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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第 63 章 赴宴,產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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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第 63 章 赴宴,產女

秋季宜品蟹, 又有“九雌十雄”之說。雌蟹味細膩,雄蟹味鮮濃。達官顯貴家家皆有私產蓄養時令物產,此時蟹膏豐足, 故各府喜設蟹宴,亦稱“鬥蟹”, 應酬之餘比的便是誰家排場更勝。

寶珍郡主尤愛雄蟹, 往年亦辦蟹宴,邀貴女們入府小聚。觀滿席佳麗,聞新鮮軼事, 別具意趣。

然今年交好的貴女們卻未收到她的帖子。來而不往非禮也, 眾人便欲自設宴相邀。不料送帖過去,方知寶珍郡主已設蟹宴, 卻未請旁人, 獨邀那位只聞其名, 未見其面的尚書令夫人。

而那位不論門第高低, 一概回絕的夫人, 竟也應宴前往。

略知去歲寶珍郡主往國寺“清修”緣由的人家,恍然想起二人間似有些淵源。具體為何無人知曉,但寶珍郡主吃了虧卻是真真的。加之令公大人對其夫人百般愛護, 不少人暗忖, 此宴恐是郡主低頭求和之舉。

只不知那位夫人將如何應對, 亦不知她既願赴宴, 會否自此開始走動。其容貌究竟如何,品性處事又怎樣?

一時間, 這場私宴便引得諸多矚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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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濃濃雖無二品夫人的名分品級,然世道妻憑夫貴,令公大人的權柄品階卻是實實在在。

寶珍郡主貴為皇親, 自有品級在身,於公須顧全尚書令身份,於私二人亦有些交情。且滿京城中,她獨獨應了郡主之邀,只沖這份獨予的體面與真實敢為的脾性,親至府門相迎亦不為過。

仁王府中自是亭臺錯落,奇景紛呈。寶珍郡主長於富貴堆中,不以此為傲。蘭濃濃見多識廣,亦未露驚奇之色。二人邊走邊談,穿過花圃石園,水橋游廊,至宴客之所,飛檐鬥拱的五角琉璃珠簾白玉亭中。

雖已深秋,近來卻天氣晴好,碧空萬裏,風和日麗。

巳時,秋陽正盛,依寶珍郡主往日做派,蟹宴本該設於湖心水亭。然架不住有人愛妻如命,唯恐她赴宴受屈,回帖方至,事無巨細的囑咐後腳便到。

寶珍郡主倒不覺冒犯。尚書令為愛妻體弱而大興土木造府之事滿城皆知,赫赫權臣屢推應酬終日相伴,而今京中誰人不曉堂堂尚書令為一女子折腰,愛之如命?

婚後首度參宴,怕她冷著熱著,百般不放心,實是尋常。

且宴客本應招待周全,知悉忌諱反是好事。再想到那素日高傲睥睨,強橫霸道的尚書令,竟在一女子面前俯首低眉,小意討好,成了老匹夫們暗地詬病的“妻奴”,便覺萬分痛快!

“...付夫人若非有孕在身,今日倒可與你我同品蟹宴。說來,她產期將近了吧?”

蘭濃濃與她謙讓落座,聞言幾不可察地一繃,頷首淺笑:“照產期算,尚有五十八日。”

寶珍郡主瞥她一眼,莞爾道:“可見你二人交好,連日子都記得這般清楚。先前聽聞你落水失蹤,我亦難以置信。現下見你無恙,想來應也歷經一番艱辛。”

“我不多問,但府中人參靈芝養身方子不少,更有宮中禦賜之物。你若尚有未愈之處,盡管開口。”

郡主原還想說她似清減了些,然熠熠秋陽下,她膚光瑩潤,頰生鮮澤,唇色嬌妍,眸凝神采,一笑起來那惹人心癢的梨渦便甜甜漾開,分明氣色極佳的模樣,“清減”二字實在難以出口。

想也是,以那人那般捧在手心呵護的做派,若還照料不周,與無能庸人何異?

她眼窩深邃,眉峰隆起,顯得目光銳利。言辭利落更顯強硬,瞧來便似盛氣淩人。然在自幼看慣父母兄姐笑鬧鄭重的蘭濃濃眼中,眉峰隆起實是專註,言語強硬則是認真中帶著幾分不擅表露關懷的生硬別扭。

再聽她前一句,分明是為英姿姐姐吃起醋來。

二人算來已是第三次獨處,一回為解惑,二回為冰釋前嫌,這一回,才真真是以友相待。

一個外表高傲內裏純真,主動伸出手來的朋友。

雖是二人宴席,該有的排場卻一個不少。二人各據一張桌案,中間長桌已陸續布上佳肴。

蘭濃濃肩頭一松,站起身,在她不解的目光中繞過長桌至她身側,笑靨盈盈道:“郡主可否讓些座位與我?”

