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6章 第 56 章 晉江文學城獨家

關燈
第56章 第 56 章 獨家

翌日, 大年初二。

蘭濃濃月事忽至,人如罹患重疾,面無人色, 蜷縮榻間氣息微弱,呼出的每一口氣都似浸透冰寒。

她此番歸來身子受寒極重。數月前抵京後, 剛調順的月事再度紊亂, 宮寒嚴重至小腹如墜冰窟,且周期又亂。這幾個月每逢此時,她便如經歷一場小死, 反覆煎熬。

唯獨此事, 覃景堯束手無策。故那幾日,他亦最為難熬。幸而那時她常自我封閉, 痛覺似被屏蔽, 若非面色慘白, 冷汗涔涔, 單看神情竟似無事發生。

眼下蘭濃濃感官覆蘇, 雖每日湯藥不斷調養,卻一時根本受不住這般撕拽攪動,時刻如欲裂開的劇痛。

她全無防備, 痛不欲生。

莫疇為她施針鎮痛, 可徹骨寒涼旋即卷土重來。湯婆子緊貼小腹, 卻根本穿不透皮肉。她恍若再度被冰雪包裹, 寒氣自骨縫中鉆出,冷得四肢麻木, 漸失知覺。

不知過了多久,身體稍漸回溫,不久卻又墜入冰窖。疼痛亦然, 時緩時急,周而覆始,竟令蘭濃濃開始畏懼止痛驅寒。

她浸在淚與汗中,疼得發衫盡濕,氣若游絲,只能緊緊抓住環抱著自己的手臂,哽咽哀求:“能否,一直施針不取?或是,別再治了......”

覃景堯知她痛極,他看在眼裏,痛在心中,卻不得不狠心拒絕:“施針久留反會加劇痛楚,甚至愈演愈烈。病若不治,只會變本加厲,待到下月,你又如何承受?”

他不停為她拭去面上冷汗,將蜷縮下滑的身子輕輕托起,讓她完全偎在自己懷中。她又痛又冷,齒關要麽緊咬,要麽咯咯戰栗,杯匙難進且易硌傷口舌。

覃景堯便自行飲下微燙的湯藥或溫水,俯身向她渡去,更在她依戀不舍時貼合停留,任她貪婪汲取暖意。

“濃濃乖,再忍耐幾日。我已命莫疇加重藥量,重調藥方,定能讓你好受些。濃濃敢跳河,敢藏身雪堆,如此果敢堅強,這月事之痛必也能熬過去。”

或許他的話成了強心劑,蘭濃濃心氣稍振,那股軟弱懼意漸消。她竭力搜尋腦中龐雜知識,試圖漠視感官,竟真尋得一二有用之法。

“我聽聞麝香膏,藏紅花,醫治月事藥效顯著,你叫莫大夫,幫我開藥。”

覃景堯眸中銳光一閃,垂眸審視著她。若非她此刻痛極亂投醫,麝香與藏紅花,此二藥長期服用可致女子不孕,或於孕中引發流產,堪稱劇毒,真教他不得不疑她是否別有用心。

不過此番,倒也提了個醒。

他口中自是應下。

年中休假,外家遠在璞州無需登門拜會。至於曾官居三品,今已官降至五品的覃府,更不值一提。遣管家走一趟全了禮數,已算給足族中顏面。

故而覃景堯有大把時光相伴左右。這幾日便如此寸步不離,貼身照料,終是陪她渡過此番艱難。

且頗有所獲,譬如此刻,她雖口頭應允如從前待他,但終究不夠世故,眼中雖竭力克制仍會洩出真情,身子卻已習慣他的觸碰,再無僵硬抗拒。

年初八,蘭濃濃恍若新生。亦自這日起,重新做回首飾架子,搬回藏珍院,並開始履行承諾。

三餐與他同用,夜間共榻而眠。讀書也罷閑談也好,總需聽他說話,又被他調侃笑得太假,不夠真心。她習字作畫,他便在旁看書品茗,或不顧她意願執意對弈。

有時心血來潮,不管她睡得正沈,早早喚她起身晨練。她用以健體的八段錦被他輕易學去,本是養生之術,亦被他稍加改動,打得淩厲剛勁。

這十幾日間,不見有人登門拜訪,亦未見他外出走動。他仿佛化作一個游手好閑的浪蕩子,終日不務正業,只與她寸步不離,朝夕相對,縱情取樂,肆意揮霍光陰。

幸而偶爾他會消失一陣。唯有此時,蘭濃濃方能稍得喘息。她一日日數著光陰,只覺度日如年。

---

冬日路況艱險,且路途遙遠。年初六,歸京的子弟們便需離京返任。盧亭文等人原定同日啟程,只因覃景堯被瑣務纏身,自年節後再未露面,連好友小聚也只是遣近隨代為致歉。若非主動上門,怕是連一面都難求得。

