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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我的傻子弟弟立志當護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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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我的傻子弟弟立志當護工

院子門口亮了盞橘黃色的電燈,照亮了進家門的一小段路。

傅山越想,好久都沒有像這樣,有一盞燈為他而亮了。

有一個圓圓的東西杵在院門前一動不動,等徐淩雲的車開近時這個小東西用含混不清的普通話喊:“歡迎傅老斯來掉我家!”說著還鞠躬做了一個標準的迎賓禮。

傅山越被嚇了一跳,這才看清是一個男孩。

“傅老師請進。”徐壯志開心地咧嘴笑,露出七顆歪歪倒倒的小白牙——有一顆門牙在小時候追趕賣麥芽糖的爺爺時摔斷了。

“這位是?”傅山越當然看清了男孩特殊的面容,知道他是唐氏兒。

“這是我弟,徐壯志,也是我媽拜托你教育的學生。”徐淩雲把兩輪電動車停在院子裏的三輪電動車旁,然後往屋裏喊了聲,“媽!我帶傅老師回來了!”

“哦,回來了啊!你喊老師先坐!端水給他喝!”

這是一個建於上個世紀的兩層小平房,大門上了綠漆,門兩旁白色瓷磚上貼了幅經典的春聯:“天增歲月人增壽,春滿乾坤福滿門。”對聯被風吹雨打了半年,有些變色了。

徐淩雲給傅山越介紹自己的家,98年大洪災的時候,她家農村的老房子被洪水沖垮了。

剛好大姨一家搬去武漢了,她們的房子空了下來,就借給她們住了。

一家人就在雲城定居下來,這一住就是二十多年。

徐淩雲父親徐彪跟進城的同村人一起在雲城做廢舊金屬回收,張荷花相夫教女,沒事的時候在街上打打牌,嘮嘮嗑,罵罵人。

2002年的時候張荷花懷上了徐壯志,農村婦女沒有產檢的意識,生下來發現是個唐氏兒,醫生勸她把唐氏兒的氧氣管拔掉,張荷花舍不得,一把屎一把尿把他拉扯大了。

大壯五歲才學會走路,十歲去雲城特殊教育學校上學,讀到十八歲,畢業了,這兩年跟著姐姐徐淩雲一起收破爛。

後來張荷花讓老母幫自己帶孩子,她開始打工,先是去餐館裏當配菜員,學會了炒菜後就當上了廚師。

張荷花後來去養老院做護工,據說是嫌廚房油煙太重,會影響到她的美貌。

廚房裏鍋鏟聲哐哐、猛火聲噗噗,肉香撲鼻。

父母離世後,傅山越跟這樣的煙火人間就隔了層真空玻璃,看得到,觸不到,聽不到。而今天這頓飯,是特意為他煮的。

徐淩雲隨意一嗅,就知道張荷花兩鍋同時開工,一鍋在炒黃牛肉,一鍋在燜獅子頭:“好嘛,獅子頭,我過年喊你煮獅子頭你都不肯煮,我老師一來你就煮好了,偏心。”

徐淩雲帶傅山越進入客廳,請他到電視機前的餐桌旁坐下。

大壯早把飲料倒好了,他笑瞇瞇地對傅山越說:“老師,請喝飲料。”

傅山越一看,是可樂,便婉拒:“謝謝你,我不喝可樂,喝水就好了。”

大壯嘟起了嘴:“哦。”

這可是他最愛的可樂,他上午就買了,一直忍著沒喝,就等媽媽說的老師來了給他喝的。

大壯想不通,怎麽會有人不愛喝可樂呢?然後他又很快想通了:因為這個世界上有很多事情是他不明白的,所以也不用去搞明白。

他想通後就轉身去給傅山越倒涼開水了。

徐淩雲記得九年前的校秋季運動會時,傅山越被學校拉去當裁判時,她曾送給他一瓶可樂,他當時笑著擰開瓶就喝,怎麽現在變口味了?

傅山越也有疑惑,問徐淩雲:“你家這麽近,你怎麽還在街口買水喝呢?”

徐淩雲說:“那個老板是我媽的前同事,我叫他劉叔,他因為糖尿病截肢了,沒娶老婆,孤孤單單,在店裏一坐就是一天,我就經常去照顧他的生意。”

“徐淩雲徐壯志來拿碗端菜!”張荷花在廚房裏喊。

“好嘞!”

傅山越看見姐弟倆進進出出,端出一碗碗香噴噴的菜肴,一邊端一邊報菜名:

“芹菜炒黃牛肉!”