皇權至上之世,座次便是身份象征。稍有覬覦便是大不敬,遑論開口相討。兩府下人驟然心驚,皆屏息凝神,弦繃欲斷。

許是日光下她的笑顏過於耀目,寶珍郡主未覺冒犯,只感茫然。恍神間竟真向旁挪了挪。

下一瞬,身畔清甜桃香襲來,臂間一緊,肩頭微沈。輕軟嘆息自頸側響起:“多謝郡主,你真好呀。”

寶珍郡主只覺周身嗡地一麻,鋒銳眼眸直楞楞望向前方。她乃王府郡主,父王百依百順,愛如明珠,在仁王府中說話比父王更具威嚴。

然世間難得十全。獨屬於母親的疼愛,是父親永難替代的。隨著年歲漸長,她再不能如幼時般在父王懷中撒嬌親昵。皇後待她親近,終究身份有別。

自七歲起,她便再無人可依偎。更從未有人似此刻這般與她親近,倚靠著她。

肩頭分量不算沈重,卻令她感受到難以言喻的被依賴之感,滿足而踏實。

寶珍郡主緩緩眨了眨眼,唇角不受控地向上揚起。偏首垂眸看去,肩頭的女子正含笑,肌膚瑩潤細膩,豐軟處微陷,鼻梁挺翹,睫羽又黑又長,密密匝匝,時而輕顫,看得人直想伸手撥弄把玩。

“咳嗯。”

寶珍郡主扭回頭,無意識摩挲的手擡起微頓,在那綰著發髻的青絲上輕拍了拍,左肩一動不敢動,哼笑道:“本郡主不過隨口一說,你未免太好騙--”

話至一半忙急轉,“且放心!本郡主既應了你的好,日後自會照看你。有我在,必不叫你吃虧。”

險些忘了,她便是被那尚書令騙來的。只是轉得太急,差點咬到舌頭,尤覺肩頭一輕,以為戳了她痛處,頓時有些慌神。

蘭濃濃沒那般脆弱,識人不清,遭人蒙騙自食其果,確是事實,沒什麽不能提的。引以為戒,日後不再重蹈覆轍便是。

而當時能察覺真相,還多虧了寶珍郡主。

“那我便先謝過郡主。來而不往非禮也,郡主若有需,我亦會盡力。”

她神情坦然,眸清明澈,可見心胸豁達。

寶珍郡主心上頓松,只覺與人相處從未如此輕松過。遂命人將她的桌案搬來,二人便桌挨桌,凳貼凳而坐。

能上宴席的雄蟹自是膏脂豐腴,無需二人動手,兩府近侍便凈手剔肉,擺盤呈上。

既為宴,自然少不了酒。蟹肉寒涼,黃酒性溫,二者相合堪稱絕配。二人舉杯相視,開懷暢飲。亭外天高雲淡,風清氣爽。琉璃珠簾輕拂叮叮作響,數步外樂師彩衣翩躚,琴音婉轉,時有優伶隨韻起舞。

亭內談天說地,暢所欲言,酒香蟹美,推杯換盞,好不醉人。

“...才從山莊避暑歸來。若早知你身子大好,便邀你同往了。不過來日方長,待冬日裏,我們一道去湯山別院過冬便是。”

“...枉我原還敬尚書令年輕有為,才幹卓越。然才幹不與人品相抵,蒙騙良家少女便是過錯,品行不端,遠非君子所為。濃濃單純不知人心險惡,莫看他現下予你千寵萬愛便覺受寵若驚。堂堂尚書令,位高權重,家財無數,與你這些不過九牛一毛。他既是強求而來,自該加倍討好,再多都不為過。”

“既已成婚,該予你的名分便須給足。你可莫傻乎乎推卻不要。日後總要在京中走動,這些達官顯貴,世家高門,最重身份門第。便不在乎旁人眼光,也莫平白叫人看輕了去。真有那不開眼的撞上來,也不必客氣。世人多欺軟怕硬,你不想臟手,便告知尚書令,為人夫君為妻出氣天經地義,不然要他何用?”

“...日後,濃濃今日應我之邀,可有意出席各家宴會?”

