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七夕節，血色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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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七夕節，血色玫瑰
徐淩雲完全不知道她的高冷恩師在想什麽，她離開傅山越房間時，心裏想著：“他真慘。”
父母離世，生意失敗，沒有工作，沒人幫扶，煤氣中毒，沒錢住院。
而且他好像有點想死。
這當然能理解，要是換成她自己，早就死八遍了。
如果吉尼斯有個比慘的項目，傅山越去參加，絕對榜上有名。
出於莫名其妙的補償心理，她在前一天聽張荷花說要請傅山越來教大壯後，就馬上把自己的房間騰出來給他住。
他應該不會發現那間臥室是她的吧？她不希望他會發現，又希望他會發現。
深夜了，徐淩雲一家三口還在不停地忙活。
張荷花忙著打掃衛生，忙著扡插吸飽水分的茶花枝。
徐淩雲讓大壯幫她裝車，把院子裏的舊家電運上三輪車，這些都是些完全報廢的舊家電，不能囫圇個賣到二手家電市場，只能拆掉賣到廢品站。
但是徐淩雲今天嫌棄它們擺在院子裏亂糟糟的，不想拆了，便直接拖到廢品店便宜賣了。
明天就是七夕節了，徐淩雲順便去花卉市場取玫瑰花的貨。
買花的錢是張荷花掏的，她說：“就剩這麽些了，你再坑我我就要去賣腰子了。”
“你那兩個老腰子哪個敢要？”
“大聲叫賣總會有人要的，實在不行就跟賣破爛一樣賤賣了。”
徐淩雲不想理她，一咬牙，跨上三輪車，運了一車鬥的玫瑰花回來。
一家人忙著修剪、包裝玫瑰花，一直到十二點才休息。
徐淩雲其實有點生意頭腦，平時收收破爛，節假日則順時而動，拉著張荷花和大壯一起賣點應景玩意兒——過年賣春聯，清明賣紙錢，端午賣粽子，中秋賣月餅，情人節賣花，平安夜賣蘋果……有虧有賺，賺的居多。
不管是中國節還是洋節，對於她們來講，能做生意的就是好節。
第二天天沒亮，徐淩雲就忙著去送花。跟所有做生意的人一樣，她熱衷於加微信，大號小號的好友加起來有好幾千了。
她好幾天前就在朋友圈發廣告，說七夕買花，城區包送，附贈手寫卡片。
七夕這天生意實在是太好了，是朵花都能被賣掉。
徐淩雲早上五點開工，一直到八點，把兩輛車都跑沒電了，只好去租了輛電動車接著送。
傅山越下樓吃早餐時，沒看見徐淩雲，看見了一院子的玫瑰花。
“阿姨，怎麽那麽多花？”
“傅老師醒了啊，這是徐淩雲進的花。”張荷花一邊修剪花枝一邊說，“今天七夕節，我們賣花呢。”
“小徐呢？”
“她剛剛出去送花了，她從早上四五點開始，忙到現在還沒停。”
這麽辛苦的嗎？怪不得吃那麽多飯還是那麽瘦。
傅山越問張荷花：“我能幫上什麽忙嗎？”
張荷花立馬笑了：“能！徐淩雲喊我幫她寫情話卡片，我老太婆一個，老眼昏花，沒讀過幾天書，字又太醜，你幫她寫下咯？”
“行。”
傅山越帶上卡片，拿了支藍色外殼的圓珠筆，去醫院吸氧了。
他煤氣中毒後續還要治療一個月，主要治療手段是吸氧，每天一次。
他是輕微中毒，所以進的是普通吸氧室。
