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潮水

關燈
潮水

霜海之底,重歸寂靜。

折扇輕搖穩定亂流,雲鶴鬢發未亂,而那雙壯如山巒的雪煞,已被玄冰禁錮,動彈不得。

“你去挖珊瑚。”她走向那兩只瞪著眼睛的兇獸,對巫櫻道,“我到附近探查一番,瞧那冰魄藏於何處。”

“……是。”

危機解除,巫櫻仍有些楞神。她輕手輕腳從珊瑚礁爬出來,望此刻海水寧靜,卻不免又記起方才,那冰魅惑魂之歌與雪煞裂海之威。雲鶴輕描淡寫便化解危機的偉岸身影,更是深深刻入她之神魂。仰慕之心難以消解,又不敢將其擺在表面,她便不自覺回望身後,借那沈寂的骸骨都城與冰晶世界,於腦海之中勾勒仙尊清麗的身姿。

一株又一株附魂珊瑚被割下,正當巫櫻覺著差不多,再取兩株大的即可收工時,身後海水卻陡然躁動起來。驚懼回頭,只見那雪煞口中竟咬著枚晶瑩冰花,正抻著脖子往肚裏咽……不,這更像是那冰花逼著雪煞咽下自己。玄冰迅速溶解,雪煞光滑的軀體之上,竟如先前那些魚兒一般,生出堅若磐石的霜甲來!

亂流所蘊含的力量極大,巫櫻身處這海底風暴中心,唯有用盡全身力氣抱緊珊瑚健壯的母株,方可保自身不與海水隨波逐流。

這狀況並未持續多久。魔族姑娘搖晃的軀體,再度被仙力托起安置在一旁。雲鶴循聲趕回,掌中幻月逐光扇再度展開,在面前形成一道屏障,將亂流隔絕。

“原是藏於口中……”雲鶴輕聲道,不甚在意地抹了抹臉頰——那兒被海水劃出一處傷痕,“無妨,再戰便是。”

巫櫻躲在附魂珊瑚之後,緊張地觀望著。

昏暗的霜海之底,展開一場近乎毀天滅地的對決。雲鶴周身仙氣彌漫環繞,身如鬼魅般穿行於海底各處,而那吸收了萬年冰魄之力的雪煞同樣不甘示弱,龐大的身軀無限延伸,竟將整片海底腹地封鎖,不許任何生物逃離。

時間流逝,雲鶴仍游刃有餘,而那雙雪煞,卻顯露出幾分力不從心。隨著額頂長角被扇刃擊碎,其中一頭雪煞悲鳴一聲,軀體竟緩緩與海水融為一體,再不可得。

逃了?巫櫻猜測。但下一刻,她手中那枚冰晶卻忽地震動起來。

與此同時,雲鶴身後盲區海水翻湧,可她卻似乎因忙於應付另一頭兇獸而毫無知覺!

“仙尊小心!”比思考更快地,巫櫻毫不猶豫將冰晶扔出。

觸及雪煞利齒的剎那,冰晶碎裂。隨之而來的,是強大到堪稱恐怖的冰霜之力。瞬間,霜海徹底冰封,除了有畢方羽衣護體的巫櫻,其餘所有皆被封入冰中,失去行動能力。

這就是……山君的力量?她茫然地看了看那冰晶碎屑,卻很快回過神,小心地繞開雪煞,用畢方神鳥之火羽,融化雲鶴周身冰霜。

“多謝。”雲鶴似有些不習慣,說完又道,“山君給你的,卻用在我身上,為何?”

被問到這個,巫櫻無法回答。其實她知道,以雲鶴仙尊的敏銳程度,很大概率是能發現並反制雪煞偷襲的。她只支支吾吾,隨口胡謅說是情急之下的反應,無甚緣由。

仙尊仍舊探究地望著她,她的腦袋也垂得越發低了,只知道手裏機械地為仙尊上著藥,免得那臉上的傷因汙水感染,以後留疤。

“好,我明白了。”枯坐良久,雲鶴平淡地說出這句話,卻毫不留戀地起身,將雪煞從堅冰中挖出,並取出根捆仙索,兩邊分別系在兩頭雪煞的咽喉處。

隨後,她一掌解凍冰封的海水,再截下附魂珊瑚母株最大的枝丫,將其與先前所取的安置在一起,便以扇刃開路,往來時路去。而巫櫻還待在原處,思考仙尊那句話究竟是何深意。

走出幾步,見巫櫻未跟上來,雲鶴腳步一頓,無奈轉身。

“該走了。”她伸出右手,催道,“山君還等著。冰魄提取,也須得他相助才好。”

猛然回神,巫櫻連忙點頭,迅速卻又小心地握上雲鶴微涼的手掌,緊貼在側。雲鶴微微頷首,不再多言。周身仙光魔氣流轉,二人化作一道青虹,破開沈重的海水,向海面游去。

“仙尊,那冰魄為何主動叫雪煞咽下?”