蘭濃濃灑脫笑道:“今日不憂日後事。起碼現下我還無意。”

“那到時付夫人生子宴,以你二人交情,不去怕是不妥。濃濃欲如何應對?親王府上亦會送賀禮,你若應酬不暇,我便親往。屆時你與我同去便是。”

“生產如臨鬼門關,英姿姐姐平安生產我必要去探望的,只與宴錯開便可。倒是要謝郡主關照。”

“...小事何足掛齒。待來年我亦要說親事...成婚那日你可要來,”

寶珍郡主略帶醉意,神志卻清明。只是酒勁催生沖動,尤其被她一雙明眸專註望著,神色認真不時頷首,模樣實在乖巧,便沒忍住多說了幾句。

留在亭中伺候的皆是心腹,這些話便被人聽去也無妨。且這般與人交心,暢所欲言的輕松,實在稀奇又舒坦。

蘭濃濃並非強勢性子,作為家中幼女,善於傾聽已是本能。寶珍郡主這番話語可謂推心置腹,亦算說中她心事,將些無人可訴之言也代她道出。

思緒得以暫獲解放,無須瞻前顧後,同仇敵愾,實在痛快。

膳食撤下,時令鮮果與解酒茶湯擺上案頭。二人斜倚美人靠相對閑談時,澄澈天空倏然轉暗,秋風乍起,珠簾叮咚亂響。亭內外侍從連忙降下竹簾,取傘捧衣近前,

“風雨將至,還請夫人添衣。”

“郡主,風起恐有雨,奴婢已命人駕車候著,請您與令公夫人至堂中敘話。”

二人飲了酒皆有些醉意慵懶,被婢女護著離了欄靠,方覺天陰風起。酒熱遇風涼,吹在身上說不出的舒坦,亦將微醺吹散。

蘭濃濃不敢貪涼,由碧玉系上披風,攏好兜帽,與青蘿一左一右偎著,看向正仰首叉腰迎風的寶珍郡主,失笑道:“剛飲了酒滿身熱氣,此刻不可貪涼。郡主快莫吹風了。”

竹簾已落系結,仍有風自兩側竄入。這般天氣,有些微風本不打緊,寶珍郡主並不在意。

不想回頭一看,登時愕然怔住。

令公夫人體弱眾人皆知。寶珍郡主原以為尚書令事無巨細的叮囑已屬嬌寵至極,今日看她氣色精神俱佳,只道是尚書令愛重心切,過於緊張。

可此刻見她披風裹身,兜帽覆首,婢女左右擁護猶嫌不足,其府下人竟以肉身遮擋竹簾縫隙,

怪不得亭中霎時無風,上前執她手時,觸之一片冰涼,方才紅潤的面色唇瓣亦褪去血色,病氣流露。

至此,寶珍郡主方才恍然,怪不得尚書令謹慎如斯,千叮萬囑,當真是半點都不為過。

“身子怎這般弱?”

言罷擡手扯下自己肩上披風,生疏地為她覆上。蹙眉正欲吩咐,卻見其府下人已奉上熱茶手爐。

按下心底莫名失落,問道:“你這畏寒之癥可曾醫治?是哪位大夫開的方子?我府上醫師亦極精湛,稍後至堂中請他為你診脈,開些驅寒湯藥。酒熱遇風涼,莫要因此染了風寒。”

蘭濃濃不以病弱自卑,然上門做客若帶病而歸,反累及主人,遂也未推拒,含笑應道:“那我便先謝過郡主了。”

她落落大方坦然受之,倒叫寶珍郡主身心舒暢。鋒眉一挑,唇角壓不住上揚:“何須言謝?我名懷瑾,字明鸞,日後你我以字相稱便可。”

蘭濃濃亦不扭捏,當即從善如流點頭喚她:“我無表字,明鸞喚我濃濃便好。”

二人相視一笑,心意相通自不必多言。

秋雨來得急,馬車剛至亭外,便淅瀝瀝落了下來。碧玉方才遣了一名府中婢女隨行取傘,不足三丈的距離,兩府下人竟撐了八把傘,將這一段路遮得密不透風。

二人被簇擁其中,直至登車,連鞋面都未沾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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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宮,都堂

