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斷溪

關燈
斷溪

郜溪那一聲“反了!”如驚雷炸響在宮門之前,禁軍統領臉色劇變。

隨後在城樓下斬出那一劍。

消息野火燎原般傳遍天下,而震動之後,是王羽寧一黨迅雷不及掩耳的鎮壓與無休止的廝殺。

三個月後。

殘陽如血,遠山輪廓模糊不清。

她環顧四周,屍橫遍野,有她親手帶出來的兵,有面目模糊的敵人,還有許多許多穿著破舊布衣,一看便是被強征來的百姓。

一只烏鴉落在不遠處一具幼童屍體上,開始啄食。

她記得那女孩幾日前還到傷兵營向謝靈然討要東西吃,說長大以後想成為郜溪一樣的女將軍。

這三個月,她憑著往日的威望和一股血氣,確實聚攏了一批人馬,攻占了幾座城池。

但各地起義反應之迅速、手段之狠辣,遠超她所能控制。

昔日同袍刀兵相向,各路軍閥趁勢而起,或打著勤王旗號,或擁兵自重,天下幾日間分崩離析。

戰火所及之處,村莊化為焦土,百姓流離失所。

她振臂一呼,應者雲集,鐵騎勢如破竹,踏破皇城的安寧。

然而,勝利的喜悅短暫如曇花一現,隨之而來的便是無休止的混戰。

三個月內,昔日繁華城鎮不覆,街巷遍地餓殍。

她站在屍山血海之上,腳下是自己麾下將士的屍骸,也有無數無辜平民的冤魂。

硝煙彌漫,哭聲震天,代價慘烈。

她最初“為民請命”的旗幟,早已被這無數生靈的血氣浸透、變得汙濁。

“將軍,清點完畢……我軍,折損過半。”副將啞聲道。

郜溪點了點頭,揮手讓他下去。

折損過半……

那些都是曾與她同生共死的兄弟姐妹。

而他們為之奮戰的那些百姓,此刻又在何處?

或許就躺在這片土地上,成了無名的屍骸。

夜深了,中軍帳內,燭火搖曳。

郜溪盯著軍事地圖,敵我態勢瞬息萬變。她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疲憊。

地圖上的線條開始扭曲、旋轉,將她拖入一個光怪陸離的夢境。

“為什麽……會變成這樣?”

她褪去鎧甲,一身白衣跪在血泊中,神思恍惚。

就在這時,一道朦朧身影出現在她面前,身影逐漸清晰,竟是她那被大舟君主冤殺多年的父親!

老將軍魂魄周身帶著悲涼之氣,眼神痛心。

“溪兒,”父親的聲音空曠而遙遠,“你看看這山河,看看這滿目瘡痍,這就是你想要的結果嗎?”

看著這張思念了無數個日夜的蒼老的臉,她像個孩子一樣哭了。

“父親!”郜溪在夢中泣訴,“我,我只是不想再看百姓受苦……”

“糊塗!”父親厲聲打斷,悲痛道,“為民請命,豈能僅憑一腔血氣之勇?師出無名,便是逆賊!沖動行事,只會將更多無辜者拖入深淵!這屍山血海,你擔得起嗎?!”

她看著眼前的慘狀,無力反駁。

沈默中,她看到父親身後浮現出無數張痛苦扭曲的面孔,那是戰火中死去的亡魂,他們伸著手,似有所求。

父親高聲道:“為將者,持戈非為逞一時之勇,掌兵更非為洩一己之憤!”

“你只看到君主苛待百姓,便以為振臂一呼即是正義?你可知,師出無名,便是禍亂之源!沖動讓你只憑血氣之勇,卻無周全之策!”

他的魂魄懸浮在空中,籠罩著一層淡淡的青光,眼神裏沒有久別重逢的溫情,只有沈痛的失望。

“你以為你在拯救,實則是在摧毀!你打開的不是盛世之門,這舉國的屍山血海,你,難辭其咎!”

不……不是這樣的!

郜溪想要辯解,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審時度勢,謀定後動。要等到大義分明,要讓天下人知道,你之舉,是順天應人,是撥亂反正,而非逞一時之快的禍亂之源。”

字字誅心。

然而,奇怪的是,父親的聲音開始發生變化,那沈穩蒼老的男聲,漸漸融入了一個清亮急切的女聲。

“阿溪!郜溪!”那聲音越來越清晰,越來越熟悉,“快醒醒!你怎麽了!”

父親的身影漸漸模糊,而那聲音卻愈發真切,仿佛就在耳邊響起。

是謝靈然在叫她?

是謝靈然在叫她!

“郜溪!很危險,快醒過來!”

“父親……?靈然——!”

郜溪從夢中夢裏驚醒過來,心臟狂跳不止。

耳邊悲憫的呼喚戛然而止,帳外依舊是寥寞的夜。

萬籟俱寂。

朦朧月光透過窗欞,安靜地灑在房間內,哪裏有什麽屍山血海,哪裏有什麽父親魂魄?

終於徹底脫離了那個可怕的夢境。

噩夢,無比真實的噩夢。

帳中人大口喘著氣,扶著床榻坐起,渾身上下都被冷汗浸透。

擡手抹去額角冷汗,卻抹不去夢中浮現的慘烈景象。

是啊,她太沖動了。

被憤怒和正義感沖昏了頭腦,以為造反便是一了百了的解決之道,卻低估了戰爭的殘酷和一統家國的覆雜。

造反不是兒戲,更不能憑一時意氣。

她將多少無辜的人拖入了這深淵?又讓多少小家破碎,妻離子散?

父親說得對,她需要的不是一場倉促的、註定血流成河的叛亂。還必須要一個足以撼動天下正道的名分。

夢中那最後與謝靈然聲音重合的勸誡,言猶在耳,無比清晰:

“要等,要師出有名!不可沖動!”

她掀被下床,走到窗邊,望著遠處皇城模糊的輪廓,不由得對剛剛的夢魘一陣後悸。

“阿溪,你還好嗎?”謝靈然一臉擔憂。

“靈然……”她低聲自語,“你說得對。是我太急躁了。”

謝靈然一臉疑惑,她說啥了?

“我做了兩個噩夢,夢到那小兒皇帝在王羽寧的攛掇下要來抓你,我起兵造反。”

謝靈然輕輕握住她的手。

“還夢到造反以後的後果我承擔不了,我的父親對我很失望……最後,是你喚醒了我。”

要等,等待那個真正能夠“師出有名”的時機。

“阿溪,喝點安神湯吧。”

身邊謝靈然滿眼關切,遞上一碗熱了又熱的藥湯。

“靈然,最近有關你‘聖女救世’的風頭太盛,怕不是好事。”郜溪停頓,“可能要委屈你一下,回王羽寧府上再另做打算。你放心,我一定會來接你的。”

謝靈然心如明鏡,了然一笑道:“好,那我權當不知他的狼子野心,他還是我父親舊日故交王伯伯。”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