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困卦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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困卦6

“還記得回大本營的路嗎?”樓觀塵低頭問道。

“記得。”棠臨雪說。

“你先回去?我們再在外面待一會兒。”

“好。”

“嗯,小心點。”

等到棠臨雪的身影徹底消失在視線裏,孔尋的眼神漸漸冷了下來,“你爸媽知道嗎?”

“不知道。”

“所以你打算讓她這樣沒名沒份地跟你在一起多久?連接吻都得跑到別人找不著的地方來,你也知道這段感情見不得光是嗎?”

“孔尋。”

“我不想質問你,”孔尋抓了抓頭發,惱怒地轉過頭,深吸一口氣,又重新看向他,“但我也希望你能明白我看到好哥們跟自己的妹妹搞在一起的心情。”

見樓觀塵依然用一種平靜的眼神看著他,孔尋突然來了氣,上前幾步揪住他的衣領,“你不要又一句話不說,逃避算什麽男人。”

“我沒有要逃避,你的心情我也都理解。”

“那你現在敢不敢帶著棠臨雪到你爸媽面前坦誠,你,樓觀塵,愛上了你從小照顧到大的妹妹。”

“那你要她怎麽辦?”

這下換孔尋沈默了。

雪地裏寂靜了許久,才聽到一聲深深的嘆息,“你倆是真的瘋了。”

作為導演,他不是沒看到那些突破道德底線的影片,其中不乏拿過國際大獎的佳作,但藝術是藝術,當這樣赤/裸的現實展現在他面前時,他發現自己還是太保守了。

或許是樓觀塵留給他的印象過於正經,又或許是他初見棠臨雪的時候,對方還是個初中畢業的小女孩,這兩種形象他腦海裏已經根深蒂固,一個正人君子和一個“小女孩”在雪地裏纏綿擁吻,簡直是對他固有認知的徹底沖擊。

更別說他還見過樓觀塵的父親,一位剛正不阿的退役司令官。

他不覺得這是段能被親友接受的感情。

“如果你們只是圖一時新鮮,那我不會再說什麽,藏好就是。”

“我們已經結婚了。”

孔尋聽到了一陣轟隆隆的雷聲,不知道是要劈誰,一股腦罵人的話都被阿冬打斷。

“塵哥,孔尋哥,你們妹妹有點兒高反。”

樓觀塵提步就走,孔尋也很快跟了上去,他看了阿冬一眼,後者明白他的意思,聳聳肩,“我跟你們隔得遠,什麽都沒聽到。”

棠臨雪回到大本營後,起初腦袋只是有點隱痛,漸漸地發展成陣痛,到現在她躺在床上,後腦勺一抽一抽地疼,太陽穴還脹得慌,阿冬怕她產生依賴性,還沒給她餵藥吃,想著先看看情況再說。

樓觀塵在她床邊坐下,摸到她露在外面的手指有些發涼,便塞回了睡袋裏,“很疼嗎?”

棠臨雪眼皮子很重,睜不開,閉著眼說道:“還行,就是暈暈乎乎的。”

“想睡覺?”

“眼睛難受,但頭腦又很清醒,睡不著。”

“再等十分鐘,如果你頭痛更嚴重了,咱們就吃藥。”阿冬說道。

“好的。”

孔尋見她眉頭皺得厲害,說道:“身體要緊,實在不行就撤退,下次再登頂。”

“不行,來都來了。”

“你別給自己這麽大壓力。”

“如果吃藥不能緩解,那就下撤。”樓觀塵都發話了,棠臨雪知道自己再犟也沒有用。

她翻了個身,朝裏面睡著,沒再理會外界的聲音。

樓觀塵理了理她臉頰邊的發絲,安撫道:“以後有的是機會。”

孔尋別過頭,不願再看。

棠臨雪休息了一會兒後,身體好轉了許多。

登頂耗時長,他們淩晨三點就得出發,夜裏九點左右,大家都躺在了床上,屋子裏也熄了燈。

棠臨雪吃過藥後,很快就睡著了,大本營溫度低,睡到中途感覺手腳都是涼的,不知道是誰往她的睡袋裏塞了幾個暖乎乎的東西,沒讓她受一點兒凍。

唯一一個失眠的是孔尋,他只要一閉上眼,就是樓觀塵的那句“我們結婚了”。

崩潰至極。

兩點半,四個人都起床了,簡單進食後,檢查了彼此的穿戴裝備,三點鐘準時從大本營出發。

“從現在開始就全是上坡路了。”阿冬看著棠臨雪說道,“我們可以慢慢走,但最好不要停下來。”