“萬年冰魄乃天地極寒之精粹所化,故而靈性非凡,且最善隱匿。方才那般舉動,興許是因著爭鬥之氣息將其驚擾,因此……”

魔淵秘境深處。

墨翊珩並未離去,而是隱去身形與氣息,僅放一分身傀儡回魔宮,本體則融進萬年寒鐵陰影之中,耐心地等待著。

果然,不過半個時辰,便有兩道鬼祟身影出現,悄然潛行至方才他所在的區域。定睛一看,正是那沈煙域使及七煞之首。二人面露驚惶,一路竊竊私語。

“方才魔尊在此停留許久,莫非……是察覺了什麽?”七煞之首——七殺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猜疑,“你確定,那陣法的偽裝萬無一失?”

“察覺又如何?”沈煙域使冷哼一聲,目光警惕地掃視四周,語氣卻強硬,“計劃已至最後關頭……魔晶石已封入陣眼,與魔神雲華之殘魂已然相連。哪怕墨翊珩將陣毀了,亦無濟於事。只待那血月之夜,輔以魔尊之血為祭……便可恭迎魔神,重燃戰火!屆時,任他墨翊珩再強,也逃不過被雲華撕碎的命!”

小心翼翼撫過陣眼那枚幽光流轉的晶石,確認其內部魔元澎湃,七殺似是終於放寬了心,面上露出一絲貪婪與得意。

竟這般恨孤?

秘境另一頭,二人交談仍在繼續,其內容無非是如何取血,又如何分贓罷了。

“取血有何難?”七殺輕蔑道,“司書之意已動,只待再多磨幾日……想來,夜修羅便會受不住誘惑,出手相助。”

沈煙域使亦道:“那便更加穩妥了……呵,誰叫那墨翊珩竟如此禽獸不如,親手弒父還不夠,又強搶了夜修羅兄妹日夜尋歡作樂……可憐那姑娘,至今仍只能蝸居魔宮,承受墨翊珩那非人的折磨……”

“唉,別說了。我瞧夜修羅也挺不容易,夜裏要給那無恥小兒做男寵也就罷了,白日裏竟還得拖著病軀,替他四處奔波……你說,我倆這種有妻兒的,如何看得過眼啊……”

還未聽完,墨翊珩嘴角狠狠一抽,差點失手將那魔晶石當場捏碎,直接喚醒祖師雲華。

……誰強搶?誰折磨姑娘?誰拿夜修羅暖床?

我嗎?

你在外邊就是這麽宣傳尊上的?

眼見那兩人沒什麽旁的消息要談,墨翊珩掐掐眉心平覆心情,眸光微動,唇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弧度。他把玩著那枚魔晶石,竭力壓制現在便出手的沖動,僅如幽靈般退出秘境。

還不到時候。

要讓這場叛亂之火燒得更旺些,才能一次性將腐肉剔除幹凈。

他很期待,夜修羅何時來“暗中”采血。

雲華禁地。

近來,金珠小師妹多了一項“重任”。

每日課業結束之後,她都會如一只采粉釀蜜的蜂兒,穿梭於講堂、練功場、甚至長老們的茶室附近,亮著大眼睛豎起耳朵,捕捉著一切有關“北境”及“魔域”的事。到了日頭西斜,她便鉆進禁地,將聽見的全部告知予雲舒。

好比當下,金珠正掰著手指,一件一件地念。

“五師叔早上看著膳堂的南瓜粥嘆氣,說是記起北境苦寒,到那邊歷練的弟子修行不易,該多去信關心一番才好……”

“去東南邊巡邏的大師兄說,魔域那兒的飛禽走獸近日少了許多,好像是被什麽東西毒死的……他人真好,回山還給我帶了好多糖果子,說是我正長身體,該多吃些……”

這些零碎的信息,金珠都不厭其煩、一五一十、繪聲繪色地匯報給靈泉內的雲舒。她從沒覺著煩過,反而樂在其中。

雲舒總是溫柔地聽著,偶爾問一兩個細節。雖說他目不能視,但通過這些碎片化的場景,卻也能在腦海中勾勒出外界的風雲變幻。

北境信息稀少,師姐或已深入腹地,從而難以為外界所知。但……今日北境的仙力波動平歇,想來是無甚大礙。

而魔域……異象頻發,必然是有大事醞釀。

“大長老今日指點我功法時,又停下來望著東南方掐算好久,過後轉身就找其他長老們商量……”她忽然想起來什麽似的,一把抱住雲舒的大尾巴,“對啦,他們還叫我來請示您呢!”

“……嗯?”撫過水面的手指微微一顫,“是何事?”

