薪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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薪火
紅蓮教總部並非坐落於某處綠洲，相反，為鎮壓西域地底炎火，它藏於某座活火山之內。灼熱的巖漿流淌緩慢，既為此地天然屏障，又是教眾修煉業火時最好的陪練。興許是有人的緣故，此地與外界沙海相比，要更熱鬧些。
雲舒一行人的到來，在此地引發了不小震動。
滄浪幾乎是沖入此地，背著重傷的兄弟直奔醫堂而去，然而口中嘶啞，仍未忘記對其餘教眾通報雲華山仙長到來。
一聽是雲華的白狐仙君，早已接到滄浪傳訊的紅蓮教教眾迅速上前，忙不疊接過傷員，送進去好生醫治。
教主是位氣質沈穩、目光銳利的中年男子。雖前不久才遭遇了幾近喪命的不測，如今再見，他袍角紅蓮仍舊燃著清晰的火焰，看來地火蓮子的功效，果真不同尋常。他親自行出迎接，目光先是掃過滄浪一身血跡，隨後，才落到雲舒與金珠等身上，尤其關註著緊跟金珠那位，衣衫襤褸的無面者。
“滄浪已傳訊說明大致狀況。短短月餘，我教中人竟得雲華仙長兩次出手相助，老夫在此代表我教所有教眾，感激不盡。”教主上前一拜，聲如地火滾動，沈穩而充滿力量，“至此，紅蓮教又欠雲華山一份情。仙長此後於西域行動時，若有所需，紅蓮教定當鼎力相助。”
“教主言重了。同為正道，守望相助乃分內之事。更何況此案牽連甚廣，為天下蒼生，我等本便應互通有無，以求早日安寧。”雲舒施然還禮，“遺憾的是，我未能救下更多人。”
“邪魔猖獗，此仇，紅蓮教必將百倍報之！”教主眼中燃起一瞬怒火，但又很快壓下情緒，側身請道，“失態了，仙長見諒。諸位遠道而來辛苦，請隨老夫前往歇息。”
紅蓮教中人皆如其名，各個熱情似火，一路上，幾人受了不少註目禮。教主將他們引至一間石室，厚重石壁倒可隔絕外界喧囂。有弟子自發奉上清茶與西域特產瓜果，氣氛一時輕松不少，唯有那無面者始終蜷在角落，警惕“註視”周圍一切。但望向金珠時，他會稍微放松。
此任教主姓名不詳，依他本人說的話：名字，只不過是代號而已。紅蓮教中人皆喚其“教主”，則教主便是他的姓名。
“自然，若各位覺著不順口，亦可喚老夫做‘沙奴’或‘焚風’。前者是老夫幼時工頭所喚之名，後者……是老夫一位友人所贈。幾位大可挑喜歡的來稱呼。”
“焚風”之名，雲舒並非沒有耳聞。傳聞幾千年前西域盜匪橫行，燒殺擄掠無惡不作。當年的紅蓮教教主還是沙海中籍籍無名的一位游俠，因於盜匪手中救下商旅之人無數，遭受對方追殺。而他僅憑手中一柄斷刀，孤身一人便將盜匪盡數剿滅，又在歸來途中，助紅蓮教上任掌門擊退狂躁火靈無數，這才得入紅蓮教，才有了如今爽朗健談的“教主”。
傳聞教主拔刀之時，方圓十裏沙丘便將吹拂幹熱火風——確實與自然的焚風有幾分相像。
二人推杯換盞間，金珠小口吃著紅蓮教弟子送的甜瓜，卻有些食不知味。
狐仙大人腰間那枚儲物法器……為什麽總叫她覺得悲傷？
她知道裏面一定放著什麽，但恐懼卻叫她不敢看、不敢問、也不敢想。
縮在角落的無面者好似覺察王女的情緒，竟捧起面前的果汁，送到金珠眼前。
這又怎能瞞過雲舒的眼睛？他輕嘆一聲，先將那桿屬於雲華的長槍取出，遞予紅蓮教教主：“此物乃萬年前吾師雲華之法器，方才在那名傷者處尋得。雖歷經萬年風沙，但其上仙韻仍可克制邪祟，或對貴教調查有所幫助。”
對方接過長槍，指尖拂過槍身時，為其中浩然正氣所動，神色肅然，當即便喚來教中專研煉器的長老，命其好生安置，並嘗試激發此物更多威能。
隨後，教主方回首謝道：“原是雲華仙師所遺失之物……仙君信任紅蓮教，願將此神器借出，老夫感激不盡。紅蓮教必善用此物，並於一切塵埃落定之時，親自將其送回雲華仙山！”
雲舒略微頷首回禮，視線一轉望向無面者，對教主解釋：“這位，是流沙古國的遺民。驛站遇襲之時，他因藏於一件……遺物內得以幸存。他認得我雲華山的小師妹，並試圖指引我等，前往遺失沙海的聖殿‘哈薩蘭’。他似乎並無惡意，還請教主勿要見怪。”
