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暫別

關燈
暫別

夜裏,郜溪又因多年纏繞的噩夢囈語:“不,聖上,我們是被冤枉的……啊,哥哥!”

被驚醒的郜溪緊緊握住謝靈然的手腕。

“我在。”謝靈然回握住她的手。

“石猛……還有李茂才背後之人……他們一個都跑不了。”

“嗯。”謝靈然點頭,眼神同樣堅定,“我們一起。”

她們在山洞裏休養了幾天,一邊恢覆體力,一邊仔細研究那些密信。

證據確鑿,石猛的叛國之罪鐵證如山。

但她們也清楚,僅憑這些,想要扳倒深得皇帝信任、手握重兵的石猛,甚至動搖皇權,難如登天。

皇帝為了維護自己的顏面,很可能選擇掩蓋真相。

“告禦狀?毫無意義。”郜溪冷笑,“那龍椅上的人,本就是昏聵之源。”

“那就換了他。”謝靈然平靜一語,石破天驚。

郜溪倒吸一口氣,細細思索她的話。

這昏聵的皇權或早或晚會被推翻,為什麽不能是我們來做點火者呢?

可以是。

她從謝靈然的眼裏讀出這三個字。

山洞裏的日子緩慢。謝靈然小心翼翼地替郜溪換藥。

草藥清苦,一絲若有若無的喘息。

郜溪趴在幹草鋪上,側著臉看謝靈然專註的眉眼,火光柔化了她平日裏的清冷,顯得異常溫柔。

“疼嗎?”謝靈然輕聲問,呼吸拂過郜溪的傷處。

郜溪搖頭:“還好。”沈默片刻,她又道,“連累你了。”

謝靈然手下動作不停,語氣平靜:“路是我自己選的。”她頓了頓,聲音更低,“你在哪,我在哪。”

這句話輕輕搔過郜溪的心尖。

她沒再說話,只是深深地看著謝靈然。謝靈然被她看得耳根發熱,強作鎮定地包紮好傷口,起身想去弄點水喝。

剛站起身,手腕卻被郜溪拉住。

郜溪手心發熱,力道滾燙。

“別走。”郜溪聲音帶著傷後的虛弱,直抵人心,“陪我說說話。”

謝靈然重新坐下,任由她握著手腕。

兩人一時無話,只聽洞外風聲嗚咽,洞內柴火劈啪。

“等這件事了了,”郜溪忽然開口,目光望向跳躍的火光,又轉回謝靈然臉上,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認真,“你想過什麽樣的日子?”

謝靈然怔了怔,垂下眼簾:“沒仔細想過。大概……開個醫館,或者教孩子們認字讀書……”

她從未敢奢望太多。

“挺好。”郜溪挽起她散落的秀發,“到時,我幫你劈柴挑水,守著你。”

謝靈然擡起頭,撞進郜溪深邃眼眸。

那裏面映著火光,也映著她的影子。謝靈然張了張嘴,卻不知該說什麽,只覺得臉上燒得厲害。

郜溪看著她緋紅的臉頰,一下嘴角彎彎,松開了手,“睡吧,明天還要趕路。”

她閉上眼,掩去眼底翻湧情緒。

謝靈然卻一夜無眠,臉上那滾燙感久久不散。

幾日後,兩人傷勢稍緩,潛入附近小鎮打探消息。

鎮上貼滿了海捕文書,畫的正是她們兩人的影像,罪名是通敵叛國。名字當然是她倆在明香招瓦面前隨口編的兩個假名。

原來,石猛已經先下手為強,給二人扣上了叛國罪名,全國通緝。

她們不是沒料到他會有所防範,只是這動作比她們想得更快。

謝靈然和郜溪壓低鬥笠,混在人群中,聽到百姓議論紛紛。

大多是對朝廷的失望,對戰爭的恐懼。

人心浮動,正是她們動搖軍心的好機會。

在一處茶攤歇腳時,兩個官兵醉醺醺地坐下,大聲談論著石將軍如何英明,即將徹底剿滅叛賊。

“上頭有人透露,那個稍高一些的女子是三年前已砍頭的郜江將軍孤女,另一女子是隨身大夫。”

其中一個猥瑣地笑道:“聽說那郜家小姐和她身邊那個女大夫,長得極標致……抓到了,說不定還能……”

郜溪握著茶杯的手收緊。

謝靈然在桌下輕輕按住她的手,搖了搖頭。

官兵走後,郜溪周身氣息依舊駭人冷漠。

“他找死。”她一字一頓道。

謝靈然低聲道:“小不忍則亂大謀。”

夜間,她們宿在一間破舊客棧的同一間房。房間狹小,只有一張板床。

兩人和衣而臥,背對著背,中間隔著一拳的距離,卻都能清晰地感受到對方的體溫和呼吸。

謝靈然睡不著,聽著身後人的呼吸,她知道郜溪也沒睡。

“靈然。”郜溪忽然喚她。

“嗯?”

“若……若我日後變得不像從前,手上沾滿血腥,你會不會怕我?”

