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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此時圖窮匕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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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此時圖窮匕見

21.

第二個月,那匹駑馬開始出現一條腹中線,自乳房到臍下可見一條細縫,毛發向兩側呈溝狀分開,非常明顯。至此,可以確定這匹母馬成功受孕。原本將信將疑的人,也開始相信舍蘭了。

舍蘭在馬廄工作了一個月,能看得出他對照料馬匹確實很有經驗。舍蘭很會侍弄馬匹,但對馬匹絕不驕縱,相處下來,大多數的馬兒反倒對他更加討好一些。沒有人刻意隱瞞他的身份,在馬廄裏工作的軍士們都知道他是迦檀的司寢,但對他的態度也從輕視有所轉變。然而從另一方面來說,也怕和他過於親密會導致君王不悅。這樣禮貌又疏離的態度,反而是讓舍蘭覺得更舒適的相處模式。

他每天準時來到馬廄,刷洗馬匹,遛馬跑圈,攪拌飼料,清洗馬舍,幹活幹得一絲不茍,和他一起工作的馬倌都是年輕軍士,和他雖不親密,卻也沒人輕視他、欺負他,大家彼此交談,講的都是關於馬的事情。

倒是迦檀來視察馬廄的次數比過去多很多。舍蘭也摸清了他的生活規律:每七天固定與朝臣議事一次,其餘時間裏,上午召見官員或接受官員求見,下午對各處進行視察。他剛被買下時,迦檀每天都在喝酒飲宴,現在他才知道,這些飲宴實際上也是迦檀工作的一部分。朝覲結束,藩王各自回到藩領之後,這位少年神王,實際上每天都在忙於工作。

這位十七歲的君主似乎每天都有用不完的精力,但全數用在了工作上。吃穿用度雖然十分奢華,實際上對玩樂並不熱衷。他沒有長期侍奉過主君,然而過去與他有過來往的國王和勳貴,無論國土大小、是老是少,在縱情聲色一道上遠比迦檀要過分得多,而這位少年君主的富有程度,只怕是他所知道的那幾位國王加起來都比不上。

他見過迦檀的步輦與涼轎,聖裁日那天他見到了迦檀的禦座。澆築禦座的基座使用了四百斤黃金,發絲一樣的細金絲盤繞出孔雀花紋,禦座的背部以大小不一的藍綠寶石組成一扇開屏的孔雀尾羽,其中大寶石約六百枚,小寶石不計其數,在陽光下璀璨奪目。孔雀尾羽的斑紋看起來像是眼睛,象征法眼萬千,洞見一切蒼生,任何罪惡都不能逃過迦檀的制裁。孔雀的身體盤繞禦座,右扶手上是孔雀的頭部,口中銜著一枚碩大鉆石,足有茶杯大小。

而這架孔雀禦座只是迦檀六架禦座之一,還不是大典所用的天穹禦座。

迦檀日常所用的器皿大多是金玉制成,哪怕一只漱盂都鑲金嵌玉,女官們對待這些昂貴的器皿甚至沒有看出特別的愛護,他曾經親眼看見一個年紀小的女官打碎了一只水晶酒杯,她所受的懲罰卻只是阿蜜在她手背上狠狠一拍。

他在宴會上見過的那架屏風由雲母制成,上面人物纖毫畢現,畫得極其細密,因其薄而透光,最適合在燈下擺放,燭影搖動時,上面所畫的狩獵行樂圖便像活起來一樣,金粉反射出暗沈沈的輝光。

迦檀的香爐是一整塊美玉雕成,這種被叫做痕玉的玉石有美麗的紋路,在他的故土,只能在貴人的戒指和手鐲上能看到,但在甘泉宮中,卻被香料熏得微微發黃。那些香料貴重得更甚寶石,很多名貴香料,需要與其重量三倍的黃金交換,被女官們拿來為迦檀熏被。

香料,是迦檀為數不多的享樂。他的宮室裏到處陳列著香爐,以及能散發香氣的水果。他的臥具、靠墊、窗簾、帳縵,每天都要被熏籠熏一次,那種竹編熏籠像養雞的籠子,將織物攤在上面,裏面有一個小小的香爐,裊裊青煙,將香氣熨入織物之中,風吹動紗簾與床帳時暗香撲鼻。

