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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間之章 五 無地之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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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間之章 五 無地之王

手指的動作頓住了。喬萬尼皺起濃密的眉毛:“你怎麽知道的?”

公爵夫人哼了一聲,又把頭扭了過去:“洛林主教有他的渠道,我有我的渠道。不是我吹噓,要論打聽一些貴族之間的陰私,那老禿驢可比不過我。”

喬萬尼對“老禿驢”這三個字心生不滿,但沒有表現出來,只是微笑著捉起一縷金發,放在唇邊親了親,柔聲問:“那你打聽到了嗎?”

“那當然了,”公爵夫人冷酷地說,“這種事,要按照你們那種老辦法就太費勁了,分幾種渠道放出消息,然後交叉驗證,看傳到烏爾丁那裏的是哪一條。完全錯誤。刺探這種消息的訣竅,是要跟著錢走。”

喬萬尼楞了楞。

公爵夫人感受到了情人的驚愕,頗有幾分得意,繼續道:“這要看誰經常從庫斯法斯商旅那裏莫名獲得大量錢財,不是嗎?畢竟,商人這東西,和間諜沒什麽區別。我的一個仆人告訴我,有一家專門向庫斯法斯做出口樂器的生意的貿易行,在銀行辦理了大筆匯款……”

她定定地看著喬萬尼:“……僅今年,他們的匯款額就高達一萬三千金居伊。一張鑲嵌象牙板的卡龍琴,要價也不過五個居伊,現在才春天,他們就能賣掉兩千六百張卡龍琴嗎?”

“於是我派了一個仆人去這家貿易行當夥計,他告訴我,這家貿易行的生意並不怎麽興隆,進貨單上,今年只進了一百張豎琴、八十張卡龍琴、十架鋼琴,和二百支奈伊笛,大多數還堆在庫房裏。上個月,他們裝船發貨,所有豎琴和鋼琴都被打包好裝上貨船。我的仆人趁著夜深人靜,溜進了還沒啟航的那艘貨船,查看那批貨物。”

“……有什麽發現?”喬萬尼緊張地問。

公爵夫人走下床,從她隨身攜帶的、裝胭脂手帕嗅鹽等小物件的小包裏掏出一張紙條,遞給他。

“我這個仆人十分仔細,他說查看那些琴確實沒有問題,該是實心的地方是實心的,空心的腔體裏也沒有夾帶。但是那些隨樂器發貨的樂譜,是有問題的。他不敢拿,只能憑記憶抄了一份。”凱瑟琳用手指點了點紙條,“你唱一下試試看。”

貴族子弟大多通一點樂理,喬萬尼不過試著哼唱其中一段,就發現這個譜子完全是亂寫的,荒腔走板,根本不成旋律。他心裏一驚,握緊了紙條:“……這難道是?!”

“是密碼啊親愛的,”公爵夫人拿過扇子,在手中把玩著,“雖然所有的密碼都有自己對應的規則,不知道這個規則是什麽就很難破譯,但我的仆人們還是盡力試了一下。他們記下了這一小段裏出現最多和第二多的那個音符,然後挨個試每種語言裏使用最頻繁和次頻繁的字母。就這樣,最後他們認為,這份樂譜對應的是庫斯法斯語。但只能破譯出其中半句話。”

喬萬尼展開紙條,那半句話就寫在樂譜下方:“騎士團二月入帝都 軍費”,後面便難以破譯了。

“……這是一月出海的船呢。”公爵夫人托腮看著他,“你們要謁見教皇陛下的事情,是不是就是一月份定下來的?”

