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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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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家

“源初”狂暴的能量,如今在雲華手下,乖得像某種溫順的巨獸,竟自發為他們二人讓出一條路來。雲舒馱著他的師尊,一步步穩健地踏出這毀滅與創造之地。

重返魔淵秘境,那熟悉的、魚龍混雜的魔氣撲面而來。雲華的身軀瞬間緊繃,本已沈澱的混沌魔氣亦蠢蠢欲動,是他對此地的本能排斥,亦是對過往痛苦的條件反射。

“師尊,”白狐微微側頭,臉頰柔軟的狐毛蹭過雲華手背,聲音溫和,“沒事的,我們出來了。”

“出來了……”雲華喃喃地重覆著這幾個字,躁動的氣息竟當真被一點點撫平。茫然的雙眼環顧一周後又緩緩閉上,他將臉埋進徒兒溫暖蓬松的頸毛之中,深深吸一口那令他安心的、清冽的草木淡香,徹底安靜下來。

與此同時,魔淵秘境上層。

正欲離去的墨翊珩心頭一震,內心深處驟然蕩開的悸動叫他立刻回頭,目光灼灼望向深淵之底。他感受到了,感受到那無比熟悉、無比思念的氣息,正從那片死寂的混沌之中透出,雖微弱卻頑強。

“師……師尊?”他幾乎脫口而出,再也顧不得什麽儀態規矩,扔下上層值守的魔卒,身影化作道黑色閃電,毫不猶豫地再次闖進那令人望而生畏的深淵。

是錯覺?還是……

心跳幾乎撞碎肋骨,然而就在他即將進入那極危之地時,他的眼前,一片空無的混沌裂開一道縫隙。他猛然停下腳步,呆楞在原處,期期艾艾地等待著,卻扯緊了身上華服。

裂隙之中,一只雪白、碩大、優雅而充滿爆發力的狐爪率先探出。緊隨其後的,是九尾天狐美得叫人窒息的身段,最終,才是那如夢似幻、輕輕搖曳的尾巴。當皮毛熠熠生輝、雙眸燦若晨星的整只白狐踏出時,竟連這陰森可怖的魔淵秘境,也因之大放異彩、蓬蓽生輝。

狂喜與驚艷之下,又瞬間叫墨翊珩瞳孔驟縮、渾身血液凍結的,是雲舒寬闊脊背之上,那道端坐的身影。

雲華衣衫襤褸,墨色長發淩亂地披在身側與身下,雖形容狼狽,可他周身所彌漫的、令人戰栗的混沌魔氣,卻又攜帶著某種屬於天地初開時的、亙古不變的威嚴,叫人不由自主想要臣服。

是師祖……他醒了,他出來了?而且……還跟師尊在一起?

墨翊珩停在半空,呼吸滯澀。喜悅、恐懼、愧疚……萬種情緒湧上心頭。他張了張嘴,卻說不出一個音節,唯有本能般跪伏下去,深深垂下頭顱。

“孽徒墨翊珩,恭迎師祖、師尊歸來。”他聲音幹澀,不易覺察地顫抖著。

未等雲舒回應,雲華混沌的目光卻率先落在墨翊珩身上,毫無疑問,屬於魔尊的精純魔息,刺痛著雲華的神經。除魔的本能壓過短暫的安寧,可怖威壓如山岳傾軋,將墨翊珩死死釘在原地。

墨翊珩面色發白,鎮魂金蓮自動飛出抗衡,卻如螳臂當車、收效甚微。

“師尊,”雲舒忙不疊回頭,濕潤鼻尖輕輕磨蹭雲華手臂,“他是我的徒兒。您不在時,是他與師姐一直照顧球球,為球球尋藥。雖珩兒身為魔族,但仍是個好孩子……求您放過他,可好?”

混沌之力一滯,雲華低下頭,看了看雲舒,又疑惑地瞥了眼被自己威壓壓得動彈不得、卻仍舊偷偷摸摸擡頭看雲舒的墨翊珩。他似乎難以理解,球球為何會與魔尊扯上關系。靜默許久,那駭人威壓終是如潮水退去。他不再理會墨翊珩,只是將臉重新埋進雲舒溫暖的皮毛,一言不發,好似某種極不情願的默許。

得以喘息後,墨翊珩才發現背後已被冷汗浸濕。他眼神覆雜地看了眼師祖,卻是在雲舒朝自己走來的那一刻,所有情緒都化為失而覆得的慶幸。他並未起身,而是將腰背挺得更直,貪婪地看向雲舒。千言萬語堵在心頭,最終只化作一句:“師尊,您的眼睛好了……身體,也好了。”

白狐用鼻尖碰了下他的額頭,一如從前安撫他時那般:“嗯。是師尊救了我。我觀此刻魔域不同以往,一切井井有條……珩兒辛苦了,做得很好。”

僅是一個簡單的動作、一句肯定,便瞬間將魔尊心中所有不安與委屈撫平,墨翊珩紅了眼圈,用力點了點頭,仿佛快要滴下淚來。

“我與師尊要先回雲華山,待師姐回家。”雲舒道,“珩兒,可要一同前往?”

