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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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暉
雲華山清晨，靈氣氤氳、鳥鳴清脆。
靈泉之畔不同往日寂靜，多了幾分鮮活氣息。雲舒早已醒來，卻未曾起身，只側臥著，任由師尊雲華如幼時那般，一遍遍地為他梳理鋪滿草地的潔白長發。
雲華總愛親自為兩個徒兒編發，便是如今神志不清、眼神空茫，亦未曾更改。那毀滅性的魔神之力被收得極好，只餘一絲微弱的溫熱魔息，熨帖著雲舒皮膚，給予一種奇特的舒適感。他似乎異常迷戀狐絨的觸感，十指按著雲舒的大耳朵揉搓，並將其壓下又扶起，玩得很高興。
“師尊，”被搔得癢了，雲舒忍不住輕笑著抖了抖耳尖，“再梳下去，球球掉的狐毛都要把您埋了。”
作亂的手指一頓，雲華混沌雙眼中又掠過一絲迷茫無措，立刻收回手，好似做錯了事般小心翼翼看著雲舒。
哎？他不是這個意思！
雲舒連忙將耳朵塞進師尊手裏，尾巴尖也繞上師尊手臂：“球球說笑呢。師尊梳得很舒服……再揉揉這裏？”
雲華這才放松下來，雙手抓著雲舒的耳朵和尾巴，整個人陷進柔軟的狐毛，靜悄悄地不再動作。
不遠處傳來聲笑，原是雲鶴結束晨練，此刻正提了盞清茶行來。晨光勾勒下，她那萬年難化的清冷面容，竟也含了抹柔軟的情緒。
將茶盞放下，她難得放松地撐著臉，問道：“師尊今日，心情不錯？”
埋在狐絨裏的家夥探出腦袋，接過茶才飲一口，便沮喪道：“……不是酒。”
隨即再度沈入狐絨海洋，像跟誰賭氣。
“您剛醒不久，不許飲酒。”雲鶴嚴肅地抱過幾條尾巴，在毛絨絨海洋裏“打撈”雲華，“師尊，快出來……球球的尾巴毛都要打結了。”
聞言，雲舒扭頭一看，果真見自己那細軟狐毛被編成好幾條小辮子，而自家師尊正拽著小辮子不撒手，企圖再將其整合成一條大的。
師尊啊……這愛好還真是一點都沒變。雲舒無奈搖頭，擡手制止師姐，說是打了結拿術法解開就是，讓師尊玩得開心更要緊些。
“你也真是……忘了小時候那會兒，被自己的尾巴五花大綁解不開，在望月軒裏頭嚶嚶亂滾的時候了？”雲鶴給這傻師弟額頭來了一下，卻也沒再扒拉雲華，只不過端起碗安神湯，湊到尾巴堆邊上哄師尊用藥，“師尊，先出來喝了這個可好？待您狀況更穩定些，我與球球便去挖那梨樹下的千年佳釀，飲個痛快？”
雲舒面色古怪：“山前那株？”
“對。”
“可那不是二師侄的……”
“無妨，我徒弟的便是我的。過後我再贈他幾樣新藥，也算等價交換。”
遠在丹房的二長老無故打了個噴嚏，還以為是自己得了風寒。
魔域，魔尊寢殿。
墨翊珩面前，那幾株植在玉盆裏頭的輔藥長勢喜人，而他手邊，那株“可稱神物”的燼葉蘭，亦於魔焰滋養下保持著最佳狀態。回歸魔域司藥之職後，巫櫻已開始著手配藥，只待雲鶴一聲令下，便可著手煉制那能重塑雲舒渾身脆弱經脈之金丹。
“尊上，下面來報，言道那‘無面之人’的線索在西域中斷。”夜修羅無聲出現，呈上最新密報，“然觀其功法殘留之痕跡，其最後現身之地，與仙尊雲鶴及司藥巫櫻所至‘燼燃山’腹地重合。想來，那‘無面之人’便是巫櫻所見黑影。只是……我等於西域眼線甚少，尚不知其身後背景如何。”
“燼燃山？”
“是。且據玉觀音攝魂之術所見，那醫官與‘無面’最後一次接頭，其曾言道：‘最完美的容器，即將成熟。’”
