殊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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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室之內，空氣近乎凝滯。
墨翊珩攜著滔天魔氣闖入，目光卻在觸及雲舒之時變得柔和。鎮魂金蓮似有所感，收斂魔焰，小心翼翼地將雲舒那蒼白而脆弱的身軀托起，仿佛捧著個一觸即碎的夢。
“師尊……？”他聲音嘶啞，幾乎是跪著挪到了雲舒身邊。指尖顫抖，不敢去碰那無暇美玉，唯恐哪一步走錯，便害得師尊破碎消散。
另一側，扇刃清輝所過之處，那猙獰蛇頭瞬間化為齏粉。雲鶴甚至未曾多看柳青一眼，只見她柳眉倒豎，一道純凈仙力打入墨翊珩後心，回身罵道：“收斂魔氣！難不成你還想叫他傷得更重？”
仙力清冽如冰泉灌頂，瞬間便撫平墨翊珩體內翻騰外溢的魔氣。他猛然驚醒，即刻竭力收斂所有魔息，縱情緒波動再為劇烈，也被他死死壓制。只餘那雙赤紅的眼目不轉睛，死死地盯著雲舒。
這一幕，卻刺痛了慕容瑾本就脆弱的神經。他撐身而起，帝王之劍直指魔頭，攜著龍氣下意識劈向墨翊珩：“你這傷他雙目、施下魔毒的孽畜！竟還敢現身？！”
情緒本就激動，又被這皇帝汙蔑，墨翊珩當即便要應戰。鎮魂金蓮光華大盛，眼看著就要與帝王劍分個高下！
“……夠了！”
雲鶴折扇一蕩，毫不費力將雙方攻擊格開，順手一人一下，拍得人皇魔尊誰都爬不起來再胡鬧。
她定了定神，先對人皇厲聲喝道：“慕容瑾！事到如今，你難道還看不清楚，這毒究竟是誰的手筆？！”
隨後又轉頭數落魔尊：“還有你，墨翊珩！你竟還敢在雲舒身邊動武？！萬一他傷了哪兒，我便即刻將你踢回魔域！”
效果拔群，密室瞬間安靜了。
除了——
“噗通！”
循聲望去，原是那名喚金珠的小宮娥不知為何找來了。周圍四種龐大的力量壓得她站不起來，只能躲在角落，瑟瑟發抖當小鴕鳥。
隨手給她施個結界避免誤傷，雲鶴翻開地上礙事的墨翊珩，輕輕將雲舒拉入懷中。溫柔如水的流光沒入雲舒眉心，以磅礴仙氣緩和了那陰狠魔毒，竟叫他醒了半刻。
“師姐……”雲舒咳了兩聲，渾渾噩噩牽住雲鶴衣袖，“我又……給你……闖禍了嗎……”
他的呼喚輕得聽不見，但雲鶴依然辨認出自家師弟說了些什麽。她心疼地揉揉耷拉下來的狐耳，餵進一枚墨綠丹藥助其恢覆，只嗔道：“你這小狐球，師姐何時怨過你……只是有點生氣。”
若有所指地瞥了眼慕容瑾，她繼續道：“氣你太心善，把自己弄成這副模樣……今年祭祖，師姐都不好向師父交待了。”
“咳……哈哈……”雲舒笑了，帶著某種安心和解脫的意味，“那……師姐要怎麽罰我？”
話音剛落，便是一縷白煙將他包裹，再散開時，清冷隨和的狐仙大人消失，唯有只巴掌大的、渾身雪白的、團成球形的小狐貍窩在雲鶴掌心，信賴地哼唧著。
玉指搔了搔小狐貍溫軟的絨毛，雲鶴將他放進隨身的藥袋中，揉著小狐貍腦袋調侃：“那便罰球球，給師姐當兩日鎮紙？好了，快睡吧，我們回家。”
