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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裏之遙,於全力施為的雲舒而言,不過瞬息。

然而終究是晚了一步。

甫一落地,沙塵之中,那濃重血腥氣便撲面而來。驛站以然化為焦土,幾處殘火仍朝烈日吞吐火舌,茍延殘喘。

無人呼救,無人呻吟,唯有燭火劈啪,為此地新逝的魂靈送行。

十餘名紅蓮教弟子及幾位商旅打扮的人倒伏在地,身軀幹癟,內裏血肉憑空消失,換作一腔黑沙。一個水囊旁畫了個圖騰,其上死寂之氣,與先前神廟的如出一轍。

又是那個……湮滅流沙之國,並借其身份與守護神——羽蛇——四處作亂的邪教。

神識如潮汐鋪散開去,繞開哽咽的滄浪,描摹過每一寸土地。然而,哪怕強如雲舒,亦無法捕捉任何死氣怨念之外的痕跡。兇手行動竟如此迅捷……倒是叫他有些懷念起自己曾經的,也是第一位徒兒來。

但那孩子,早在三千年前便死去了啊……

又憶起女帝與無面者慘狀,他已不再願意細想下去。

若那孩子的屍身當真為邪教所褻瀆……他作為師尊,能做的也只有親手將她渡化,再替她覆仇而已。

此刻,他輕嘆一聲,蹲下身去,指尖清輝輕點某具屍身眉心,試圖籍此安撫亡靈。

可他才觸到那屍體的皮膚,便是一股窒息感驟然襲來。

視野被無盡的黑暗所吞噬,覆又明亮起來。

眼前慘狀不覆存在,艷陽之下的雲華山一片安寧。

藍衣女子正行劍舞,瞬息之間便可行至天涯,又在下一瞬歸來。

他聽見自己說:“你的武藝越發精進了。出師後,是要繼續留在此地,還是隨性而為,行遍天下?”

聞言,對方衣裙一晃,回身時,已化作黑翅鳶原型。

“我生來便屬於天空。”她低頭,垂下羽翼,“但如今,您與雲華山的所有人,亦是我所屬的巢穴……抱歉,我是說,‘家’。無論去往何處,我永遠是師尊膝下的那只幼鳥、是雲華山的孩子。”

“那便去吧。”白狐仙君擡手,為她的羽翼鍍上日光,“願你,一路皆坦途。”

黑翅鳶再度俯身施下一禮,隨後,展翅高飛。

熟悉的窒息感湧上,再睜眼,面前又是驛站的斷壁殘垣。

果然是她啊……雲舒抓起一把黃沙,又沈默地看它們從手中滑落,隨後,雙手握拳重重砸下。

黛玥,在魔尊墨翊珩之前,雲舒的第一個弟子。早在三千年前便身入幽冥的孩子。

“寂主”,在利用他所在意的一切,引他過來,叫他親眼看他們收割生機的地獄。上一回是萬年前的無數流沙國亡魂,這一回是紅蓮教、行商和他早已逝世的大弟子黛玥……下回,又會是誰?

“滄浪閣下,”雲舒起身,柔和仙力撫慰巡火使脆弱的神經,“你可知他們在此地值守,所為何事?”

後者強忍悲慟,啞聲回道:“自各處水源異變後,教主便指了幾處驛站作為調查的中轉點,用以存放、傳遞搜集得來的線索及證物……”

話及此處,他又猛然擡頭:“是了,我孤身潛入那廟宇前,總部所傳最後一道簡訊,便言在此處過路的行商手中,截獲一批欲運往沙漠深處的可疑玉石。據教內專人查驗,那玉石質地陰寒,且所至之處水汽稀薄,似有吸水之能。”

吸水……倒是與那“寂主”厭水、人間河流枯竭對得上。

話音未落,雲舒狐耳微動,敏銳捕捉到此地某處有重物落地,隨即,得聞人類心跳的細微振動。

有人生還?!

他身形一閃,已至那地窖入口。隨手拂去斷石碎木,便見陰暗的角落裏蜷著個東西。紅蓮教常服近乎被鮮血染成全紅,那弟子氣若游絲,手中卻緊緊握著一桿長槍。槍頭落在地上,看來方才那陣動靜便是由此發出。

此人雖未被剝去面目,卻有道深可見骨的抓痕將右臉撕裂,傷口之處黑氣縈繞,正與那長槍相互抗衡。

雲舒即刻俯身,從雲鶴給的藥袋中取出枚丹藥餵入,再以溫和妖力源源不斷灌註其體內,終是得以凈化死氣,將其破損的臟腑筋脈修護。

一番動作過後,滄浪亦攜著金珠奔來,小姑娘很乖巧,從十裏之前雲舒面色有異開始便閉上雙眼,並未見得此人慘狀。

而滄浪則一見那人便撲了上來,確認對方在妖力與仙丹作用下暫無性命之憂,便伏在這幸存的兄弟身上,泣不成聲。

至於那桿長槍……雲舒側目而視,探手去提,便從上覺察出那年代久遠、近乎被沙海所埋葬的氣息——雲華的氣息。

更準確來說,並非如今魔神雲華的混沌之力,而是萬餘年前,仙師雲華的純凈仙韻。

怪道這名紅蓮教弟子能在邪教眼底瞞天過海,連他雲舒都難以察覺氣息聲音。

師尊的東西……大約是萬年之前鏟除邪教時,遺失沙海的。

他們是為了搶奪此物而襲擊紅蓮教驛站?又或是……

雲舒指尖輕點,便揪出了藏在槍頭內部的小玩意。

那是一只眼睛。

和女帝、金珠一樣的,翠綠的眼睛。

毫無疑問,這枚眼球屬於另一位流沙之國的王女。而根據新鮮程度和其上死氣來看……

他不由得看向雙目緊閉的金珠,一時竟有些猶豫,不知是否該對其講明。若這孩子知曉母親已遭遇不測,她小小的身軀是否能承受得住?

