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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仙頭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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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仙頭桃

“我的頭…”

達投崇抱頭從床上起身,就見床邊垂首站著三人,差點給他嚇個跟頭。

“你們幹什麽?!”

柳月梧一把拽開他擋在胸前的被子,嘲笑道:“哈,什麽幹什麽,你害羞什麽?”

達投崇不好意思低頭看看,自己穿得嚴嚴實實卻下意識抓起被子,嗐,不自覺就想擋一擋嘛。

靈犀將床邊靠著的腰刀丟給他,“走了,就等你一個。”

達投崇摳摳臉,愁眉苦臉問:“去哪?”

柳月梧正色道:“叫你拉聞人大哥喝酒不幹正事,今天自然是要去道正司弄清楚事情真相了!”

今早柳月梧挨個房門敲過來,熱情洋溢,靈犀倒是無所謂,既然決定留下,去一趟道正司權當滿足好奇心,但轉念一想,聞人衍並未告知其他人兗州道正是他小師妹,甚至還扯謊將此事敷衍過去,他是不是不想別人插手此事?

四人並排走在街上,靈犀挑眉看向邊上聞人,後者正眉眼彎彎與柳月梧談笑風生。看來是她多慮,這就完全不是有所顧慮的樣子。

柳月梧指向前方某處人流密集的地方,“聞人大哥,你看前面圍著那麽多人是在幹什麽?”

聞人衍扇面一合,馬上被吸引,“去看看。”

“借過,借過。”

側身鉆入人堆,待看清包圍圈中景象,靈犀腳下一頓,那是個跪地賣身的小女郎,衣衫襤褸,臉蛋臟兮兮也難掩清麗,如果她生在一戶富庶人家,她的父母必舍不得她在人潮擁擠的大街上,掛牌售賣自己。

達投崇漢字識得少,小聲問靈犀:“木牌上寫了什麽?”

靈犀轉身擠出人堆不願再看,對跟著出來的達投崇說:“她爹生病,沒錢治在家等死,她要把自己賣了換她爹風光下葬。”

病還沒治就治不好,人還沒死就先買棺材。

達投崇一頓,低頭拿錢。

靈犀:“你幹什麽?”

“太慘了,我給她點錢。”

“不能買下她就別管閑事。”

話音剛落,人堆裏傳出稀稀拉拉的叫好聲,靈犀預感不對,頭皮一緊,轉頭就見柳月梧攙著那女郎從自覺分開的人堆裏走出來,聞人衍則在她們身後跟著。

靈犀心說這兩人還記得早上出來是為什麽嗎?還去不去道正司了?

某人躲在扇子後邊狡猾地朝自己眨了眨眼,果然,這貨在拖延時間。

聞人衍自然沒想到會在兗州遇到柳月梧,打亂了原來的步調。但無妨,只要他擅長解決問題,這些就都不成問題。

柳月梧與那女郎年紀相仿,家中父親重病的經歷更是感同身受,親親密密聊了一路去到她家中茅屋。

路上得知她年芳二八,名叫曉月,是瑕邱縣本地人。

曉月家裏連炭盆都是空的,推門即是惡臭難聞的陳腐味,爛被絮上躺著她老父親,見到家中來人,他除了喉口冒出聲粗嘎的怪叫,再沒別的反應。

聞人衍上去搭了一脈,情況很差,這小姑娘能想到賣身葬父,已是極有先見之明的做法。

在尋常百姓面前,湯谷岐黃那些花裏胡哨根本派不上用場,沒得治就是沒得治,就算想拿好藥材吊命,也拿不出那個錢來。

靈犀在屋中環視一圈,看到幾副農具,問曉月:“你家是做什麽營生的?”

“我爹原來是果農,病倒之後山上的地就由我一個人照看,運氣好我還能在山上撿到鳥蛋賣錢。”話畢曉月摸上辮梢,靈犀這才發現她辮子短一大截,大概還賣過頭發。

靈犀:“既然你們家還有地在,怎麽淪落到要賣身?”

曉月幹笑,“地是官府的地,現在果樹也是官府的果樹了。”

靈犀皺眉問:“為什麽?