狐貍低低地“嚶”了幾聲。她又無奈搖頭，嘆道：“你呀，最是心軟……師姐答應你不殺他，也答應你把小姑娘帶回去，可好？這下，可能安心睡了？”
無狐應答，唯雲鶴那藥袋微微起伏。
這溫馨時刻，慕容瑾卻僵在原處，忘了爬起身，也忘了帝王姿態。雲鶴的斥責、柳青的慘狀、墨翊珩的滿目冤屈，以及藥袋中微弱但終於平穩下來的呼吸聲……這一切宛若無數鈍刀，反覆切割著他的神經。他怔然望向自己那被鮮血染紅的龍袍，又楞楞地去瞧雲鶴、瞧昏睡的白狐，記起自己這段時日來，究竟對雲舒做了些什麽……一陣腥甜湧上唇齒，甚至叫他反胃得想吐。
他沈默著爬起來，撿起落在地上的、象征著天子身份的長劍，緩步走向那只剩殘軀、形容可怖的國師，面沈如水。在柳青驚恐的目光中，慕容瑾穩穩舉起帝王劍，毫不留情揮斬而下，利落地斬落那顆神色陰郁、狠毒類蛇的人頭。
那頭顱滾落在地，臉上仍舊帶著扭曲而詭異的笑容，嘴唇開合，吐出最後的詛咒：“慕容瑾……你……終將……孤寂……萬……年……”
鮮血噴濺而出，慕容瑾卻任由其臟汙龍顏，仿佛此舉耗盡他渾身氣力般，茫然地靠墻滑下，望著沾滿鮮血的雙手，幾近崩潰。
他究竟……都做了些什麽啊……
絕望地閉上雙眼，他雙手抱膝，努力將自己蜷成一團，渾身冰涼——就像千百年前，母妃死在他身邊的第一個冬夜。
沒有了……又沒有了……
他恍惚地想著。
可這次，是他親手推開了，自己最重要的那個人。
雲鶴並未過多理會，只涼涼道：“陛下，此事已了。念你與師弟有舊，又受奸人蒙蔽，我不殺你，也不會將此事昭告天下。但從今日起，師弟雲舒與你這九五至尊，恩斷義絕，再無瓜葛。”
她彎下腰，拎著墨翊珩後領，將魔尊扔進瑟縮的鎮魂金蓮之中。隨後，她從懷中摸出一片竹葉，柔柔地吹響一支安神小調。總是挺得筆直的脊背，也稍稍彎下，為她最疼愛的小師弟，塑造起一道堅不可摧的城墻。
慕容瑾一抖，卻未再出言相留。唯有那雙眼睛，絕望地最後一次看向醫仙懷中，那微微鼓起、起伏的藥袋。眨眼之間，這位千年帝王滿頭青絲變作華發，分明英武不凡的容顏，也仿佛在同一時刻變得蒼老。
雲鶴正欲離去，卻又陡生變故。
那柳青身首異處的屍體，竟無聲扭曲蠕動，悄然化作一條大蛇，欲要潛行逃離。
然而，一粉衫女子趕到，掐著七寸捏碎蛇骨，轉身便尋自家魔尊：“尊上，這蛇可否賜給屬下泡酒……”
話音未落，巫櫻猛然發覺面前那磅礴仙氣。雲鶴面無表情地瞧著她，折扇將展未展。而她家尊上，正狼狽地靠在鎮魂金蓮的蓮瓣上，亦是默然地盯著她。
“你的人？”雲鶴略微偏頭去問。
被點名，墨翊珩瞬間正色，對師伯那恐怖的力量仍心有餘悸，忙道：“是我魔族司藥，巫櫻。她正為師尊煉藥……還請師伯，高擡貴手。”
聽墨翊珩提點，巫櫻即刻垂頭拱手，唯唯諾諾：“……是。前些時候，尊上已將燼葉蘭帶回。小輩翻閱上古藥典，正依著方子照料幾味輔藥……那藥認人。”
所以千萬別殺她，不然就得重新種了。巫櫻腹誹。
“嗯。有心了。”雲鶴頷首，折扇收回腰間，朝巫櫻伸手，“泡酒可以，但先交由我處理幹凈。”