容器……墨翊珩指尖無意識叩擊王座，心中愈發不安。他本以為，那邪教目的在於替門徒柳青覆仇，可如今看來，卻並非如此。人間帝都、魔域魔淵、雲華禁地、西域朱明……這群人足跡似乎遍布四海，正布下某種宏大的陣網。
而就目前所知來看，這一切最直接的指向是……
王座一角碎裂，他猛然起身，腦海中立刻浮現出雲舒那溫和純凈的眉眼。
不久便將渡過最後一道天劫的大妖……而渡劫之後，雲舒便是與山君平分秋色的散仙山神……不，不一定。傳言仙神之力與其封地密切相連，而據巫櫻所言，山君在那荒山雪原之中，實力已是深不可測……那緊靠最繁華的人間帝都一側、本就是仙山雲華一員、還擁有千萬狐仙廟宇、無數人信仰的祥瑞雲舒，他若成仙……
再結合那邪教竊奪命格修為之法……
心中猜疑愈發清晰，他拂袖起身，將那燼葉蘭與其餘輔藥盡數收進袖中，沈聲下令：“加派西域人手，任何蛛絲馬跡皆不可輕易放過。此外……再派人關註人間皇城、雲華仙山及魔淵等地，務必杜絕那邪教之人再度混入。”
夜修羅平淡回應所存疑慮：“尊上，如今雲華與我等結盟，仙山魔淵二處當無甚阻礙。只是那人皇所在之處……恕屬下直言，那慕容瑾並非我與玉觀音二人能夠敵過。”
雖永遠失去雲舒，眼下僅憑奇珍異寶續命治世，但慕容瑾活了千年的根基猶在，又有真龍之氣與天下龍脈、百姓相護，若輕舉妄動，怕是在查明真相前，人魔二族要先一步開戰。
顯然，墨翊珩也想到了這點對於魔族不利。考慮片刻，他問：“可有慕容瑾近日去向？”
“據訊，兩日之後，人皇將親臨東嶺視察，並停留五日，觀東嶺水利建設工程如何。”
“嗯。孤……親自去見他。”墨翊珩壓下厭惡，又道，“另，即刻備禮。孤午後將往雲華山。”
並非以請罪弟子的身份，而是以魔域之主之名，前去拜會雲華掌門，商議聯防之事。至於與人族至尊慕容瑾的會面……哼，為保師尊無恙、各界太平，他可以作為魔尊，暫且放下舊怨，待來日時機成熟，再與這真龍天子堂堂正正比上一場。
“是。”夜修羅再次消失。
墨翊珩又沈默了會兒，便一轉身前往內室湯池，帶上他最英武帥氣的那件魔尊衣袍與花露香藥，勢必要將自己最完美的一面呈現給才覆明的師尊雲舒。
上山理由冠冕堂皇，然唯有他自己知曉，這只不過是心中難以言說的恐懼，以及情難自制的期待，趨使他去親眼確認雲舒安危罷了。
見魔尊儀仗浩浩蕩蕩，雲華一方亦並未阻攔。相反，大長老本人親自到了山門處相迎，態度較上回更加緩和。
他送上那精挑細選、於神魂有益的魔域奇珍做禮，禮儀周到、言辭懇切，任誰來都挑不出半點毛病。他僅與掌門雲鶴於殿內商議不到一柱香時間，便定下雙方加強信息互通、邊境聯防的初步章程。
過程順利得超乎想象。雲鶴甚至對他多幾分讚許，臨別前，還特地問了巫櫻在司藥臺如何、帶回去的奇藥是否已了解其藥性，仙尊與魔尊二人，可稱相談甚歡。
直至日頭西斜，他告辭出來亂逛，“偶遇”了正在藥圃邊陪著雲華曬太陽的雲舒。
晚霞之下，白狐仙君正耐心地引導師尊雲華回憶草藥。他微側著頭，唇角含了抹溫柔笑意，仿佛周身籠罩層柔和光暈，眼角眉梢自帶三分悲憫，神聖得不似凡塵中人。
墨翊珩腳步瞬間被釘在原地，好似有誰的手探進胸膛攥緊了他的心臟，叫他連呼吸都拋諸腦後。
大約是覺察到視線，雲舒逆著光望向他，琉璃般的眼眸內漾起幾分驚喜：“珩兒？你與師姐商議結束了？”
“……啊！”意識到自己失態，墨翊珩連忙收起情緒，上前幾步恭敬行禮，“弟子見過師祖，見過師尊。弟子已與師伯商定，接下來的聯防一事。”