曉月:“你們是外鄉來的吧?官府要收了今年冬天瑕邱縣所有果農的收成,現在果農們都待在家等…消息呢。”她本想說等死,面對生人又改了口,畢竟將事情說得再嚴重,也不會令它變得更好解決。

靈犀好奇道:“冬天的水果?”

瑕邱縣真是奇了,果農到冬天還有收成。

聞人衍將病人的手塞回被子底下,站起身道:“姑娘,能否細說?”

曉月點點頭,扶桌坐下娓娓道來,“我們瑕邱縣的山上長一種小野果,沒熟的時候發澀,熟透了就酸甜,味道像山楂。”她手指向墻上掛的一串幹癟的紅果,“那就是了。因為這種果樹十分特殊,只有冬天才結果,果皮又長一層絨毛,我們討個好彩頭就叫它‘仙頭桃’。”

“哦!”柳月梧一拍巴掌,“我知道,我在齊州聽過仙頭桃,我哥說這個果子泡水喝了生津開胃對身體好,直接吃能把人牙齒酸掉。”

曉月笑笑繼續道:“對,後來老一代就開始在自家地裏種仙頭桃的果樹,它即是藥材又是水果不怕沒有銷路,種它的人家就越來越多。”

柳月梧眨眨眼,“原來是這樣。所以是官府要這個果子?”

曉月點頭。

柳月梧:“那賣給他們不就是了?”

“他們哪是買啊。”曉月早已釋然,說道:“據說這事由道正司督辦,買下瑕邱縣今年冬天的所有仙頭桃,要在年前全數上交。說是買,但那筆錢從司戶、縣令的手上層層克扣,到我們手裏根本不剩多少,他們根本就是搶。”她看向床上,“我爹原本身體就不好,全指著今年冬天的收成抓藥看病,現在好了,什麽都不用想了。”

道正司要買下整個瑕邱縣的仙頭桃?

靈犀驚覺蹊蹺,隨即看向聞人衍,他正不發一言轉著扇子,也覺得這事荒唐。

柳月梧唏噓:“那你們這個年也太難過了,難怪你要上街賣身。”她皺起眉嘟囔:“怎麽又是道正司啊?”

聞人衍敲敲扇子,對幾人道:“這樣,你們先出去等一下,我單獨跟曉月姑娘聊聊老伯的病情。”

幾人從屋子裏鉆出來,達投崇個高還撞到了屋檐上掛下的爛稻草,沾了一頭汙泥狼狽不堪,逗得柳月梧‘嘎嘎’笑出鵝叫。

三人繞著圈就走到了屋後的河灘。

河灘上長著幾叢頑強的香蒲草,柳月梧抓起一根正要扯著玩打發時間,斜眼瞥見靈犀面無表情在河邊站著,而達投崇正彎腰洗臉上汙漬,他倆似乎沒玩過這個好東西。

靈犀察覺柳月梧不懷好意的眼神,疑惑看去,柳月梧趕緊比個‘噓’,若無其事繞到達投崇身側。

“餵。達投崇。”

她拿香蒲棒戳他耳根,達投崇本跪趴著洗臉,耳朵猛地刺撓上手去抓,這一抓,呵!‘呼’一下子,香蒲棒上的絨毛可就炸了。看不出來,拇指粗的野草居然能炸出一只‘兔子’。

好死不死達投崇臉還濕噠噠滴著水,一下讓那絨毛糊了半張臉,擡臉就成了個絡腮胡。

他還沒弄明白這玩意是何方神聖,難以置信轉頭看向她二人。靈犀‘嗤’得沒繃住,笑得格外不給面子。柳月梧更不用說,不知道還以為河上游過一群大鵝。

“什麽事笑得這麽開心?”聞人衍走來見達投崇這副尊榮,很抱歉也沒忍住,笑得最為大聲。

靈犀品評道:“不得不說,你留胡子跟你阿爸一模一樣,可你的拿手刀法比你阿爸差得遠了。”

達投崇站起身,大人大量地一抹臉甩去水珠。

“你們就欺負我老實吧!”