排隊時，傅山越手裏拿著那支藍色的圓珠筆，把現有的文案都抄完了，剩下的卡片，他嘗試自由發揮。
筆沒墨了，傅山越把筆扔在門外垃圾桶裏，向護士借了支圓珠筆，護士見是一個穿淺藍襯衫的清爽帥哥，很殷勤地為他找來圓珠筆。
吸氧座位有空了，傅山越坐下，戴上氧氣管，深吸一口氧，筆尖在卡片上滑動，寫出來了第一句情話：
“你出現的第一刻，命運在我耳旁說：你可以流淚了。”
他越寫越順暢，把剩餘的卡片全部寫滿。
雖然寫不出故事，寫幾行句子還是沒問題的。
傅山越燃起一點自信。
吸氧室的隔壁就是婦產科門診，來吸氧室的除了幾個老人外，多是孕婦，傅山越請女士們閱讀他的卡片，讓她們給評價給意見。
腆著大肚子的女士們都紅著臉笑了，給予極高評價，便問他這是做什麽，於是傅山越給她們介紹徐淩雲的鮮花生意。
醫院的護士們聽說吸氧室有個很帥的病人在賣玫瑰花，還贈送手寫情書，趁休息時紛紛趕來加微信。
前門後門都陸續有護士進來。
傅山越讓她們加徐淩雲的微信。
徐淩雲送完最後一單，在馬路邊樹蔭下歇息，掏出手機看看，發現傅山越發來了二十幾條消息，點開一看，全是訂鮮花加微信的，大部分都是送往醫院的。
“搞什麽鬼？”徐淩雲立馬回家取貨，送往醫院。
傅山越正在醫院護士站裏，被好幾個人圍著，他遠遠地看見走廊那邊一個人抱著一大捧玫瑰花束過來，頭身都被擋在花束後看不見了，只看見穿軍綠長褲的大長腿跨著大步過來，傅山越便沖出包圍，去迎接徐淩雲。
徐淩雲問傅山越：“老師，你怎麽那麽厲害？”
傅山越捧著一大堆花束笑了：“不是我厲害，是你的花新鮮漂亮。”
這還是這幾天來，徐淩雲第一次見傅山越開懷大笑，忽然就與那個躺在廚房地板上雙手交疊的形象脫離開了。
婦產科那邊忽然一陣嘈雜，“你們快讓我走！”尖利的聲音回蕩在婦產科走廊。
徐淩雲看過去，是一個十七八歲的女孩，她穿著一條粉色連衣裙，披頭散發，右手拿著一個尖銳的東西，對著自己的脖子，像是要刺下去。
她的左手手背貼著膠帶，正在流血。
吸氧室和門診室的好幾個醫生都出來了，看到這種緊急情況，趕緊關上門，讓裏面的人把門鎖上，保護孕婦們。
只聽女孩對面的一個穿著手術服，戴著口罩和橡膠手套的醫生說：“把筆放下來，有什麽要求好好說，我們都答應你好嗎？”
“筆？”傅山越看清了女孩手中筆的末端，藍色的，他對徐淩雲說，“糟糕，可能是我丟在垃圾桶的那支筆。”
徐淩雲手裏捧著的玫瑰花都忘了拿下來了：“啊？”
“你們別想打掉我的孩子！”女孩發了瘋一般，“這是我跟他的孩子，你們要打我孩子，先殺了我吧！”她把筆往脖子上摁進去了一些，脖子也流血了。
“乖崽，我們今天不打孩子了！”醫生旁邊，一個穿碎花上衣黑色長褲的中年婦女十分驚慌，她把散到眼前的頭發胡亂挽到耳後，強裝鎮定說，“媽媽帶你去找中醫，說不定中醫可以把孩子保下來。”
“你不要又騙我！”女孩急得跺腳，顫抖著發出哭音，“他不要我了，如果我生下孩子，他說不定就回心轉意了……
女孩後方來了個男醫生，試圖奪下她手中的筆，被女孩發現了，她立馬靠在吸氧室的外墻，威脅著想把筆往自己的脖子刺得更深些。
徐淩雲幹著急，她往旁邊一看，發現傅山越不見了。
只見女孩繼續哭著說：“我本來就不完整了，墮了胎更加不完整了，他更加不會要我了……”
女孩右側，吸氧室前門忽然被打開，一個人影出現，想奪下女孩手中筆，女孩尖叫著反抗，刺中了對方的脖子，女孩子終歸是瘦小些，他奪下了她手中的筆。