“明白。”

人在極度疲勞的時候,慢一點也許還能堅持到最後,但停下來就只想放棄了。

雪山的空氣冷冽清新,每呼吸一口都是對肺部的清洗。

出發的時候頭頂還是漫天星光,唯一的光亮是他們的頭燈,走著走著,天空已經蒙了一層淡藍色。

前兩個小時,身體還沒太多的反應,爬到第三個鐘頭,棠臨雪深深吸了一口氣,以此來緩解逐漸激烈的心跳。

撐著登山杖,踏過巖石,踩過雪地,每一步都走得越來越重,沒有人喊累,每個人都沈默著,專註腳下的路,或是四周的雪域山間風光。

朝陽正從他們身後冉冉而起。

“還好嗎?”棠臨雪聽見阿冬的聲音。

“嗯!”她重重點頭,“我可以堅持。”

阿冬朝她比了個大拇指,“還有不到一公裏了。”

“就到了嗎?!”

“就到絕望坡了。”

“?”

棠臨雪第一次爬雪山,對絕望坡沒什麽概念。

到了繩索路段,棠臨雪按照樓觀塵教過她的方式綁好了冰爪,系好安全帶,阿冬還替她檢查了幾遍。

阿冬在最前面,孔尋跟在她身後,然後是棠臨雪,樓觀塵在最後。把兩個“菜鳥”放到了中間,這樣的排位再好不過。

最後幾百米陡得不行,幾乎是垂直於地面,孔尋一個沒站穩,直接跪在了雪地裏,“我去,腿都沒力了。”

棠臨雪也很累,她試圖扶孔尋起來,結果自己也跟著跪了下去。

阿冬距離他們有點兒遠,一回頭看著倆人都跪著,哭笑不得,“還能堅持嗎?”

孔尋喘著粗氣,“能……”

一雙手穿過棠臨雪的腋下,直接把人從雪地裏拔了出來。

“繼續,別停。”樓觀塵在她身後說道,“實在堅持不了就下撤。”

棠臨雪拍掉膝蓋上的雪沫,咬咬牙,“我可以的。”

腿像灌了鉛一樣,又酸又沈,稀薄的空氣跟不上體力的消耗,她的頭又開始隱隱作痛。峰頂明明已經近在眼前,卻怎麽走都走不到,偶爾掛幾陣風,風雪迷了眼睛,更加難受。

時間一秒一秒在流走,越臨近峰頂越是煎熬。

“每座山都有這樣一段絕望坡,離峰頂最近,也最難,在這裏放棄的人比其他區域更多。但是都走到這兒了,除了登頂,沒有回頭路。”

樓觀塵不是鐵人,他應該也很累,語速比平時慢很多,音量幾乎只有棠臨雪能聽見,累到意識渙散之際,男人的話就像強心劑,支撐著她繼續往前。

“你在心裏默數十個數就到了。”他說。

“我現在就數,你不要騙我……”棠臨雪說話都沒力氣了。

“不騙你。”

“如果我倒下來,你能接住我嗎?”

“不能。”

“……”

“所以你最好一鼓作氣爬到峰頂。”

“你倆少說兩句。”孔尋“奄奄一息”地回過頭,“我要是倒了,你倆都得給我接著。”

棠臨雪驚恐地擺擺手,“不要啊。”

“行了,不至於。”樓觀塵淡笑道,“最後幾步路了,不要放棄。”

“五……”

冰鎬輕輕勾著一塊石頭,艱難擡步。

“四……”

孔尋又停下來了,棠臨雪拍拍他的後背,給他加油打氣。

“三……”

膝蓋軟了一下,雙手撐在雪面上,手腳並用地往上爬。

“二……”

快到了快到了就快到了。雀躍的腦神經和麻木的四肢開始打架。

“一!”