小太子正坐於中堂桌案側方,翻閱過往批閱的奏章。自入夏起,聽政便添入課程,然顧及他年歲尚淺,領會不易,便逢三日前來,這些奏章亦由淺入深送至他面前。

作為老師,表哥確是盡心竭力,毫無藏私。然小太子雖聰慧,終究年少,生來受萬千擁戴,未經坎坷,心境自不夠老練,悟性亦有限。

若論聰慧,資質受於父母,學識舉國所授,自非尋常聰慧者可及,然亦無法與神童相較。幸而雖非絕頂聰明,卻端方持重,虛心受教,將來不失為守成之君。

然民生,災情,軍報,諫言,國策,稅賦...,這些天下大事的縮影,俱在這一封封奏章之中。以小太子如今閱歷,實在過於龐雜晦澀。

他看得見辭藻繁覆,措辭或嚴謹或直白的文字,卻難體會其中深意,及機鋒與緊迫。甚看著批註便要絞盡腦汁揣摩。

堂中署官小吏筆鋒沙沙,輕聲走動。朗朗長空忽起風嘯,覃景堯驀地擡頭,旋即起身踱至門外,負手立於廊檐下仰首望天。

幾息後轉身入內,大步回至案後卻未落座,將緊急要務批覆派下,收起幾份機密奏章交與署官密封。傳遞奏章的小吏見狀躬身一揖,上前收拾桌案。

這廂動靜頻頻,亦落入小太子眼中。稚眉微蹙,卻知禮未問。還未開口,便聽來人道:“治國之道非一蹴而就,太子殿下勿憂。臣受陛下囑托,必盡心竭力。現下天色有變,趁落雨前,還請殿下起駕回宮。”

小太子轉望門外,見烏雲壓境,遂頷首將奏章收疊案上,繞出案後,雙手作揖微施一禮:“多勞尚書令。”

而後直身仰首笑道,“如此,我便先行回宮,表哥留步。”

言罷一頷首,攜宮人轉身離去。

堂中官吏盡皆起身躬身揖禮:“臣等恭送太子殿下!”

太子車駕既起,覃景堯交代一番,便率隨從大步離了都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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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開藥堂的大夫便已醫術精湛,親王府府醫自然更勝一籌。

蘭濃濃所患並非疑難之癥,莫疇醫術更是超凡。故府醫診脈後先點頭後搖頭,只道藥方對癥,無需增減,增衣及時未受風寒,開了道“驅寒暖宮湯”便退下。

雨勢已由細雨轉作陣雨,砸過檐瓦枝葉,嘩嘩作響。蘭濃濃本想賞雨,然雨汽濕重,寶珍郡主與碧玉等人皆不同意,只得關門閉窗,遠遠隔著琉璃窗略作品聽。

下人來報尚書令到時,二人正品著姜茶,欣賞寶珍郡主的珍藏三色頭面。

每每見此,蘭濃濃總要嘆一句巧奪天工,博物館中隔玻璃罩觀賞已令人目眩,她妝匣裏亦有不少華飾,然眼前這副白,紫,藍三色交融,美輪美奐的頭面,實在叫人恍神。

她眼中無貪慕,唯滿溢對美物的欣賞與讚嘆。心愛的首飾被人盛讚,寶珍郡主自是心花怒放。

一人底蘊深厚,一人眼界寬廣,二人你一言我一語,聊得相見恨晚。

只是興頭正濃忽被打斷,實在掃興。且現下雨勢正急,便來接人也該待雨歇方是,未免太過緊張。

仁親王外出與友人垂釣未歸,府中唯寶珍郡主一位主子。重臣親至,自不可怠慢。

“請令公大人前廳用茶稍候,本郡主這便前去。”

言罷,寶珍郡主轉首微挑眉道,“現下雨急,濃濃意下如何?”

蘭濃濃亦覺意猶未盡。姑姑們如長輩,與英姿姐姐誠心相交,相處時亦親亦友,然有些心事卻不便與之言。而與寶珍郡主相處,全然是同輩摯友之誼,心意相投,言語投機,無話不可談,輕松自在毫無負擔。

蘭濃濃暗下蹙眉,每每她外出,他總來接迎擾人興致。有心教他回去或不予理會,然前番因她過敏一事已累及仁親王府,若拒之不理,反令明鸞難做。

正欲開口,卻聽親王府下人又來報,尚書令言不必著急,請夫人與郡主盡興即可。親王府雨中景致別具意境,亦無須多禮。待興盡而雨未歇,若主家願行方便,尚書令府馬車可直抵堂外。亦請郡主留步,無需相送。

來人話落,堂上一片靜默。幾息後,只聽寶珍郡主輕笑一聲,扭頭道:“未料令公大人亦有這般知情識趣之時。濃濃,你的意思呢?”

蘭濃濃確想索性不予理睬,然她的教養做不出教人幹候,自己嬉游之事。非是對他心軟,而是自有堅持。

遂提了口氣灑脫一笑:“今日叨擾已久,也該歸去。待下回你我再聚,定要尋個好天氣,盡興而歸。”

寶珍郡主便未再挽留。那人雖說得體面,然朝廷大員便在前廳坐著,無主人招待已屬怠慢,若真將人晾在一旁,豈非失智瘋癲?

且來日方長。

二人是在寶珍郡主的院落廳堂敘話,尚書令府馬車交由親王府擅駕的仆婦停至門前。隨行下人撐傘搭幕,蘭濃濃裹緊披風,欲請郡主留步,卻被以待客之道為由婉拒。

本欲共乘而出,不料被婢女簇擁出門,卻見停了兩駕馬車,用意為何無需多言。

蘭濃濃怒意陡生,倏地伸手欲拉寶珍郡主,難道她連與人同車的自由都要被剝奪不成?!