徐淩雲看清了肩膀被刺的是誰後，把手中幾束花往旁邊護士懷裏一放，沖進人群，把女孩扒拉開，問靠在墻上捂著脖子呲牙裂嘴的傅山越：“老師！你有沒有事？”
女孩被她媽媽一把鼻涕一把淚地抱住了，媽媽哭天喊地摸著她的脖子和手：“我的乖崽喲！你怎麽這麽蠢啊！”
傅山越松開捂著脖子的手，脖子上血淋淋地，傅山越看徐淩雲急得要哭的樣子，笑了：“沒事，我脖子硬得很。”
那麽多血，徐淩雲真的要哭了。
女孩倒在媽媽懷裏，全身沒力氣似的，只剩眼睛還睜著。
她媽媽著急地問醫生：“她怎麽了？”
醫生戴著口罩說：“手術臺上，麻藥打了三分之一，她突然叫嚷著拔掉針頭，叫我們放她走，我們怕她有危險，就松開了縛腳帶，就……這樣了。”她的聲音聽起來很愧疚。
傅山越和女孩一起被送到了急診室檢查傷口，所幸都只是表皮傷，沒有傷到要害。
女孩身體裏有麻藥，此時起效了，她倒在媽媽懷裏，表情呆滯，任憑醫生給她清創包紮，時不時地掐一下自己的手臂，就是不肯閉上眼睛。
給傅山越上藥的醫生見他白皙的脖子上血淋淋的，嘖嘖地倒吸涼氣：“差一點就刺到頸動脈了。”
徐淩雲看著傅山越的傷口，很生氣，她好不容易救回來的人，差點被女孩一筆捅死。
她壓抑著憤怒問那個不肯睡去的女孩：“你是去流產的吧？為什麽想不開？”
女孩媽媽怕徐淩雲刺激到女兒，用眼神斥責她。
徐淩雲行事向來不受任何眼色影響，這個女孩子心結那麽重，不把話說破的話估計她還要作妖，於是偏要擊破女孩的防線：“你是為了誰要把孩子留下來的？”
女孩不說話，只是嘴唇蒼白，無聲地轉了下眼珠子看著她。
女孩媽媽看見傅山越幹凈整潔的藍襯衫上沾了血，心裏也是很愧疚，無奈解釋道：“她今年讀高三。我給人家做月嫂的，很忙很累，管不到她。她談了個社會上的男朋友，懷了小孩，她二月就滿了十八歲了，對方也沒犯法，警察也管不到。我帶她來檢查，醫生說胎停了，要流產，我勸了好久才勸服她，沒想到還是發生這樣的事。”
“早曉得會發生今天這樣的事情，我就不得去管別人家的小崽了。管到了別人家的沒管好自己家的。”這個媽媽說著說著開始抹眼淚。
徐淩雲聽著心軟了，她想到了同樣辛苦的張荷花，便問這個媽媽：“她爸爸呢？爸爸不管她嗎？”
這個媽媽垂著眼睛說：“她爸爸去福建打工了，五年沒回來過一次。”
徐淩雲聽了，心裏隱隱作疼。
她搬了張椅子，坐在女孩身邊，問她：“你在怕什麽？怕墮了胎你那個男朋友不要你嗎？”
女孩臉上呈現痛苦神色，她的眼睛終於聚焦，盯著徐淩雲。
徐淩雲接著說：“可是你墮胎，他都沒有來陪你，為什麽？”
女孩別開頭，似乎是在咬著後槽牙。
“他不要你了，對不對？”
女孩眼睛紅了，她固執地說：“只要我生下孩子，他一定會要我的！”
“可是你沒聽醫生說嗎？胎停了！你要生下什麽！生下一塊死肉嗎？”徐淩雲死死地盯著她的眼睛，“你那個男朋友不想和你在一起了，不管你生下什麽，都是沒用的。”
女孩說：“可是我不完整了！不完整了！誰還會要我？誰都不要我！”
給女孩包紮的醫生罵徐淩雲：“就不能等下再說嗎？傷口又流血了！”
徐淩雲乖乖閉嘴。
傅山越包紮好了，他輕輕捏著徐淩雲的脖子，把她推出了急診室。
女孩在她媽媽的攙扶下一起出來了。
四人坐在走廊兩側的藍色塑料椅上休息。
徐淩雲叫傅山越跟女孩聊聊，她去買點東西來給他們喝。