他們這些友人散居各方,一年甚至數年難得一見。故離京前幾人約定必要一聚,硬是安排車隊先行,直至初八方見到人。

天色放晴,大地銀裝素裹。京郊東二十裏,連綿紅梅於寒冬傲然盛放,遺世獨立。

一座青磚紅瓦,飛檐走獸的別院獨踞其中。梅香環繞,暖池氤氳,偶有鳥雀林間清啼,真可謂一處世外桃源。

身為別院主人,既是赴約,亦是為眾人設宴踐行的東道主,覃景堯卻遲來一步。

院中待客的暖亭游廊內,樂師於垂簾後輕撥琴弦,廊間數株紅梅疏落有致供人賞玩。幾道身影或坐或立,皆是錦衣華服,儀態雍容,談笑風生,好不愜意。

“某來遲一步,稍後宴上,當自罰三杯。”

來人語聲朗朗含笑,顯是心情頗佳。亭中幾人早已起身相迎,心下皆安。

“哈哈哈好!辜硯兄千杯不醉,今日定要試你海量!”

“我等方至便聽管家說要開封陳釀十年的素梅酒,今日可要大飽口福了。”

“有道是人逢喜事精神爽,觀辜硯兄眉目舒朗,定有喜事。這酒合該是喜酒才對!”

“哈哈哈,是極是極...”

幾人含笑圍攏,拱手展臂,你一言我一語,不爭不搶,風度翩翩,姿態磊落,毫無諂媚之態。

覃景堯朗聲一笑,與眾人把臂同行,依次於暖席落座,談笑風生。

日近中天,同澤前來相請。幾人分主次入席,衣著素雅,相貌清秀的婢女手捧食盒器皿魚貫而入,屈身跪於席間,躬身俯首,靜候膳事管事吩咐,只露雙手布膳,落盞無聲,而後悄聲退下。

同澤接過管事抱來的一尺見方,紅布緊紮的酒壇,行至距宴席半丈外游廊正中預設的高幾前,當眾劈掌開封。

霎時,梅香凜冽如雪轟然綻放。他雙臂高擎,色呈紅褐的酒液汩汩傾入杯中,時而聲斷,繼而續響,直至酒壇重封,高幾上未濺一滴。

付知戎好武惜才,見那高幾光潔如鏡,目光又落於同澤垂在身側的手臂,嘖嘖讚道:“同澤這般臂力,定是百步穿楊的好手。”

上首主人未語,那被讚的近隨只半轉身立於原處,遙遙拱手道了句“不敢當”,便退回廊邊低眉垂目。寵辱不驚的定力,倒與其主人如出一轍。

有道是宰相門前七品官。同澤身為堂堂尚書令近隨,出門在外便是朝中要員亦須禮讓三分。且能被重用的親信,心性能力自非尋常。故此刻席間出身不凡的眾子弟,亦不覺宴上提及一名下人有失體統,反隨之誇讚數句。

覃景堯友人雖廣,然能與他同席小聚者,不過此刻同桌四人。

琴音裊裊,他挽袖舉杯相邀,幾人方止聲共飲。

宴席既開,覃景堯果真自罰三杯,眾人皆笑而陪飲,一時觥籌交錯。

酒過三巡,覃景堯略提幾句朝中風向點到即止,幾人方依次言及此去志向。為官者自當上報效朝廷,下勤政安民。為將者戍邊揚威,經商者以誠信為本,志在遍地開花雲雲。

言至最後,皆以“欲更進一步為家國盡心”作結,自也少不了一句“力所能及願為效勞”之語。

覃景堯與眾人共勉而飲。烈酒灼喉,諸君俱是海量,面不改色,神志清明。直至上首一句“五月成婚”落下,砸得幾人霎時頭暈目眩,幾疑飲酒失度幻聽所致。

幾人終究非俗輩,失神片刻便心念電轉明了原委。付知戎當即一挑濃眉,朗聲笑道:“成婚自是頂頂好事!我與辜硯兄同在京中,必登門討杯喜酒!”

盧亭文亦笑賀:“這大喜之日我自不會缺席。恭喜辜硯兄得償所願。”

林行之行商在外,來去自如,笑得最為開懷:“功德圓滿,天作之合!這喜宴我可要多沾些喜氣。寶豐道新開了一座玉礦,嫂夫人既愛玉,屆時正好取了地心玉髓為賀。”

三人之中,一人常駐京城,一人行商四方,往來便利自不待言。便是盧亭文,外放為官已任期圓滿,待回任地交接畢政務,便將返京赴任通政使司副使之職,要職所在。惟龐均度領兵戍守邊關,身負重任,不可擅離。

索性他性情剛冷,久在軍中亦不喜與京官應酬,便自斟滿杯起身道:“我需帶兵戍邊,辜硯兄大喜之日恐難親至。今以此酒提前賀君連理之喜!待返京之時,必登門拜訪,請!”