寶珍郡主卻已先一步邁向親王府馬車,她雖不齒尚書令騙人在先,強取豪奪於後,然觀其愛重非凡,亦有欣慰。

雖說晟朝和離夫妻不乏其人,便是尚書令自己亦方才離異,然人有不同,一為被迫而娶,一為費心強得。若真有一日情淡,怕也只冷置一旁,而非如徐氏般輕易脫身。

故而,重視總勝冷落。

馬車行至前院,蘭濃濃未下車,只聽二人雨中簡短寒暄。至人上車亦未瞥一眼,只在將行時執意啟窗與寶珍郡主道別。

方才在前廳候時,今日隨行下人已稟她今日行程心緒。然此刻她唇緊抿,眉目凝霜,顯是慍怒,且是沖他而來。

覃景堯下意識自省言行,卻實在不知何處不妥惹惱了她。亦未爭辯,撩袍屈膝蹲在她身前,眉目含情滿面笑意,開口便是認錯,

“是我不好,擾了濃濃雅興。還望夫人大人大量,原諒一回。”

蘭濃濃及時挪開手,可他掌心溫熱覆在膝頭更覺不適。推拒不開,挪移不得,許是乍暖還寒催了酒意,又急又氣,腦熱間擡腳便踢。

如是猶不解氣,丟開手爐抓住他的手惡狠狠咬下。

一雙琉璃般明澈的眸子怒瞪著,含混質問:“我便不能與人共乘一車了?我與寶珍郡主說好同出,你偏遣兩駕馬車,意在叫誰難堪!”

虎口處與其說是咬,不如說隨她喉舌吞吐似同吮吻。覃景堯壓下喉間笑意,吃痛般輕吸一氣,仍溫聲討饒,

“此番濃濃確是誤會我了。你乃我珍愛之妻,我便是自己難堪,也絕不容你受半分折辱。至於寶珍郡主,濃濃願應其宴,便是有意結交。我與你夫妻一體,若予她難堪,豈非損你顏面?”

“再說馬車,濃濃畏寒,今日風雨交加,車上必燃暖爐廂內炙熱。寶珍郡主身健,若共乘後下車,冷熱交替最易受風邪侵襲。若因此患病,濃濃豈非要自責難安?”

他語帶笑意耐心解釋,一番話說得入情入理,無可指摘。蘭濃濃不由隨他話語細思,亦覺確有道理。乍熱乍冷易致體感失衡,若始終處於恒溫之中,反倒相安無事。

她齒關微松,緩緩直起身來,眸光低垂,落在那兩排清晰深紅的齒痕上。拇指輕輕撫上,指腹下凹凸的觸感引人不由自主地摩挲。

如今冷靜回望,乘車一事本微不足道,不過是被酒意催發了心底成見,放大敏感,才墜入多疑之網中難以自拔。

她輕輕籲出一口氣,心神漸明,亦暗自警醒,當以此為戒,沈心靜氣,三思而行。

轉念間,眉心又悄然蹙起。自去歲受寒,至今已近一載。春夏尚可,稍遇風涼便難以承受,終日離不開手爐暖榻。

這畏寒之癥,也不知何時方能好轉。

常懷戒心本是好事,只是這戒心若不必用在他的身上,自然更好。

她指尖柔軟,無意識撫過虎口處的痕印,摩挲間酥麻微癢,直抵心尖。

覃景觀色知意,心下溫軟,暗嘆他的濃濃終究純善,易以己度人。

“濃濃無需自責,只要不誤會我便好。”

蘭濃濃聞言心神一凜。她向來敢作敢當,既知誤會傷人,理當致歉。可一擡眼見他含笑的臉,道歉之言便哽在喉間,難以出口。

然知錯不改,實非她的性情。正欲深吸一口氣鄭重開口,卻忽地被攬入一個溫暖的懷抱。

愉悅的低笑自耳畔傳來:“於我而言,濃濃永遠無錯。即便對我,也不必言歉。只要你明白我的心意,便已足夠。”

他的濃濃如此乖巧,覃景堯怎舍得讓她道歉?何況他本就不願二人獨處之地沾染他人痕跡,得她這一番“計較”,反倒令他心生歡喜。

蘭濃濃心緒已明,既下決心便不會因他一言輕輕揭過。否則,倒顯得她往日多麽無理取鬧。仍正色道:“是我冒失,不該妄加揣測。”

覃景堯無奈,亦無意在此事上糾纏,應下之後自是擁著人溫存低語。這一場小小風波,便如蜻蜓點水,掠過心湖,漣漪輕散而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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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風漸凜,冬意悄臨。