呼。
松一口氣，巫櫻又忍不住悄悄擡眼去看雲鶴。
好強……好美。
一縷金光紋上蛇身，徹底斷絕柳青還想覆生的可能。雲鶴正要將蛇還給巫櫻，卻久久不見人接。一擡眸，才發現這孩子呆在那兒，一雙眼睛眨也不眨地盯著自己。
“做什麽？”她蹙眉，認真解釋，“我沒有濫殺無辜的愛好。”
巫櫻如夢初醒，忙接過那蛇收好，化作一陣香風跑出皇城，找夜修羅匯合去了。
“……我長得很可怕？”雲鶴懷疑地碰了碰自己的臉，但很快放下這插曲。她行至那角落，蹲在瑟瑟發抖的小宮娥面前，問道：“球球讓我給你尋個好去處。可有中意的？”
那小狐貍球，就是愛到處撿孩子。
分明自己也只是個孩子。
雲鶴認真地想著，全然忽視了雲舒已修行萬年，怎麽也不可能還是只“小狐貍”。
金珠睜著大眼睛，眼淚如珍珠般不受控地滑落眼角：“我、我……我想……想跟著狐仙大人……”
再次懷疑自己長得可怕後，雲鶴嘆了口氣，不住地又揉了兩把藥袋裏那個小腦袋。
球球真是……藍顏禍水。
罷了，雲華還不缺這點養孩子的錢。
“那便跟我走……還站得起來麽？”
金珠抹了兩把眼淚，重重點頭，扶著雲鶴的手臂，當真是顫巍巍站起來了。
雲鶴一挑眉——資質不錯。
衣服被蹭兩團淚，換收這孩子進內門，倒也不虧。
她帶著雲舒和一魔一人，一步步向外走去。經過慕容瑾時，未曾停留一瞬。
慕容瑾下意識伸出手，好似想捉住那一片虛無縹緲的美夢，卻最終，只觸到密室中冰冷的空氣。只有他一個人留在這奢靡的宮殿，望著那抹青衣帶著純白的狐仙，決絕離去，又望著緊緊跟隨守護的墨翊珩。心臟被挖走了一塊，只留下無法填補、滲血的空洞。
他失去了他的小雪。
他最珍愛的人。
永遠地。
良久，他才在趕來的宮人們攙扶下起身。
仰望繁星，他終是行往養心殿。半個時辰後，以一罪己詔公布天下，言自身失察，致使奸人蒙蔽聖聽，驚擾狐仙清修。狐仙為療愈舊傷，已歸隱雲華，天下不得擾其清凈。
此外，他更是下了一系列鐵血旨意：國師柳青及其黨羽，以戕害祥瑞、禍亂朝綱之罪，被連根拔起、盡數誅滅。
慕容瑾還下令重修天下狐仙廟，但嚴禁任何香火供奉。
清晨，陽光刺破雲層，灑在雲鶴清麗的面龐。她停下腳步，回望這座巍峨的皇城，胸中萬種情緒，最終只化作一聲嘆息。她瞥了眼尾巴似的墨翊珩，淡淡道：“跟著做甚？魔域事務，你安排妥當了？”
墨翊珩一噎，即刻放出只魔螢替他傳話，急切道：“我已命夜修羅代我處理一切。晚輩……只求能陪在師尊身邊，侍奉湯藥，防歹人暗害！求師伯成全！”
雲鶴並未立刻回應，只望著前路雲霧繚繞、仙氣盎然、逐漸顯現輪廓的雲華山。
正當墨翊珩心裏發涼、覺得要被趕走時，她才緩聲開口：“回去當好你的魔尊。若政務閑暇時……山腳處竹林內，有一荒廢小築，你可暫住。無我允許，不得擅自上山。”
這便是默許了。
大喜過望，墨翊珩即刻躬身行禮：“多謝師伯！”
“哼。”雲鶴領著金珠，又道，“你那司藥，也一並在山腳住著。以免煉藥途中，再生變故。”
“是！”
