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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太初有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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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太初有道

29. 太初有道

舍蘭醒來時,已經躺在自己的房間裏了。不過,說這是他的房間也不準確,這是他養傷的那個房間,比原來的那間要大很多。他渾身酸痛,尤其是有一種被使用過度的不適感,努力回憶了一下昨天經歷了什麽,只能影影綽綽記得是個宴會。

他似乎記得一個美貌女子調戲自己,對他又親又抱,還有一些不像是人類的生物,赤身露體,然後……然後就是迦檀在一堆柔軟的織物裏向自己俯身過來,金色瞳眸閃出火焰般的光芒。

其餘的部分,就僅僅是一種綺麗、淫靡又恐怖的氣氛,像是隔夜的熏香殘留在衣服上的餘味,縈繞在記憶中,回憶不起來,又揮之不去。

門口的守衛已經撤了,房間裏只有他自己,推開窗看看,這裏是一處偏僻的角落,墻外能聽見女官們嘰嘰喳喳一邊說話一邊走過去的聲音。窗外有一株龍膽草開得正好,紫色的花瓣在驕陽下搖搖擺擺,一只肥圓的蜜蜂正繞著花蕊亂飛。

這平靜又日常的景象,不知為何,居然像是大夢一場,好像隨時會從中醒來,回到混亂、鮮血、恐怖當中。

第二天一大清早,朝雲來找他。象牙色皮膚的女人臉繃得很緊,好像在跟誰賭氣一樣,對他說:“陛下讓我帶你去一個地方。”

他順從地站起來,跟著女孩往外走。他們穿過一道道回廊和一間間宮室,走到一條夾巷的時候,女人突然把他揪進巷子裏的一個凹處,眼睛緊緊盯著他:“安德魯是誰?”

他楞住了。

“你在昏迷的時候,一直在叫這個名字。我對你的語言所知不多,只能聽得懂這個名字。”女人目光兇狠,纖手捏著他的衣襟逐漸收緊,寬闊的廣袖滑下去,象牙色的手臂上浮出條條青筋,“如果是你以前的情人,趕緊忘掉他!”

“……他不是我的情人,”舍蘭深呼吸了一口氣,慢慢說,“我沒有過任何情人。安德魯已經死了。”

朝雲懷疑地看著他,似乎要從他臉上找到一絲撒謊的痕跡。片刻,她松開手,說:“迦檀對你很不一樣。我的語言裏有一句話,‘陪伴君主,要像陪伴一只老虎那樣時刻小心’。別以為他整天跟你撒嬌裝傻就當他是個小孩,他越寵愛一個人,這個人就越危險,你懂嗎?”

“我懂,”舍蘭說,“我會小心的。”

女人瞥了他一眼:“你昏迷的時候,迦檀派我照顧你,就是為了聽聽你在高燒時說些什麽。這件事我沒有告訴過迦檀,你要記著我的好。”

她松開舍蘭的衣襟,伸手給他理了理,撫平衣襟上的褶皺。“我們是迦檀身邊唯二的異族人,我們要互相照顧。懂嗎?”

“我懂。”舍蘭回答,“我也會照顧你的,朝雲。”

朝雲放開他走出凹處,四下看看,巷子裏寂然無人,若無其事地走了出去。

他跟著朝雲一路步行,走過幾重有守衛的宮門,沿途道路雖然清靜,卻有稀稀拉拉的行人,穿普通的亞麻短衣短袍,大多行色匆匆,有人挑著扁擔,有人推著小車,都堆了滿滿當當的貨物,看打扮都是城裏的小商販,正在趁著清早趕去做第一筆生意。舍蘭這才恍然,他們實際上已經走出了甘泉宮。

他們來到一處奇特的建築面前,這是一座四方形的回廊,但中央沒有任何供奉之物,只能看見一個開放著睡蓮的寬闊池塘。回廊不與任何建築物鏈接,但不遠處有一座氣勢宏偉的建築物,裏面隱隱傳來莊嚴肅穆的音樂聲,和淡淡的檀香味道,像是哪家教堂在做彌撒。

也許是時間尚早,這片園林沒有訪客,四下靜謐無人,四周草坪修剪得十分平整,草尖兒上還掛著滴滴清露,蓮池中睡蓮含苞,尚未開放。清晨薄霧還有最後一絲沒有散去,被遠處神殿裏的煙火氣感染,帶了一點淡淡的青灰色,在石柱間縈繞。

回廊純粹由青石砌成,堅硬的灰色巖石很像那個八角塔樓的材質,向外的一面由石柱支撐,回廊向內一面的墻壁上,滿滿當當,全都是浮雕。初升的陽光被石柱分隔開,在那些浮雕上投下一條時斷時續的淺淺金邊。

朝雲帶他走到一幅浮雕前面,示意他去看上面的畫面。

回廊正中最大的一面浮雕,畫面正中是一個女童,年紀約有十歲許,在蓮花上趺坐,眉心有一朱砂痕,雙眼半開半閉,一手執蓮花,一手垂下,掌中跌落許多種籽,灑向蓮花座下的人群,人群向她頂禮膜拜。女童背後的遠景裏,燃燒著熊熊大火,火中有許多怪物在掙紮。

“這是太初王。”朝雲說,“她是第一世迦檀。”