京中迎來第一波寒潮時,尚書令府那座流光溢彩的琉璃頂再度覆蓋庭廊。初雪方落,臘月已至,付府門前早已紅燈高懸,紅綢漫卷,往來仆從皆面帶喜色,三日前,臘月初五亥時,付府夫人王英姿順利誕下一女,母女平安。

得知喜訊當日,蘭濃濃便親筆修書,遣人送至付府,言明三日後登門探望。她猶記表姐生產時,母親翌日便前去照看。雖當世醫道昌明,但究竟以男子為尊,關乎女子生產的醫案劄記流傳甚少。

她不敢以淺見妄加論斷,只得請覃景堯代為舉薦一位精通調養的醫婆送往付府。雖聞母女平安,然產後多艱,未見真人終難安心。

她本欲次日便去,卻被碧玉勸下,道是產後三日內不宜見客,縱有至親探視,亦須謹慎。蘭濃濃只得按捺心緒,靜候至今日。

付府門房皆是人精,遠遠望見尚書令府車駕,早已飛報內院。管家得訊,忙不疊快步通傳,令公夫人親臨,豈敢怠慢。

蘭濃濃原無意勞動主人相迎,今日恰逢洗三宴,付府本就忙碌。正欲下車,卻被碧玉青蘿輕聲攔下:“夫人心善自是好的,可您今日代表的是尚書令府顏面。大人位居二品,乃百官之首,縱您未有誥命,亦具夫人之尊。付夫人既不便出迎,自當由付大人親迎,方合禮數。”

碧玉又溫聲補道,“縱是尋常賓客登門,付大人亦當出迎的。”

蘭濃濃向來有自知之明,於人情往來一道確是她的短處。既知不足,聽勸總是無錯。她便在車中靜候,又飲了半盞熱茶,直至車外傳來聲響,

“勞令公夫人久候,是下官失禮,未能遠迎,還望海涵。”

付知戎雖官居四品,卻更是侯府世子,身負爵位,本已超然於尋常官員之上。縱是誥命夫人,亦屬外眷,論理身份不及宗室。

然他此刻卻以官職自稱,謙稱下官,自是自降身份,以表敬意。這敬意,一半予她,另一半則是予那位視妻如命的尚書令大人。

蘭濃濃聞聲下車,微微頷首還禮,溫聲道:“付大人言重了。今日貴府大喜,倒是我前來叨擾了。”

付知戎不敢細看,只匆匆一瞥,心下暗嘆,令公夫人體弱之說果然不虛。只見她周身裹在一件粉底白邊的厚鬥篷中,不知是何名貴料子所制,連口鼻亦以絨巾遮掩,僅露一雙清麗眉眼,顧盼間自有風華。

“夫人親臨,是下官與內子的榮幸。內子知您要來,早已欣喜期盼多時。天寒地凍,不宜久站,還請夫人入內敘話。”

他側身引路,直至院門前方才拱手告辭。

室內暖融如春,王英姿雖經歷生產之艱,但調養得宜,加之身子底子好,三日休養下來,面色雖仍蒼白,卻目光炯然,精神頗佳。

一見蘭濃濃進來,她眼眸驟亮,笑著張開雙臂:“這麽冷的天,難為你還特地來看我!快過來!”

蘭濃濃唯恐身上寒氣侵擾產婦,褪下鬥篷後又特地在銅爐旁烘暖了身子,這才快步近前,握住她的手細細端詳:“英姿姐姐可一切都好?”

指尖悄然搭上她脈門,脈象雖略緩,卻沈實有力。再看她唇色微白而雙頰豐潤,眸光明亮,周身潔凈清爽,顯是被精心照料,並無大礙。

蘭濃濃心下稍安,月子裏若能好生將息,必能康覆如初。

王母早已起身退至一旁,此時方得見這位久聞其名的令公夫人真容。

肌膚勝雪,襯得一雙眸子愈發清亮如泓。鼻梁秀巧,唇瓣微彎,臉頰豐潤瑩澤。五官雖非美艷奪目,卻生得標致勻亭,增一分則太過,減一分則不足。

最令人心折的,莫過於她含笑時頰邊那一點梨渦,淺淺一漾,甜意直沁心脾。

再看她滿頭青絲,不似尋常婦人盡數綰起,反而大半如瀑垂落身後,隨步履輕移而微微搖曳,柔順烏亮,一望便知是經年精心養護方能得就。

發間松松綰了個髻,簪著一支以珍稀紫玉雕琢,點翠嵌寶的發冠,金絲玉色交相輝映,華貴難言。

身上一襲白底紫粉夾襖,領口與袖緣綴著蓬軟白絨,愈顯得人如冰琢玉砌,氣質清雅。腰背挺直,舉止從容雍容,眉目間卻另有一番灑脫自在之意。

與她目光相接,只覺其眸清明而沈靜,顯然是經詩書浸潤方能養就的氣韻。若不知她本是孤女出身,單這一面之緣,說是世家高門精心嬌養的貴女,也無人不信。

“母親...娘?”

