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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師/魔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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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師/魔神

霜海之下,那美妙的歌聲愈發清晰。一個個音符鉆進巫櫻的耳膜,直抵神魂深處。它們似乎已不再是單純的曲調,而是化作萬千種誘惑的、溫柔的、繾綣的低語,互相交纏著,編織出令人沈醉的幻夢。

她看見自己回到了小時候,在開滿了粉紅色野花的魔域邊境,在高聳入雲的櫻花樹下,愜意地安睡著。溫暖、滿足、快樂……一切她渴望的東西,皆在那歌聲中呈現。

“仙尊……”她握緊紅綢的手松開了,身體不由自主地往那骸骨都城靠近。

“巫櫻!別過去!”

紅綢自發卷上巫櫻的身體,清冷的女聲宛若冰錐,瞬間刺破幻覺。恍惚之間,一股磅礴仙力猛地灌進巫櫻體內,強行驅散了那靡靡之音。

“……!”冰涼的力量瞬間凍得巫櫻回神。她大口喘息著,再定神去看時,面前哪有什麽野花?只有那屍骸堆積而成的海底魔都,以及覆蓋在所有事物上的詭異的冰霜。但她仍舊看不見雲鶴的身影。

“靜心。”雲鶴的聲音仍然平靜,“告訴我,你究竟看見了什麽?”

“我看見……一座由整具屍骸組成的……城池?”她心有餘悸,死死攥著那纖細的紅綢,“那些魚都是白骨,它們在……生活?交易?舉動像人一樣,很奇怪……這裏的所有東西,都長了一層冰霜……很漂亮,但是……也很奇怪。”

“屍骸……白骨……”沈吟片刻,雲鶴沈聲點出現狀,“你應當在‘鯤墟蜃景’之中,你所言歌聲……應為冰魅雙翅摩擦所致。冰魅最善窺探心境,編織幻境引人迷失,最後享用。哦,它們最喜歡吃人心。跟著綢帶,往我這邊走。勿要多看多聽,只需記住,你此刻所見所聞皆為虛妄。”

紅綢之上,仙力溫潤平和,如清泉般滌蕩識海,助其抵禦幻象。巫櫻咬緊牙關,努力忽視耳邊那越發清晰的天籟之聲,全身心牽掛在手中紅綢,目光僅鎖定前方那微弱的、美麗的仙光。她小心翼翼地擡起腿,在這座冰封的城市之中穿行。歌聲愈發急切,而她身旁的景象,開始緩慢扭曲變化。

她幹脆閉上眼,一步一步跟著綢帶走。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有一瞬,又或許過了千年,在一腳踏空失去平衡時,她撞入一個微涼但柔軟的懷抱。

身體驟然一輕,光怪陸離的幻象及煽動性的歌聲如潮水褪去,她正靠在雲鶴臂彎中,腳下是一片空曠的海底。

“清醒了?”雲鶴松開手,目光掃過她蒼白的臉。

仙尊手中,那柄折扇光華流轉,細得幾乎看不見的金光延伸出去,另一頭泛著微弱的、極其純粹的青光。

發現自己在誰懷裏,巫櫻一個激靈,即刻跳開:“多謝仙尊相救……前面那是什麽?”

“冰魅的窩。”雲鶴淡然道,扇刃一晃,那點青光便破碎消散,只在海底留下一聲變調的尖叫,“沒了。走吧,它後面就是附魂珊瑚的生長地。”

雲鶴仙尊的實力……當真深不可測。巫櫻回憶起方才那少說也有上百不同音色的歌聲,嚇得打了個寒顫,又止不住心生敬佩。

她跟上去,問:“仙尊,我們不是計劃先尋冰魄……”

“錚——”

話音未落,便是一塊冰片與雲鶴的折扇相撞。

漆黑的海底,竟亮起四盞大如山丘的“燈籠”。那生物長得如蛇般修長,卻頭頂又生出幾只冰角來,模樣相當怪異。

隨手丟開那沖著巫櫻去的攻擊,雲鶴將小姑娘塞進個珊瑚礁裏頭,孤身應戰。

“這不是尋著了麽?”雲鶴輕笑,“藏好了。雪煞可不管,你是否會被打死。”

與此同時,魔淵秘境入口之外。

墨翊珩負手而立,玄色衣袍在混亂魔氣中獵獵作響。由於舊傷與魔氣消耗,他面色仍舊蒼白,但目光銳利如刀,周身彌漫威壓。服下巫櫻留的藥,又經過雲舒的疏導,他已恢覆了不少元氣——雖說不及全盛時刻,卻也足夠支撐他誅滅胸有異心之徒。

鎖鏈陰影無聲扭曲,夜修羅單膝跪地:“尊上。”

“說。”

“屬下奉命令人暗查水源,目前,已於魔域境內三處暗河,及一流向雲華山腳的主脈中,檢出‘蝕靈草’之蹤跡。”

“那是何物?”