聽聞“哈薩蘭”一詞，那無面者才肯將腦袋轉向他們，情緒激動地又吐出一串古語，並伸開手護在金珠身前。
“額……他在說什麽？”教主問。
這次不等雲舒開口鼓勵，金珠自己便小聲地將其翻譯出來，並悲傷地撣了撣無面者兜滿沙礫塵埃的帽子：“他說，哈薩蘭是聖殿……是沙漠裏所有河流的起點和終點，是最純凈的明珠。但是……它現在被‘冒牌貨’、‘偽神’占領著，連世代與王族共生的‘沙沙’，也被汙染、被欺騙了……‘沙沙’長著四只翅膀，載著女帝飛上藍天的時候，是最美麗的沙畫……還有，嗯……他說，真正受到賜福的王女歸來，會帶領他們凈化聖殿……讓沙漠，重新呼吸。”
“偽神……”雲舒捕捉到這個詞，沈吟片刻後道，“如此，便是進一步坐實了，如今那所謂‘無面之人’並非流沙之國的遺民，而是外來的掠奪者。至於‘沙沙’，應當便是那圖騰之上所繪鳴蛇。”
雖無面目，但那無面者的語言天賦相當高——因為他顯然聽懂了雲舒在說什麽。此刻，他再度向自己的王女致以崇高的敬意，並模仿起某種詭異的爬行動作，面露恐懼。
王女本人嚇得小臉發白，下意識望向雲舒：“他……他說，那些‘冒牌貨’搶走了女帝的生活，命令‘沙沙’四處作亂，還把一些‘沙沙’改造成了奇怪的模樣……‘冒牌貨’沒有固定的形狀，身體是一片黑色的沙子……他們會吞掉看見的、一切有生命的東西……已經吃掉了很多他的同族，而且，還會變成他們的模樣……”
真正的無面之民，反而被奪去身份，被迫害至今。
“正因如此，我與她須得去哈薩蘭一趟。”雲舒放了幾條尾巴給小姑娘抱著，目視遠方，“唯有順藤摸瓜摧毀其核心，方可終結這一切。”
教主毫不猶豫：“紅蓮教願傾力相助！自西南方深入大漠，環境險惡，各類兇獸亦相當活躍……然我教可提供最詳盡的路線圖，以及抵禦酷暑沙暴之法器。至於向導人選……”
“教主。”滄浪已換上幹凈衣物，眸中怒火熾烈，“自屬下任職巡火使至今，已有十餘年之久。且西南大漠，屬下曾為追擊某兇獸深入。因而這向導之位，還望教主成全！”
滄浪有意，教主也不多說廢話，只沈思片刻便重重點頭：“準！你既熟悉路徑，又與仙長同行而歸，乃不二人選。此外，老夫還將再調一隊精銳教眾在外策應，若事有變故，也可及時接應。”
“多謝教主！”
大致商定計劃，眾人便各自離去準備。但雲舒卻帶著金珠，登上此地一處可眺望沙海的露臺。
夜幕之下，沙海褪去了白日的熾熱，反倒因銀河傾瀉而顯得有幾分嫻靜。
深吸過夜裏刺骨寒風，雲舒輕嘆一聲，將那盛著眼球的玉匣鄭重取出，輕聲開口：“金珠，有些事我思來想去，還是覺得你需要知曉。”
抓著他衣袖的那只小手猛然攥緊，卻堅定地點了點頭，勇敢望向玉匣，並未退縮。
這樣年輕的孩子，為何要背負如此沈重的一切？雲舒再度於心中自問，卻並未隱瞞。他輕輕揭開玉匣，叫那枚充滿生機的寶石呈於月光之下，以最嚴肅卻又最溫和的語氣，告訴她這只眼睛的來歷，以及……它所意味著的東西。
月華如水披在少女還顯單薄的軀體，好似某種無聲的勸慰，又好似……是誰借著月光，在擁抱自己年幼的女兒。
女孩並未大哭大鬧，只是呆呆地望著那顆綠色的眼睛，仿佛這樣就可以回到從前，回到在母親的懷抱之中歡笑、哭泣、安睡的日子，又仿佛只有這樣，她才能記起自己是被誰“拋棄”的孩子。
“所以……”過了很久，金珠才哽咽著詢問，“娘親……她再也不能回來接我了，是嗎？”
“或許，她的靈魂已得自由與解脫。”雲舒彎下腰，輕輕拭去她的淚水，“但我想，她對你的愛，已經傳達到了。她從來沒有拋棄過你，時至今日，她望向你的目光，依然充滿慈愛，不是嗎？”
隨後，他將金珠舉上肩頭，喚她去看大漠的滿天星鬥，又喚她去瞧沙海的點點火光：“雖說我並非西域人，但我的師尊曾告訴我，在西域，人們認為自己死後會化作繁星，照亮所珍愛之人回家的路。她對你的愛，所有流沙之國的子民對‘王女’的期盼，如今都隨星光灑落在了你的肩上……這並非負擔，金珠。這也是一種力量。就像我們腳下的紅蓮教，生於地火，長於大漠，也護佑一方安寧。你的血脈，或許，也是你連接過去、開創未來的薪火。”
小姑娘撲進狐仙懷裏痛痛快快的哭了一場。