王英姿見母親怔怔望著人,連禮數都忘了,忍笑輕喚。王夫人被侍女以肘輕觸,方才回神,見令公夫人正亭立面前含笑相望,忙將懷中外孫女交予乳母,屈身道:“夫人容光懾人,臣婦一時失神,怠慢之處,萬望海涵。”

蘭濃濃聞言微赧。她自知容貌不過清秀,至多勉強算得中上之姿。不過是因富貴養人,華飾添彩,有時對鏡自照,亦覺形貌氣度與往日不同。

然她深知,若得眾人恭敬環繞,事事精心侍奉,縱是尋常人,也能蘊出幾分超逸氣度,實在不值得以此自矜。

反倒是英姿姐姐的母親,聽聞已年過四十,除卻笑起來時眼尾被歲月描摹出幾縷優雅細紋,體態容貌,氣韻風華,皆屬上乘。舉手投足間盡顯官家夫人的矜貴雍容,才真真令人見之傾心。

“伯母萬萬不可。我與英姿姐姐情同姐妹,怎能受您的禮?”

蘭濃濃還是頭一回與此地貴眷這般相近相處,不提容貌如何,單是對方周身氣度,便叫她恍然憶起幾分母親的影子,又豈能容長輩向自己行禮?

她忙欲親手去扶,身後碧玉,青蘿卻已搶先一步上前,穩穩將人托起。

王夫人聽得她以小輩自居,不由微微一怔,順勢起身擡眼,便見她笑意溫軟,眸光清透如泉,不染半分塵雜。

那般純凈坦蕩的眼神,叫人一眼便能望見她心底的赤誠與真摯。

王夫人心頭一軟,順勢起身,眼中不自覺漾開幾分真切的笑意:“夫人既這般親和,我便厚顏應下了。”

她轉而從乳母懷中接過嬰孩,輕托懷中,溫聲問道,“這便是英姿辛苦生下的女兒,夫人可要瞧瞧?”

“自然要看的。”

蘭濃濃俯身端詳。她未曾多留意付大人的容貌,但這小小嬰孩卻顯然承襲了母親與外婆的好模樣。

胎發烏黑濃密,肌膚雪白,眉間隱見淡墨般的絨羽。小嬰兒正酣睡著,雙眼雖闔,卻仍可見眼線纖長,睫毛彎翹如蝶憩。鼻梁秀挺,細唇微微翕動,似在夢中吮吸。

兩只白嫩如卵的小拳虛握頰邊,嬌嬌軟軟的模樣直教人心尖發顫。

蘭濃濃唇角不自覺揚起,原來這便是害她連做幾日噩夢的“小罪魁”啊。

她早聽母親說過,探視新生兒不可空手,否則便有“看醜”之嫌。雖知晟朝並無此俗,卻仍有“添福添喜”的禮節。

今歲恰逢羊年,她特地選了一塊上等白玉,親自繪了圖樣,請匠人雕成一只憨態可掬的玉羊。連系玉的紅繩亦親手搓煮處理,柔韌不傷膚。

然唯恐嬰孩幼嫩纏了手腕,暫未穿上。另還備了一套四季玉羊旋轉擺件,每只皆有成人拳頭大。

碧玉已將四季玉羊交予付府下人。那白玉潤如凝脂,羊兒倚靠四季景致雕琢而成,即便不識玉者亦知其珍貴。這份禮不僅貴重,更見用心。

母女二人相視一笑,皆是動容。

蘭濃濃初時連碰都不敢碰,直至王夫人含笑鼓勵,方小心翼翼輕觸嬰孩小手。不料睡夢中的娃娃竟倏地攥住她的拇指,

柔嫩溫暖的包裹感霎時襲來,蘭濃濃呼吸一滯,嬰兒的手雖小,力氣卻不容小覷。那柔嫩的觸感仿如一道細微的電流,自指尖竄入心口,叫她渾身僵住,連呼吸都屏住了。

這般嬌弱,仿佛稍一用力便會傷到她。

還是王夫人含笑解圍:“夫人氣息純凈,連嬰孩都心生親近呢。”

說著輕輕撫開嬰兒的手指。蘭濃濃這才得以抽手,勉強笑了笑,背脊仍殘留著一片酥麻。她不自覺地將被握過的拇指蜷入掌心,可那脆弱而執拗的抓握感卻久久不散。

她將那只光滑溫潤的白玉羊輕輕放入嬰兒掌心。小手立即本能地攏住,無意識地攥緊了這份寓意吉祥的禮物,模樣嬌憨得令人心軟。

知她此行是為探望女兒,王夫人體貼地借口更衣,抱著孩子去了隔壁。

蘭濃濃這才得以坐下,取出一條親手繡制的抹額為王英姿系上,又接過熱茶柔聲問道:“可取了名字?”