覃景堯長眸含笑,悅色盈面,起身謝過眾人,滿飲而盡。

三人即欲離京,覃景堯亦心有所系,宴席至未時便適可而止。幾人談笑間步出廳外,同澤將早已備好的三車年禮分交三人親隨。

三人遲日返程,皆需策馬趕路。於馬前駐足,回身拱手:“辜硯兄,承英兄留步!且待五月歸還時,不醉不歸!”

“留步!”

覃景堯負手而立,頷首笑道:“送君千裏終須一別。願諸君前路順遂,此行風順。”

付知戎則拱手大笑:“好!不醉不歸!”

---

時光飛逝,冬去春來,萬物覆蘇。

立春那日,無風無雨,卻有驚雷驟降。城衛沿街巡防,後於城東一處山坳發現落雷劈擊的灼痕,蒼山土石崩裂,半面焦黑,毗鄰義莊亦遭焚毀。

平地生雷,必是此地不祥,招致天雷焚燼。後天子敬告天地祖宗,得示,乃批汙穢,穢除則國運昌隆。

天子大喜,命平山除穢,又詔國寺高僧日夜誦經凈化。如此一月,天降甘霖。天子再喜,除大奸大惡,大赦天下,與民同慶。

蘭濃濃身子日漸好轉,琉璃頂內地龍已熄,只需身著厚衣便不覺過多寒涼。

春困夏乏秋打盹,尤其隔玻璃曬日頭,暖融融直教人昏昏欲睡。搖椅置在花園中央空地鋪設的地毯上,輕晃間發出催眠般的細碎摩擦聲。

書頁上的字被陽光映得模糊,蘭濃濃眨了眨眼,手臂漸軟,與攤開的書冊一同落於腹前。片刻後,搖椅止擺,傘蓋半掩面容,起伏有致的身段仍沐於日光下,容那慵懶淺眠的女子安睡。

再醒時日已西斜。蘭濃濃只睜眼瞥了下天色便又合目,正於腦中細細行轉,忽覺鼻尖一緊,下意識啟唇,笑謔聲隨之響起:“濃濃既邀吻,我便卻之不恭了。”

陰影覆下時,薄衾間倏地探出一臂,纖纖玉手啪地打向那作惡的手。蘭濃濃睜眼,眸中全無初醒朦朧,轉向來人,懶懶伸出雙臂。

覃景堯低笑,俯身將索抱的女子攬入懷中,耳鬢廝磨:“這般貪睡,濃濃莫非是貓兒變的?”

蘭濃濃嫌支著胳膊累,便收回手蜷在身前,閉目輕哼:“我是病人,病人自然覺多。”

覃景堯駐足,低頭擡臂輕咬她嵌玉的耳珠,惹她瑟縮抽氣。他含吻輕斥:“不可總將病字掛嘴邊。濃濃已大好了,再調養些時日,便可與病絕緣。”

蘭濃濃愈發怕癢,只覺渾身如有蟲爬。她強忍戰栗去掐他喉結,果然手下猛地一顫,頭頂傳來悶哼,耳垂隨之被松開。她忙擡手去擦。

這些時日來,他的強勢專橫已毫不掩飾。她越是反抗,他便越要執意而為,以致她屢屢落入他的陷阱,步步失守,吃虧不少,方才摸索出既不給他挑刺,又防他得寸進尺的應對之法。

她伸出手臂,仰首挑眉睨他。下一瞬天旋地轉,已被他握住膝彎負在背上。

蘭濃濃頭枕他肩,手指卷弄他的發絲,渾身不使半分力,全憑他托穩身形,唉聲嘆氣:“好無聊啊...”

雙腳亦向後輕踢,念經似的煩他:“好無聊,無聊,無聊,無聊...”

卻不知她自以為的聒噪,在覃景堯耳中竟如餘音繞梁。她念到口幹舌燥作罷,他尚覺意猶未盡。

不過她悶在府中數月,確也委屈了。

“如此...”

他故作沈吟,果然惹得她猛地撲來。雖強忍未問,肩上緊扣的指節與急促的呼吸,早已將小心思暴露無遺。

他卻仍穩如磐石,待她忍不住扒著他推搡搖晃,鼻間洩出輕哼,嬌得他心酥骨麻,於她惱前方悠然道:“待莫疇再為你請脈,若無不妥,尋個天光大好,風不沾身的日子,我便帶你出門。如何?”