“獅子頭!”

“煎米粉五花肉!”

“血鴨!”

“番茄雞蛋湯!”

“醋蘿蔔片!”

四個人吃得了那麽多嗎?傅山越問:“還有其他人來嗎?”

大壯搖搖頭,他的臉頰因為興奮所以紅撲撲的,搖頭的時候臉頰的肉顫悠悠的。傅山越想,真是個小胖子。

傅山越問徐淩雲:“你爸爸呢?”

徐淩雲說:“我爸媽離婚了,他不怎麽跟我們來往。”

傅山越不知道該怎麽說了,正好張荷花端著米飯出來,聽到他倆談話,便對徐淩雲說:“糟老頭子另外成家了,還管你做什麽。”

坐在飯桌旁的三個人都一時無話。

飯菜都張羅好了後,張荷花解下圍裙,跟傅山越打招呼:“傅老師你好,我是他們倆的媽媽,我叫張荷花。”

“阿姨好,我是傅山越。”

張荷花說:“沒想到傅老師這麽年輕帥氣,看起來跟淩雲差不多大,都可以當我兒子咯,哈哈哈!”

徐淩雲:“老師你別理我媽的臭德行,她見到順眼的年輕人就愛認幹兒子幹女兒。”

徐壯志則開心地鼓掌:“太好咯,我又有一個哥哥啦!”

傅山越聞言順桿爬,微笑道:“阿姨過獎了。”

一番推杯換盞後,張荷花才說:“我這個兒子哩,你也看到咯,人很乖,就是傻,要是你能教教他就好了。女兒倒是不傻,但就是個死心眼。我老太婆一個,不知道以後我走咯他們該怎麽辦。”

徐淩雲白了張荷花一眼,暗示她不要在老師面前貶低他們姐弟倆。

大壯一聽到媽媽又說他傻,放下筷子,氣鼓鼓地嘟起嘴巴:“哼。”氣著氣著才反應到張荷花最後一句話說的是什麽。

大壯忽地就眼紅了,先是眼淚“啪嗒啪嗒”地掉,然後“嗚嗚”地哭出聲來。

徐淩雲無奈地嘆了口氣:“你傻又不是一天兩天了,只說了你一句,又做什麽要哭嘛——”

張荷花覺得他當著客人面這樣哭太不給面子,吼住他:“哭什麽哭!”

徐壯志住嘴了,抽抽噎噎地說:“我……不要……你死。”

徐淩雲只好安慰他:“媽媽是要活千年的王八,不會死滴……”

張荷花:“對啊……對你個擺子(屁)!”

傅山越:“……”

傅山越這是第一次跟唐氏兒近距離接觸,以前他以為唐氏兒就是心智殘缺的木頭人,長相怪異智商低,性格木訥無悲無喜,完全沒想到是這樣的敏感又赤誠。他開口問:

“阿姨要我教他什麽呢?”

原來,張荷花聽說她以前工作過的雲城敬老院要招護工,她向院長賣了個老臉,推薦大壯。

院長很喜歡大壯,這個小胖子經常到敬老院來幫他媽媽幹活,不僅會端屎端尿,還有一手奇特的獨門按摩技術,更奇特的是,他還會唱歌跳舞打拳,每次到敬老院來都逗得老人們哈哈大笑。

老人們都很喜歡這個單純活潑的唐氏兒。

但是當護工的話,他能勝任這麽辛苦的工作嗎?

就算能勝任,他是殘疾人,被法律保護,若是做錯了什麽事,敬老院不能向他追責。

可畢竟是老熟人,張荷花這十年來工作兢兢業業,從來沒被投訴過。

院長給張荷花提了個要求:“要是他過年前能通過理論考試和操作考試,就讓他來吧。”

張荷花自己小學畢業,不會教,徐淩雲倒是會教,可她教著教著就開始吼:“這麽簡單的題都不會,幹脆跟我去收廢品嘛!”

正無計可施中,張荷花聽說了徐淩雲的英雄事跡,第一次感嘆徐淩雲終於闖了個像樣的禍,可以讓她輕輕松松地請個老師來教徐壯志。

傅山越聽了原委,開始猶豫:讓唐氏兒去工作,合適嗎?但經不住三雙期待的眼睛,還是點頭了。

一家三口都笑了,輪流向傅山越敬白開水。

徐淩雲開心地幹了兩大碗米飯,其他人都放下筷子了,她還把所有油炸米粉肉一掃而光。

傅山越再次被驚到了:“吃這麽多,不會撐嗎?”