王英姿擡手輕撫額間繡樣,眼中漾開溫暖的笑意:“大名思睿,小字喜樂。”

“喜樂,歡悅美滿,吉星高照,真是好字。”

蘭濃濃真心讚道,又細細問起她產後休養的情形。得知此番有王夫人親自操持,除了生產時的痛楚,王英姿並未多受委屈,這才放下心來。

“這些日子忙亂,也未能與你相聚,其實以你我的情分,便是不來也無妨的。今日天寒,你身子可還受得住?”

蘭濃濃不由失笑:“我哪裏就那般嬌氣了?姐姐不必掛心我。倒是你如今坐月子,定要萬分仔細。我聽人說,若月子裏調理不當,日後容易落下病根的。”

王英姿噗嗤一笑,蒼白的臉頰竟透出些血色來。瞧著她清秀的眉眼和澄澈的目光,分明還是個少女模樣,卻偏要擺出這般老成的語氣,實在叫人忍俊不禁。

“好好好,都聽濃濃的。我定吩咐下人好生照料,絕不怠慢。”

說著又閑話般問道,“今年的宮宴,令公大人可要帶你同去?”

蘭濃濃輕輕搖頭。她來連權貴府邸的宴席都未曾露面,更何況宮宴那般莊重拘謹的場合。

王英姿不知內情,只當是尚書令不願帶她同去,或是宮中未許,眉頭不由蹙了起來。

赴宮宴雖名為共慶,實則更是身份與榮寵的象征。京中能有此殊榮的,無不是權勢煊赫之門第。濃濃與尚書令雖已成婚,卻始終以化名行事,婚後未曾奉召入宮請安,如今若連宮宴亦不得列席,無異於向世人昭示,帝後並未認可她的身份。

此後縱有尚書令護持,她在眾人眼中終究名不正言不順,難免遭人輕慢。

以尚書令之深謀遠慮,豈會不知此中關竅?既愛重若此,又怎容她受此委屈?

王英姿倚在軟枕上思忖難解,再擡眼見她渾不在意的模樣,雖覺失笑,卻更添憂慮,須知距元日宮宴,僅餘二十餘日了。

“濃濃便真不想去麽?”

蘭濃濃亦不隱瞞,從容搖首:“姐姐知我素不擅應酬,宮中禮數繁瑣,只怕去了也要如坐針氈。倒不如清靜自在的好。”

王英姿聞言恍然,確是她想岔了。若濃濃在意名分,當初便不會甘擔這“姚夫人”之名了。

她既感慨於對方身處富貴卻不改本心,又不免為其憂心,在這世間,欲守初心,往往要比旁人承受更多艱難。

“若宮中下旨,命你非去不可呢?”

未待她答,王英姿拉過她的手,語重心長道,“濃濃冰雪聰明,若願費心,世間利弊皆能明晰。姐姐只盼你明白,避世未必全然有益。有時適當露面,或許反有意外之得。”

她輕嘆一聲,道,“可惜今年我無法相伴。你若果真赴宴,不妨與寶珍郡主同行。皇後娘娘無女,對這位郡主倒是多有眷顧。”

蘭濃濃知她全然是為自己考量,心中感念,只含笑應道會仔細斟酌。

洗三宴設於午間,眼看賓客將至,見王英姿仍顯虛弱,不便久擾,又再三囑咐她好生休養,莫要勞神,方才起身告辭。

為免與前院賓客相遇,特地從後門登車離去。

覃景堯與付知戎私交甚篤,添丁之喜自是應邀而來。只是他從都堂抽身已遲,抵達時賓客皆至。

迎著眾人落在身側那難掩好奇與失落的目光,他從容自若地命人呈上賀禮,與付知戎交換一個心照不宣的頷首。

席間以他身份最尊,觀禮時自然視野極佳。收生婆婆懷抱著那不及他臂長的嬰孩,一句句吉祥祝詞朗朗唱念。小娃兒哭聲嘹亮,引得滿堂喝彩。

他唇角微揚,指間玉片卻不自覺緩緩收攏。

禮成後,覃景堯只在開席時與付知戎對飲一杯便告辭離去。以他的酒量,區區一盅本不足道,今日這酒卻似直灼心口,燎起一片躁動難安。

馬車未再返都堂,徑直朝府邸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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