眼下未至三月,乍暖還寒。她清晨曾見琉璃頂上猶沾露水,若要風不侵體,須待暖春三月底四月初。

蘭濃濃覆又趴下,一聲長嘆滿是沮喪。

覃景堯自也不忍這般拘著她,然一時縱情與她身子康健相較,終究後者為重。

大手向後一撈,輕松將她攬到身前,抵額輕哄:“且再忍耐幾日--”

“忍忍忍!我已忍了許久,不想再忍了!”

懷中原本乖順的女子忽而發作,仰起的臉龐上,一雙明眸燃著怒焰與委屈。執拗對視間水汽氤氳,她緊繃著臉,氣息輕顫,似下一刻便要爆發或潰散。

“只要做好防寒,避開水畔風口,為何便不能出去?”

是啊,若予她周全保暖,不近水不迎風,何處不可往?莫疇亦曾言,她與天地氣息隔絕過久,需循序漸進感知自然,否則再難適應四時流轉。

唇角笑意未減,覃景堯一臂托穩她,一手流連撫弄她頰側,

他費盡心思用盡手段,終將這只天地間恣意翺翔,振翅清鳴令人目眩神迷的珍鳥扣上枷鎖。以籠外風雨傷身,不再宜於飛翔為由,將她困於溫室之中。

莫疇所言不虛,待時日久長,她縱有雙翼,天地卻不再予她溫柔。

唯有他,能為她遮風擋雨。

恰此時烏雲掩至,天色驟變,貴如油的春雨細密飄落,風亦來湊趣。不多時,琉璃頂上已蜿蜒道道水跡。

這一回,蘭濃濃終究未能如願。她不信他,卻對一直為她調養身體,言辭懇切的莫大夫報以敬重。

天公亦不作美,而一副康健的身軀,才是她最大的依仗。

她眉目低垂,神思萎靡,肌膚白皙若瓷,細潤生光,唇色淡粉卻透出些許病氣。臨窗倚坐出神,長發如墨緞般鋪陳身後,流瀉生輝。

窗外天色沈郁,屋內暖燈搖曳,光影朦朧。她宛若一尊精雕細琢的病美人,令人既生憐愛,又恐稍一觸碰便傷了她。

覃景堯揮手令人撤去小幾,將因動靜微蹙秀眉望來的女子攬入懷中,斜倚臂彎,以指代梳穿梭於涼滑發間,低笑輕撫:“濃濃素愛聽雨助眠。近來你常臨《靜心貼》,我且念來伴你,可好?”

懷中人闔眸未應。覃景堯亦合目,單膝屈起將她環護,聲線低柔,不疾不徐吟誦開來。

“...心若浮雲,散聚皆空,念如流水,動靜俱寂...,觀庭前竹,虛懷有節,望天上月,圓缺無驚。”

“...深吸緩吐,雜慮盡滌...”

落雨無聲,惟聞身後低語輕柔。蘭濃濃閉目靜聽,心緒漸寧,神思愈明。

倚窗聽雨,佳人在懷,偷得浮生半日閑。

---

承平三十三年二月的第一場春雨,由淅淅瀝瀝漸至啪嗒作響,連綿三日方歇。待天色放晴,已是五日後。高大樹枝探出屋檐,點點嫩芽初綻,又過數日,枯枝已被薄薄新綠覆蓋。

琉璃頂內宛若真空,將外界喧囂盡數隔絕。

立於高閣憑欄遠眺,車水馬龍,人來人往,相距不遠卻悄寂無聲,恍若幻境。

蘭濃濃轉回目光,見一株株鮮花被從土中鏟出,覆栽下應季爭春的芍藥。角燈換作花燈,紅鯉入池,檐窗翻新,遠遠望去,如骨諾米牌般自大門由外向內漸次煥新。

春日已至,她卻仍著冬衣。雨過天晴後,她曾嘗試減衣以適應氣溫,奈何出師未捷,僅少穿一件單衣,未及半刻鐘便覺渾身發冷,恐誘舊疾忙裹披風回屋。

亦因此被他察覺,歸來後借此好一番“如意”。

蘭濃濃心中有事,已無心計較。經此一事,她穿脫衣物亦需假手他人,反倒因此跳出盲區,既減不得,那便添衣。

她知琉璃頂何處留有暗窗,下了高閣便徑直行去。

碧玉手捧兩件披風,先將一件粉底繡彩蝶的為她系好,方朝守窗下人示意開窗。

那下人見她頷首,方依令啟開一隙。

霎時,裹挾涼意的春風趁隙而入,喧囂人聲亦頃刻湧來。

初聞這般嘈雜,蘭濃濃一時難以適應,眼前發黑,耳中嗡鳴不止,無意識屏息直至幾近窒息方驀地回神。耳鳴漸消,涼意卻於此時侵入肺腑,迅疾流竄四肢百骸。她猝不及防,禁不住打了個寒顫。

碧玉一直緊盯著她,見狀急揮手下令:“快關窗!”