他稍稍擡眼，本欲確認對方是否安然無恙，卻在與雲舒對上視線的剎那，再次被驚艷得楞神。直到雲舒奇怪地皺眉，想要探手來檢查徒兒為何發楞，他才猛然回神，輕聲抱歉，紅著耳尖別開目光。
雲華僅淡淡瞥了他一眼，對此不做評價，雖魔神之力仍舊因不滿而略微波動，卻並未如初次見面那般反應激烈。這位雲華祖師只是牽著雲舒的衣袖，又將註意力放回手中靈草，仿佛默許了那只“蒼蠅”的存在。
“辛苦你了。”雲舒欣慰點頭，微微俯首去盤他墨發，“我觀你眼下似有倦色，可是近日太過勞累所致？我知魔域事務繁雜，可你也需註意休息才是，莫要熬壞了身子。”
僅一句尋常關心，卻叫墨翊珩近乎落淚。雲舒指尖那枚薔薇簪子別上頭頂之時，他慌忙垂下眼睫，掩飾其中翻湧情緒，只低聲道：“謝師尊關懷，弟子不累。”
他貪戀這溫暖，卻又不敢久留——若眼底情愫叫雲舒瞧了去，他二人是否便做不得師徒？正欲告辭，卻見雲舒忽地伸出手，輕輕拂過他肩頭，繞過發梢，拈下片淺粉花瓣來。
那微涼指尖無意間蹭過頸側，竟叫渾身激起陣戰栗般酥麻。他動作一僵，耳根瞬間紅透，好似連頭頂都冒出股熱氣。
“這落花倒是調皮，竟偷著要隨人去魔域歷練。”雲舒渾然不覺，只將花瓣吹落，笑道，“好了。珩兒快些回去吧，莫要誤了正事。”
“……是。”墨翊珩之聲幹澀，行禮亦是近乎倉促，好不容易同手同腳轉過身去，卻似落荒而逃，當真是好生狼狽。
若再多留一刻，他怕自己要抑制不住那滿腔熾熱，將雲舒擄回魔域，只與自己一人相見。
望著這徒弟別扭的背影，雲舒有些莫名，疑惑地眨了眨眼，不解：“這孩子，今日怎的有些奇怪？”
不知何時出現、坐在雲華後邊屋檐下安靜搗藥的雲鶴悠然道：“許是魔域政務實在太重，給他累傻了吧。”
“是麽……”雲舒眉頭蹙起，擔憂地盤算著，“那下回再見，得叫師姐你給他把脈，開幾副安神補腦的湯藥才好。”
雲鶴搗藥的手頓了頓，終是沒忍住，只笑出一聲意味深長的嘆息。
傻狐貍。
千裏之外，據東嶺不足百裏的某處河灘。
天子禦輦忽然停下，隨行侍衛赫然拔劍，戒備地接近那幹涸河心。
“發生何事？”閉目養神的慕容瑾被驚醒，沈聲問道。
“陛下，”禁軍副統領——淩昭抱劍回道，“方才，此地河床淤泥之內，竟游出條手臂長短的毒蟲來。現已被斬殺。”
……毒蟲？慕容瑾瞬間清醒——自親手了結柳青後，他便一直對此類生物神經過敏。
他揮袍下輦，於隨侍簇擁之下行至河心，再問：“可還有旁的發現？”
“回陛下，此蟲體內攜帶魔氣，不知是否魔域之人所為。且據都水監所報，五日前此處河道仍水滿為患，與今日所見大不相符。”
五日幹涸……便是再厲害的旱情，亦不至於此。且此處兩岸皆為良田，若百姓無水可用，怕又得是一場饑荒。
“留一隊人在此，徹查其因。”慕容瑾冷靜道，“其餘的，隨朕繼續前往東嶺，觀河道清淤如何。”
此地河水非一日可覆，東嶺天河乃境內最大通商河道，若此處糧食歉收不可避免，那便唯有經天河運糧而下，保百姓安康……若此地河水難以再現，那亦得自天河或別處引水而下，以解決百姓用水之困。
禦輦之上，慕容瑾揉著眉心尋找解決方案，卻又不免為那毒蟲體內魔氣而煩憂。
魔氣……難不成是那魔尊報覆？不，那家夥應當還沒有幼稚至此……
他不由得又記起雲舒，記起雲舒體內，被柳青所施魔毒，心下便瞬間有了幾分猜測。
慕容瑾扭頭望向仙山，又望向更遠的西域。