謝靈然沈默了片刻,緩緩轉過身,面對著郜溪的後背。黑暗中,她伸出手,輕輕搭在郜溪的腰間。

“我只會心疼。”謝靈然的聲音很輕,“你做的,必是該做之事。我幫不了你太多,但絕不會站在你的對立面。”

郜溪的身體慢慢放松下來。

她沒有轉身,卻向後靠了靠,讓兩人的距離變得更近,近得能感受到謝靈然胸口的起伏。

謝靈然的手沒有收回,就那樣放在那裏。

*

石猛的追兵比預想的來得更快。

昨日已離開客棧的郜溪和謝靈然躲在破廟殘破的神像後,聽著外面馬蹄聲如雷般掠過。

“這已經是第三波了。”謝靈然壓低聲音道,“石猛是鐵了心要滅口。”

郜溪握緊手中軍刀,冷笑:“他當然急。我們手裏的證據足夠讓他掉十次腦袋。”

半個月前,二人偶然發現了當朝權臣石猛勾結北狄、販賣軍糧的鐵證。

還沒來得及稟報朝廷,便被他派兵追殺。

如今她們如同過街老鼠,處處被圍追堵截。

“這樣逃不是辦法。”謝靈然沈思片刻,“得到豫州西山,聯絡上我父親舊日交好的言官王羽寧大人,他或許會幫助我們。”

郜溪點頭:“我去。這條路我熟。”

“不可!”謝靈然拉住她,“你是首要目標,一出這廟門就會被認出來。”

二人正爭執不下,忽然神像後傳來窸窣聲響。郜溪刀已出鞘三分,卻見鉆出來的是個熟悉的面孔。

竟是一位隱藏極深的郜家舊部,現任邊軍一個小校尉。

校尉見到郜溪,激動得熱淚盈眶,確保二人目前無虞後,帶來一個壞消息:石猛已然察覺了她們的動向,正在收縮包圍圈,而且越靠近京城,會有精銳“影刺”來清除她們。

形勢驟然緊張。

為保謝靈然安全,她們不得不再次分開行動,否則兩個人的目標太過顯眼,並約定在三日後於百裏外的一處廢棄烽火臺匯合。

分開前夜,風雨大作。

破廟裏,謝靈然仔細檢查著郜溪的傷勢是否淋雨感染。

郜溪忽然抓住她的肩膀,嘶啞道:“靈然,如果我回不來……”

她的聲音被雨聲掩蓋,卻清晰無比地撞入謝靈然耳中。

謝靈然用手捂住了她的嘴,道:“沒有如果!你必須回來!”

郜溪看著她,眼中只剩溫柔。

她低下頭,額頭輕輕抵著謝靈然的額頭,呼吸交融。

“好。”她啞聲道,“為了你,我一定回來。”

她沒有再做更多,只是那樣抵著她的額頭,仿佛要從她身上汲取更多力量和溫暖。

謝靈然閉上眼,感受著她的體溫和微微顫抖的身體,心中酸澀不舍。

第二天清晨,雨停了。

兩人在破廟外分道揚鑣。

郜溪翻身上馬,策馬離去。

謝靈然站在原地,直到那個身影徹底消失在晨霧之中。

她不知道,郜溪在奔出數裏後,勒馬回望她離開的方向。

為了能再回到那個人身邊,她必須活下去,必須贏下這一生死局。

“謝小姐。”身後有人叫她。

謝靈然回頭,看到了被校尉派來保護她的人。

“小海?”

“是我,很驚訝嗎?”沈小海嬉皮笑臉,看了一眼阿姐遠去的方向,又看向謝靈然。

“我近日哪兒也不去,你不必時時護在我身邊。”

沈小海搖頭道:“可近日邊關並無什麽事,你趕我我也不會走的。”

謝靈然咬唇,道:“既如此,你可否幫我個忙?”

沈小海一挑眉,示意她繼續說,謝靈然便將自己的好姐妹謝蘭兒還蟄伏在明香招瓦的事兒跟他說明,並請求他把蘭兒安全帶回來。

少年略一思索便答應下來。

“蘭兒這丫頭我見過,是我阿姐教的武功,還是有些拳腳功夫的。她去找你們之前,也同我們商量過,我會派人去接應她的。不過沒那麽快,需要些時間。”

謝靈然感激道:“不管多久,能平安回來就好。”

“好的,我盡快安排。”

沈小海話音剛落,身後露出一個小腦袋。

“沈渺渺?”謝靈然掩住了面上不快,問道,“你怎麽在這裏?”

她看向謝靈然,眼神有些飄忽,“從前的事……對不起。”

沈小海一拍後腦勺:“忘了說了,渺渺之前和你有些誤會。”

他三言兩語解釋了先前沈渺渺因嫉妒,曾陷害謝靈然的事,又說:“沈叔叔已經狠狠訓過她了。”

原來,沈小海的養父沈大松,也收了沈渺渺做義女,這小丫頭還是和小海青梅竹馬的關系。

謝靈然目光在沈渺渺臉上停留片刻,微微一笑:“非常時期,不計前嫌。你能來,很勇敢。”

沈渺渺頓時眼睛亮了起來:“讓我去送信吧!我個子小,不容易被註意,而且我知道小路!”

沈小海與謝靈然對視一眼,眼下確實沒有更合適的人選。

“也好。”沈小海從懷中取出一枚銅符,“拿去北部營帳接待處找一個姓銀的商人,告訴他情況危急,速去接應。”

沈渺渺鄭重接過符,轉身離去。

小海舒了口氣:“希望順利。”

謝靈然望著沈渺渺離去的方向,若有所思。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