蘭濃濃聲顫阻攔:“不...用。”

那下人看向碧玉,遲疑放下手。

蘭濃濃將披帽拉起,掩住口鼻,退後幾步背窗而立。實則春風和煦並不凜冽,碧玉等人只著兩三件單薄春衫立於風口亦不覺寒。

她卻覺那徐徐流入的氣流如寒冰般輕易穿透衣物貼上脊背,凍得難以自抑地繃緊發抖。

蘭濃濃不敢再試,剛踉蹌欲前,碧玉已揮手令人關窗,快步近前奉上手爐,又加披一件鬥篷,更一直擁著她未松手,細聲寬慰:“姑娘莫急,春寒猶重,待暖些再試不遲。”

方才那口涼氣似已滲入骨髓,凍得她呼吸都覺幹痛。蘭濃濃無心言語,只搖了搖頭。直至回到早已燃起爐火的寢臥,更衣捧過熱茶,緊繃的身子方漸松弛,只是眉心仍蹙,目光虛浮於空處,不知在想些什麽。

-

朝廷開印後,覃景堯便不似年前繁忙。尤其年後她言出必行,事事依順,乖軟嬌糯得令他恨不能將她攏在掌心隨身攜帶。故而下朝後要務一決便徑直回府,各類邀約宴會一概推卻。

見她唇色泛白,肩頭微蜷,他只在她衣著上掃了一眼,未多問。褪下外袍坐到身旁,將人攬入懷中十指交握輕揉。兩名婢女恰擡著一口二尺長的紅檀木箱入內。

蘭濃濃放下茶盞側首望去,眼中卻無好奇。自那日妥協,他每日皆攜些或貴重或新奇的物件予她。她心中雖倦,卻不得不敷衍應對,日久竟也練就幾分演技。

挑眉問道:“是什麽?”

覃景堯輕笑未答,只朝那箱子瞥去一眼。碧玉青蘿會意上前接過,箱子落於身前垂著金紫流蘇的團繡桌案。

箱蓋開啟,耀目的金紅二色霎時奪人眼目。二婢怔了一瞬,忙一左一右小心翼翼捧出。

繡金絲鴛鴦牡丹紋樣的正紅嫁衣徐徐展開。

“再有五十八日便是你我大婚之期。雖繡娘已量你身段,嫁衣卻還需濃濃試穿是否合體。若有不適,亦來得及修改。”

覃景堯松開手,輕推了下身子僵硬的女子,擡頜笑催:“去吧。”

蘭濃濃卻似被灼了眼,猛地偏頭掩目,喉間哽咽,長吸一口氣,顫聲道:“既是量身定制,不必試了。我有些受涼,不宜反覆更衣。”

言罷便要起身離去。

覃景堯豈容她避退,一臂攔腰將人攬回,掌心覆上她額際,冷斥卻朝下人而去:“這麽多人伺候竟讓濃濃受涼,可見偷奸耍滑。”

話音剛落,屋內屋外仆從齊刷刷跪地請罪:“奴婢伺候不周,請大人,姑娘責罰。”

“來人--”

“慢著!”

蘭濃濃抓住他的手,幾番深息,緩緩擡頭。那嫁衣的紅似染進她眼底,一片殷紅。

她唇瓣微動,卻擠不出笑,覆又垂首倚向他頸側,悶聲道:“...未曾受涼,是我害怕,尋的借口。”

纖指輕搖:“莫要遷怒無辜。”

覃景堯未令起身,任奴仆跪滿一地,只屈指托起她的臉,撫開眼簾,鎖住她通紅的雙眸,柔聲問:“濃濃怕什麽?”

蘭濃濃仰頸咽了下喉嚨,迎上他目光脫口道:“未成過婚,故而害怕。”

見他神情一怔,她險些嗤笑出聲。深吸一口氣,忽地起身對跪地的二婢道:“勞煩你們幫我更衣。”

碧玉二人謝恩方起,欲引她入內室。

蘭濃濃擡手一攔,自將青絲挽至胸前,偏首道:“不必麻煩,只試外衣即可。”

二婢躊躇未敢應聲。蘭濃濃不為難,只擡眸望他:“你覺得呢?”

覃景堯已恢覆神色,笑答:“既試嫁衣,自當全套一試。”

蘭濃濃未再多言,只頷首道好便轉入內室。

她不知嫁衣有幾層,只閉目任人一層層穿戴。直至聽人道,好了,方睜眼看向鏡中。

卻只一眼,壓抑許久的情緒便化作淚水撲簌決堤。

覃景堯自她身後擁近,耳鬢廝磨間吮去她頰邊淚珠,與鏡中人對視,低嘆輕問:“怎的哭了?”