張荷花打趣道:“她是屬大象的,撐不到。”

這女孩飯量實在是大,然而為什麽還這麽瘦?

晚飯後,張荷花收拾幹凈飯桌,把徐壯志的考題拿出來擺在桌面上,徐壯志正襟危坐,雙手規矩地擺在飯桌上,像個乖巧的二年級學生,三口人坐在飯桌旁,齊刷刷地盯著傅山越。

傅山越覺得自己攬下了一個棘手的任務,他不當老師很多年了,業務已經生疏了,更何況對方是一個唐氏兒。

兩人大眼瞪小眼好一會兒,傅山越終於想起了好聲音導師的破冰金句,便問大壯:“壯志,你的夢想是什麽?”

“報告老師,我叫大壯。”他已經不哭了,可一雙小眼睛還是紅紅的。

一般人不是叫他全名,就是叫他“大壯”,更多的叫他“傻子”,從來沒有人這麽正式地過他“壯志”,他不覺得這個是他的名字。

傅山越笑著說:“好的,大壯,你的夢想是什麽?”

“報告老師,我的夢想是買新房子,把媽媽姐姐接進去住。買大車子,再娶個老婆。嘿嘿嘿。”大壯越說到後面越開心。

張荷花和徐淩雲忍不住笑了。

張荷花笑得更是開心:“這街上的人有事沒事就逗他,讓他娶老婆,老師你不要怪哦。”

傅山越便說:“如果要買新房子,可要好好學習工作。”

徐壯志開心地回答:“好的!老師!”

“讓我看看你的考題都有哪些。”傅山越拿起一疊考題,正要看呢,徐淩雲輕輕拿過去,說:“老師,你今天累了,先休息吧。”

張荷花忙說:“對對對,瞧我這急性子。傅老師剛出院,要先休息好,我在二樓給你收拾了一間房。大壯,幫老師搬行李箱。”

“好嘞!”小胖子便立馬起身,習慣性地往上扯扯往下溜的褲子,他腰比臀寬,屁股扁扁,所有褲子到他身上都受地心引力的蠱惑,想離腰出走。

大壯抓起傅山越的行李箱,骨碌碌地往樓梯口推,再吭哧吭哧地搬上二樓,傅山越跟在他後面,徐淩雲跟在傅山越的後面。

小胖子到了二樓傅山越的房間,推開門,又對傅山越做了個標準的“請”的姿勢。

傅山越忍俊不禁。他確實累了,很累很累,一臉倦容掩蓋不住。

徐淩雲交代了一些簡單的事後,對他道了聲“晚安”,就要出去。

“等一下。”傅山越叫住徐淩雲,“謝謝你。”

徐淩雲給了他一個明媚的微笑:“客氣什麽,我們要拜托你的事才多呢,應該是我們謝謝你。”

她說完就出去了,傅山越內心百味雜陳。

還沒等傅山越仔細體會內心的百味呢,敲門聲響了,徐淩雲探進個滿是卷發的頭來:“老師,我的房間就在你隔壁,大壯的房間在你對面,洗手間在大壯房間旁邊,我媽睡大壯樓下,有什麽事就叫我們哦。”

她說完帶著一頭卷發又“倏”地不見了。

等等,她說,她睡在隔壁嗎?

聽到徐淩雲下樓的聲音,傅山越才推門到走廊,觀察三間房的布局。

徐淩雲那間,窗戶靠街,不免喧鬧;他的和小胖子的,窗戶靠江,安靜許多,只有雲江的流水聲和江對面隱隱約約的汽車喇叭聲。但是小胖子那間,比自己這間窄了不少。

所以,她們是把最好的一間房給了他睡嗎?但是之前怎麽會把最好的房間空著呢?

傅山越再觀察一番自己的房間,才發現這裏有女孩子的痕跡:淡粉色的壁紙,有彩虹雲朵的米白色窗簾,有隱隱香氣的杉木衣櫃。

淡藍色床品是新的,但是有洗衣粉的香味。

所以,這是徐淩雲騰給他的房間。

他忍不住想象徐淩雲躺在這鋪床上睡覺的情形,然後拍拍臉自嘲:“想什麽呢。”

傅山越煤氣中毒還沒好透,現在腦子亂七八糟的。

他翻來覆去許久,又失眠了,索性起床,拿出筆記本電腦,充電,開機,打開碼字軟件,翻到他兩年前寫的小說,一個兩千字的開頭。

然後又是長久的一片空白。

他還是寫不出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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