喬萬尼的手指不由得有些顫抖。這次謁見明明應該只有教廷的人知道才對……

“那,你知道這家貿易行的一萬三千居伊,最終流向了誰嗎?”公爵夫人趴在床上,像只貓那樣瞪大了眼睛看他,小腿翹在半空中,豐潤的雙足來回擺動。

“……是拉康三世呢。”她笑得像個未經世事的天真少女,“分了六筆,從銀行戶頭提現,交給了他喬裝打扮後的仆人。拉康三世每次拿到錢的當天,都會去一趟賭場,這樣,接下來他大手大腳地花一陣子錢就不會引起別人的註意,他說這些錢都是在賭桌上贏回來的。實際上根本不是那麽回事,他牌技爛的要死。”

“……可、可他明明是克裏斯契國王啊!烏爾丁理應是他的死敵才對!”喬萬尼忍不住吼出來。

“在帝都,他的外號叫‘無地王’呢。誰不知道克裏斯契如今是你們的東西,他三番五次寫信要求教皇派兵送他回克裏斯契,教皇都拒絕了。而他又怕一回到克裏斯契,都不用你們動手,城裏的百姓都能把他撕碎吞掉。畢竟當年棄城而逃,導致克裏斯契差點被庫斯法斯大軍踏平的,可是他呀!”

公爵夫人的臉上浮現出一點暈紅笑意:“讓我猜呢,我認為烏爾丁許了他什麽好處,比如消滅騎士團,迎王還都,大不了回到克裏斯契再向烏爾丁再簽訂賠款或者稱臣的協議而已,反正也總比呆在帝都丟人現眼強。又或者,他並不想回去,只是單純討厭你們,想給你們使點絆子,賺點錢花,兩不耽誤嘛。”

喬萬尼一下子捏緊了手中的紙條。女人不滿地嘖了一聲:“別扯壞了!”

喬萬尼冷冷地問:“你是怎麽弄到銀行的匯款記錄的?你和帝都哪個銀行家睡過了嗎?”

女人軟綿綿地回答道:“親愛的,不該你打聽的事兒少打聽。”

她看著喬萬尼陰郁難看的神情,撲哧一下笑了,伸出一雙雪臂抱住他的脖子:“我跟你說實話吧。拉康三世抓到我一點把柄,已經勒索我很久了,最近變本加厲,要我陪他睡覺呢。我不願意,暗中調查他時才發現這一切的。喬萬尼,這是我們共同的敵人呢!你們幫我除掉他,反正也要被他勒索,這筆錢我何不捐給你們?”

“……你把我們當成什麽?錫南刺客嗎?”喬萬尼煩躁地抓抓頭發。

“錫南刺客不好嗎?克裏斯契國王是烏爾丁的肉中刺,雇傭錫南刺客暗殺了他,多麽合情合理!”

她綠色的眼眸微笑著:“他在第二大道包養了一個秘密情婦。他每周三都去這裏過夜。”

“凱茜,”男人叫她的小名,“拉康三世要挾你的把柄到底是什麽?是你招惹了什麽不該招惹的男人嗎?我以前就想問了,以你現在在王國中的地位和權勢,明明足以呼風喚雨,為什麽還是總要靠自己的身體來締結政治契約呢?”

公爵夫人像聽到了什麽天大的笑話一樣,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笑了片刻才發現,聖騎士正無奈地盯著自己。她止住了笑,說:“對不起,我失禮了,我還以為你在說笑話逗我呢。”

她把玩著一縷卷發:“你想知道拉康三世威脅我的那件事呀?那可是人家的秘密呢。要不,你用荊棘日輪起個誓,我就告訴你。你外表看起來像個風流浪子,但意外地比那些道貌岸然的偽君子更註重榮譽,你用荊棘日輪起個誓,我就相信你不會把我的秘密告訴任何人。”

喬萬尼怔了怔。荊棘日輪是白晝騎士團的徽章,聖騎士以此起誓,那便是聖誓了。他一咬牙,左手撫胸,右手兩指並攏,朝向天空,說:“我,喬萬尼.孟特古,以白晝騎士團的荊棘日輪起誓,絕不會將凱瑟琳·伯倫斯特·德·貝嘉的秘密洩露給第三個人知道。有違此誓,當使我死在亂軍之中,被敵人的馬蹄踩成肉泥!”