雲華山門之前，得了消息的弟子們早已在此等候。見掌門歸來，藥袋裏還裝著重傷的師叔/師叔祖，皆是面露不平之色。有性子急些的，還想就這麽下山去討個說法，卻未擡腿便被雲鶴攔下。
“啟護山大陣，當日輪值弟子需保持最高戒備。沒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出入雲華。”雲舒吩咐道，其聲傳遍山林，“即日起，我將閉關為師弟療傷。門內一切事務，暫由大長老代理。”
“謹遵掌門之命！”
雲鶴不再多言，僅是捧著小狐球，帶著金珠，徑直走向後山禁地——其內部乃雲華靈脈之源，亦為歷代掌門清修之所。
“球球，”她將昏睡的雲舒取出，輕輕置於靈泉中心玉臺，以雲華天地靈氣滋養他幾近枯竭的身體，柔聲道，“到家了。”
一月後，雲華山巔。
靈泉霧氣氤氳，禁地內彌漫著草木清苦卻安神的香氣。雲舒浸泡在溫暖的泉水之中，眼上黑紗已被取下，雖雙目仍舊黯淡無光，但面色已有了幾分血氣，不再那般透明易碎。
雲鶴端坐池邊，指尖仙力清冽，耐心地為他梳理著體內那頑固的魔毒。
今日被特許上山探望，墨翊珩正守在不遠處的青石之上。魔氣已收得極為妥帖，魔氣的主人卻目不轉睛望著狐仙，唯有親眼確認師尊安好，方能安心。就連靈魚咬著衣擺當魚食嚼，他也沒發現。
也許有幾分無聊，也許單純覺得墨翊珩好笑，雲鶴樂道：“你那小徒弟倒是勤快。非但魔域被安排的井井有條，還天南海北地去搜羅靈藥……一得閑便待在山腳守著，又沒膽子找我要資格上山，生怕擾你清凈。”
池邊墨翊珩耳尖微動，立刻坐直了身子，拽得靈魚暈頭轉向。
雲舒蒼白的唇角彎起，卻又有幾分愧疚：“珩兒他……本性不壞。只是我當初……”
“好了，知道你的意思。”雲鶴收了仙力，將人扶起攏好衣襟，“還病著呢，少點操心。”
石門處一陣窸窸窣窣，原是金珠又來送吃食了。她悄悄將食盒放下，隨後便忙不疊跑了，好似背後有誰追她似的。
這孩子哪兒都好，就是膽子小了些。
“罷了。”雲鶴搖搖頭，沒再試圖邀金珠一塊。
墨翊珩已將石桌整理幹凈，請兩位長輩先入座。
用膳時，雲鶴忽然開口：“墨翊珩。”
“弟子在！”他立刻放下碗筷，正襟危坐。
“球球……你師尊雙眼與體內魔毒，僅憑那燼葉蘭無法根治。因此，我還需尋極北雪原之萬年冰魄、西域黃沙之熔火玉髓。你……”
“弟子即刻前往！”
話音未落，墨翊珩便要竄出去，隨即被雲鶴一手拽回。
“滾回來待著。”雲鶴蹙眉，“那兩處皆有上古兇獸守護，你去做什麽，送死？我去，你那司藥也得隨我前去。我只不過想喚你，好生守著你那魔域種植的輔藥。別到時我回來了，你那邊又出差錯。”
這下，到雲舒不願了：“師姐，你……”
“閉嘴。做師姐的，總不能放你那魔毒作亂。”雲鶴往他嘴裏塞塊兒糕，又對墨翊珩道，“記著了沒？你那魔域內部，可不一定人人甘願臣服於你。若因為你們內鬥，誤了球球康覆，便別怪我不留情面，趕盡殺絕。”