蘭濃濃身子僵硬,指甲掐入掌心,淚霧模糊了眸中情緒,只輕啟唇道:“我恨你。”

“呵,傻濃濃,夫妻之間,豈可言恨?”

覃景堯直起身,長臂一展,轉至她面前,十指輕扣鳳冠嵌於她綰好的發間,繼而俯身細端片刻,忽又取下置於妝臺,展臂將人攬入懷中。

他掌心托住後頸,俯首噙住兩瓣柔軟,廝磨輾轉,吮咬低語:“我卻愛濃濃不夠...”

“唔--”

蘭濃濃猝不及防難以掙脫,呼吸被奪,舌根生疼,鼻息間盡被馥郁檀香侵占,幾欲窒息。眼前陣陣發黑,耳中嗡鳴之際,鉗制驟松。甘冽空氣爭先湧入肺腑,她被暈眩裹挾,只知大口貪婪喘.息。

待氣息稍平直起身,正聽他道:“濃濃方才唇色淺淡,眼下豐潤殷紅,氣色恰好。”

蘭濃濃目光隨他話語移向鏡中,果見自己素面之上唇瓣殷紅,竟比嫁衣更艷幾分。眸中水光瀲灩,堪謂嬌艷欲滴。

她攥緊雙手不敢再看,踉蹌後退,卻更深陷他懷中。

覃景堯自是欣然笑納溫香投懷。

嫁衣既合身,自不必再試。她似終於認清徒勞,閉眸不語,任他褪去嫁衣,再不作任何反抗。

自這日後,蘭濃濃仿佛悟透掙紮無用,消沈數日,心結漸釋,人忽而懶怠下來。不再鬧著出門,每日裏鍛體,讀書,習字作畫,動動針線,學著挽發自娛,或尋些亮晶晶的珠寶蒙眼在府中四處藏匿,叫人幫忙偽裝,再自得其樂尋寶解悶。

偶爾還會心血來潮主動去書房尋他,拉著他一同尋寶,甚至興起時問些成婚瑣事。

至見那幾份由他親筆所書的請柬,蘭濃濃沈默良久,忽提筆將新郎名諱劃去重寫,遞還與他,言辭鄭重,

“我曾鐘情願嫁之人,唯有清清白白,未曾有過婚約的姚景。日後我出門與人相交,亦是以原配之名,而非誰人繼室。”

堂堂二品尚書令夫人,縱為繼室,亦是百官命婦之首,人人尊崇,風光無兩。

然與一份掩耳盜鈴,眾人皆知的清白名分相較,孰輕孰重?

普天之下,也惟她不論權位,只從本心。

強迫而來的,怎及心甘情願令人舒懷?覃景堯得償所願,早已心滿意足,深陷其中。聞此只略作沈吟,便無有不應。

---

眠鶴胡同內動靜頻頻,亦未刻意遮掩。雖請柬未發,然滿京權貴皆已心知肚明。尚書令府上喜事將近。

只眾人皆以為,任那女子再得寵愛,出身低微,至多不過是個側室罷了。

不獨外人,便是中宮郭皇後亦作如是想。故這些時日來,她耳聞他因那女子損了多少聲譽,俱按下未提,只道一時情迷,來日方長。

豈料他千寵萬護猶嫌不足,竟要娶其為妻?一介孤女,何德何能堪為二品尚書令正室夫人!

郭皇後冷面沈眸,一聲荒唐幾欲脫口呵斥,卻因他後續之言愕然怔住,

“...以姚景之名,於五月九日成婚。”

話落,殿內一時落針可聞。

良久,郭皇後方開口,語中驚詫未掩:“...你要以一假身份與她成親?”

先前那般大張旗鼓,諸多專寵,莫非皆是逢場作戲?

倏而,郭皇後心頭一松,於辜硯而言,薄情總勝專情。以假身份娶妻雖顯荒唐,難免遭人非議,但尚書令正室的名分終究未受玷汙。如此,倒也未嘗不可。

殿上那挺拔如松,豐神俊朗的男子面色平靜,不見半分娶妻之喜。郭皇後只覺連日的心頭重石頃刻消散,由衷展露笑顏。

“若你執意如此,以假行事終究難登大雅,悄聲辦了便是。”

覃景堯只恐不夠昭告天下,豈願低調行事?他今貴為當朝二品,母逝父隱,婚事本可自決。縱假身份娶妻遭禦史參奏,於他亦不痛不癢。

郭皇後於他有養育之恩,於情於理,覃景堯不會隱瞞不報。然此番入宮,僅為告知喜訊,非為征求允準。且身份雖假,二人卻堂堂正正,無需遮掩。

“姨母好意辜硯謹記。然新婚之喜,自當敲鑼打鼓,廣邀親朋,大辦一場。姨母與陛下身份尊貴不便親臨,屆時辜硯與內子必遙拜以敬。”