迦檀衣物的滾邊裏也密密地織入了香料,裁縫們把絲線打濕,將香粉沾在上面繡出織帶,然後將織帶縫在迦檀的衣帶與袍角。他沐浴與盥洗的水用鮮花浸泡過,漱口的水裏加了薄荷,為他梳頭的女官會在他的發辮裏編入不同的鮮花。宮廷中多用燈樹,一架樹形的落地燭臺,每個燭座後面都有一小片銅鏡反射燭光,蠟燭裏也添加了香料,隨著蠟燭燃燒擴散到宮室各處。

只要在心裏稍微計算一下這偌大的甘泉宮每月要消耗多少香料,他就覺得額角冒出一點汗意。過去他每天都在為軍費發愁,而只香料這一項,大約就夠他半年開支。

迦檀的另一個享樂是沐浴,但不僅是他,整個巖流城的人都很喜歡沐浴。他所見過的那個浴池,由青玉砌成,這種玉石會吸收熱量,為池水保溫,除了造價昂貴之外,倒確實是建造浴池的好材料。甘泉宮之所以被叫做甘泉宮,是因為引入了火山山脈流下來的溫泉,除了迦檀使用的那個之外,宮中還有不少供女官使用的浴室。

那個火山口不但為巖流城帶來了豐富的寶石礦藏,還有無數溫泉泉眼。舍蘭每日早出晚歸,從沒有去過巖流城城裏,但臨近傍晚,軍官們也會互相招呼,相約去浴場洗完一身臭汗再回家,可見公共浴池在市民生活中十分流行。

但是,迦檀在世俗的眼中,是位生活十分簡樸的主君。他已經不止一次聽軍官和女官們讚美他的樸素與勤勉。迦檀日常不狩獵、不飲宴、不大興土木建造豪華宮室,僅這三條就為宮廷節省下大筆開支,也沒有打馬球、購買古董之類的嗜好,衣物洗過五次後才扔,飲食用度都很是節儉。

奇怪的是,這位少年君主也沒有嬪妃。他原本以為,自己被召去侍寢的日期是故意與君主的嬪妃錯開的,但自從進入甘泉宮,他能在自己房間睡覺的次數屈指可數,哪怕整夜什麽也不做,少年君主也要與他肢體交纏著入眠。時間一長,他就發現,整個宮廷裏,根本沒有嬪妃生活的痕跡。

無論是偏好男性,還是年紀太小,本不應成為君主沒有嬪妃的理由。哪怕只有十七歲,理論上他也應該已經娶妻才對。舍蘭所知道的貴族當中,十二歲就婚娶的情況不在少數,而已經娶妻生子又有男寵的也不在少數,很多貴族在他這個歲數已經做父親了。

但他也沒有問。自己身份特殊,這種事情少打聽比較好。現在的生活已經超出他想象太多,他已經別無所求。

迦檀視察馬廄確實更加頻繁了,與他無關,是因為他真的非常重視馬匹的繁育。他知道了從東方和波西亞進口一匹馬的價格之後就明白了這是為什麽。

在十方朝覲當中,君主賜給藩王最珍貴的東西,就是馬。這次的朝覲,末羅的羯蘭陀最受恩寵,得到了五百匹馬的賞賜,其餘藩王次之,每藩獲得四百匹馬的賞賜。

這個國家的馬匹如此昂貴,如今他有繁育馬匹的方法,迦檀自然留心,來得更頻也在情理之中。少年君主在白日裏並沒有晚上那樣輕浮,來馬廄時也只是詢問馬匹情況,並不多在他身上多做留意。

有天下午,迦檀又來到馬廄時,正好遇到他要出去遛馬。迦檀挑了一匹,騎了出去。舍蘭騎馬打了個唿哨,其餘馬匹就自動跟上。他距離君王身後不遠,騎在馬上小心跟隨,一路來到馬場。