太初有道,衍聖承天。

宇宙混沌的洪荒紀元裏,有一位真神自沈睡中醒來。真神醒來時就知道了自己的名字,他的名字叫做Ta'am。

真神醒來時,天地間還在下著永無止歇的酸雨。真神停止了酸雨,動手開始創造這個世界。真神區分四季,創造了黑夜與白晝,在海水中升出陸地,然後降下甘霖,讓草木開始生長,又在草木湖泊中投下鳥獸魚蟲。最後他創造了人類,但人類蒙昧無知,真神又教人類用火。結束了茹毛飲血的日子,人類開始越來越聰明,越來越強壯,但是也開始彼此欺騙、殺戮,人間一片混亂。真神為人類調解也無濟於事,最後失望地返回混沌之中。

真神臨走之前,人類跪在他的腳邊求他為人間創造最後一樣東西,那就是秩序。真神當時正站在火山旁邊,影子落入火山口中。於是真神把自己的影子留給了人間,返回了混沌。

真神離開人間後又不知過了多少年,火山口開始噴發,然而流出的巖漿落在大地上,都變成了大大小小的寶石。火山口湧出的寶石當中,出現了一個女嬰。

這個女嬰如同真神一般,當她有了意識的時候,就知道自己的名字:迦檀。

一世迦檀教人類如何從野外采集到植物種籽,栽種出可以按季節培育的農作物,教人類如何開荒,創造更多土地供人耕種;她為諸部落調停紛爭,公平分配領地與戰利品;她斬殺叢林裏的食人妖魔,讓人類的村落平安長久。一世迦檀活了五百五十年,因厭倦了塵世生活,渾身冒出火焰,以童女之身坐化而終,遺體化為一枚碩大的紅寶石,鑲嵌在歷代迦檀的天穹禦座上。

民眾哀泣慟哭,日夜禱告,希望神明不要棄他們而去。他們的誠心感動了天地,三個月之後,火山再次噴出了寶石,這次在寶石堆中湧現的,乃是一個男嬰。

二世迦檀建立了國家,為世間諸般法規定下了規矩。迦檀轉世時,並不能保留上一世的所有記憶,僅能保留一些對事物模糊的印象,因此二世迦檀開始編纂一部皇皇巨著,包括人間法律、官府職能、城市建造、官員俸祿、祭祀禮儀、內庭規矩……等等,包括人類國家需要的一切規矩。

二世迦檀花了四百年,通過無數實踐與思考,終於寫成了這部巨著,名為《政事論》。寫完之後,哪怕是半神之身,他的心血也已經耗盡,坐化而終,火焰燃盡之後,遺體化為一枚鉆石,後被鑲嵌在孔雀禦座上。

因此,在他的浮雕上,二世迦檀是一個成年男子的形象,在蠟燭下翻閱卷宗,一手執筆,一手撚須,眉頭緊皺,似乎在思考什麽重要的問題。在他背後的遠景裏,是一只口銜鉆石的孔雀,開屏的尾羽上眼斑如萬千法目。

他坐化之後,整整過了一年,火山口才再次噴發出寶石。三世迦檀仍然是男子之身,設立了史官,記錄每一世迦檀的事跡,不掩瑜瑕,不諱褒貶,為後世迦檀之鏡鑒,是為《百世經註》。此後,後世迦檀會為前世迦檀定下王號。三世迦檀為一世迦檀定王號為“太初王”,二世迦檀為“戒律王”。

三世迦檀在浮雕上是一個優雅高挑的青年男子,坐在禦座上,下面都是正在執筆書寫的官吏。三世迦檀於三百二十歲坐化,遺體化為夜明珠,供奉於巖流城神殿之頂,日夜熠熠。

朝雲一邊講解,一邊帶著他向前走。舍蘭從目瞪口呆,變得渾然忘我,像入迷一樣跟著她往前走。從四世迦檀開始,便有很多庸碌平常的迦檀,如果沒有什麽值得紀念的事跡,他們占有的浮雕便只是小小一塊,僅描摹一下君主的容貌。

朝雲講述時,聲音清朗,邏輯清晰,細節也很豐富,像講故事般繪聲繪色,不僅舍蘭聽得入迷,有幾個不知是跟著家裏大人來做禮拜,還是私塾裏結伴出游的小孩,竟然也跟著聽得難分難舍,幾個小孩緊緊簇擁著朝雲,她走到哪裏,他們就跟到哪裏。

浮雕上的迦檀有男有女,品貌心性各不相同,被刻在浮雕上的年紀有老有少,大多是十六七歲的少年少女形象,少數是青年人,間或有幾個中年人的形象。也有身披戎裝斬殺妖魔的女性迦檀,也有殘酷苛刻的男性迦檀,浮雕非常無情地表現了他漫長生命裏最淒慘的一個瞬間——受不了暴政起義的人民向他投出了無數標槍,畫面上密密麻麻,雨點一般,其中一柄插在他的心口。被稱為“暴虐王”的七世迦檀因此橫死,屍體被憤怒的人民剁成肉醬埋於地下,沒有寶石傳世。

在這些浮雕當中,迦檀總是最大的形象,表現臣民的形象永遠要比迦檀小一些。然而在其中一副浮雕當中,畫面上只有兩名女性,兩人占畫幅同樣大小,側身跪坐在地上的女子懷抱西塔琴,另一名女子一只手臂攬著她的肩頭,另一只手拿著一柄班蘇裏長笛。兩人身軀豐滿嬌艷,顯然是成年女子,在畫面中彼此對視,眼中柔情萬千,顯然是一對愛侶。在畫面遠景處,是正在噴發的火山,然而火山口裏湧出的卻是一朵朵蓮花。

“這,就是著名的火山迦檀那,耶柔伐樓底。”朝雲用手指著遠景裏的火山,“她是史上第一位迦檀那,本名耶柔伐婁底,又名塔巖波摩迦,意為‘赤腳走過火山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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