傅山越問女孩：“你的男朋友有處女情結嗎？”
女孩對傅山越很抗拒，不想回答他。
傅山越便溫和轉換話題：“你剛剛手中的筆，是我扔在垃圾桶裏的，你如果因為它出了什麽事，我會很愧疚。”
傅山越的聲音很好聽，態度也很真誠謙和，他確實很愧疚，他這麽一說，連女孩媽媽都覺得過意不去，而女孩子的臉色，確實緩和不少。
“我們才是真的不好意思，你的醫藥費我出。”女孩媽媽一臉的過意不去，說，“你放心，我崽做過體檢了，她沒有傳染病。”
“沒關系的，醫藥費我自己出。”傅山越繼續對女孩說，“真正愛你的人，不會介意所謂的完整不完整。
“如果他介意，他就不是真的愛你。
“不是只有異性的愛才算愛。你的媽媽很愛你，你也可以愛自己。”
徐淩雲跑步到醫院門口的飲品店買了三杯常溫紅糖梨水，快馬加鞭地跑回來，給坐在藍色椅子上的三個人一人一杯。
傅山越問她：“你的呢？”
徐淩雲從褲兜裏掏出一瓶礦泉水，說：“我又不是病人，我喝這個。”
女孩捧著紅糖梨水後，看了眼徐淩雲和傅山越，一手捂著眼睛，無聲地哭了。
徐淩雲看向傅山越，小聲問：“你跟她說了什麽？”
傅山越無奈地說：“我只是叫她愛自己。”
徐淩雲看到女孩指縫下流出的淚後，那些剖心的話都不忍心再問了。
等女孩情緒平穩一點後，徐淩雲對她說：“這個世界上就沒有完整的人。”
她對女孩說：“我弟弟是個唐氏兒，唐氏兒你知道吧，高中生物課本上有講。”
她指了指傅山越說：“你別看他那麽帥，他是個精致的倒黴蛋加窮光蛋。”
傅山越眼睛對徐淩雲發出質問，他的手機響了，不好說她什麽，於是起身走到大廳裏接電話了。
徐淩雲又指了指自己，對女孩說：“你別看我那麽多嘴，我是個缺心眼。”
女孩差點就笑了。
“是真正意義上的缺心眼。”徐淩雲乘勝追擊，“我剛出生時心臟有個口子，差點被親生父母家淹死，是我的媽媽把我撿回來養活的。”
女孩有些動容，有些不忍。
徐淩雲接著說：“懷孕了墮胎了算什麽呀，不就是多了塊肉又少了塊肉嗎？跟我過節肚子長三斤肉過完節再減三斤肉區別不大呀。”
女孩終於勾起一邊嘴角笑了：“你真的是個缺心眼。”
“你如果想要以後生孩子的話，現在更要保護好自己呀，你的生命和健康也很寶貴。”徐淩雲終於松了口氣，接著說，“世界上所有人都在默默地承受自己的不完整，要愛自己的不完整。聽媽媽的話吧，她才是世界上最愛的你的人。”
女孩又流眼淚了，她看了媽媽一眼。
她媽媽給她擦眼淚：“是媽媽對不起你，沒有時間去好好陪伴你，等我做完這個月，我就在家裏給你做飯。”
女孩哭了一會兒哭夠了，她問媽媽：“我墮胎後，多久能回到學校去上課。”
媽媽看了看女孩，又看了看徐淩雲，感激都在不言中。
女孩重新排隊，進了計劃生育手術室。
等她被推出來時，她媽媽送給她一束鮮紅的玫瑰花，花束裏有張卡片，上面寫著：“不要做待采的玫瑰，要做一個園藝師，為自己的人生點綴一路芬芳。”
女孩流著眼淚笑了。
傅山越和徐淩雲站在醫院門口，一人衣上血跡點點，一人衣上汗跡斑斑，兩人相視一笑。
徐淩雲評價傅山越：“傅老師雞湯之美味，一如當年。”
傅山越也回過去：”恭喜你深得為師真傳。“
徐淩雲捶了捶肩膀說：“哎呀廢話不說了，訂單要延誤了，我去送花了。”
傅山越看著徐淩雲騎著三輪車絕塵而去，心底有什麽東西似乎正在漸漸生長。
