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6章 92 桂舍之戰 六

關燈
第96章 92 桂舍之戰 六

“阿爹!”

摩寧掀開破舊的簾子,手裏舉著一只野雞。雞脖子剛被折斷,血還沒流盡,還有血滴下來。一只瘦得肋條都凸出來的黃狗跟著走進來,拼命去嗅那只野雞,被摩寧踢了一腳,慘叫著跑了。

玉延波正站在昏暗的外間,和巴勒亞說話,看到還在微弱顫抖的野雞,臉上露出微笑,點了點頭,說:“是你早上打的?”

莫寧笑著說:“是呀!我聽說塔拉嬸嬸身體虛弱,就想給她打一點野味補補。早上一出門就看見這雜毛站在寨子的柵欄上,我就給一箭射下來啦!嬸嬸怎麽樣啦?”

巴勒亞剛剛還在微笑的面孔一下子又湧上了擔憂的神色,避開了這個話題,低頭走過去接過了那只雞:“我去把這雞料理一下,晚上燒雞湯給你們喝!”

摩寧看了一眼茅草屋的裏間,雖說是“裏間”,但實際上並沒有大門,只掛了一道已經洗得看不出顏色的布簾,裏面傳來熏艾草的味道。嬰兒啼哭起來,女人有氣無力著哄逗著。

摩寧想走進去看看,玉延波在他脖頸後面拍了一掌,把他帶了出去。兩人走出低矮昏暗的茅草屋,玉延波說:“塔拉的身體一直在發低燒。巴勒亞的母親去世了,家裏沒有會照顧產婦的人。你能想到去打野味幫助別人,這很好。但是不要問別人不想回答的問題。”

摩寧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回望一眼茅草屋,能遠遠地看到巴勒亞端著一盆水從屋裏走出來,嘩啦一聲,把血水潑在屋子前面的空地上。

此時天色尚早,他們父子頂著微熹的晨光在寨子裏默默走了一會兒。旁邊大大小小的茅草屋已經升起了炊煙,有人看見玉延波父子走過來,和他打招呼,“頭領,吃早飯了嗎?來我家吃吧!”

玉延波一一微笑拒絕,兩人回到自己的茅草屋裏。玉延波妻子過世多年,父子二人相依為命。他早上起來看兒子不在,已經預先將一個切碎的粉薯和一把麥米煨在銱子裏。此時粉薯已經煨得爛爛的,米湯濃稠香滑。

玉延波給兒子和自己盛了粉薯粥,摩寧一邊吹氣一邊吸溜吸溜地喝著粥,喝到最後才發現碗底有一枚圓圓白白的東西,臥在粥碗裏活像一塊玉。那是一枚鳥蛋,他昨天上山撿到的。他擡起頭,玉延波從粥碗上擡起頭來,微笑著看他:“快吃吧。”

摩寧小心地把蛋咬了一半,剩下的放在了父親的碗裏。

父子二人吃完簡陋的早餐,從墻上摘下弓箭。這時寨子裏的男人們也都吃完了早餐,聚到他家門前。

看玉延波走出來,有人對他叫道:“頭領,咱們今天還是去山南邊打獵嗎?”

玉延波說:“對。”

幾個男人面面相覷。片刻,有人說:“咱們好久沒在樨金衢發財了,每天只打些山雞野兔的,弟兄們都沒得酒喝了。”

玉延波說:“最近桂舍城絕了水路,走山道的客商本來就少了很多。再說了,桂舍城為什麽突然絕了水路?我看最近那邊氣味兒有點古怪,哪怕有錢也別下山去買酒喝了,不要輕舉妄動,以免惹火燒身。”

說話的那人不言語了。

旁邊有人小聲說:“寨子裏如今有病人都不許去城裏抓藥呢,何況買酒喝。”

摩寧本來在彎腰紮著草鞋,聞言立刻扭轉身,怒視著人群。玉延波卻好像沒聽見似的,說:“行了,大家都準備準備上山吧,說不定今天能打個山豬呢?”