這馬場距離馬廄稍遠,取其僻靜,可以讓馬匹放心玩耍。馬場面積十分廣闊,周圍有樹蔭遮蔽,可供跑累的馬匹休息。一入馬場,群馬都知道自由活動的時間到了,立刻在面四蹄撒歡地到處溜達。這周圍有不少軍官和仆役,想來不需要他上前伺候,舍蘭就像往常一樣,下馬來,在自己坐騎屁股上輕輕一拍,也放它出去自由玩耍,一個人來到一邊的馬槽處,刷洗馬槽,給玩累了的馬匹預備下清水。

他不去找迦檀,並不代表迦檀不會來找他。少年在馬場裏跑了一圈,沒見到他的身影,回頭一看,發現自己的奴隸正在用一只椰棕刷子刷洗馬槽。他驅馬前行,在馬槽附近慢慢踱步,沒話找話說地問:“你騎術好嗎?”

奴隸幹活的手並沒有停,頭也不擡地說:“我自己覺得一般,不過也得看和誰比。”

迦檀笑出聲來,問:“那是和誰比?”

舍蘭說:“和瞻波比的話,是我好一點。”

瞻波是在馬廄工作的一名百夫長,今天當值,早上就來馬場了。舍蘭擡起頭來,四下尋找瞻波的身影,突然楞了一下。

瞻波不在。

不但瞻波不在,他所熟悉的那幾名軍官,早上他看著他們騎馬往這邊來的,現在卻沒有一個人在馬場上的,就連做粗活的仆役也都是生面孔。而這些人,雖然看似都有各自的活計在做,但無一例外,都正在有意無意地向這邊圍攏過來。

舍蘭心中瞬間警惕起來。

變故只在呼吸之間。

見他目光有異,離他們最近的一個馬倌突然暴起,沖向他們,手中寒芒突顯,尖端直刺迦檀而去。就在那馬倌動作的同時,以一整塊巖石挖出來的馬槽被拔地而起,擋在他進攻路線的正中,發出“鐺”的一聲震天巨響,那石制馬槽居然從中間整個斷裂了!

馬倌手中的短劍脫手而飛,虎口被生生震裂。刺客來不及顧及傷口,一擊不成,從懷中抽出另一柄短劍,沖了上去。此時他距離迦檀不過十步開外,無論是迦檀還是那奴隸,都是手無寸鐵。誰知他還沒近到迦檀身前,只覺得自己側面一道勁風襲來,接下來頭上一陣劇痛,便再也沒有了知覺——他到死也不知道,竟然是那奴隸拎著半只馬槽,惡狠狠摜到他頭上,顱骨頓時碎裂,連腦漿都砸了出來。

此時圖窮匕見,其他偽裝成馬倌的刺客一擁而上。舍蘭抄起已死刺客手中的短劍,突然覺得頭頂有鈴鐺相撞般的細碎聲音,擡頭一看,居然是一張鐵絲漁網兜頭罩下,那漁網上到處都是鐵蒺藜,那鈴鐺般的脆響便是鐵刺在互相碰撞。

舍蘭重新撿起半只還沾著腦漿的馬槽,用力擲向那鐵網,石槽沈重,這一擲勢大力沈,將那鐵網墜得飛了出去,連帶撒網的人都被帶得滾倒在地。

鐵網落入馬群之中,馬匹鼓噪起來,四散奔逃,大聲嘶鳴。舍蘭滿心盼望異響能讓馬廄那邊註意到這場變故,趕來救援,然而此時其他刺客已經近在眼前,馬場上居然只有他們二人,舍蘭跳上馬背,將迦檀牢牢圈在懷中,回手向馬臀狠狠一拍,馬匹吃痛,揚起四蹄,踢翻了一個刺客,開始突圍狂奔。

擔心追兵攜有弓弩,他一手牽韁,一手把迦檀整個腦袋都用力按在自己懷裏,免得被身後追兵射中。人的速度無論如何是追不上馬的,只要能突圍出去,很快他就能護著迦檀逃到有援兵的地方了。

然而後面一聲咆哮傳來,聲音聽起來與野獸無異,聽來讓人膽寒不已。舍蘭一手護住迦檀,扭頭向後面看去,誰知這一看之下,他只覺得頭皮到指尖都是一麻,渾身血液幾乎在瞬間凝固。

當頭的那兩名刺客,在奔跑中褪去人形,化作一頭巨狼,四爪著地,以非人的速度,在他們後面窮追不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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