莫非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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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泉之畔不同往日寂靜，多了幾分鮮活氣息。雲舒早已醒來，卻未曾起身，只側臥著，任由師尊雲華如幼時那般，一遍遍地為他梳理鋪滿草地的潔白長發。
雲華總愛親自為兩個徒兒編發，便是如今神志不清、眼神空茫，亦未曾更改。那毀滅性的魔神之力被收得極好，只餘一絲微弱的溫熱魔息，熨帖著雲舒皮膚，給予一種奇特的舒適感。他似乎異常迷戀狐絨的觸感，十指按著雲舒的大耳朵揉搓，並將其壓下又扶起，玩得很高興。
“師尊，”被搔得癢了，雲舒忍不住輕笑著抖了抖耳尖，“再梳下去，球球掉的狐毛都要把您埋了。”
作亂的手指一頓，雲華混沌雙眼中又掠過一絲迷茫無措，立刻收回手，好似做錯了事般小心翼翼看著雲舒。
哎？他不是這個意思！
雲舒連忙將耳朵塞進師尊手裏，尾巴尖也繞上師尊手臂：“球球說笑呢。師尊梳得很舒服……再揉揉這裏？”
雲華這才放松下來，雙手抓著雲舒的耳朵和尾巴，整個人陷進柔軟的狐毛，靜悄悄地不再動作。
不遠處傳來聲笑，原是雲鶴結束晨練，此刻正提了盞清茶行來。晨光勾勒下，她那萬年難化的清冷面容，竟也含了抹柔軟的情緒。
將茶盞放下，她難得放松地撐著臉，問道：“師尊今日，心情不錯？”
埋在狐絨裏的家夥探出腦袋，接過茶才飲一口，便沮喪道：“……不是酒。”
隨即再度沈入狐絨海洋，像跟誰賭氣。
“您剛醒不久，不許飲酒。”雲鶴嚴肅地抱過幾條尾巴，在毛絨絨海洋裏“打撈”雲華，“師尊，快出來……球球的尾巴毛都要打結了。”
聞言，雲舒扭頭一看，果真見自己那細軟狐毛被編成好幾條小辮子，而自家師尊正拽著小辮子不撒手，企圖再將其整合成一條大的。
師尊啊……這愛好還真是一點都沒變。雲舒無奈搖頭，擡手制止師姐，說是打了結拿術法解開就是，讓師尊玩得開心更要緊些。
“你也真是……忘了小時候那會兒，被自己的尾巴五花大綁解不開，在望月軒裏頭嚶嚶亂滾的時候了？”雲鶴給這傻師弟額頭來了一下，卻也沒再扒拉雲華，只不過端起碗安神湯，湊到尾巴堆邊上哄師尊用藥，“師尊，先出來喝了這個可好？待您狀況更穩定些，我與球球便去挖那梨樹下的千年佳釀，飲個痛快？”
雲舒面色古怪：“山前那株？”
“對。”
“可那不是二師侄的……”
“無妨，我徒弟的便是我的。過後我再贈他幾樣新藥，也算等價交換。”
遠在丹房的二長老無故打了個噴嚏，還以為是自己得了風寒。
魔域，魔尊寢殿。
墨翊珩面前，那幾株植在玉盆裏頭的輔藥長勢喜人，而他手邊，那株“可稱神物”的燼葉蘭，亦於魔焰滋養下保持著最佳狀態。回歸魔域司藥之職後，巫櫻已開始著手配藥，只待雲鶴一聲令下，便可著手煉制那能重塑雲舒渾身脆弱經脈之金丹。
“尊上，下面來報，言道那‘無面之人’的線索在西域中斷。”夜修羅無聲出現，呈上最新密報，“然觀其功法殘留之痕跡，其最後現身之地，與仙尊雲鶴及司藥巫櫻所至‘燼燃山’腹地重合。想來，那‘無面之人’便是巫櫻所見黑影。只是……我等於西域眼線甚少，尚不知其身後背景如何。”
“燼燃山？”
“是。且據玉觀音攝魂之術所見，那醫官與‘無面’最後一次接頭，其曾言道：‘最完美的容器，即將成熟。’”