今日只是狩獵,他們沒有騎馬,跟著玉延波父子從索蘭阿山南的一條小道進入密林。

這是一支三十餘人的隊伍,除了摩寧這對父子以外,大多是二十來歲的青年男子。山寨生活艱苦,傷病時缺醫少藥,無論男女,很難有活到四十歲以上的。

巴勒亞的老母親是個例外。她略微懂點醫術,巴勒亞把她背上山時已經四十五歲,在寨子裏活了五年,能分辨一些野生草藥,勉強治個頭疼腦熱的小病,已經是很難得的了。但巴勒亞的老婆塔拉是他下山搶來的女人,頭幾年巴勒亞連房門都不讓她出,完全沒能學到婆婆的醫術。老太太一死,再有人生病受傷,就得冒著風險去去城裏抓藥,要麽,就只能挨日子。

這些人裏大多是因吉羅人,因為桂舍城連年索逼交不起贖身錢,為了不被賣做奴隸而逃到山上的。桂舍的法律相當嚴苛,欠債不還會被鞭笞,窮人實在還不起錢了,多有幹脆一走了之的,因此近年來頻婆沙人的數量也不在少數。

玉延波就是頻婆沙人,原本是城裏的屠戶,就是因為妻子生病而不得不去借高利貸,最後妻子病死,人財兩空,他賣了鋪面也還不起滾了好幾道的債,只能抱著幼子連夜逃進索蘭阿山。

這山上原本就盤踞著一夥馬賊,平日裏幹些沒本錢的買賣。這幾年因為桂舍城封了水面上的生意,生計越發艱難,老百姓逃上山當馬賊的越來越多。原本的馬賊頭子行事殘忍霸道,對於財貨的分配也不公平,自己多吃多占,卻要別人為他送死賣命。玉延波為人仗義,寨子裏很多人都更服氣他,漸漸竟然形成了一股勢力。

一次那頭領酒後與玉延波爭吵起來,兩人動了手,頭領被玉延波一刀劈死。玉延波殺心一起,便一不做二不休,當晚便帶人把寨子裏原本幾個馬賊小頭目連帶全家老小殺了個幹凈,從此做了這寨子的新頭領。

一開始,他分配公平,優先照顧寨子裏的老弱婦孺,大家夥也都服氣。但是隨著寨子越來越大,桂舍城派兵清繳也越來越頻,他們不得不舍棄原本的寨子,往深山密林當中一退再退,寨子裏缺醫少藥,日子越發艱難,比起過去成群結隊打家劫舍的日子,如今竟然更像是山中的獵戶。

日子過得艱難,頭領在眾人心中的地位便不牢穩,只是現在沒有另一個可以服眾的頭領,各人也只敢背後嘀咕。玉延波對此心中有數,但時運不濟也無可奈何,一直盤算著什麽時候,能找機會再幹一票大的,讓大家夥兒發筆小財。

他們在林子裏走了半日,漸漸察覺出一些異樣:林子裏太靜了。

頭頂茂密的枝葉遮天蔽日,只有碎金子般小塊的陽光投射下來,植物飽滿的濃綠氣味濕噠噠地裹在身上,如果只用眼睛觀察,森林裏似乎與平時沒有任何不一樣。

然而真正的區別是聲音。沒有蟲鳴、沒有鳥叫,沒有獸類為了警告或求偶而發出的吼叫嘶鳴,森林裏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察覺出了異常,一行人漸漸停住腳步。跟在玉延波旁邊的那個人喃喃道:“這林子怎麽靜得這麽嚇人……”

因為安靜,這話音竟然顯得格外響亮似的,更襯得周圍的寂靜無比詭異。

“大家散開。”玉延波做了個手勢。

男人們在狩獵上已經磨練出足夠的默契與熟練,當下便三四人一隊,悄然隱沒在繁茂林葉中,似乎已與這山林融為一體,然而實際上,這些小隊之間彼此距離不遠不近,都在百步之內,方便彼此照應。