最終，她淚眼朦朧地擡起頭，看著雲舒溫柔的琉璃瞳，又望向無垠的沙海和星空，最後是西南那片未知的黑暗。
“狐仙大人，”她將玉匣緊緊抱在懷裏，“我們……要去哈薩蘭。我想把娘親……還有那些沒有臉的很多人，帶回家。”
真是個堅強的孩子。雲舒憐愛地揉揉她一頭金發：“當然。我們一定可以讓所有人，回家。”
他的胸口，那團小黑煤球悄悄探出腦袋。它沒有搗亂，只是挨個貼了一下，表示自己也要去，那兩個人不能忽略它一顆毛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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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舒一行人的到來，在此地引發了不小震動。
滄浪幾乎是沖入此地，背著重傷的兄弟直奔醫堂而去，然而口中嘶啞，仍未忘記對其餘教眾通報雲華山仙長到來。
一聽是雲華的白狐仙君，早已接到滄浪傳訊的紅蓮教教眾迅速上前，忙不疊接過傷員，送進去好生醫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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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主言重了。同為正道，守望相助乃分內之事。更何況此案牽連甚廣，為天下蒼生，我等本便應互通有無，以求早日安寧。”雲舒施然還禮，“遺憾的是，我未能救下更多人。”
“邪魔猖獗，此仇，紅蓮教必將百倍報之！”教主眼中燃起一瞬怒火，但又很快壓下情緒，側身請道，“失態了，仙長見諒。諸位遠道而來辛苦，請隨老夫前往歇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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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任教主姓名不詳，依他本人說的話：名字，只不過是代號而已。紅蓮教中人皆喚其“教主”，則教主便是他的姓名。
“自然，若各位覺著不順口，亦可喚老夫做‘沙奴’或‘焚風’。前者是老夫幼時工頭所喚之名，後者……是老夫一位友人所贈。幾位大可挑喜歡的來稱呼。”
“焚風”之名，雲舒並非沒有耳聞。傳聞幾千年前西域盜匪橫行，燒殺擄掠無惡不作。當年的紅蓮教教主還是沙海中籍籍無名的一位游俠，因於盜匪手中救下商旅之人無數，遭受對方追殺。而他僅憑手中一柄斷刀，孤身一人便將盜匪盡數剿滅，又在歸來途中，助紅蓮教上任掌門擊退狂躁火靈無數，這才得入紅蓮教，才有了如今爽朗健談的“教主”。
傳聞教主拔刀之時，方圓十裏沙丘便將吹拂幹熱火風——確實與自然的焚風有幾分相像。
二人推杯換盞間，金珠小口吃著紅蓮教弟子送的甜瓜，卻有些食不知味。
狐仙大人腰間那枚儲物法器……為什麽總叫她覺得悲傷？
她知道裏面一定放著什麽，但恐懼卻叫她不敢看、不敢問、也不敢想。
縮在角落的無面者好似覺察王女的情緒，竟捧起面前的果汁，送到金珠眼前。
這又怎能瞞過雲舒的眼睛？他輕嘆一聲，先將那桿屬於雲華的長槍取出，遞予紅蓮教教主：“此物乃萬年前吾師雲華之法器，方才在那名傷者處尋得。雖歷經萬年風沙，但其上仙韻仍可克制邪祟，或對貴教調查有所幫助。”
對方接過長槍，指尖拂過槍身時，為其中浩然正氣所動，神色肅然，當即便喚來教中專研煉器的長老，命其好生安置，並嘗試激發此物更多威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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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偽神……”雲舒捕捉到這個詞，沈吟片刻後道，“如此，便是進一步坐實了，如今那所謂‘無面之人’並非流沙之國的遺民，而是外來的掠奪者。至於‘沙沙’，應當便是那圖騰之上所繪鳴蛇。”
