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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金釵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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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金釵王

30.

“耶柔伐樓底最初是十二世迦檀的丹騰。傳說中她能歌善舞,是甘泉宮的首席樂師。十二世迦檀號妙音王,在位期間一直醉心於音樂,與耶柔伐樓底志趣相投,經常召她與自己談論音樂,譜寫新曲。據說兩人一談論起音樂,就會廢寢忘食、通宵達旦,因此漸生愛慕。”

朝雲的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描繪著某個虛無縹緲的、發生在遠古時代的故事。

十二世迦檀、妙音王與耶柔伐樓底傾心相愛,但耶柔伐樓底經常擔憂自己終將老邁而亡,不能永遠陪伴妙音王。有一天晚上,她夢見坦神坐在火山口上,告訴她,只要她能赤腳走過迦檀誕生的那個火山口,她便和迦檀一樣,享有人類所不能享有的漫長壽命。

耶柔伐樓底第二天醒來,急切地把這個夢的內容告訴妙音王,誰知妙音王告訴她,她夢到了一模一樣的事情。因此耶柔伐樓底對此堅信不疑,哪怕妙音王堅決反對,她也偷偷溜出了甘泉宮,獨自一人爬上火山。耶柔伐樓底來到火山口,脫下鞋子,口中念誦坦神的名字,赤腳踩入了巖漿。

瞬間,翻騰不已的火山口頓時化為一汪蓮池,水面清澈透亮,柔波陣陣,無數紅白睡蓮自池水內緩緩綻放。耶柔伐樓底赤腳行於水面上,履波如平地。

這奇景令急忙趕來的妙音王吃驚不已。從這天開始,耶柔伐樓底享有了與迦檀同生共死的壽命。她們又繼續一起生活了一百二十年,在厭倦了塵世生活之後,攜手坐化,化為兩顆一模一樣的翡翠,供奉於巖流城的神廟之中。

十二世迦檀與迦檀那共同編寫了無數樂曲與舞劇,其中很多仍然被傳唱至今,比如著名的《火山迦檀那》,是因吉羅人婚禮上必然會演奏的曲目。

“為什麽妙音王和耶柔伐樓底都是女孩子卻能結婚?我怎麽沒見過女孩子和女孩子結婚的?”

聲音其實並不大,但因為四周寂靜無聲,就顯得格外突出。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聲音的來源,剛剛脫口而出的小孩臉色一下子漲紅,緊張地搓著衣角。

那是個看起來有十歲左右的小女孩。這群小孩一共三女二男,領頭的是一個十二歲左右的大女孩,個子比其他人高出大一截,其他四個小孩看起來從十歲到七歲都有,最小的女孩聽得入迷,還在傻呵呵地吃著手指。五個小孩的面容看起來都有一些明顯的相似,每人脖子上都掛著個一模一樣的金項圈。他們所穿的衣料雖不是來自東方的昂貴絲綢,卻也不是普通的亞麻,而是細紡的染花棉布,花色雖然相同,衣襟和袖口縫的繡花滾邊卻不一樣。顯然是一戶殷實人家的姐妹兄弟。

大一點的那個男孩為了緩解尷尬,主動說:“因為是迦檀不用生小孩呀!人類女孩子必須要嫁給男孩子,這樣才能生小孩。”

朝雲瞅了那男孩子一眼,沒有回答,自顧自地講了下去。

自十二世迦檀之後,浮雕中亦有廖廖幾幅,神王身邊有一個與之等大的形象,遠景處都有火山口或蓮花圖案。如果想要和神王共享同等漫長的生命,那麽迦檀那需要接受“赤腳過火山”的試煉。

自十二世迦檀之後,連續幾世迦檀,都是庸碌無為之輩。然而到了十七世迦檀,浮雕畫幅陡然變大,畫面甚至罕見地出現了四分的構圖。

左上角的畫面裏,是正在被活埋的官員與賢人,圍觀的民眾在為他們祈禱,十七世迦檀在遠景處歌舞宴飲;右上角的畫面裏,雕刻的是迦檀狩獵的場景,馬旁無數獵狗跟隨,成群結隊的武士手持旌旗,浩浩蕩蕩,然而畫面前進的方向裏,卻是一群武士在驅離林中居民,甚至搶奪他們的牲畜。林民們拿著包袱、背著小孩,哭泣著離開家園。