“……戰死沙場是你們聖騎士的殊榮,哪有人拿榮譽當違誓條件的。”公爵夫人有些不滿,嘟囔道,“算了。姑且信你了。”

“拉康三世抓住我的把柄,就是我那兩個孩子,都不是我生的。”

凱瑟琳對他嫣然一笑。

“我十四歲了還沒來初潮,母後為我請遍名醫,最後是一位來自東方的醫生告訴她,我子宮發育不全,卵巢畸形,這輩子都不會來月事,那麽自然就沒有生育能力。母後怕我在婚姻上跌價,將這件事瞞過了所有人,包括我父王。她為我準備了一個和我長得異常相似的農家女,秘密養了起來。我嫁給了公爵之後,時不時地,我就會把公爵灌醉,讓假裝成侍女的她過來,和公爵交配,直到她懷孕。我在肚子上綁了假體,隔段時間就換個大點的,和她同步。母後以擔心女兒生育為由,一懷孕就把我們共同接到宮中,兩次在她的嚴密布置下生產的。此後的哺乳期,也都一直在宮裏。”

她輕笑了一聲:“外面那幫貴婦們,總以為兩次生育,母後都要把我接到宮裏住一年多才出來,是為了讓我用秘藥恢覆身材和美貌,以便討丈夫歡心……開什麽玩笑,生完兒子之後他就再沒碰過我一指頭。但凡他對妻子上心一點,假體都騙不過去。。”

喬萬尼怔住了。他過了很久才開口:“那你,這樣,是為了報覆公爵大人嗎?還是,你在報覆把你嫁給公爵大人的,你的父王?”

凱瑟琳笑出聲來。

“喬萬尼!你真可愛!報覆?一個是給我高貴出身的男人,一個是給我年入十萬的采邑當聘禮的男人,我報覆他們幹什麽?你知道貴女們為什麽不敢與男人通奸嗎?是因為她們害怕懷孕。領主老爺們有太多女人,自然不會對家裏沒滋沒味的正妻有什麽胃口,那麽她們如果突然懷孕,丈夫當然知道孩子不是自己的。”

她撩開長發。

“我小時候學習語法,學陽性冠詞和陰性冠詞的區別,陰性代表女,用於被動句式,陽性代表男,用於主動句式。後來我就發現,‘淫邪’這個詞是陰性的。你知道為什麽所有的聖騎士團都會有雞奸的謠傳嗎?就是因為你們的入團誓言啊,我的好騎士,‘不可行淫邪事’,因為是個陰性的被動式詞,整個句子意思等於說,不可與女人行。我當時就很有疑問,為什麽‘淫邪’,變成了一個女性專屬的詞呢?因為一個陰性冠詞,就規定了女人是被動的,但又是邪惡的;主動去做這件事的男人,卻絲毫沒有責任呢。”

“我為什麽要到處睡男人?領主老爺們不也是到處睡女人嗎?為什麽領主老爺們四處留情就理所當然,我睡的男人比他們睡的女人可要少多了,卻要被你質問呢?”

喬萬尼被噎住了。他無言以對。

凱瑟琳哼了一聲。“……真沒意思。我要回去了。”

她站起身來,準備穿衣服。

喬萬尼咬了咬牙,說:“最後一個問題。那個替你生了兩個孩子的女人,現在怎樣了?”

“死了。”凱瑟琳扣著胸衣的搭扣,“一開始,我給了她一大筆錢,讓她在南方買個莊園,收收租,安安穩穩過完下半輩子。但是拉康三世找到了她。”

她頓了頓:“我沒有別的辦法。”

騎士的面容扭曲了一瞬,被她捕捉到了。凱瑟琳冷笑起來。

她慢條斯理地穿好衣服,戴手套時,說:“我們的關系到此為止吧,喬萬尼。我都說過了,不該你打聽的事情你少打聽。”

“捐獻我會通過銀行匯給你們。我會多匯一點的,畢竟在我嫖過的男人裏,你的味道最好,值得多付一點。哦,我還可以再捐獻一尊聖母像給你們,聽說你們的小禮拜堂還空著。”

她打開了門,出門之前說了最後一句話。

“……以後你就看著那個聖潔的婊子自己祈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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