雖無面目，但那無面者的語言天賦相當高——因為他顯然聽懂了雲舒在說什麽。此刻，他再度向自己的王女致以崇高的敬意，並模仿起某種詭異的爬行動作，面露恐懼。
王女本人嚇得小臉發白，下意識望向雲舒：“他……他說，那些‘冒牌貨’搶走了女帝的生活，命令‘沙沙’四處作亂，還把一些‘沙沙’改造成了奇怪的模樣……‘冒牌貨’沒有固定的形狀，身體是一片黑色的沙子……他們會吞掉看見的、一切有生命的東西……已經吃掉了很多他的同族，而且，還會變成他們的模樣……”
真正的無面之民，反而被奪去身份，被迫害至今。
“正因如此，我與她須得去哈薩蘭一趟。”雲舒放了幾條尾巴給小姑娘抱著，目視遠方，“唯有順藤摸瓜摧毀其核心，方可終結這一切。”
教主毫不猶豫：“紅蓮教願傾力相助！自西南方深入大漠，環境險惡，各類兇獸亦相當活躍……然我教可提供最詳盡的路線圖，以及抵禦酷暑沙暴之法器。至於向導人選……”
“教主。”滄浪已換上幹凈衣物，眸中怒火熾烈，“自屬下任職巡火使至今，已有十餘年之久。且西南大漠，屬下曾為追擊某兇獸深入。因而這向導之位，還望教主成全！”
滄浪有意，教主也不多說廢話，只沈思片刻便重重點頭：“準！你既熟悉路徑，又與仙長同行而歸，乃不二人選。此外，老夫還將再調一隊精銳教眾在外策應，若事有變故，也可及時接應。”
“多謝教主！”
大致商定計劃，眾人便各自離去準備。但雲舒卻帶著金珠，登上此地一處可眺望沙海的露臺。
夜幕之下，沙海褪去了白日的熾熱，反倒因銀河傾瀉而顯得有幾分嫻靜。
深吸過夜裏刺骨寒風，雲舒輕嘆一聲，將那盛著眼球的玉匣鄭重取出，輕聲開口：“金珠，有些事我思來想去，還是覺得你需要知曉。”
抓著他衣袖的那只小手猛然攥緊，卻堅定地點了點頭，勇敢望向玉匣，並未退縮。
這樣年輕的孩子，為何要背負如此沈重的一切？雲舒再度於心中自問，卻並未隱瞞。他輕輕揭開玉匣，叫那枚充滿生機的寶石呈於月光之下，以最嚴肅卻又最溫和的語氣，告訴她這只眼睛的來歷，以及……它所意味著的東西。
月華如水披在少女還顯單薄的軀體，好似某種無聲的勸慰，又好似……是誰借著月光，在擁抱自己年幼的女兒。
女孩並未大哭大鬧，只是呆呆地望著那顆綠色的眼睛，仿佛這樣就可以回到從前，回到在母親的懷抱之中歡笑、哭泣、安睡的日子，又仿佛只有這樣，她才能記起自己是被誰“拋棄”的孩子。
“所以……”過了很久，金珠才哽咽著詢問，“娘親……她再也不能回來接我了，是嗎？”
“或許，她的靈魂已得自由與解脫。”雲舒彎下腰，輕輕拭去她的淚水，“但我想，她對你的愛，已經傳達到了。她從來沒有拋棄過你，時至今日，她望向你的目光，依然充滿慈愛，不是嗎？”
隨後，他將金珠舉上肩頭，喚她去看大漠的滿天星鬥，又喚她去瞧沙海的點點火光：“雖說我並非西域人，但我的師尊曾告訴我，在西域，人們認為自己死後會化作繁星，照亮所珍愛之人回家的路。她對你的愛，所有流沙之國的子民對‘王女’的期盼，如今都隨星光灑落在了你的肩上……這並非負擔，金珠。這也是一種力量。就像我們腳下的紅蓮教，生於地火，長於大漠，也護佑一方安寧。你的血脈，或許，也是你連接過去、開創未來的薪火。”
小姑娘撲進狐仙懷裏痛痛快快的哭了一場。
最終，她淚眼朦朧地擡起頭，看著雲舒溫柔的琉璃瞳，又望向無垠的沙海和星空，最後是西南那片未知的黑暗。
“狐仙大人，”她將玉匣緊緊抱在懷裏，“我們……要去哈薩蘭。我想把娘親……還有那些沒有臉的很多人，帶回家。”
真是個堅強的孩子。雲舒憐愛地揉揉她一頭金發：“當然。我們一定可以讓所有人，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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