聞人衍揮揮手上紙張,道:“有件事拜托你們。”他是對達投崇和柳月梧說的,“勞煩你們去鎮上按這張方子抓藥,然後給老伯煎服一貼。”

“那你呢?”

“我得和靈犀去道正司啊。”

“可是——”

“三姑娘,總得有人留下管管這對可憐的父女,你那麽細心辦事又牢靠,當然是最合適不過了。”他一拍達投崇肩膀,“再說有小崇兄弟幫你跑腿,你就當陪陪那位姑娘,開解開解她。”

三兩句話將柳月梧架得老高,她當時就得意忘形了,喜滋滋答應下來,拍拍手上的香蒲絨毛輕快地接過他手上藥方。

“放心!包在我和大頭蟲的身上!”

“你怎麽也叫我大頭蟲?”

“怎麽?不行啊?”

“行——,三姑娘嘛,誰敢忤逆,我認了,快走吧,太晚藥鋪該關門了。”達投崇路過靈犀朝她微微點頭,“註意安全。”

靈犀回以一笑,突然覺得這倆人一驚一乍的勁兒是挺般配的,見他們終於走遠,她才嘴角下沈看向聞人衍。

“你又要搞什麽見不得人的,還得把他們都支走。”

“是見不得人,只見得了小狐貍。我們也走吧,雖然時間還早,但我得準備些薄禮,不能空手去見她。”

所謂薄禮真的不厚,是三張街邊賣剩的蒸餅,都涼了,攤主本想賣不掉就自己留著吃,結果遇上聞人衍將剩下的全都包圓。

靈犀斜眼看他掏錢,“你拎這個上門就不怕被人趕出去?”

聞人衍聞聞手上蒸餅,驕傲道:“我這叫投其所好。”

等到了刺史府門前,她才知道什麽叫怕被人趕出去?他根本就沒想走正門!

月黑風高夜,聞人衍翻上刺史府院墻,站在上頭朝靈犀一招手,催她趕緊上來。

靈犀大為不解,既然是師兄妹,有再大矛盾也是老熟人,難道不是他被小師妹找人恐嚇,這才上門理論,現在倒說不清是誰問題更大了。

“你——”

她剛要說點什麽就被聞人衍示意安靜,他小聲道:“這兒是刺史府,可不是什麽土財主家的後院,如果不想被長槍抵著嗓子眼,噓。”

靈犀頓時黑臉,她到底為什麽要聽話地跟他過來。

二人在房頂潛行。

府兵巡邏時眼角閃過兩道殘影,拍拍邊上人肩膀,“剛剛是什麽?”

“貓吧。”

靈犀與聞人衍闖了三進院落,最後來到府中最為僻靜的西院。

靈犀在瓦上站著,皺眉道:“這裏好濃的藥味,應該是有病人。”

聞人衍沒答話,她側頭看他,就見他凝神望著院中,想事情想得入神。

靈犀問:“是你師妹病了,還是這府裏其他人病了?她要是因為這個才想要經書,那得什麽病才用得上《服餌治作經》?”

見聞人衍還是沒聲,靈犀也不再猜測,將心比心,要是她得知達投崇或許重病纏身,肯定也不想廢話。

由於藥味太重,連靈犀都聞得出那是小廚房傳出的味道,她作勢要去弄點藥渣來看看成分,餘光卻見院落另一頭的寢室門被推開,她趕緊蹲下,眼看寢室裏走出個女人,先她一步去了小廚房。

靈犀怔楞片刻,覺得此人熟悉,但這視角只能看見她頭頂,也不好確定到底熟悉在哪兒。她正想將這事告訴聞人衍,就見他也望著小廚房的方向,神情比之方才松懈不少,擔憂之色更是一掃而空。

哦——

靈犀懂了,寢室裏走出來的這個,多半是他師妹。此女腳步如飛儀態端正,全然不似病人之軀,分明是說這間院裏要喝藥的另有其人。

聞人衍:“走,陪我去主屋看看病人。”

靈犀一楞,登堂入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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