他如此鄭重,倒令郭皇後捉摸不透。但終究只是個虛名,便也由他去了。

出了皇後宮中,覃景堯又以姨甥之名赴天子處如是稟明,自免不了一番斥責。如此,終是過了明路。

隔日,請柬廣發,自是引得朝野嘩然。

薄情郎弄虛作假騙婚之事並非沒有,可哪一個不是遮遮掩掩,唯恐落人口實?偏這令公大人不以為恥,竟大張旗鼓廣而告之?

一時間,禦史言官參其“不修私德,立身不正”的折子如雪片般飛上天子宮案。

而後宅民間則對那女子好生唏噓嘲笑,只道當初盛寵至極,末了竟得個假名分。

然此風聲方起,便有尚書令府下人沿途拋撒喜糖喜錢,揚言尚書令大人有令,為賀新婚之喜,即日起每日巳時至午時於城門外撒喜糖,拋喜錢,直至成婚之日。

消息一出,頓惹滿城沸騰。未久,周邊村鎮百姓亦掐準時辰蜂擁而至,爭接糖錢。

晟朝雖富庶,然糖終是稀罕物。且尚書令出手闊綽,喜糖喜錢皆是一捧捧拋撒,伸手必有所獲,俱是平日難嘗的上品糖塊,手松者甚至都能撈得數枚銅錢。一時風聲驟轉,開口皆是賀詞。

每日一個時辰,連撒兩月,所耗之巨,平民百姓想都不敢想,更算不清明細,只知必是天價。

經此一舉,誰還敢言那女子失寵?

平民算不清,京中權貴卻看得更深。尚書令此舉與年前府中辦廟會大同小異,錢財次之,重在“用心”二字。莫說失寵,分明是萬般愛護,竟連一句閑言碎語都不允落在那女子頭上。

自古女憑夫貴。縱那女子原為孤女,頭頂並非尚書令夫人正名,然誰人不曉這虛名之下實為誰人?今得盛寵傍身,一朝飛上枝頭化鳳,再無人敢輕視閑語。

---

日子過得飛快,暖春方過,倏忽便已入夏。

春裳收箱,夏衣上身。因這兩月來搶喜糖喜錢的百姓蜂擁如潮,人散後免不得入城閑逛,故近來不僅城門稅入陡增,城內外的鋪面攤販亦賺得盆滿缽滿。

五月九日,黃道吉日,宜嫁娶。

天公作美,碧空如洗,萬裏無雲。

這一日,凡領過糖錢的百姓天未亮便往城裏趕,只為向尚書令大人道賀。破曉時分,大街小巷已人山人海。城中鋪戶不便營業,索性俱掛歇業牌前去湊熱鬧,更有不少人自發檐下懸紅綢以沾喜氣。

京兆府尹唯恐人多生亂,玷辱尚書令大婚吉日,城門未啟便調京畿衛沿街巡防。恐人手不足,請示上官後,特從軍中借調兵卒協守。

旭日東升,京城內人頭攢動,紅綢連綿,滿目喜慶。

姚府邸。

紅燈高懸,樹枝披紅,鮮紅地毯自大門蜿蜒鋪入內院。往來下人皆避紅毯而行,或腰系紅帶,或發紮紅巾,面上俱是盈盈喜氣。

覃景堯不願她離府,卻不可令其同府出閣,故前夜便將人送至姚府暫居。大婚當日交代妥當方離。

主院內,蘭濃濃仍未更衣,被喚起後便坐於床沿似在出神。

院中喜婆不敢催促,卻來回踱步唯恐誤了吉時。手捧嫁衣首飾的婢女早早靜候一旁。碧玉望了眼天色,與青蘿對視一眼,輕聲詢道:“姑娘,吉時將至,奴婢們服侍您梳妝更衣可好?”