而左下角的畫面上,一群穿著學士服的人正高舉著經卷包圍甘泉宮,大張著嘴,似在呼喊,武士們正在毆打驅趕前排的人。這三幅畫面,大小都差不多。而在右下角的畫面卻占據了這幅浮雕最大的面積。

因為它描述的是一場慘烈的戰敗。

畫面裏有無數戰象、戰馬、武士,雙方正在展開激烈的廝殺,但是有一方已經明顯落於下風,死去武士的屍體在畫面下方層層堆積,有些落入河中,被鱷魚吞噬。

畫面上方的天空中,是兩個正鬥在一起的半神,十七世迦檀的眼睛被對方刺瞎,正痛苦地捂住眼睛,而在畫面中和他等大的那個半神,正準備用一柄長刀砍下他的頭顱。

十七世迦檀,王號“隕波”,屍體落入波流賽河中,與十二萬因吉羅將士一起,化為河中白骨。

“這就是著名的劍浮沙之戰,”朝雲平緩緩開口,“火山迦檀與雪山旃檀在此決戰,十七世迦檀落敗,十二萬因吉羅大軍全軍覆沒,屍骨堵塞波流賽河。這一戰,令雪山旃檀踏過了波流賽河的界限,入侵並占有了因吉羅國七座城市,萬畝良田,並沿途破壞了無數迦檀神廟,造成迦檀未轉世之前,很多地方妖魔肆虐,無數村子被毀……”

“為什麽毀壞神廟會造成妖魔入侵?”舍蘭問。

旁邊的小孩扯扯他的袖子:“因為神廟就是迦檀的眼睛……叔叔你不要問這麽低級的問題,讓姐姐繼續講嘛。”

雪山旃檀的部隊一路進攻,差點打到缽河,因為北方蠻族受不了南部炎熱,才不得不班師回朝。

巖流城的人民日夜祈禱,然而天不遂人願,坦蘇吉拉火山在四年後才噴發。巖漿寶石中湧現的,是一個女嬰。

起初人民都很高興,平均而言,女性迦檀在歷史上比男性迦檀要出色一些,人人都對十八世迦檀寄予厚望。

然而,這位女性迦檀不但個性優柔寡斷,還天生膽小怕事,討厭處理政務,只喜歡在深宮中吃喝玩樂。在因吉羅承平的時代,十八世迦檀這種做法其實沒什麽問題,因吉羅歷史上確實有過不少廢物迦檀。戒律王留下的《政事論》足以讓這個國家哪怕脫離迦檀的統治,靠著官僚體系、神廟和軍隊,都能自行運轉。

然而,當時的因吉羅國衰民弱,丟失了大片國土,離巖流城稍微遠一點的農村,村民晚上都要三五個家族一起,男人輪流守夜,把小孩子圍在中間睡,以防被妖魔偷走吃掉。

十八世迦檀不僅沒有收覆失土,甚至沒有離宮剿滅妖魔。她最喜歡的東西是珠寶、脂粉和綢緞,最愛幹的事情是招來裁縫為她縫制新裙子,品嘗宮廷的點心師新制的點心。

為了解決妖魔禍患,有人獻上一計:多收一些厲害的魔將,讓魔將出去討伐妖魔,以魔治魔。十八世迦檀立刻采納,並且在一年之內一口氣封賞了十八個魔將。這些魔將為她東征西討,剿滅了許多為禍一方的妖魔。

其中最得力的一名魔將,叫做阿始羅。

主弱將強,阿始羅在輔佐十八世迦檀四十年後,終於起了反心,帶魔兵侵入甘泉宮,將十八世迦檀囚禁起來。阿始羅用了很多秘法削弱了十八世迦檀的力量,讓她衰弱不堪,卻不殺死她。迦檀不死,就無法轉世,整個國家實際上落入了妖魔之手。