師尊……想和他一起回家。

墨翊珩近乎狂喜,正欲回應,卻見狐背上的雲華翻了個身,似乎仍對他的魔氣感到不適。他又轉頭,看向追隨而來的魔卒,眼神一暗。

最終他只是笑著搖頭,命令魔軍撤防,為師祖師尊清出道路。親自將二人送至魔域邊陲後,他懂事地停下腳步:“魔域內部仍需整頓,弟子……在此處守候即可。還望師尊恕罪。”

雲舒了然,擡起爪子替他抹了抹通紅眼角:“好。師尊相信,珩兒會是個優秀的魔尊。”

“嗯!珩兒最乖了……”墨翊珩不舍地抱住那有自己半個身體大的狐爪,踮著腳又多蹭幾下,“師尊……還有師祖,珩兒定勵精圖治、不負所望。”

“好孩子。”九尾天狐足下踏雲,往雲華仙山而去,不久,便與天穹白雲融為一體,消失在視線之中。

魔神蘇醒,那恐怖的氣息自然也驚動了雲華上下。

諸位長老面色凝重又隱約有幾分興奮,紛紛禦劍而起,擠在禁地之外,如臨大敵。金珠修為低,感知不到遠處魔神的氣息,卻也被這陣仗嚇得小臉發白,她師父大長老沖在最前面,她跟不上,便拽著二長老的袖子緊緊跟上。

然而,他們擺好架勢嚴陣以待,卻在看見來者時全部楞在原地。

聖潔的白狐早已化作人形,白衣勝雪、風采依舊,且眉目溫潤、眸光清亮,竟是傷勢盡愈,甚至重見光明。而他手中,正虛虛牽著另一個人。

那人身形高大,容顏仍舊豐神俊朗,卻是衣袍殘破,周身籠罩著一股令人靈魂都為之戰栗的、極端危險的混沌魔氣。昔日的雲華仙師如今再無半分仙風道骨,眼中只餘無盡痛苦、迷茫,以及一種刻入本能的守護。

一時間,禁地驚呼聲、抽氣聲此起彼伏。雲華眾人陷入一片混亂。眼前這詭異的一幕顯然超出了他們的理解:非但飽受魔毒折磨的雲舒痊愈覆明,甚至那早已失去理智、非仙非魔的雲華師祖,竟看似……被雲舒“馴服”了?

似乎是被眾多陌生的氣息和目光驚擾,雲華喉中發出聲低沈的、略帶威脅與敵意的嗡鳴,混沌目光掃過眾人,下意識將雲舒牽得更緊,好似要將徒兒完全藏於身後方能安心。磅礴的魔神威壓瞬間傾瀉而出,壓得好些弟子腳下不穩、喘不過氣,只好拄劍支撐。

“師尊,別怕。”雲舒即刻回身,輕輕抱住雲華手臂,柔聲解釋,“他們都是您的徒子徒孫,是家人。我們回到雲華山了,在這裏,沒有人會害我們,好嗎?”

他的話語和妖力,似乎帶有奇特的安撫效果。聽完這一番話,雲華周身躁動的魔氣竟當真緩緩平歇下去,只不過仍舊有些茫然地打量四周,對雲舒的守護姿態不變。

危機解除,大長老率先回神。他深吸一口氣上前,細細觀察著雲華狀態如何,又看向此刻氣息純凈、雙眸澄澈的雲舒,喜不自勝:“師叔……您、您當真……這堪稱奇跡!”

“是師尊的恩賜。”雲舒拍拍雲華的手背,輕聲道,“師尊,這是大師侄,您可還記得他?”

雲華疑惑地看向大長老,似乎正努力在記憶中找出此人身影。

看來,要師尊想起他們還需要些時間。

雲舒垂眸,溫聲道:“師尊不必著急,我們還……”

正欲寬慰兩句,卻是天際一道青光掠過,再一眨眼,便見雲鶴與巫櫻立在不遠。

“師姐!”雲舒眼眸一亮,緊走幾步迎上去。

落地之後,雲鶴目光第一時間落在雲舒清明的眼睛與身側雲華,竟叫其生出幾分恍然來。強如醫仙,又是當代雲華掌門,亦不免露出一分發自內心的欣喜,及如釋重負的笑意。

她快步上前,先是仔細查看師尊和師弟,確認二者當真無恙,方一轉身,目光朦朧望向雲華。

並未出言相問,雲鶴撩起衣袍,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極力掩飾心中驚濤駭浪,只道:“不孝之徒雲鶴,恭迎師尊歸來!”

世人皆道雲華掌門頂天立地、妙手仁心,又誰人知其當年繼位,親手將恩師送入封印之苦楚痛心?不願提起仙途,非是歲月漫長因而忘卻,只是不願回想當初罪惡、不敢再看為了她與師弟傾盡所有的師尊而已。

巫櫻不知仙尊為何流淚,僅慌忙隨其跪於魔神面前,不敢多看。

被萬年痛苦撕碎的記憶再度翻湧,雲華怔怔看著跪在眼前的青衫女子,嘴唇囁嚅。

“小鶴,如果有一天,師尊變成了一只怪物……”曾幾何時,雲華山巔的掌門坐在樹頂,身邊還靠著個小小的青衣少女,“你一定、一定要第一時間把我封印,不能讓師尊禍害人間。知道嗎?”