可若不告知金珠,那這枚眼球又該如何處理……

正煩惱,那窩在他胸口的毛團卻扭動著爬了出來,一個蓄力跳上雲舒掌心。它繞著那眼球轉了一圈,隨後竟貼近狐耳小聲道:“師尊,玉觀音以攝魂之術所觀,言其內部還藏了……一個人?”

……人?

雲舒將信將疑,隨即以一縷妖力探入,果然發覺眼球上沾染了一粒“塵埃”。

將其揭下,便見那渺小灰塵變作一面目光滑之人,且其身並無死氣或黑沙之類。

真正流沙之國的無面者,萬年前那場浩劫中的幸存者,竟借由雲華之力活到了現在。

但他顯然活得十分狼狽。他的皮裘骯臟,頭發糾結,手腳在沙漠燙傷、割傷過千百回,又一次次地結痂、長出新肉和老繭。

除金珠與昏迷的傷員之外,三人四目相對,場面靜得十分詭異。

並非雲舒不想交涉,但對方雖無面目卻顯然相當警惕,且他本人亦未曾涉獵流沙之國的語言,若貿然動作,怕是對方會當機立斷跑向大漠——這樣一來,他們目前為止最珍貴的線索可就要化為泡影了。

他輕輕攔下想要抽刀的滄浪,又對那“看”向金珠璀璨金發的無面者柔聲道:“請勿要感到害怕。興許,我們可以先談談。”

隨即,他輕拍金珠:“金珠,狐仙大人想請你幫個忙。你不用做什麽,只要睜開眼睛就好。無論你看見了什麽,都不要害怕……可以嗎?”

小姑娘咽了下口水,半刻之後,她終於做好心理準備,緩慢睜開那雙綠洲般美麗的眼睛。

在金珠還迷茫地看著狐仙大人的時候,身後已經傳來“噗通”一聲。小姑娘被嚇了一跳,轉頭便見到一個衣衫襤褸且沒有臉的人跪倒在沙地上,而且這個怪人還不住地磕著頭,嘴裏嘰裏咕嚕脫出一連串晦澀難懂的古老語言,最終激動地反覆呼喊著同一個詞語。

金珠確信,這個詞曾在母親破碎的歌謠之中出現過。

“……”金珠怔然跟著念出那個詞。

“王女。”雲舒準確地猜出了這個詞的意思,琉璃般的眼眸中寒光乍現,卻並非全然因為眼前這跪拜之人。

對方聽見金珠的聲音,無面目的臉上近乎呈現某種狂喜的姿態。他瘋狂地點著頭,伸開雙臂並舉起,又開始說一串又一串的話語,期間還夾雜著手舞足蹈與磕頭。

滄浪一個字也聽不懂,但不難猜出此人與流沙之國相關,便也只能持刀護在一側。

但金珠卻睜大了眼睛,小手不自覺捏緊雲舒的衣袖。

“狐仙大人……”她不確定地小聲轉述,“他說的好像是……‘歸來’、‘拯救’……還有,還有……‘沙漠的聖殿’,娘親歌裏唱過的‘哈薩蘭’……”

無面者連連點頭,手舞足蹈指向東南——與墨玉的追查結果一致。他甚至想要上前幾步,親吻金珠的衣擺,把小姑娘嚇得躲進師叔祖身後。

雲舒的心亦緩緩沈了下去。

看來,金珠的身份,遠比他們想的更引人註目。這片看似死寂的沙漠,不知還藏了多少雙眼睛,心思各異地註視著流浪的“王女”。

黛玥被褻瀆的屍身、雲華曾經的法器、上一任王女的眼球……那個打著流沙之國無面者名號與圖騰招搖撞騙的邪教,究竟還藏著多少東西,又做了多少惡事……

“金珠,你讓他先站起來吧。”雲舒扶好小姑娘,柔和道,“也許,你可以叫他相信,我們沒有惡意。此外,我們希望和他同行。”

“可是……我也不會說那種語言呀……”

金珠糾結了一小會兒,隨即靈光一閃,竟學著宮裏見過的手勢,當真把那人喚起來了。

無面者看看金珠,又看看雲舒,好似猜出他們在交談的內容。他低頭沈思,良久,他對著雲舒點了點頭,說了一串聽不懂的話,隨後便恭敬地跟在金珠身後,默認同行,以拯救族人迷失的魂靈。

“多謝閣下配合。”雲舒頷首,隨即背上雲華的槍,又去對滄浪道,“滄浪閣下……請節哀。我們先將傷員與你送回紅蓮教總部休養,可好?”

巡火使揉了把通紅眼角,卻是搖頭:“仙長,送他回總部即可。至於我……在下仍願與幾位同行,誓要為犧牲的弟兄們覆仇!”

對此,雲舒亦不意外:“如此,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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