於當時惘然,追憶徒然。

現在,吳樹正老人被困在最讓他遺憾的時間裏,伴隨他走向生命終點的,只有這些遺憾。

而遺憾的,又僅僅是吳樹正一個人?

徐淩雲不知道自己做的這件事對不對,好心替信件找主人,卻憑空為世間增添了這多愁。

她轉頭看向傅山越。傅山越目光悲傷,若有所思,察覺到徐淩雲的目光,也看了過來。

他唇角微微一彎,在她耳邊說:“不要難過,你做的是對的。”

她什麽都沒說,他什麽都懂。

短暫的見面後,伍淑珍老人又跟吳小松和吳樹正老人說了些話,就跟他們告別了。

伍淑珍老人上飛機前,對徐淩雲說:“吳樹正剛下鄉時,不過十五六歲,是個半大孩子,他老是要看我當時正在做的標本書。我今天想送給他,但他已經忘了,也不認識了……我把它送給你吧,就當是微薄的謝意。他寫的信,他兒子都給我了,我都看完了,也送給你吧。”

兜兜轉轉,徐淩雲撿到的那個舊挎包,又回到了她手上,裏面裝著信和標本書。

徐淩雲忙推拒:“這太珍貴了,我不能收的。”

“收下吧,我也是差不多要入土的人了,留著這些幹嘛呢?”伍淑珍老人堅持要徐淩雲收下,徐淩雲推拒不過,只好收下。

徐淩雲非常敬佩伍淑珍,古稀之年,沒有認天命,獨立果斷,又心懷溫情,拿得起,放得下,充滿行動力,好酷。

送別伍淑珍老人,徐淩雲回家打開標本書,發現扉頁寫著三行娟秀又剛勁的字:

“無用之用,其用甚大。無功之功,其功甚博。送給徐淩雲小友。”

落款是:“伍淑珍/2022年9月。”

徐淩雲感慨萬千,她錄了一集視頻,把她促成兩位老友世紀相聚的事跡大略說了一下,然後總結道:“我今天才發現,撿破爛非常有意思。比我之前做的事都有意思。”

這集視頻很好錄,她把視頻放出去後,瞅了瞅窗外的月亮,好圓啊。

徐淩雲越累越睡不著,她想叫傅山越一起去賞月,又怕打擾到他。

上次她強行用鑰匙打開他的房門,他沒說什麽,但徐淩雲知道他是不高興的。

徐淩雲跑到天臺拍攝差一點就圓滿的月亮,回到自己房間,把照片發送給傅山越,說:“中秋快樂。”後面配了個表情包,是一只青蛙在望月,嘴裏還叫著:“孤寡。”

大壯在對面浴室裏,邊洗澡邊唱網絡神曲:“哦北鼻嗚嗚弄你等死(oh baby wu~longly dance)……”

沒想到傅山越竟然也沒睡,他發消息過來:“青蛙說誰孤寡呢?”

徐淩雲則答:“孤寡青年向孤寡老人問好。”還配了個王子韜禿頭“solute”的表情包。

傅山越:“我看了你這兩期的視頻。”

“嗯,怎麽樣?”

“你在做正能量的事情。”

“我也覺得,老師要不要正式入夥,跟我一起撿破爛?”

“不要。”傅山越甚至發來了語音。

徐淩雲就笑了,她當然不想要傅山越一起跟她撿破爛,像他這樣的人,就該待在幹幹凈凈、一塵不染的書房裏,渾身上下都該幹幹凈凈、一塵不染,跟天上的月亮一樣。

徐淩雲把傅山越朗讀信件視頻的截圖發給他,打字說:“斯人如月,不撿破爛。”

手機另一頭,傅山越躺在床上,看到徐淩雲發來的這句話,笑了,發消息過去:

“斯人如日,照亮破爛。”

打完又覺得矯情,立馬撤回。

徐淩雲打開房門朝傅山越的房間喊道:“哈哈哈撤回什麽呀,我都看到了。”

傅山越打字:“我的意思是,我沒有看不起你撿破爛,你做的事很有意義。”

“真的嗎?”

“真的,比我以前當老師有意義。”

“我不信。”

“比我以前當記者也有意義。”

“瞎說。”

“比開民宿也有意義。”

“那比你現在當作家呢?”

“那更有意義了。”

“那你怎麽不跟我一起收破爛?”

“那當然是因為——我更喜歡做沒意義的事情。”

“切,撒謊精。”

“徐淩雲。”

氣氛突然變嚴肅,徐淩雲打字發過去:“怎麽啦老師?”

傅山越過了半分鐘才發來一句話:“我覺得,我還是搬出去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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