容器……墨翊珩指尖無意識叩擊王座，心中愈發不安。他本以為，那邪教目的在於替門徒柳青覆仇，可如今看來，卻並非如此。人間帝都、魔域魔淵、雲華禁地、西域朱明……這群人足跡似乎遍布四海，正布下某種宏大的陣網。
而就目前所知來看，這一切最直接的指向是……
王座一角碎裂，他猛然起身，腦海中立刻浮現出雲舒那溫和純凈的眉眼。
不久便將渡過最後一道天劫的大妖……而渡劫之後，雲舒便是與山君平分秋色的散仙山神……不，不一定。傳言仙神之力與其封地密切相連，而據巫櫻所言，山君在那荒山雪原之中，實力已是深不可測……那緊靠最繁華的人間帝都一側、本就是仙山雲華一員、還擁有千萬狐仙廟宇、無數人信仰的祥瑞雲舒，他若成仙……
再結合那邪教竊奪命格修為之法……
心中猜疑愈發清晰，他拂袖起身，將那燼葉蘭與其餘輔藥盡數收進袖中，沈聲下令：“加派西域人手，任何蛛絲馬跡皆不可輕易放過。此外……再派人關註人間皇城、雲華仙山及魔淵等地，務必杜絕那邪教之人再度混入。”
夜修羅平淡回應所存疑慮：“尊上，如今雲華與我等結盟，仙山魔淵二處當無甚阻礙。只是那人皇所在之處……恕屬下直言，那慕容瑾並非我與玉觀音二人能夠敵過。”
雖永遠失去雲舒，眼下僅憑奇珍異寶續命治世，但慕容瑾活了千年的根基猶在，又有真龍之氣與天下龍脈、百姓相護，若輕舉妄動，怕是在查明真相前，人魔二族要先一步開戰。
顯然，墨翊珩也想到了這點對於魔族不利。考慮片刻，他問：“可有慕容瑾近日去向？”
“據訊，兩日之後，人皇將親臨東嶺視察，並停留五日，觀東嶺水利建設工程如何。”
“嗯。孤……親自去見他。”墨翊珩壓下厭惡，又道，“另，即刻備禮。孤午後將往雲華山。”
並非以請罪弟子的身份，而是以魔域之主之名，前去拜會雲華掌門，商議聯防之事。至於與人族至尊慕容瑾的會面……哼，為保師尊無恙、各界太平，他可以作為魔尊，暫且放下舊怨，待來日時機成熟，再與這真龍天子堂堂正正比上一場。
“是。”夜修羅再次消失。
墨翊珩又沈默了會兒，便一轉身前往內室湯池，帶上他最英武帥氣的那件魔尊衣袍與花露香藥，勢必要將自己最完美的一面呈現給才覆明的師尊雲舒。
上山理由冠冕堂皇，然唯有他自己知曉，這只不過是心中難以言說的恐懼，以及情難自制的期待，趨使他去親眼確認雲舒安危罷了。
見魔尊儀仗浩浩蕩蕩，雲華一方亦並未阻攔。相反，大長老本人親自到了山門處相迎，態度較上回更加緩和。
他送上那精挑細選、於神魂有益的魔域奇珍做禮，禮儀周到、言辭懇切，任誰來都挑不出半點毛病。他僅與掌門雲鶴於殿內商議不到一柱香時間，便定下雙方加強信息互通、邊境聯防的初步章程。
過程順利得超乎想象。雲鶴甚至對他多幾分讚許，臨別前，還特地問了巫櫻在司藥臺如何、帶回去的奇藥是否已了解其藥性，仙尊與魔尊二人，可稱相談甚歡。
直至日頭西斜，他告辭出來亂逛，“偶遇”了正在藥圃邊陪著雲華曬太陽的雲舒。
晚霞之下，白狐仙君正耐心地引導師尊雲華回憶草藥。他微側著頭，唇角含了抹溫柔笑意，仿佛周身籠罩層柔和光暈，眼角眉梢自帶三分悲憫，神聖得不似凡塵中人。
墨翊珩腳步瞬間被釘在原地，好似有誰的手探進胸膛攥緊了他的心臟，叫他連呼吸都拋諸腦後。
大約是覺察到視線，雲舒逆著光望向他，琉璃般的眼眸內漾起幾分驚喜：“珩兒？你與師姐商議結束了？”
“……啊！”意識到自己失態，墨翊珩連忙收起情緒，上前幾步恭敬行禮，“弟子見過師祖，見過師尊。弟子已與師伯商定，接下來的聯防一事。”
他稍稍擡眼，本欲確認對方是否安然無恙，卻在與雲舒對上視線的剎那，再次被驚艷得楞神。直到雲舒奇怪地皺眉，想要探手來檢查徒兒為何發楞，他才猛然回神，輕聲抱歉，紅著耳尖別開目光。