墨翊珩張了張嘴，最終重重磕了個頭：“是，晚輩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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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室之內，空氣近乎凝滯。
墨翊珩攜著滔天魔氣闖入，目光卻在觸及雲舒之時變得柔和。鎮魂金蓮似有所感，收斂魔焰，小心翼翼地將雲舒那蒼白而脆弱的身軀托起，仿佛捧著個一觸即碎的夢。
“師尊……？”他聲音嘶啞，幾乎是跪著挪到了雲舒身邊。指尖顫抖，不敢去碰那無暇美玉，唯恐哪一步走錯，便害得師尊破碎消散。
另一側，扇刃清輝所過之處，那猙獰蛇頭瞬間化為齏粉。雲鶴甚至未曾多看柳青一眼，只見她柳眉倒豎，一道純凈仙力打入墨翊珩後心，回身罵道：“收斂魔氣！難不成你還想叫他傷得更重？”
仙力清冽如冰泉灌頂，瞬間便撫平墨翊珩體內翻騰外溢的魔氣。他猛然驚醒，即刻竭力收斂所有魔息，縱情緒波動再為劇烈，也被他死死壓制。只餘那雙赤紅的眼目不轉睛，死死地盯著雲舒。
這一幕，卻刺痛了慕容瑾本就脆弱的神經。他撐身而起，帝王之劍直指魔頭，攜著龍氣下意識劈向墨翊珩：“你這傷他雙目、施下魔毒的孽畜！竟還敢現身？！”
情緒本就激動，又被這皇帝汙蔑，墨翊珩當即便要應戰。鎮魂金蓮光華大盛，眼看著就要與帝王劍分個高下！
“……夠了！”
雲鶴折扇一蕩，毫不費力將雙方攻擊格開，順手一人一下，拍得人皇魔尊誰都爬不起來再胡鬧。
她定了定神，先對人皇厲聲喝道：“慕容瑾！事到如今，你難道還看不清楚，這毒究竟是誰的手筆？！”
隨後又轉頭數落魔尊：“還有你，墨翊珩！你竟還敢在雲舒身邊動武？！萬一他傷了哪兒，我便即刻將你踢回魔域！”
效果拔群，密室瞬間安靜了。
除了——
“噗通！”
循聲望去，原是那名喚金珠的小宮娥不知為何找來了。周圍四種龐大的力量壓得她站不起來，只能躲在角落，瑟瑟發抖當小鴕鳥。
隨手給她施個結界避免誤傷，雲鶴翻開地上礙事的墨翊珩，輕輕將雲舒拉入懷中。溫柔如水的流光沒入雲舒眉心，以磅礴仙氣緩和了那陰狠魔毒，竟叫他醒了半刻。
“師姐……”雲舒咳了兩聲，渾渾噩噩牽住雲鶴衣袖，“我又……給你……闖禍了嗎……”
他的呼喚輕得聽不見，但雲鶴依然辨認出自家師弟說了些什麽。她心疼地揉揉耷拉下來的狐耳，餵進一枚墨綠丹藥助其恢覆，只嗔道：“你這小狐球，師姐何時怨過你……只是有點生氣。”
若有所指地瞥了眼慕容瑾，她繼續道：“氣你太心善，把自己弄成這副模樣……今年祭祖，師姐都不好向師父交待了。”
“咳……哈哈……”雲舒笑了，帶著某種安心和解脫的意味，“那……師姐要怎麽罰我？”
話音剛落，便是一縷白煙將他包裹，再散開時，清冷隨和的狐仙大人消失，唯有只巴掌大的、渾身雪白的、團成球形的小狐貍窩在雲鶴掌心，信賴地哼唧著。
玉指搔了搔小狐貍溫軟的絨毛，雲鶴將他放進隨身的藥袋中，揉著小狐貍腦袋調侃：“那便罰球球，給師姐當兩日鎮紙？好了，快睡吧，我們回家。”