在被囚禁了三年後,十八世迦檀無意中得到了一支金釵。

在十八世迦檀的浮雕上,刻著一個憔悴不堪的美麗少女,用金釵插入了自己的咽喉。

浮雕記錄下了她這一世最勇敢的一個瞬間,是為“金釵王”。

然而,這幅浮雕不是一個單獨的構圖,作為金釵王自戕的遠景,火山正在噴發,巖漿延伸了畫面,拓展出旁邊的一副小浮雕。

在這幅小浮雕上,一名獅首妖魔用槍插在一個嬰兒的心臟上。這是十九世迦檀,自出生起,只存活了不到五個小時,無王號。畫面的一角裏,妖魔正在屠殺到火山口迎接轉世迦檀的丹騰。

浮雕到此戛然而止,回廊的墻壁上是平整而空白的青石板。

舍蘭突然意識到,現在的迦檀,就是二十世迦檀。

然而朝雲的講述沒有停止。阿始羅的所作所為終於激起了臣民的強烈憤怒,人民組成了義軍,和軍隊聯合起來,包圍甘泉宮,誓要剿殺阿始羅。阿始羅戰敗逃亡,逃至雪山旃檀座下求他庇佑,被雪山旃檀收為魔將。

故事講到這裏,幾個小孩無不憤慨激昂,眼圈發紅,小拳頭捏得緊緊的。大一點的那個小男孩用童稚的聲音大聲說:“等我長大了,我也要加入迦檀的軍隊,殺進雪山,活捉阿始羅,把他和旃檀的頭砍下來!”

朝雲瞅了他一眼,冷冷地問:“怎麽,你很喜歡打仗嗎?”

小男孩自豪地挺起胸:“那當然!我家只是巖流城的商人家族,如果我能當上將軍,那我們家可就光宗耀祖了!”

“呵。”朝雲輕笑,轉頭向那個大女孩說,“那麽你們幾個,知道怎麽進神廟做丹騰嗎?”

幾個女孩吃了一驚,下意識地搖搖頭。大女孩遲疑了一下,說:“不是走進神廟就好了嗎?”

“那你知道巖流城有幾家神廟?離你家最近的在哪?你要是自己去能找得到路嗎?”朝雲抄起手抱在胸前,連珠炮似的發問,把幾個小女孩問得怔住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敢做聲。

最大的那個男孩不高興了,大聲說:“我家的女孩不知道怎麽做丹騰又有什麽要緊?我們家很有錢,在港口上有好大的一間鋪子呢!再說了,我是男子漢,我會保護我的姐姐和妹妹們!”

“你剛剛不是說要去打仗嗎?你去打仗了怎麽保護她們?”朝雲反問。

男孩一時語塞,他弟弟開口說:“哥哥要、要是去打仗了,我、我也能保護姐姐們和妹妹!”

朝雲冷笑起來,不理他倆,轉頭對那個姐姐說:“不要以為你家有錢,商人家庭沒有多少積蓄,有錢都投在買賣上了。你家出事也好,巖流城出什麽事也好,一遭變故,你作為長姐,絕對是要被推出去犧牲的。我勸你呀……”

她向那個姐姐走過去,小女孩已經嚇呆了,看著這個穿著廣袖長袍、梳著高髻的異族女人走到她身邊,像童話裏的妖精一樣把手放在她肩頭。

“記牢離你最近的神廟,萬一有事,趕緊逃進去哦。”

“巖流城怎麽會有事!我家生意好得很!你騙人!”小孩們紛紛嚷起來。

“那可說不準,”朝雲吹了吹指甲,“你們也知道迦檀要打仗,萬一跟隕波王一樣被雪山旃檀砍了頭呢?王都無主,妖魔入侵,巖流城封閉海運,周邊村鎮也沒人買東西了,你家的鋪子還能存在嗎?”

大一點的小男孩說不過她,被氣得臉色脹紫,哇的一聲大哭出來,沖上去要打她:“你是壞人!你是壞人!”

姐姐連忙拉住他,領著弟妹們轉身就走。這時遠處也傳來呼喚聲,想必是家裏大人做完禮拜,出來找自家的孩子了。

朝雲面無表情地看著小姐弟們遠遠跑走,斜睨了一眼舍蘭:“你要講什麽別為難小孩的屁話,我就啐你。”

舍蘭搖搖頭:“不會的。但是,你在那個姐姐的身上看到了自己,而我……”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地吐了出去。

“我在那個男孩的身上看到了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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