最後一個跨步踩上峰頂,5005木牌的幡在風中飄蕩。

過程那麽艱苦,登頂的瞬間,心裏卻很平靜。

棠臨雪的氣息還沒穩定下來,喘息間,唇邊起了白霧。放眼望去,群峰巍峨,連綿起伏的雪山盡數都在她腳下,浩蕩長風趕走所有疲累,天光已大亮,曬得她淚眼朦朧。

“恭喜你,征服了人生的第一座雪山。”阿冬攬過她的肩膀,“有機會,再去征服下一座,再下一座。”

五個多小時爬下來,整個過程除了累就是困,每一秒都感覺自己要睡著了。山頂的風吹得她徹底清醒,於是平日裏堆積的那些煩惱,那些情緒都不可控制地湧了上來。

“謝謝你阿冬。”棠臨雪吸了吸鼻子。

“來吧,大家可以盡情拍照了。”阿冬說道,“給你們二十分鐘,肯定夠了吧?”

孔尋坐在石頭上,“這時候要是來一根爬後煙,應該很爽。”

“孔哥你差不多得了啊,你沒這麽虛吧?”

“昨晚沒睡好。”

“咋呢?失眠啊?”

“對啊。”孔尋恨恨地盯著樓觀塵的背影,“拜某位為老不尊的人所賜。”

“為老不尊”的人這會兒正被棠臨雪拉著合照。

孔尋氣不過,抓起一把雪砸到了樓觀塵的沖鋒衣上,樓觀塵還沒說什麽,棠臨雪轉過來兇了他一句,“孔尋哥你幹什麽啊!”

“……”

裏外不是人。

阿冬在他旁邊坐下,陪著他聊了會兒天。

棠臨雪見他倆背對著他們坐著,扯了扯樓觀塵的衣袖,小聲道:“你低下來點兒。”

“嗯?”

相機對準了他們的臉,在樓觀塵微微俯身時,棠臨雪快速在他側臉啄了下,哢擦一聲,相機也記錄了下來。

拍完後,棠臨雪又鬼鬼祟祟瞟了眼後面,“他們沒發現。”

語氣中還有些小得意。

樓觀塵揉了揉她的帽子,“不累了?”

“還是累,但至少登頂了,總比又累又沒登頂好。”

“因為你堅持下來了,很棒。”

“哥,珠峰是不是特別難?”

“需要經過專業訓練。”

“你那會兒為什麽想爬珠峰啊?”

“你為什麽想爬雪山?”

棠臨雪被反問後,不假思索道:“因為很高,很冷,也很累,這樣就不會再想其他的事了。”

“我和你一樣。”

她想起孔尋說過,樓觀塵爬珠峰的那一年是他人生的低谷期,那會兒他經歷著造謠、網暴,他的資源被業內人虎視眈眈,只要關塵倒臺,那些人就能趴在他身上,啃噬他的軀殼,瓜分他的果實。

都說關塵運氣好,出道就能遇到自己的伯樂,留住了他無比輝煌的十八歲,可世上沒那麽多偶然,那也是他拼命掙來的運氣。

“你的二十三歲已經拿下兩個影帝,也會像我這樣迷茫嗎?”

“嗯,但其實已經記不清了,反倒是在珠峰上高反的痛苦,記得挺牢的。”樓觀塵笑笑,“和最直觀的身體上的痛苦比起來,心理上的煎熬對我來說可能還要好一些。”

“也許是你的心理防線太高了,所以一般的煎熬都煎熬不到你。”

“在理。”樓觀塵看著她,“所以二十三歲的棠臨雪,有什麽願望嗎?說給雪山聽聽。”

“二十三歲的棠臨雪希望——”

她忽然垂下頭,“身邊的人,一個都不要少了。”

察覺到她這一瞬的失落,樓觀塵握住了她的手,“不會的。”

他們並肩於5005米的峰頂,接了個很輕很輕的吻。

“生日快樂。”

又是一年,樓觀塵依然在她身邊。

“哥,以前的日出都在我的眼前,但今天,日出在我身後。”

回應她的是摘掉手套後的十指緊扣。

“我的眼前,只剩下我要走的路。”

“是漫長又難走的路。”樓觀塵說。

“是,但我不在乎它有多難走。”

女子的眼神一如當年走出高考考場一般明亮,“因為我的目標是——”

“登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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