癢癢的，暖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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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淩雲完全不知道她的高冷恩師在想什麽，她離開傅山越房間時，心裏想著：“他真慘。”
父母離世，生意失敗，沒有工作，沒人幫扶，煤氣中毒，沒錢住院。
而且他好像有點想死。
這當然能理解，要是換成她自己，早就死八遍了。
如果吉尼斯有個比慘的項目，傅山越去參加，絕對榜上有名。
出於莫名其妙的補償心理，她在前一天聽張荷花說要請傅山越來教大壯後，就馬上把自己的房間騰出來給他住。
他應該不會發現那間臥室是她的吧？她不希望他會發現，又希望他會發現。
深夜了，徐淩雲一家三口還在不停地忙活。
張荷花忙著打掃衛生，忙著扡插吸飽水分的茶花枝。
徐淩雲讓大壯幫她裝車，把院子裏的舊家電運上三輪車，這些都是些完全報廢的舊家電，不能囫圇個賣到二手家電市場，只能拆掉賣到廢品站。
但是徐淩雲今天嫌棄它們擺在院子裏亂糟糟的，不想拆了，便直接拖到廢品店便宜賣了。
明天就是七夕節了，徐淩雲順便去花卉市場取玫瑰花的貨。
買花的錢是張荷花掏的，她說：“就剩這麽些了，你再坑我我就要去賣腰子了。”
“你那兩個老腰子哪個敢要？”
“大聲叫賣總會有人要的，實在不行就跟賣破爛一樣賤賣了。”
徐淩雲不想理她，一咬牙，跨上三輪車，運了一車鬥的玫瑰花回來。
一家人忙著修剪、包裝玫瑰花，一直到十二點才休息。
徐淩雲其實有點生意頭腦，平時收收破爛，節假日則順時而動，拉著張荷花和大壯一起賣點應景玩意兒——過年賣春聯，清明賣紙錢，端午賣粽子，中秋賣月餅，情人節賣花，平安夜賣蘋果……有虧有賺，賺的居多。
不管是中國節還是洋節，對於她們來講，能做生意的就是好節。
第二天天沒亮，徐淩雲就忙著去送花。跟所有做生意的人一樣，她熱衷於加微信，大號小號的好友加起來有好幾千了。
她好幾天前就在朋友圈發廣告，說七夕買花，城區包送，附贈手寫卡片。
七夕這天生意實在是太好了，是朵花都能被賣掉。
徐淩雲早上五點開工，一直到八點，把兩輛車都跑沒電了，只好去租了輛電動車接著送。
傅山越下樓吃早餐時，沒看見徐淩雲，看見了一院子的玫瑰花。
“阿姨，怎麽那麽多花？”
“傅老師醒了啊，這是徐淩雲進的花。”張荷花一邊修剪花枝一邊說，“今天七夕節，我們賣花呢。”
“小徐呢？”
“她剛剛出去送花了，她從早上四五點開始，忙到現在還沒停。”
這麽辛苦的嗎？怪不得吃那麽多飯還是那麽瘦。
傅山越問張荷花：“我能幫上什麽忙嗎？”
張荷花立馬笑了：“能！徐淩雲喊我幫她寫情話卡片，我老太婆一個，老眼昏花，沒讀過幾天書，字又太醜，你幫她寫下咯？”
“行。”
傅山越帶上卡片，拿了支藍色外殼的圓珠筆，去醫院吸氧了。
他煤氣中毒後續還要治療一個月，主要治療手段是吸氧，每天一次。
他是輕微中毒，所以進的是普通吸氧室。
排隊時，傅山越手裏拿著那支藍色的圓珠筆，把現有的文案都抄完了，剩下的卡片，他嘗試自由發揮。
筆沒墨了，傅山越把筆扔在門外垃圾桶裏，向護士借了支圓珠筆，護士見是一個穿淺藍襯衫的清爽帥哥，很殷勤地為他找來圓珠筆。
