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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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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君

雲華山的氤氳霧氣,仿佛還披在雲鶴肩頭,但她卻已立於萬裏之外的北境寒風之中。舉目望去,四周皆為無垠雪原。朔風如刀,卷起千層冰屑,剮得人肌膚生疼。嚴寒之下,仿佛靈氣都被凍結,運轉滯澀。

雲鶴仍舊只著那身簡單的青衣,面色如常。巫櫻裹著厚厚的披風,還打了傘,卻仍舊被凍得發顫——她沒有雲鶴那般高深的修為抵禦嚴寒。

“可還撐得住?”雲鶴不知從何又取出件袍子給她穿上,極目遠眺,試圖在茫茫雪原中,找出能暫避風雪的地兒來。

並非雲鶴不願抽些仙力助巫櫻禦寒,只奈何二人一仙一魔,力量相沖,她難以相幫。

“不妨事的。仙尊,”巫櫻搖搖頭,“我們還是快些找那……”

話沒說完,她就打了個噴嚏,鼻尖通紅。

“……還是先避雪吧。”

萬一凍壞了,拖累尋藥的進度,可就麻煩了。這般想著,雲鶴忽地靈機一動,引著巫櫻往一片慘白中心走去。

“我有位老相識在此,可去尋他收容一番。”

聽聞能避寒,巫櫻忙不疊點頭,猛地吸入一口冰冷的空氣,亦步亦趨緊隨雲鶴腳步,生怕走晚半步,便要被冰雪掩埋,客死他鄉。

不多時,二人便到達雪域腹地。此處空無一物,連冰雪都謹慎地繞開,不敢造次。

“站遠些。”

待巫櫻依言跑開,雲鶴便取下折扇。她隨手一揮,刃鋒瞬間掀開綿軟積雪及其下如鋼冰川。厚厚的冰層之下,竟矗立著幾座清雅樓閣。樓外遍植蘭草奇藥,更有清淺幽香彌漫,叫人聞了心頭歡暢,不覺憂愁。

巫櫻聞得入了神,竟不受控地往那深坑擡腿。

溫涼指尖點在眉心,她才恍惚回神,見自己正懸於萬丈深淵之上,嚇得踉蹌幾步,往後跌在白雪之中,仍心有餘悸。

“那是鬼草,”雲鶴收了手,拎著驚魂未定的巫櫻禦風而下,“食之可忘卻煩憂,卻有成癮之效。若凡俗之物多嗅、多食,則將迷失自我,永遠留於腦海幻想之中。”

“這便是鬼草?我往日只在古籍裏頭見過……”巫櫻撫了撫心口,忙謝,“多謝仙尊提點。”

雲鶴未應,只顧帶人往下。

半刻後,二人落於那樓閣之前。挨近了瞧,巫櫻才覺這樓遠比崖上看著大,四角飛檐處所懸也非尋常燈籠,而是龍骨制成,再蒙蟒皮。

這家好生闊綽,也不知裏頭的究竟是何方神聖。巫櫻正思忖,稍後該如何向屋主人求那包含鬼草在內的幾樣靈藥,卻一扭頭,雲鶴仙尊已行至樓門之前,扣響門扉。

門上龍頭“嘎吱”響了幾聲,緩緩吐出枚琉璃珠來。

“雲鶴仙尊,”龍首自行退下兩側,樓門洞開,“別來無恙。”

正要跟,巫櫻卻又發覺,雙腿動彈不得,且身側縈繞淡青仙光。擡眼,只見雲鶴一個空翻後跳,折扇精準攔下那來勢洶洶的巨爪,並毫不留情回擊幾道刃風。

幾聲悶響過後,樓內竟傳出兩聲笑來:“好了,好了……再過幾招,我這小屋都得被你拆了不可。快請進吧。”

“走了。”雲鶴朝後喚道,那琉璃珠亦被她隨手扔出,“拿著,否則你進不去。”

捧著珠子緊走幾步,入了樓,巫櫻才看清那屋主人相貌——乍看平平無奇,細品卻只覺其舉止高雅尊貴,又奇跡般令人想要親近一番。

“真是稀奇,”那人侃道,“你竟還有攜人同游的時候?還是……”

男子幾番端詳斟酌,目光覆雜,終道:“還是一位它族的小姑娘?粉嫩嫩地,倒不似其同族……瞧著多活潑。哪像你,到哪兒都一身青。”

“她確是魔族,不必拐彎抹角。”雲鶴毫不客氣帶巫櫻坐下,幾只小鬼殷勤地斟上清茶,請幾位慢用。她並未飲下,但勸巫櫻多進用些:“此茶暖身,亦能促你修煉。”

男子點頭稱是,笑容可掬:“若喜歡,我便喚小鬼們裝些來,給姑娘帶走。”