雲華僅淡淡瞥了他一眼，對此不做評價，雖魔神之力仍舊因不滿而略微波動，卻並未如初次見面那般反應激烈。這位雲華祖師只是牽著雲舒的衣袖，又將註意力放回手中靈草，仿佛默許了那只“蒼蠅”的存在。
“辛苦你了。”雲舒欣慰點頭，微微俯首去盤他墨發，“我觀你眼下似有倦色，可是近日太過勞累所致？我知魔域事務繁雜，可你也需註意休息才是，莫要熬壞了身子。”
僅一句尋常關心，卻叫墨翊珩近乎落淚。雲舒指尖那枚薔薇簪子別上頭頂之時，他慌忙垂下眼睫，掩飾其中翻湧情緒，只低聲道：“謝師尊關懷，弟子不累。”
他貪戀這溫暖，卻又不敢久留——若眼底情愫叫雲舒瞧了去，他二人是否便做不得師徒？正欲告辭，卻見雲舒忽地伸出手，輕輕拂過他肩頭，繞過發梢，拈下片淺粉花瓣來。
那微涼指尖無意間蹭過頸側，竟叫渾身激起陣戰栗般酥麻。他動作一僵，耳根瞬間紅透，好似連頭頂都冒出股熱氣。
“這落花倒是調皮，竟偷著要隨人去魔域歷練。”雲舒渾然不覺，只將花瓣吹落，笑道，“好了。珩兒快些回去吧，莫要誤了正事。”
“……是。”墨翊珩之聲幹澀，行禮亦是近乎倉促，好不容易同手同腳轉過身去，卻似落荒而逃，當真是好生狼狽。
若再多留一刻，他怕自己要抑制不住那滿腔熾熱，將雲舒擄回魔域，只與自己一人相見。
望著這徒弟別扭的背影，雲舒有些莫名，疑惑地眨了眨眼，不解：“這孩子，今日怎的有些奇怪？”
不知何時出現、坐在雲華後邊屋檐下安靜搗藥的雲鶴悠然道：“許是魔域政務實在太重，給他累傻了吧。”
“是麽……”雲舒眉頭蹙起，擔憂地盤算著，“那下回再見，得叫師姐你給他把脈，開幾副安神補腦的湯藥才好。”
雲鶴搗藥的手頓了頓，終是沒忍住，只笑出一聲意味深長的嘆息。
傻狐貍。
千裏之外，據東嶺不足百裏的某處河灘。
天子禦輦忽然停下，隨行侍衛赫然拔劍，戒備地接近那幹涸河心。
“發生何事？”閉目養神的慕容瑾被驚醒，沈聲問道。
“陛下，”禁軍副統領——淩昭抱劍回道，“方才，此地河床淤泥之內，竟游出條手臂長短的毒蟲來。現已被斬殺。”
……毒蟲？慕容瑾瞬間清醒——自親手了結柳青後，他便一直對此類生物神經過敏。
他揮袍下輦，於隨侍簇擁之下行至河心，再問：“可還有旁的發現？”
“回陛下，此蟲體內攜帶魔氣，不知是否魔域之人所為。且據都水監所報，五日前此處河道仍水滿為患，與今日所見大不相符。”
五日幹涸……便是再厲害的旱情，亦不至於此。且此處兩岸皆為良田，若百姓無水可用，怕又得是一場饑荒。
“留一隊人在此，徹查其因。”慕容瑾冷靜道，“其餘的，隨朕繼續前往東嶺，觀河道清淤如何。”
此地河水非一日可覆，東嶺天河乃境內最大通商河道，若此處糧食歉收不可避免，那便唯有經天河運糧而下，保百姓安康……若此地河水難以再現，那亦得自天河或別處引水而下，以解決百姓用水之困。
禦輦之上，慕容瑾揉著眉心尋找解決方案，卻又不免為那毒蟲體內魔氣而煩憂。
魔氣……難不成是那魔尊報覆？不，那家夥應當還沒有幼稚至此……
他不由得又記起雲舒，記起雲舒體內，被柳青所施魔毒，心下便瞬間有了幾分猜測。
慕容瑾扭頭望向仙山，又望向更遠的西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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