“據古籍藥書所載,此物本毒性極淡,但若長期接觸,則足以對魔族內丹造成不可逆之損害。而若是植物與其接觸,則將被其爭奪、侵蝕靈藥魔草之源。投毒者手法老練,行事隱蔽。目前僅發現幾位可疑人員,還未確定具體兇手。”夜修羅換了口氣,繼續,“此外,沈煙域使及七煞之首仍頻繁出入秘境。秘境內魔元波動越發強烈,前日屬下暗中進入,只見那魔陣已成大半,僅差一魔之血便可激發。其效用……似是以魔族各部血脈為引,召喚上古魔神之殘魂。”

“哦?”墨翊珩一頓,唇邊勾起一抹冷笑,“那你可曾探明,他們的目標,是哪位魔神?”

“……是雲華。”

“……誰?”墨翊珩以為自己聽錯。

“雲華……仙師。”夜修羅再次重覆,還特意強調了後兩個字。

雲華。墨翊珩撫了撫衣袖,細細咀嚼著這個名字。

雲華山的開派始祖,亦是雲鶴與雲舒的師父。但由於他修煉後期,在飛升時渡劫失敗,被滾滾天雷劈散本心理想,變得分不清善惡只知除魔。最終,雲華在親自了結當時魔域所有魔神之後,迷失自我墮進魔道。

是最嫉惡如仇的仙師……也是最為暴虐無道的魔神之一。

……其實別的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雲華是雲舒亦師亦父的師父。

萬一被雲舒知道他墨翊珩傷了師祖……

……這能打嗎?

“真是好大的手筆。”墨翊珩深吸一口氣,頭疼地按著眉心,“為了扳倒孤……為了這小小的魔尊之位,竟把師祖都請出來了……”

他緩緩擡起手,鎮魂金蓮於他掌心顯現。魔氣匯聚,雖墨翊珩並未做出任何攻擊意圖,但那堪稱恐怖的威壓已逼得周遭震顫。沈煙域使是老東西的舊部了,七煞那幾個,也曾與他競爭這魔尊之位……他早知這群人心中不服,也心中有數。

“但他們不該將主意打到不該打的地方,更不該動用此等禁術,企圖再將魔域送進戰火之中。秘境之內情況不明,且雲華師祖他……若強攻,只怕要生出許多變數來……倒不如,將計就計。”

他們要玩火,那便讓他們自焚好了。

“夜修羅。”

“屬下在。”

“即日起,你便不只是孤的司書,亦是他們最得力的同黨。可聽明白了?”

夜修羅目光一凜,躬身領命,轉眼便再度融入黑暗之中。

秘境之前,僅餘墨翊珩一人。他望著魔域陰沈的蒼穹,神識卻不由自主飄向遠方,飄向那座終年雲霧繚繞的仙山。

師尊……師伯……師祖……

萬一沒表現好,是不是就沒法再接近師尊了?師祖當年是被誰所封印,他並不知曉。他只知道,自己斷然是敵不過師祖的……況且師祖最是痛恨魔族,到時候見面,一聽他墨翊珩還是魔尊,寶貝小徒弟雲舒又中了魔毒失明……肯定要把他千刀萬剮細細切做臊子。

越想越煩,他幹脆席地坐下,靜下心調息休養,免得一個沒忍住,直接去找幾個叛徒殺了解氣。

嘖。召喚誰不行,就非得把師祖叫出來麽?這群老東西,真是活膩了。

“……罷了。”

他收起鎮魂金蓮,光明正大走入秘境。

有時間瞎想,倒不如先進去,瞧瞧師祖睡得沈不沈。

“參見尊上。”

戍守秘境的魔卒恭敬參拜後,隨意分出兩位來,一左一右提著琉璃燈跟在墨翊珩身後,不敢多言。

古老石壁已生出許多裂隙,粗碩的鎖鏈縱橫交錯,壓得服役的罪魔爬不起身。又轉幾道門,終是到達秘境最深處,鎮壓魔神之地。

此處不比外界吵鬧,暗無天日的魔淵深處,唯有一片死寂。枷鎖由萬年寒鐵制成,便是離了千丈之遙,那冰寒之意仍能紮得人骨髓生疼。眼下,魔神們都沈眠於各自的“宮殿”,唯有那屬於上古的、純粹的、暴戾的魔氣,日覆一日充斥、餵養著整片魔域。