蘭濃濃似驀地清醒,實則心頭狂跳,震得胸口氣息生疼。她擡手捂心,望向碧玉的眸中驚惶無措,強笑道:“...我有些緊張。”

碧玉肩頭一松,上前扶她如往常般在屋中緩步,笑而寬慰:“奴婢聽府裏成過婚的婆子說,女子出閣那日無人不緊張。姑娘莫憂,大人已安排周全,奴婢會一直陪在您身旁的。”

青蘿也近前伺候她洗漱,柔聲勸道:“姑娘別怕,大人特意為您備了枚金蘋果狀的八卦鎖。待會兒蓋上紅蓋頭,坐上花轎,您只管解著玩,便不覺緊張了。”

二人越寬慰,蘭濃濃反倒越顯惶惶,呼吸急促,額角滲汗,話音虛浮:“今日會不會有許多人...不行,我愈發心慌了。”

“我有些頭暈,莫大夫可在?我想泡個澡,再飲口酒壓驚。”

二婢見她慌得語無倫次,幾欲失笑,連聲安撫。

蘭濃濃捂額深納幾息,對碧玉點頭道:“我這會兒不想見太多人。先喚人將喜服送來,稍後有勞你們幫我更換。”

待喜服一件件呈入,又對青蘿道:“你替我去尋杯酒來,需借酒壯膽。”

青蘿無奈,與碧玉交換眼神,方屈膝退去。

蘭濃濃恍若未覺,走回床邊擡手解衣,微側首道:“為我著喜服吧。”

院中仆從十餘,院外府衛森列。

碧玉應聲走向門旁長案,甫俯身,忽覺腦後風動。待警惕回身,只覺頸根驟痛,身子霎時軟倒。

正欲呼喊,口鼻已被捂住,熟悉而濃烈的安神香猝然吸入,她恐傷及姑娘,遲疑間神志漸渙,最後映入眼簾的是姑娘滿含歉意的面容。

蘭濃濃不敢耽擱。幸而這些時日鍛體略成,雖不及往日,仍順利將碧玉拖入衣櫃藏好。剛平覆喘息,青蘿恰巧返回,蹙眉四顧:“敢問姑娘,碧玉姐姐怎未在旁伺候?”

蘭濃濃迎上前去,神色自若:“我遣她去書房取件物事。”

青蘿未再多問,行至窗前小幾置下托盤,回話道:“奴婢為您帶了府中果釀並一碗甜粥。空腹不宜飲酒,且姑娘酒量淺,還是少飲為佳。”

言罷,青蘿剛擡起手臂,蘭濃濃便屈肘猛擊其頸後,如法炮制!又以過量安神香將她迷暈,扶至妝臺前坐下。

時辰緊迫,蘭濃濃甩甩手待氣力稍覆,又將平日攢藏於挎包夾層中的安神香多倒些在帕中攥緊,方走到窗邊與喜婆對答數句,默記其音色,才喚人入內。

有道是一回生二回熟,三回便能當師傅。

人剛一進來,蘭濃濃閉門施為,依樣迷暈,褪其衣飾穿戴,將人拖至床上,又對照鏡影匆匆梳妝。

長過膝彎的青絲被她毫不猶豫剪至腰間,草草塞入抽屜。

隨後為青蘿披上嫁衣,以眉黛代筆疾書一信塞入其掌心。對鏡端詳片晌,再將昨日以嫁妝之名攜來的包裹縛於腹前。雖僅有六分相似,蘭濃濃卻不得不賭這一回。

昨夜匆忙,且來時已是深夜,蘭濃濃不知這宅子有無改建。她合門而出,捉袖掩住口鼻,一手虛掩腹部躬身,對院中面露疑色,目光警惕的下人模仿喜婆嗓調悶聲道:“姑娘正用早膳,吩咐老婆子過會兒再進去。”

又湊近一婢女訕笑:“敢問姐姐,府上凈房在何處?老婆子許是吃壞了肚子...”

那婢女一聽,當即後撤半步,不著痕跡掩鼻。周遭侍女亦輕蹙眉頭,不再多看。

“你出院門左轉,過抄手游廊再向左,青磚灰瓦那處便是。速去速回!今日乃大人與夫人大喜之日,萬不可誤了吉時。”

蘭濃濃不敢多言,連連哈腰:“不敢不敢!姐姐教訓的是。要不...勞您遣人往我家中一趟?我那妹子亦是京城有名的喜婆。萬一老婆子出了岔子,也好有人頂替。您放心,喜錢只算一份便好!”

那婢女頷首,催她快去。

蘭濃濃忙不疊點頭,捂腹埋首向外疾行。一出院門,果遭府衛盤問,如是蒙混過關。頂著身後銳利目光,她佝僂腰背,狀似慌不擇路朝游廊小跑而去。

雖曾在此宅住過一段時日,她卻從未涉足此方。幸而今日人手皆往前院幫忙,途中唯見府衛值守。

至那青磚灰瓦的凈房,蘭濃濃頓時心喜,凈房緊貼院墻,且似新築,後方堆著未用完的青磚數塊,隱於竹叢之後,極是隱蔽。

她不敢大意,先揚聲問:“可有人?”靜候片刻無應,又入內檢視一番。出來後四顧無人,方利落壘起青磚,攀墻而上。

-----------------------

作者有話說:寶寶們,明天記得準時看文哈[害羞]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