他們在森林裏行進。因為這寂靜,不能用哨笛彼此傳報信息,只能依靠草葉翕動來判斷同伴的位置。

摩寧緊緊跟在玉延波身後。他自小跟著父親上山打獵,那時灌木叢的樹葉拂過他的頭頂,而如今卻只擦過他的肩膀。父親寬闊厚實的背脊在他前面,分開樹叢如同海中分開浪花的一條大船。

但他現在長大了,已經是個好獵手。

摩寧在樹影婆娑中隱約看見了頭頂掠過的那個影子,那麽巨大的鳥也許是只天鵝。他根本來不及想為什麽這裏會有天鵝出沒,就本能地擡起了弓,一支箭向著天空中的振翅聲射去。

然而,幾乎是同時地,一聲長唳自空中傳來,一支白羽箭擦著他的耳邊飛過,在他臉側劃出一道血痕。

怒喝聲與兵刃聲同時響起,剛才還一片死寂的林子裏突然一片沸騰!玉延波吹響哨笛,剛剛還隱藏在密林中的男人們須臾現身,把他們團團圍在林間一片很小的空地上。

摩寧臉頰上熱辣辣的,有什麽東西滴到他肩膀上。“流血了。”他心想。

前面不斷傳來刀兵相擊的聲音,兼有高聲喝罵與慘叫。他被大人們牢牢擋在外面,草叢與人體遮得他什麽也看不見,只感覺對方人多勢眾,竟然逼得他們不得不一再後退,險些就要被擠到林子裏去了。

父親就在那包圍圈的中央,卻生死不知,摩寧心裏發急,抽了刀在手上,硬是從人群裏擠了出去,大聲叫道:“阿爹!”

對方也許沒提防人群裏突然鉆出一個男孩,拿著一把開山刀不管不顧地劈過來,稍一閃身間,摩寧只覺得一陣腥風“呼”的一聲直撲面門,一道雪白的影子沖了下來!

少年跌倒在地上,手中的開山刀滾落在地,人群本能式地向後退開,散開一大塊空間,把原本在戰鬥中心的人暴露在少年面前。

出乎他意料的是,原來那裏只有四個人。

為首的是一個金發白膚的異族人,身後跟著一個頭戴網紗鬥笠的白子、一個魁梧得像座山的壯漢,還有一個年輕人,見人群散去,把刀一橫,架在一個人咽喉間,做了個威脅的動作。

被用刀逼住的那人,正是玉延波。

“阿爹!”摩寧喊道。然而不等他從地上撿起開山刀,一陣撲棱棱的振翅聲再度響起,一只巨大的白色禽鳥作勢一撲,擋住了他沖上去的路線,看少年重新跌坐在地上,才一拍翅膀飛了過去,落在那個金發男人的青銅護腕上。

“……雪隼!”

“尺金城的官兵到了!”

隊伍裏為數不多的頻婆沙人臉色慘白,身體開始忍不住地劇烈顫抖,有人高叫起來:“弟兄們和他們拼了!就是死在這,也好過被官兵抓了零碎受苦!”

看著他們蠢蠢欲動,那名金發男子開口道:“我們不是頻婆沙人。”

他說的是因吉羅語,但是口音非常奇特,帶著一點蹩腳的發音。

那雪隼從他手臂上跳下來,落地時已經變成了一個女子的模樣。那女人滿頭紮著細辮,辮稍綴著獸骨,對他們張開口,吐出舌頭。

一個金色真言徽紋自她鮮紅舌面上浮現。

“是迦檀的魔將……”摩寧聽見身後爆發出小聲的驚叫,“雪山的聖獸,居然做了迦檀的魔將!”

“這就是索蘭阿山的那夥馬賊?”那女人挑了挑眉毛,不屑地掃視他們,回頭對那金發男人說,“全殺了吧,別耽誤行程。”

那金發男人看了一眼在地上跌坐的、滿臉驚惶的摩寧,轉過頭,對一把刀架在脖子上的玉延波說:“帶我去你們寨子裏看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