吸氧座位有空了，傅山越坐下，戴上氧氣管，深吸一口氧，筆尖在卡片上滑動，寫出來了第一句情話：
“你出現的第一刻，命運在我耳旁說：你可以流淚了。”
他越寫越順暢，把剩餘的卡片全部寫滿。
雖然寫不出故事，寫幾行句子還是沒問題的。
傅山越燃起一點自信。
吸氧室的隔壁就是婦產科門診，來吸氧室的除了幾個老人外，多是孕婦，傅山越請女士們閱讀他的卡片，讓她們給評價給意見。
腆著大肚子的女士們都紅著臉笑了，給予極高評價，便問他這是做什麽，於是傅山越給她們介紹徐淩雲的鮮花生意。
醫院的護士們聽說吸氧室有個很帥的病人在賣玫瑰花，還贈送手寫情書，趁休息時紛紛趕來加微信。
前門後門都陸續有護士進來。
傅山越讓她們加徐淩雲的微信。
徐淩雲送完最後一單，在馬路邊樹蔭下歇息，掏出手機看看，發現傅山越發來了二十幾條消息，點開一看，全是訂鮮花加微信的，大部分都是送往醫院的。
“搞什麽鬼？”徐淩雲立馬回家取貨，送往醫院。
傅山越正在醫院護士站裏，被好幾個人圍著，他遠遠地看見走廊那邊一個人抱著一大捧玫瑰花束過來，頭身都被擋在花束後看不見了，只看見穿軍綠長褲的大長腿跨著大步過來，傅山越便沖出包圍，去迎接徐淩雲。
徐淩雲問傅山越：“老師，你怎麽那麽厲害？”
傅山越捧著一大堆花束笑了：“不是我厲害，是你的花新鮮漂亮。”
這還是這幾天來，徐淩雲第一次見傅山越開懷大笑，忽然就與那個躺在廚房地板上雙手交疊的形象脫離開了。
婦產科那邊忽然一陣嘈雜，“你們快讓我走！”尖利的聲音回蕩在婦產科走廊。
徐淩雲看過去，是一個十七八歲的女孩，她穿著一條粉色連衣裙，披頭散發，右手拿著一個尖銳的東西，對著自己的脖子，像是要刺下去。
她的左手手背貼著膠帶，正在流血。
吸氧室和門診室的好幾個醫生都出來了，看到這種緊急情況，趕緊關上門，讓裏面的人把門鎖上，保護孕婦們。
只聽女孩對面的一個穿著手術服，戴著口罩和橡膠手套的醫生說：“把筆放下來，有什麽要求好好說，我們都答應你好嗎？”
“筆？”傅山越看清了女孩手中筆的末端，藍色的，他對徐淩雲說，“糟糕，可能是我丟在垃圾桶的那支筆。”
徐淩雲手裏捧著的玫瑰花都忘了拿下來了：“啊？”
“你們別想打掉我的孩子！”女孩發了瘋一般，“這是我跟他的孩子，你們要打我孩子，先殺了我吧！”她把筆往脖子上摁進去了一些，脖子也流血了。
“乖崽，我們今天不打孩子了！”醫生旁邊，一個穿碎花上衣黑色長褲的中年婦女十分驚慌，她把散到眼前的頭發胡亂挽到耳後，強裝鎮定說，“媽媽帶你去找中醫，說不定中醫可以把孩子保下來。”
“你不要又騙我！”女孩急得跺腳，顫抖著發出哭音，“他不要我了，如果我生下孩子，他說不定就回心轉意了……
女孩後方來了個男醫生，試圖奪下她手中的筆，被女孩發現了，她立馬靠在吸氧室的外墻，威脅著想把筆往自己的脖子刺得更深些。
徐淩雲幹著急，她往旁邊一看，發現傅山越不見了。
只見女孩繼續哭著說：“我本來就不完整了，墮了胎更加不完整了，他更加不會要我了……”
女孩右側，吸氧室前門忽然被打開，一個人影出現，想奪下女孩手中筆，女孩尖叫著反抗，刺中了對方的脖子，女孩子終歸是瘦小些，他奪下了她手中的筆。
徐淩雲看清了肩膀被刺的是誰後，把手中幾束花往旁邊護士懷裏一放，沖進人群，把女孩扒拉開，問靠在墻上捂著脖子呲牙裂嘴的傅山越：“老師！你有沒有事？”