“……閣下客氣了。”巫櫻啜了一小口,謹慎道,“我與閣下今日方為初見,巫櫻不敢當此大禮。”

“姑娘才是客氣了,”男子仍命小鬼去庫房,“在下一介鄉野村夫,唯有這些莊稼可做薄禮。還望姑娘務必收下,莫要嫌棄。”

沈默了許久的雲鶴終於開口,向巫櫻道:“若不合口味,出門扔了就是。我帶你進他私庫,拿更好的。”

這話有幾分土匪意味,巫櫻連連擺手,道是此茶甚好,不必如此鋪張浪費。那男子也撐著腦袋失笑,又命小鬼離席,幹脆將樓裏每樣都裝幾兩,算作見面禮。

“真是……”男子揉了揉太陽穴,幾分無奈又幾分頭疼,“雲鶴你這家夥,弄得跟我多小氣似的……好了,今日記起我來,所為何事?”

“今日尋你,確有要事相商。”雲鶴正色道,“你作為山君雪神,久居北境,不知是否知曉那‘萬年冰魄’位於何處?”

似是沒想過她問這個,山君怔了片刻。他閉著眼揉捏手中花貓,沈思許久,才皺緊眉頭反問:“那東西行蹤不定,且身旁又有一雙雪煞守著,兇險萬分還不服我管教……我怎的能知其確切方位?你……尋它做甚?”

雲鶴便取出那魂燈,其間白焰雖已凝實許多,卻仍舊衰微。囫圇講了一遍來龍去脈,山君眉心皺得是愈發緊了,便是那懷中貓兒,亦豎起一身毛來嘶叫。

“竟還有如此狠毒之人……”山君感嘆,其聲沈痛,“但那萬年冰魄……我確無其訊。上回感應到它,已是百餘年前。那時,它正在汲取天北寒林之息。”

沈吟片刻,他又道:“前幾日,戍守霜海的豹妖回稟,言萬丈海底處似有異動,入海巡查,只見游魚軀體遍布雪白霜花,卻不知其因。如此想來,那倒有冰魄駐足之嫌。若你二人明日便啟程趕往霜海,或可尋到蛛絲馬跡。”

霜海距此千裏,海中惡獸不計其數,皆各自為營,成日混戰,鬧得四周常發地震海嘯,不得安寧。此種狀況,對雲鶴一人而言不成威脅,但若帶上巫櫻,卻是危機四伏。

可巫櫻又必須隨她而去,否則失了魔氣來源,任雲鶴仙力再強,也無法撼動那亦仙亦魔混沌之物。

且巫櫻在此已凍得渾身僵硬、魔氣滯澀,若到了嚴寒更甚的霜海之底,怕是能當場去世,帶不回給魔尊交待。

正當雲鶴為難之時,山君卻放了貓去,起身行至內閣,捧來件赤紅羽衣。

“此衫乃畢方之羽織就,可抵一切冰寒之意。”

山君將其展開,置於巫櫻身前。那羽衣火羽搖晃幾下,便縮至女子身形大小。巫櫻接過試了試,恰好合身。

“有此物傍身,姑娘便可不懼嚴寒。”那貓又跳回山君懷中,慵懶地撒著嬌。山君餵了貓幾片肉,轉而望向雲鶴,又笑,“待你二人尋回那冰魄,再歸還於我就是。”

雲鶴仙尊不給他裝好人的機會,直言去問:“要我將那雙雪煞生擒,再給你送來?”

“正是。”被拆穿,山君仍笑意盈盈,“除此之外,我還希望你,替我將那霜海之心長著的附魂珊瑚帶回幾株……作為珊瑚的交換,院裏的東西,隨你二人自取。”

瞥了眼他懷中貍奴,雲鶴放輕了些語氣:“她……仍舊記不起你?”

“哈哈……”山君低下頭去,親親貓兒耳朵,輕聲道,“由妖成仙,本便有違天道……更何況,是替別人擋天劫呢?僅肉身消散、三魂七魄流於各處,已是最仁慈的懲罰了……你知道,我此生最恨的,便是成仙。可……我又慶幸成仙。”

若非他成仙,胞妹如何能慘死?若非他成仙後無法離開這片雪原,尋附魂珊瑚一事……又如何能拖至今日?可……若非他成仙受封,又如何能保下胞妹的殘魂、留下胞妹覆生的希望?