少女捧著小臉,不高興:“師尊怎麽會變成怪物?莫不是又在唬我,想叫弟子到山下幫您買酒?”

“哈哈……世事無常,無人知曉下一刻,自己會變作什麽模樣。就算是師尊,也不敢說自己能一輩子堅守正道……小鶴只要記住,如果哪天,師尊變得不像你記憶裏的師尊……”

“呸呸呸!瞎說!”少女捂緊耳朵,“師尊就是師尊,再怎麽樣也是師尊!師尊是小鶴跟球球最厲害、又最不著調的師尊!才不會變!”

男子拊掌大笑,牽起徒兒便朝後山去:“好,好……師尊就是師尊。那現在,不著調的師尊要去尋些靈藥煉丹了,小鶴可要跟來保護師尊?”

“要!師尊你總想背著我煉新藥,我才不叫你得逞!”

“好。那今天,師尊就跑不掉了,師尊任憑小鶴指揮……”

記憶中的身影與面前女子重合。終於,雲華極其緩慢地、生澀地擡起手,輕輕放在雲鶴頭頂,揉了揉。

就像很久很久以前那樣。

“……小鶴,不哭……師尊,在。”

隨著這沙啞的句子落地,雲鶴更是難以自控,也顧不得有旁人,直直撲進雲華粗糙的懷抱,淚水打濕雲華衣襟。而雲華小心翼翼地拍著她,像萬餘年前那般,哄著自己格外要強的大徒弟。

這一刻,所有緊張嚴肅的氛圍冰消雪融。長老們撤去陣法,張羅著叫弟子們收拾房間,又叫弟子們去膳堂知會一聲,夜裏給三位長輩接風洗塵,尤其為了雲華祖師的歸來,要好好慶祝一番。

見金珠又好奇又害怕地躲在一邊,雲舒特意去問她是否有事找。

“嗯……是有一些事……”大約是有雲舒在身邊壯膽,她便鼓起勇氣跟在狐仙大人身後,一點一點挪向雲華,遞上一盒她最喜歡的點心,“那、那天在魔淵,對不起……師祖……吃、吃點東西吧?這個……可好吃了……”

雲華看著那精致的點心,又看看躲在雲舒後面的小姑娘,終是遲疑接過,小口咬下一角。清甜的味道在口中化開,似乎那雙混沌的眼睛裏也多了幾點光亮。

“……謝謝。”

金珠如釋重負,拍著胸脯跑走了,說要給祖師爺做個頂頂好看的小花籃賠罪。

夜幕降臨,師徒三人終於能夠坐在一處。在雲鶴的靜心陣與雲舒的草木香安撫之下,雲華早已沈入夢鄉。雲鶴簡要說明了取得萬年冰魄與熔火玉髓的經過,以及那怪異黑衣人的線索。

雲鶴正隔著千裏,以幻月逐光扇上的神識送巫櫻回魔域,本人仍與雲舒談道:“雖如今你魔毒已清,但那兩樣藥引,仍可用做師尊調理身體的良藥,倒不算浪費。”

雲舒安靜聽著,手中執著玉梳,輕輕為靠在肩頭睡著的雲華梳理長發。聞言先是輕笑,又止不住蹙眉:“如此說來……那柳青禍朝、魔域投毒、西域奪卵之事,皆是這上古邪教的黨羽從中作梗?”

“十有八九。”雲鶴頷首,采了朵小花塞進雲華手裏,“其目的不明,但手段齷齪,又能驅策各道敗類……所圖必然不小。”

雲舒沈默片刻,望向雲鶴:“師姐,如今藥引已齊,何時可為師尊煉藥?可還需什麽輔藥?”

“隨時可以。然師尊此刻剛醒,狀態極其不穩,我須得先行為其調理,再做他想。至於你被魔毒啃噬的經脈修覆一事……若你那魔尊徒兒在這幾月內並未懈怠,應是不日便可制藥服用。只是我……”

“我明白。”雲舒微微一笑,目光溫柔地落在熟睡的雲華臉上,“我的事不急。如今得以重見光明,已是萬幸。當下最要緊,是師尊。”

雲鶴微微搖頭:“你那好徒兒,可不一定是這般想的……罷了。我已傳訊山君與紅蓮教等,托其多方探查。至於魔域,你那魔尊徒兒亦在清查。”

“嗯。珩兒他,的確是個很優秀的孩子。”

“哈哈,這話若是叫他聽去,怕是得哭上半宿不停。”

雲舒略顯疑惑,轉頭要看師姐:“師姐何出此言?”

雲鶴不管這許多,擡起條手臂擱他臉上,只說:“笑你這狐貍球太蠢罷了。好了,你也大病初愈,也該與師尊一般多歇息。快睡。否則,師姐可得給你餵安神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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