女孩被她媽媽一把鼻涕一把淚地抱住了，媽媽哭天喊地摸著她的脖子和手：“我的乖崽喲！你怎麽這麽蠢啊！”
傅山越松開捂著脖子的手，脖子上血淋淋地，傅山越看徐淩雲急得要哭的樣子，笑了：“沒事，我脖子硬得很。”
那麽多血，徐淩雲真的要哭了。
女孩倒在媽媽懷裏，全身沒力氣似的，只剩眼睛還睜著。
她媽媽著急地問醫生：“她怎麽了？”
醫生戴著口罩說：“手術臺上，麻藥打了三分之一，她突然叫嚷著拔掉針頭，叫我們放她走，我們怕她有危險，就松開了縛腳帶，就……這樣了。”她的聲音聽起來很愧疚。
傅山越和女孩一起被送到了急診室檢查傷口，所幸都只是表皮傷，沒有傷到要害。
女孩身體裏有麻藥，此時起效了，她倒在媽媽懷裏，表情呆滯，任憑醫生給她清創包紮，時不時地掐一下自己的手臂，就是不肯閉上眼睛。
給傅山越上藥的醫生見他白皙的脖子上血淋淋的，嘖嘖地倒吸涼氣：“差一點就刺到頸動脈了。”
徐淩雲看著傅山越的傷口，很生氣，她好不容易救回來的人，差點被女孩一筆捅死。
她壓抑著憤怒問那個不肯睡去的女孩：“你是去流產的吧？為什麽想不開？”
女孩媽媽怕徐淩雲刺激到女兒，用眼神斥責她。
徐淩雲行事向來不受任何眼色影響，這個女孩子心結那麽重，不把話說破的話估計她還要作妖，於是偏要擊破女孩的防線：“你是為了誰要把孩子留下來的？”
女孩不說話，只是嘴唇蒼白，無聲地轉了下眼珠子看著她。
女孩媽媽看見傅山越幹凈整潔的藍襯衫上沾了血，心裏也是很愧疚，無奈解釋道：“她今年讀高三。我給人家做月嫂的，很忙很累，管不到她。她談了個社會上的男朋友，懷了小孩，她二月就滿了十八歲了，對方也沒犯法，警察也管不到。我帶她來檢查，醫生說胎停了，要流產，我勸了好久才勸服她，沒想到還是發生這樣的事。”
“早曉得會發生今天這樣的事情，我就不得去管別人家的小崽了。管到了別人家的沒管好自己家的。”這個媽媽說著說著開始抹眼淚。
徐淩雲聽著心軟了，她想到了同樣辛苦的張荷花，便問這個媽媽：“她爸爸呢？爸爸不管她嗎？”
這個媽媽垂著眼睛說：“她爸爸去福建打工了，五年沒回來過一次。”
徐淩雲聽了，心裏隱隱作疼。
她搬了張椅子，坐在女孩身邊，問她：“你在怕什麽？怕墮了胎你那個男朋友不要你嗎？”
女孩臉上呈現痛苦神色，她的眼睛終於聚焦，盯著徐淩雲。
徐淩雲接著說：“可是你墮胎，他都沒有來陪你，為什麽？”
女孩別開頭，似乎是在咬著後槽牙。
“他不要你了，對不對？”
女孩眼睛紅了，她固執地說：“只要我生下孩子，他一定會要我的！”
“可是你沒聽醫生說嗎？胎停了！你要生下什麽！生下一塊死肉嗎？”徐淩雲死死地盯著她的眼睛，“你那個男朋友不想和你在一起了，不管你生下什麽，都是沒用的。”
女孩說：“可是我不完整了！不完整了！誰還會要我？誰都不要我！”
給女孩包紮的醫生罵徐淩雲：“就不能等下再說嗎？傷口又流血了！”
徐淩雲乖乖閉嘴。
傅山越包紮好了，他輕輕捏著徐淩雲的脖子，把她推出了急診室。
女孩在她媽媽的攙扶下一起出來了。
四人坐在走廊兩側的藍色塑料椅上休息。
徐淩雲叫傅山越跟女孩聊聊，她去買點東西來給他們喝。
傅山越問女孩：“你的男朋友有處女情結嗎？”
女孩對傅山越很抗拒，不想回答他。
傅山越便溫和轉換話題：“你剛剛手中的筆，是我扔在垃圾桶裏的，你如果因為它出了什麽事，我會很愧疚。”