狐貍低低地“嚶”了幾聲。她又無奈搖頭，嘆道：“你呀，最是心軟……師姐答應你不殺他，也答應你把小姑娘帶回去，可好？這下，可能安心睡了？”
無狐應答，唯雲鶴那藥袋微微起伏。
這溫馨時刻，慕容瑾卻僵在原處，忘了爬起身，也忘了帝王姿態。雲鶴的斥責、柳青的慘狀、墨翊珩的滿目冤屈，以及藥袋中微弱但終於平穩下來的呼吸聲……這一切宛若無數鈍刀，反覆切割著他的神經。他怔然望向自己那被鮮血染紅的龍袍，又楞楞地去瞧雲鶴、瞧昏睡的白狐，記起自己這段時日來，究竟對雲舒做了些什麽……一陣腥甜湧上唇齒，甚至叫他反胃得想吐。
他沈默著爬起來，撿起落在地上的、象征著天子身份的長劍，緩步走向那只剩殘軀、形容可怖的國師，面沈如水。在柳青驚恐的目光中，慕容瑾穩穩舉起帝王劍，毫不留情揮斬而下，利落地斬落那顆神色陰郁、狠毒類蛇的人頭。
那頭顱滾落在地，臉上仍舊帶著扭曲而詭異的笑容，嘴唇開合，吐出最後的詛咒：“慕容瑾……你……終將……孤寂……萬……年……”
鮮血噴濺而出，慕容瑾卻任由其臟汙龍顏，仿佛此舉耗盡他渾身氣力般，茫然地靠墻滑下，望著沾滿鮮血的雙手，幾近崩潰。
他究竟……都做了些什麽啊……
絕望地閉上雙眼，他雙手抱膝，努力將自己蜷成一團，渾身冰涼——就像千百年前，母妃死在他身邊的第一個冬夜。
沒有了……又沒有了……
他恍惚地想著。
可這次，是他親手推開了，自己最重要的那個人。
雲鶴並未過多理會，只涼涼道：“陛下，此事已了。念你與師弟有舊，又受奸人蒙蔽，我不殺你，也不會將此事昭告天下。但從今日起，師弟雲舒與你這九五至尊，恩斷義絕，再無瓜葛。”
她彎下腰，拎著墨翊珩後領，將魔尊扔進瑟縮的鎮魂金蓮之中。隨後，她從懷中摸出一片竹葉，柔柔地吹響一支安神小調。總是挺得筆直的脊背，也稍稍彎下，為她最疼愛的小師弟，塑造起一道堅不可摧的城墻。
慕容瑾一抖，卻未再出言相留。唯有那雙眼睛，絕望地最後一次看向醫仙懷中，那微微鼓起、起伏的藥袋。眨眼之間，這位千年帝王滿頭青絲變作華發，分明英武不凡的容顏，也仿佛在同一時刻變得蒼老。
雲鶴正欲離去，卻又陡生變故。
那柳青身首異處的屍體，竟無聲扭曲蠕動，悄然化作一條大蛇，欲要潛行逃離。
然而，一粉衫女子趕到，掐著七寸捏碎蛇骨，轉身便尋自家魔尊：“尊上，這蛇可否賜給屬下泡酒……”
話音未落，巫櫻猛然發覺面前那磅礴仙氣。雲鶴面無表情地瞧著她，折扇將展未展。而她家尊上，正狼狽地靠在鎮魂金蓮的蓮瓣上，亦是默然地盯著她。
“你的人？”雲鶴略微偏頭去問。
被點名，墨翊珩瞬間正色，對師伯那恐怖的力量仍心有餘悸，忙道：“是我魔族司藥，巫櫻。她正為師尊煉藥……還請師伯，高擡貴手。”
聽墨翊珩提點，巫櫻即刻垂頭拱手，唯唯諾諾：“……是。前些時候，尊上已將燼葉蘭帶回。小輩翻閱上古藥典，正依著方子照料幾味輔藥……那藥認人。”
所以千萬別殺她，不然就得重新種了。巫櫻腹誹。
“嗯。有心了。”雲鶴頷首，折扇收回腰間，朝巫櫻伸手，“泡酒可以，但先交由我處理幹凈。”
呼。
松一口氣，巫櫻又忍不住悄悄擡眼去看雲鶴。
好強……好美。