“其實我也不太清楚……他們和我說了一大串。我大概記著,是說沈睡的‘雲華祖師’被打擾了,要找法子安撫……可我後頭又聽見他們談‘魔神’、‘秘境’什麽的……大長老說您會明白。”

……果然,魔域異象並非偶然。

沈吟片刻,他起身走出靈泉,輕聲問道:“金珠,可否替我取些紙筆來?”

“好,我這就去!”

不久,金珠便撐著小臉,梳著雲舒幾條蓬松的狐尾,緊張地閉著眼睛等。

雲舒失笑:“你不必如此。”

她卻認真地把腦袋搖成撥浪鼓:“這麽大的事,話本裏都說要保密,不給人瞧呢……狐仙大人,這次的異常,是不是很嚴重啊?我看長老們都憂心忡忡的……您也是,一直皺著眉……”

這孩子,倒是心細。

雲舒所撰,確非什麽功法秘要。陳於紙上的,只不過是幾味尋常靈草、再添了幾類礦石的名字而已。稱得上“秘法”的,唯有底下那極其覆雜的、將這些東西融合提煉的方子罷了。此法功效非為療傷,亦非封印,而是……用於安撫與穩固入了魔的神魂。

雖不似雲鶴醫術登峰造極,但他常年跟著師尊和師姐,也算是耳濡目染,能通些醫理。再依據對師尊雲華的理解,此方應當是能起些作用的。

思及此處,他不由得在心中嘆氣。

若是此方無用……那便只能由他出面,親自去一趟魔域,“探望”師尊了。

“你將這個方子,交予二長老……他尋常都在丹房煉藥。”雲舒語氣平和,“就說是我寫的,若有疑慮之處,便請他前來尋我。”

雖不明所以,金珠仍認真記下了:“嗯!我肯定送到!”

她跑開後,雲舒獨自面對著氤氳的泉水,空洞的目光仿佛穿透山巒,落在東南的魔域邊陲。

被下毒的水源、即將蘇醒的師尊雲華……

珩兒,你此刻,正在那風暴的中心麽?

他深知自己這徒兒的性子。那孩子性子有些急,絕不會坐以待斃。可這回的對手……興許是遠超那孩子想象的存在。

無能為力的焦灼感,再次啃噬著他的心臟。由於情緒波動,那魔毒好似也活躍起來。細密的疼痛糾纏著渾身經脈,他盡力壓下翻騰的氣血,靜下心來走入靈泉,運轉妖力繼續療傷。

至少,得在師尊醒來前,將功力恢覆幾成。

魔域,魔尊寢殿。

墨翊珩面前,仍舊是那株需大量魔氣滋養的輔藥。源源不斷的精純魔氣外溢,除卻供給輔藥,亦養護著暗格內的燼葉蘭。那枚魔晶石懸浮於他手邊,其中蘊含的雲華氣息縱微乎其微,卻仍刺得他肌膚生疼。

“啊——啊——”

墨鴉的叫聲格外刺耳。他指尖微動,窗欞洞開,墨鴉便撲扇著翅膀停在他肩頭,露出藏在羽毛內的密信。

“珩兒。”

開篇兩個字,便叫他瞬間心軟得一塌糊塗。

“近來可好?為師近日覺察魔域異動,恐……”

不長的一封信,幾乎句句都在擔憂墨翊珩太過勞累,魔域變故。

師尊在關心他。墨翊珩不由自主地勾起唇角,整日煩躁一掃而空。他只想立即去到雲舒身邊,伏在師尊膝頭,聽師尊為他講故事。

未等他看完,夜修羅便很沒有眼色地出現了。

墨翊珩黑了臉:不想工作。

“說。”

“尊上,沈煙等人已暗中接觸魔域各級人士。屬下推測,不假時日,他們便會啟動陣法,發起政變。”夜修羅全當沒看見自家尊上的臉色,一板一眼匯報著。忽然,他又記起來什麽似的,補充道:“另,今日,雲華山丹房之內,似乎在研制某種……可鞏固神魂的丹方。”

墨翊珩微微一怔,下意識望向那封來自雲華山的密信。

穩固神魂?

巧合?還是……

這一想法,叫他本就軟化下來的心臟,幾乎化作一灘粘稠的糖漿,滿滿當當地塞在胸腔,甜得他以為自己不是在冰冷昏暗的魔宮,而是在微風習習、艷陽高照的雲華山。

“知道了。”他珍重地將那封密信收進貼身之處,與那枚玉佩放在一起,聲音溫柔,“繼續監視,按計劃行事。”

殿內重歸寂靜。墨翊珩眺望西北,仿佛視線穿透重重魔障,替他愛撫著泉水中蒼白而安靜的身影。

師尊,別怕。

這一次,換珩兒守護您。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