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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就這樣讓你走了,我肯定會落下一塊心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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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就這樣讓你走了,我肯定會落下一塊心病

回到客舍,靈犀沒再提起路遇佛教僧侶的事。

她感到害怕,因她從未見過沙地健流露這樣的神情,看來牟尼教唯有一路西行,去往西州了。

可說到底她是個漢人,西洲雖然還在國境之內,但塞上局勢覆雜,一旦入了回紇,只怕再聽不到鄉音。

靈犀甩甩腦袋,哪那麽多擔驚受怕,主教在哪,她就在哪。

她坐在屋內,隱約嗅到些血腥氣,霎時眉頭緊鎖推門而出,靈犀扒著客舍二層圍欄往下張望,只見到聞人衍衣衫染血,一臉怨念地望著她,看樣子是先去了趟黃河門,走空了才來的這裏。

靈犀一怔,伸手指他,“…這是你的血?”

其餘屋裏紛紛出來幾個牟尼教徒,都是聽到了動靜,或者聞到了血腥。

“什麽血?怎麽回事。”“公子聞人你…你行俠仗義去了?”

“哎。”聞人衍擺擺手,提起桌上茶壺往嘴裏灌,“小孩沒娘說來話長。”

一切還得從黃河門的酒太淡說起,當日塵埃落定,該抓的抓了,該治的治了,他忙活一天就想喝點,於是下山打酒。

深更半夜卻撞見官兵查封佛門寺廟,僧尼不伏反被打殺,他哪還有心思款斟漫飲,兩天來藏匿了幾個和尚,又包紮了數人,卻是力量微薄杯水車薪。

天家旨意,他一個破行醫的,救得了誰。

牟尼教眾人聽過具是面色一沈,連聲嘆息陸續回屋。

聞人衍思及沙地健光覆牟尼的計劃,明白他們必然頗受打擊,他看向樓上靈犀。

“你還好吧?”

靈犀反應過來他問得什麽,搖了搖頭,“我沒事。”

她躲在羽翼之下還沒感到壓力,但另有一人就全然不同了。

聞人衍遲疑問:“你家阿郎呢?得到這消息還好嗎?”

她木然搖頭,“我不知道。”

靈犀真不知道,從前大雲光明寺是何等威風的存在,怎會有沙地健辦不到的事,他不會被打垮的……她一直這樣相信著,以後也會繼續相信下去。

她自幼沒娘,爹也當她是個累贅,但很小的時候她並不明白父親為何丟下她,她信了寺裏其他人的話,父親是被指派越州,肩負布教重任,帶著她會有諸多不便。

但在靈犀七歲以前,真就連他一面都沒見過。

七歲那年,她心中湧起異常強烈的思念之情,她太想見父親,如今想來,其實是七歲的孩子逐漸能夠判斷事物真相,她那時大約意識到了自己是被拋下的。

那年十七的沙地健對她說,靈犀,我教你將心中的念抄進經文,牟尼會聽到,催促你想見的人盡快回來見你。

她抄了好多經文,同年年末,父親真的來了。她卻只敢躲在僧袍後遠遠看他。

其實他之所以會來,是因為沙地健即將接任主教,但靈犀哪懂啊,第一次看到大雲光明寺聚集那麽多信徒。一場神聖的儀式後,穿著截然不同的沙地健牽起她走向她父親,她怯怯站著,聽他們聊了些越州的事,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可靈犀將這一幕記了很久很久,或許會記到她七十歲吧,那天和風煦日,她在一眾白袍之間穿行,沙地健找到她牽起她,將她帶向一張模糊的臉……

她沒見過明尊,沒見過神跡,沙地健於她這樣的教徒而言就是明尊的使者,這就是神跡。

翌日晨,發生了一樁大事。

達投崇敲開靈犀房門,告訴她善容畏罪自殺了。

“帶我去。”

靈犀立即柱起雙拐前往關押善容的破敗院落,這裏位於城郊荒地,門窗封鎖,不間斷有牟尼教徒看守,他如何有機會自殺?

靈犀推門而入,偏頭躲開鋪天蓋地的塵埃,“他怎麽死的?”

達投崇緊隨其後,揮手擋開灰塵,“自斷心脈,就算發現及時也是死路一條,明尊在世也救不活他。”

善容的屍體滯留原位,並未得到安置,靈犀拐棍在他邊上一杵,低頭打量。

因他死於心脈震碎,過程太快,就連表情都還保持最後一刻的視死如歸,談不上可怖,但也絕不安詳,只要將他嘴部捏開,就能看見裏頭滿口淤血,紅到發黑。

靈犀並不想觸這個黴頭,走開去問:“他為什麽自殺?”

達投崇撓撓臉,“贖罪吧。”

靈犀睨他,“我的意思就是,他為什麽贖罪?善容根本不是那樣的人。”

“……凡事無絕對嘛。”

“你告訴主教了嗎?”

“告訴了。”

“主教怎麽說?”

“就說讓埋了。”

“那埋了吧。”靈犀瞪著那具死不瞑目的屍體,“善容老賊死不足惜,唯一可惜的,就是還沒來得及嚴懲這個叛徒,倒先讓他自行了斷了。”

達投崇點點頭,走出去喊來兩個幫手預備將人擡走。

“且慢。”靈犀想起什麽,遲疑著拄拐上前,“你們先出去。”

達投崇目露驚恐問:“別吧,你要鞭屍啊?”