一縷金光紋上蛇身，徹底斷絕柳青還想覆生的可能。雲鶴正要將蛇還給巫櫻，卻久久不見人接。一擡眸，才發現這孩子呆在那兒，一雙眼睛眨也不眨地盯著自己。
“做什麽？”她蹙眉，認真解釋，“我沒有濫殺無辜的愛好。”
巫櫻如夢初醒，忙接過那蛇收好，化作一陣香風跑出皇城，找夜修羅匯合去了。
“……我長得很可怕？”雲鶴懷疑地碰了碰自己的臉，但很快放下這插曲。她行至那角落，蹲在瑟瑟發抖的小宮娥面前，問道：“球球讓我給你尋個好去處。可有中意的？”
那小狐貍球，就是愛到處撿孩子。
分明自己也只是個孩子。
雲鶴認真地想著，全然忽視了雲舒已修行萬年，怎麽也不可能還是只“小狐貍”。
金珠睜著大眼睛，眼淚如珍珠般不受控地滑落眼角：“我、我……我想……想跟著狐仙大人……”
再次懷疑自己長得可怕後，雲鶴嘆了口氣，不住地又揉了兩把藥袋裏那個小腦袋。
球球真是……藍顏禍水。
罷了，雲華還不缺這點養孩子的錢。
“那便跟我走……還站得起來麽？”
金珠抹了兩把眼淚，重重點頭，扶著雲鶴的手臂，當真是顫巍巍站起來了。
雲鶴一挑眉——資質不錯。
衣服被蹭兩團淚，換收這孩子進內門，倒也不虧。
她帶著雲舒和一魔一人，一步步向外走去。經過慕容瑾時，未曾停留一瞬。
慕容瑾下意識伸出手，好似想捉住那一片虛無縹緲的美夢，卻最終，只觸到密室中冰冷的空氣。只有他一個人留在這奢靡的宮殿，望著那抹青衣帶著純白的狐仙，決絕離去，又望著緊緊跟隨守護的墨翊珩。心臟被挖走了一塊，只留下無法填補、滲血的空洞。
他失去了他的小雪。
他最珍愛的人。
永遠地。
良久，他才在趕來的宮人們攙扶下起身。
仰望繁星，他終是行往養心殿。半個時辰後，以一罪己詔公布天下，言自身失察，致使奸人蒙蔽聖聽，驚擾狐仙清修。狐仙為療愈舊傷，已歸隱雲華，天下不得擾其清凈。
此外，他更是下了一系列鐵血旨意：國師柳青及其黨羽，以戕害祥瑞、禍亂朝綱之罪，被連根拔起、盡數誅滅。
慕容瑾還下令重修天下狐仙廟，但嚴禁任何香火供奉。
清晨，陽光刺破雲層，灑在雲鶴清麗的面龐。她停下腳步，回望這座巍峨的皇城，胸中萬種情緒，最終只化作一聲嘆息。她瞥了眼尾巴似的墨翊珩，淡淡道：“跟著做甚？魔域事務，你安排妥當了？”
墨翊珩一噎，即刻放出只魔螢替他傳話，急切道：“我已命夜修羅代我處理一切。晚輩……只求能陪在師尊身邊，侍奉湯藥，防歹人暗害！求師伯成全！”
雲鶴並未立刻回應，只望著前路雲霧繚繞、仙氣盎然、逐漸顯現輪廓的雲華山。
正當墨翊珩心裏發涼、覺得要被趕走時，她才緩聲開口：“回去當好你的魔尊。若政務閑暇時……山腳處竹林內，有一荒廢小築，你可暫住。無我允許，不得擅自上山。”
這便是默許了。
大喜過望，墨翊珩即刻躬身行禮：“多謝師伯！”
“哼。”雲鶴領著金珠，又道，“你那司藥，也一並在山腳住著。以免煉藥途中，再生變故。”
“是！”
雲華山門之前，得了消息的弟子們早已在此等候。見掌門歸來，藥袋裏還裝著重傷的師叔/師叔祖，皆是面露不平之色。有性子急些的，還想就這麽下山去討個說法，卻未擡腿便被雲鶴攔下。