貓兒不解覆雜情意,只懂鉆進山君衣襟打滾,咬著他長發“嗚嗚”要玩。山君揣著貓,捏著眼角又笑:“扯遠了。你二人今夜便安心住下休養,待明日用了早膳,我再遣小鬼送行。若有需要,隨時轉音於此就是,我定竭力相助……整片北境,我和她都能聽見。”

魔域,司藥臺。

墨翊珩正小心翼翼弓著腰,將一株葉片蜷曲、泛幽藍微光的草藥移進特制的玉盆中。此藥乃燼葉蘭的伴生輔藥之一,對於中和藥性、緩解痛苦至關重要。他全神貫註,動作輕得近乎虔誠,便是額角滲出幾滴細汗,也不敢分神去擦,生怕魔氣把控出了差錯,便害得師尊無法康覆。

身側魔氣凝聚,夜修羅如幽靈現身,聲音壓得極低:“尊上。”

“說。”墨翊珩目光未移。

“是。據報,沈煙域使近日與七煞之首走得頗近。二人常於上任魔尊舊居徘徊,言語之間,似對尊上因狐仙之故長期滯留人間、與雲華交往甚密感到不滿。此外,他們與看守魔淵秘境的守衛有過多次接觸。沈煙域使亦常尋機會接近屬下,似欲策反。”

將那輔藥完好無損移入玉盆,墨翊珩方直起身向魔宮去,冷聲道:“不滿?孤看他們是太平日子過得久了,忘了誰才是這魔域之主。盯緊他們,若有異動,即刻鎮壓。另,加強司藥臺守衛,勿叫任何可疑之人靠近。”

“是。”夜修羅領命,卻並未立刻離去,只面無表情抽出張字條,象征性勸,“尊上,您已多日未曾合眼,不如此處便交由屬下看護片刻。”

“不必,”墨翊珩斷然拒絕,目光略過字條那顯然不屬於夜修羅的字跡,又落回盆中那柔弱的輔藥,“巫櫻讓你勸,你還真勸……勸就算了,語氣也無半分起伏。此事關乎師尊,不容半分閃失。魔族內部……呵,他們當真以為,你只是孤即位後隨手提拔的能人?”

居然敢把念頭打到夜修羅頭上,那幾個老家夥當真是不中用了。

哪怕他墨翊珩有朝一日閑得無聊自己反自己,夜修羅都不可能反。

考慮片刻,他再下令:“你大可假意迎合,以探虛實。”

“是。”

夜修羅不再多言,躬身退入陰影之中。

殿內重歸寂靜,唯有那象征著雲舒治愈希望的幽藍植株,在魔氣下輕輕搖曳。墨翊珩一言不發,僅是望著它,冷冽的目光便漸漸融化,周身殺意也緩緩平息。

師尊,您今日可有好些?門內的師兄弟們,又出了什麽趣事?

他想探出神識去問,又怕擾了雲舒歇息。最終只好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將它們放在一旁,繼續以精純魔氣滋養這些金貴的藥物。此刻,這便是他能做的,最好的守護。

魔域之內暗流洶湧,雲華山卻仍舊靜謐。

雲舒結束今日調息,才從靈泉之內走出,便狐耳一動,聽見那“鬼鬼祟祟”的動靜。

空洞的雙眼精確地望向石門一側,他帶著笑喚道:“金珠,又制了新花樣?”

雲華上下資歷最淺的小師妹被抓包,扁了扁嘴,提著盒子跟花籃,三步並做兩步跑到師叔祖雲舒身邊,小聲抱怨:“狐仙大人耳朵真靈,我今日分明沒踩著草葉……”

“嗯……確實沒踩著,我也沒聽見聲音。”雲舒豎著耳朵講聾話,“是我瞎猜,蒙中的。今天,他們又和你聊了什麽有意思的?”

金珠來了興致,邊將那鮮花抓在手裏編織,邊晃著辮子回憶:“有好多呢!我想想……今日晨練前,我跟著師姐們去膳堂,可還沒進門,便見一師兄被橫著擡了出來!可嚇壞我了!後面聽了別的師兄交談,才知道那師兄是夜裏貪玩熬得太過,吃著飯就睡著了!怎麽晃都不醒,只好擡出去!還有……還有大長老那兒的小林師姐今日回山,送了我好幾塊西域的餅子,硌得我牙都快掉了……”

是麽……那當真是極有趣的。雲舒細細聽著,便當作自己也親眼見了那些事,連帶著病痛都舒緩了許多。

說著說著,金珠又記起什麽似的,奇怪道:“午課那時候,大長老突然就望著東南邊不講了。師兄們喚他回神,他又自言自語地說了些‘風雲詭譎’‘似有異象將現’之類。我聽得雲裏霧裏的……狐仙大人,那是什麽意思?”

東南……是魔域所在。雲舒心頭一跳,心下斷定要尋個時候與墨翊珩談談,面上卻只頓了片刻,回金珠道:“興許是些稀罕天象。你若感興趣,也可去問問你師兄師姐他們。”

“可我更喜歡花兒。”

“那便一概不管。可是編好了?要給我戴上麽?”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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