墨翊珩敏銳地覺察到一分不屬於此地的氣息——那是禁術的味道。他並未點破,只隨口道是此地陰寒,命魔卒鎮守時需多添衣物。

“謝尊上體恤。”

“嗯,退下吧。孤將靜坐幾個時辰,以撫平此處混亂不堪的魔元暴動。”

“是。”

四周又回歸黑暗。墨翊珩盤腿而坐,靜心感知著那夾雜在魔氣與寒意之中,格格不入的一絲仙力。

耐心地追溯其源頭,一個時辰之後,墨翊珩終於鎖定那位於最底部、寒鐵與封印陣最為密集的地方。

不愧是師祖,連封印都得用最多的禁制。他感嘆,嘗試著去探內部狀況。成功剎那,泰山壓頂般的力量,壓得他這魔尊都喘不過氣來。

雲華穩定的呼吸聲近在咫尺,縱然軀殼之內僅餘一魂,那心臟微弱的起伏,卻仍足以撼動層層封印與枷鎖。

體內魔氣似乎受到影響,也蠢蠢欲動起來。他定了定神,壓下那點不適和隨之而來的暴躁。他正欲再進一步,放出去的神識卻在瞬間清晰地感受到,雲華的手指抽動了一下,好似覺得吵鬧,即將醒來!

他猛地收回神識,心臟狂跳。

好在,雲華似乎只是無意識的動作,魔淵秘境之內並無異常。

“呼……”墨翊珩吐出一口濁氣,確定雲華無礙,便再趨使魔力貼地而行,徑直探向某處異常的、魔血氣味交織混雜的陣眼,並以魔力覆制出一枚魔晶石,以替換陣眼之上那物。

呵……想借師祖之手除掉孤?

那枚晶石泛著幽光,煞是美麗。他再凝視淵底片刻,將此物好生收在鎮魂金蓮之內,隱去其氣息,後甩袖離開。

倒不如,你們親自下去,給師祖過過手癮。

雲華禁地。

雲舒本於泉中調息,卻猛然間睜開空洞雙眼,緊捂胸口。

守在旁邊練劍的金珠嚇了一跳,連忙放下劍跑過去,扶著雲舒給他順氣,緊張道:“狐仙大人?您怎麽……是傷又疼了?我去取藥……”

“咳……無礙。不必。”

話雖如此,但那微蹙的眉心與迷茫的神情,無一不表明他覺察到了異常。

奇怪……雲舒運起妖力去探體內,竟發現那殘餘的仙元正劇烈震顫撕扯,似要往相隔甚遠的兩處靠近——這是感應到他人仙元劇烈活動的表現。

他細細區分,輕易便得出一者來自極北之地,而另一者,卻來自東南。

極北之地……師姐遇上了大麻煩?

至於東南……東南,魔域……師尊?!可師尊不是……

這一推斷驚得他險些跌倒,好在是金珠在側,及時扶了一把。

小師妹扶師叔祖坐下,話裏很是擔憂:“狐仙大人……您臉色又好差。究竟是怎麽了?”

他並未聽清,雙目時而轉向北方,又時而望向東南,竟不知如何是好。與剛失明那幾日類似的無力感籠罩,最終,他哪兒也沒去,只緩緩地坐回原處,逼迫自己冷靜,全力運轉妖力療傷。

不能給師姐他們添亂。

他這般想著。

眼下他如同廢人,若是胡亂行動,怕是又得害人分心護他。

可那波動……又實在令他在意。

尤其是東南。

良久,他輕聲喚道:“金珠,我有一事相求。”

“嗯?我、我嗎?”對方顯然有些無措,但仍然重重點頭,“好,只要、只要不是太難的……”

“不難的。”雲舒柔聲道,“請讓門內的幾位長老,近日多關註些北境與魔域……如果你覺得他們哪天狀態很不對勁,來告訴我就好。可以嗎?”

聽到只是傳個話,金珠大大放松下來。她拍著胸脯,信誓旦旦:“好!我會記住的!狐仙大人安心療傷,我把聽到的都告訴您!”

雲舒被她這模樣逗笑:“嗯。多謝你了。”

金珠蹦蹦跳跳跑了,雲舒獨自對著一籃子點心,隨手取了塊送入口中,卻只覺味同嚼蠟。

師姐……可千萬別出事。

還有師尊……雲華……怎麽會突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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