“啟護山大陣，當日輪值弟子需保持最高戒備。沒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出入雲華。”雲舒吩咐道，其聲傳遍山林，“即日起，我將閉關為師弟療傷。門內一切事務，暫由大長老代理。”
“謹遵掌門之命！”
雲鶴不再多言，僅是捧著小狐球，帶著金珠，徑直走向後山禁地——其內部乃雲華靈脈之源，亦為歷代掌門清修之所。
“球球，”她將昏睡的雲舒取出，輕輕置於靈泉中心玉臺，以雲華天地靈氣滋養他幾近枯竭的身體，柔聲道，“到家了。”
一月後，雲華山巔。
靈泉霧氣氤氳，禁地內彌漫著草木清苦卻安神的香氣。雲舒浸泡在溫暖的泉水之中，眼上黑紗已被取下，雖雙目仍舊黯淡無光，但面色已有了幾分血氣，不再那般透明易碎。
雲鶴端坐池邊，指尖仙力清冽，耐心地為他梳理著體內那頑固的魔毒。
今日被特許上山探望，墨翊珩正守在不遠處的青石之上。魔氣已收得極為妥帖，魔氣的主人卻目不轉睛望著狐仙，唯有親眼確認師尊安好，方能安心。就連靈魚咬著衣擺當魚食嚼，他也沒發現。
也許有幾分無聊，也許單純覺得墨翊珩好笑，雲鶴樂道：“你那小徒弟倒是勤快。非但魔域被安排的井井有條，還天南海北地去搜羅靈藥……一得閑便待在山腳守著，又沒膽子找我要資格上山，生怕擾你清凈。”
池邊墨翊珩耳尖微動，立刻坐直了身子，拽得靈魚暈頭轉向。
雲舒蒼白的唇角彎起，卻又有幾分愧疚：“珩兒他……本性不壞。只是我當初……”
“好了，知道你的意思。”雲鶴收了仙力，將人扶起攏好衣襟，“還病著呢，少點操心。”
石門處一陣窸窸窣窣，原是金珠又來送吃食了。她悄悄將食盒放下，隨後便忙不疊跑了，好似背後有誰追她似的。
這孩子哪兒都好，就是膽子小了些。
“罷了。”雲鶴搖搖頭，沒再試圖邀金珠一塊。
墨翊珩已將石桌整理幹凈，請兩位長輩先入座。
用膳時，雲鶴忽然開口：“墨翊珩。”
“弟子在！”他立刻放下碗筷，正襟危坐。
“球球……你師尊雙眼與體內魔毒，僅憑那燼葉蘭無法根治。因此，我還需尋極北雪原之萬年冰魄、西域黃沙之熔火玉髓。你……”
“弟子即刻前往！”
話音未落，墨翊珩便要竄出去，隨即被雲鶴一手拽回。
“滾回來待著。”雲鶴蹙眉，“那兩處皆有上古兇獸守護，你去做什麽，送死？我去，你那司藥也得隨我前去。我只不過想喚你，好生守著你那魔域種植的輔藥。別到時我回來了，你那邊又出差錯。”
這下，到雲舒不願了：“師姐，你……”
“閉嘴。做師姐的，總不能放你那魔毒作亂。”雲鶴往他嘴裏塞塊兒糕，又對墨翊珩道，“記著了沒？你那魔域內部，可不一定人人甘願臣服於你。若因為你們內鬥，誤了球球康覆，便別怪我不留情面，趕盡殺絕。”
墨翊珩張了張嘴，最終重重磕了個頭：“是，晚輩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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