傅山越的聲音很好聽，態度也很真誠謙和，他確實很愧疚，他這麽一說，連女孩媽媽都覺得過意不去，而女孩子的臉色，確實緩和不少。
“我們才是真的不好意思，你的醫藥費我出。”女孩媽媽一臉的過意不去，說，“你放心，我崽做過體檢了，她沒有傳染病。”
“沒關系的，醫藥費我自己出。”傅山越繼續對女孩說，“真正愛你的人，不會介意所謂的完整不完整。
“如果他介意，他就不是真的愛你。
“不是只有異性的愛才算愛。你的媽媽很愛你，你也可以愛自己。”
徐淩雲跑步到醫院門口的飲品店買了三杯常溫紅糖梨水，快馬加鞭地跑回來，給坐在藍色椅子上的三個人一人一杯。
傅山越問她：“你的呢？”
徐淩雲從褲兜裏掏出一瓶礦泉水，說：“我又不是病人，我喝這個。”
女孩捧著紅糖梨水後，看了眼徐淩雲和傅山越，一手捂著眼睛，無聲地哭了。
徐淩雲看向傅山越，小聲問：“你跟她說了什麽？”
傅山越無奈地說：“我只是叫她愛自己。”
徐淩雲看到女孩指縫下流出的淚後，那些剖心的話都不忍心再問了。
等女孩情緒平穩一點後，徐淩雲對她說：“這個世界上就沒有完整的人。”
她對女孩說：“我弟弟是個唐氏兒，唐氏兒你知道吧，高中生物課本上有講。”
她指了指傅山越說：“你別看他那麽帥，他是個精致的倒黴蛋加窮光蛋。”
傅山越眼睛對徐淩雲發出質問，他的手機響了，不好說她什麽，於是起身走到大廳裏接電話了。
徐淩雲又指了指自己，對女孩說：“你別看我那麽多嘴，我是個缺心眼。”
女孩差點就笑了。
“是真正意義上的缺心眼。”徐淩雲乘勝追擊，“我剛出生時心臟有個口子，差點被親生父母家淹死，是我的媽媽把我撿回來養活的。”
女孩有些動容，有些不忍。
徐淩雲接著說：“懷孕了墮胎了算什麽呀，不就是多了塊肉又少了塊肉嗎？跟我過節肚子長三斤肉過完節再減三斤肉區別不大呀。”
女孩終於勾起一邊嘴角笑了：“你真的是個缺心眼。”
“你如果想要以後生孩子的話，現在更要保護好自己呀，你的生命和健康也很寶貴。”徐淩雲終於松了口氣，接著說，“世界上所有人都在默默地承受自己的不完整，要愛自己的不完整。聽媽媽的話吧，她才是世界上最愛的你的人。”
女孩又流眼淚了，她看了媽媽一眼。
她媽媽給她擦眼淚：“是媽媽對不起你，沒有時間去好好陪伴你，等我做完這個月，我就在家裏給你做飯。”
女孩哭了一會兒哭夠了，她問媽媽：“我墮胎後，多久能回到學校去上課。”
媽媽看了看女孩，又看了看徐淩雲，感激都在不言中。
女孩重新排隊，進了計劃生育手術室。
等她被推出來時，她媽媽送給她一束鮮紅的玫瑰花，花束裏有張卡片，上面寫著：“不要做待采的玫瑰，要做一個園藝師，為自己的人生點綴一路芬芳。”
女孩流著眼淚笑了。
傅山越和徐淩雲站在醫院門口，一人衣上血跡點點，一人衣上汗跡斑斑，兩人相視一笑。
徐淩雲評價傅山越：“傅老師雞湯之美味，一如當年。”
傅山越也回過去：”恭喜你深得為師真傳。“
徐淩雲捶了捶肩膀說：“哎呀廢話不說了，訂單要延誤了，我去送花了。”
傅山越看著徐淩雲騎著三輪車絕塵而去，心底有什麽東西似乎正在漸漸生長。
癢癢的，暖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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