“讓你出去你就出去。”

“……你可別太過分啊,留個全屍。”

達投崇碎碎念著走出去,將門關上。

靈犀擱下拐棍,蹲在屍身旁側,她毫不猶豫拉開屍體前襟,皮膚上的淤青掌印映入眼簾。

善容是一掌把自己打死的。

靈犀伸出右手,將掌心比劃上去,不錯,善容是右撇子,掌印也是右手。

只是……

這手掌印,為何會與她的手如此契合,這個契合說的不是手型,而是方向。

手印無疑是男人的手印,可方向卻是從正前方筆直打出,常人怎麽可能在一心求死的時候,還將手腕拗成如此別扭的姿勢。

靈犀用右手快速打向自己胸口,手掌不出意外是歪著的。

善容老賊果然不是自殺!

那麽會以同樣功法將他一擊斃命的人……

門外達投崇焦急道:“差不多得了啊,主教要是想看一眼他的屍身,我可沒辦法幫你圓。”

靈犀整理屍體,迅速抓起雙拐起身,“好了,進來擡走吧。”

什麽就好了,達投崇進門後一臉懵,屍體好端端在那躺著,嶄新的一樣,簡直栩栩如生嘛。

她幹什麽了?遺體告別?

靈犀若有所思與達投崇回到客舍,見到沙地健與聞人衍都在廳堂坐著,桌旁的小泥爐烘著銀杏、陶壺,他倆一個飲茶一個飲酒,說說笑笑漫談天地。

聞人衍見她二人回來,微不可察翕動鼻翼,靈犀早領教過他能給二郎神當跟班的嗅覺,當即上樓換了身衣服再下來。

她與達投崇一左一右,在沙地健身後站著。

聞人衍拾起茶杯抿了口,擡眸看她二人,“你們一大早就去城郊看善容?”

靈犀清楚聞人衍有此一問必然有所察覺,便幹脆道:“善容畏罪自殺了,我去看看他死沒死透,沒死透就補一刀。”

“畏罪自殺?”聞人衍眉尾一揚,問出相同問題,“他是個會覺得自己有罪的人?”

靈犀淡然道:“你只見過他一面,連句話都沒說過,怎知他不會?”

聞人衍笑笑,擺擺手道:“我只是瞎說,別當真,這是你們的內務,我不評斷。”他為沙地健的茶盞斟上點茶,“本來呢,我救了幾個大和尚之後是不打算再回來的,但是轉念一想不辭而別實在有失禮數,況且我們也算得上有緣千裏來相會,當得起一次面對面的告別。”

他說完這話笑看向靈犀,居然讓她在笑容裏讀出幾分戲謔。

是,有緣千裏來相會,這點緣全靠她搓麻繩似的搓起來。

靈犀:“不是說等我腳好了再走嗎?”

聞人衍:“那你要是動不動摔一跤,我還一輩子跟著你了?況且你這次受傷我可不擔責任,別想著訛我啊。”

誰想訛他了,靈犀只淡淡看他沒說話,天下無不散的宴席,他第二次提出要走,是不該攔的。

小泥爐上溫著的酒冒起陣白氣,聞人衍趕緊將酒壺從上頭取下,‘呼呼’吹了吹燙到的兩指,為自己倒上杯酒鬼熱飲。

“公子聞人。”沙地健象征性喝了口茶,看向他溫聲道:“你於牟尼教上下有恩我不能不報,如果就這樣讓你走了,我肯定會落下一塊心病。”

“主教千萬別這麽說!”聞人衍語調假做驚愕,拿扇指向靈犀,“她可是會當真的。”

除靈犀以外,大家都會心一笑,她皺眉錘達投崇一下,心說連你也敢笑我了?

氣氛融洽,完全不是即將分別的樣子。

沙地健淺笑道:“靈犀說你在黃河門時屢次遇襲,還有個假扮你的人從中作梗,你可是要留在齊州尋找幕後主謀?”

聞人衍正端杯飲酒,手一頓,將酒飲盡,說道:“隨緣吧,他們要是主動找我,我就會上一會,他們要是就此收手,那我也不再追究。”

沙地健道:“既然短時間內你我都不會離開齊州,不如就讓我們協助你查出幕後主使。”他淡然一笑,“就當是報恩了。”

聞人衍婉拒道:“可我手上毫無線索,順藤摸瓜連藤都摸不著。”

沙地健沈吟片刻,將泥爐上煮沸的茶壺取下,“靈犀或許可以幫到你,她知道一些線索。”

“啊?”達投崇石破天驚一聲驚嘆,側目看她,“什麽線索什麽線索,你哪來的線索?”

靈犀一怔,沙地健就坐在她左前方,她只有木然望著他後背,看得出他姿態穩健,正緩慢搖頭吹動著茶湯碎末。

他不是隨便說說。

他是真的要靈犀將滄州俗信者的事告訴聞人衍,此前,她以為將這事告訴沙地健就夠了,之後就當沒發生過,所以連達投崇都沒透露。

牟尼俗信者先是改行攔路搶劫,後又改行蒙面打手,她何必找人反覆提及?

況且,現在是要幫聞人衍將他們揪出來,他們說到底也曾是牟尼的孩子……

靈犀在聞人衍充滿探究和疑慮的眼神下,緩緩啟唇,“是,我有一條線索,是關於那幫襲擊者的。”

聞人衍眉梢一挑,架起二郎腿往椅背靠去,“懸崖和黃河門山腳那幫?”

靈犀點頭。

他將酒盞擱下,皺眉試探她問:“那你早不告訴我?”

靈犀緊張眨了兩下眼,快速道:“現在告訴你也不晚。”

小泥爐上銀杏烤炸了殼,‘啵’得一聲打破沈默。

聞人衍垂眸思索,眼神緩慢路過沙地健與靈犀的臉,笑說:“好吧,看來是老天助我,主教,那我可要借你手下靈犀一用。”

沙地健微笑道:“希望她能幫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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