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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第 57 章 成婚,絕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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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第 57 章 成婚,絕育

蘭濃濃無時不在思忖, 要如何擺脫眼前困局。

她每刻皆受人監視,衣衫寢具均需假手他人,身無長物可藏。在那琉璃府中, 林林總總百餘人,幾乎每行幾步便遇一人。他以旁人性命相脅, 她便不得不慮及如何不累及無辜。

她外無援手, 內受掣肘,縱絞盡腦汁,所有出路皆被他徹底封死。

然跳脫局外再看, 她只需先養就一副不拖後腿的康健之軀, 繼而示敵以弱,令其放松警惕, 蟄伏待機。再擇他不在場, 且府中眾人皆被旁事吸引之機。最後, 留下足以令他投鼠忌器, 不累無辜的憑據。

明確方向, 便可逐個擊破。首要將姑姑們排除在外,她們素來對她深信不疑,認真尋個理由便足以安撫。

養身鍛體日不間斷, 此為一要。

警世箴言道, 機會終是留給有準備之人。故只要心存此念, 她便可從任何細微處汲取不經意的價值。

譬如安神香, 譬如婚禮流程,譬如挑選喜婆。

大婚之時, 他再是專斷,亦不可令她在同一府中嫁娶,行此形同羞辱之舉。離開那座琉璃府邸, 待他前來迎親之際,便是她唯一可乘之機。

她知這兩月的揮霍造勢,亦知這一日必是人潮洶湧。而人多眼雜之時,正是渾水摸魚之機。

最後--

蘭濃濃坐於院墻之上,忽地仰天大笑。她笑得不能自抑,笑得淚如雨下,心口憋悶的痛楚恨不能剖膛棄於外!

此刻艷陽高懸,她居高臨下明明沐於日光之中,卻冷得四肢冰涼,瑟瑟發抖。

伸出的手抖如篩糠,一一指向下方本應昏迷的眾人,最後定在那馬背上手持信紙,身著大紅喜服本不該在此的迎娶之人,聲哽恨怒:“你早知道,你早知道!”

蘭濃濃喉頭堵窒幾欲窒息,頭顱嗡鳴欲裂,一時竟語不成聲。她奮力吸氣,然胸腔如塞浸水棉絮,每一次皆艱難痛苦,憤怒,而無力。

可笑她自以為忍辱負重的蟄伏,實則不過他人眼中的跳梁小醜!

天高地闊,竟容不下區區一個她,

“!”

蘭濃濃恨極怒極,眼眶通紅死死瞪視,竟萌生與他同歸於盡之念。身隨念動,待回神時,她已拔下銀釵自墻頭躍下,直刺向他!

“我要殺了你!”

“大人!”

“夫人小心!”

僻巷霎時騷動。覃景堯卻紋絲未動,只擡首凝望,唇畔含笑,展臂將飛蛾撲火般決絕撲來的女子接入懷中。卸了她手中銀釵遠遠擲開,輕松制住掙紮,任她如瀕死反撲般咬上脖頸。

皮肉刺痛,鮮血沁溢,他卻縱聲長笑,一持韁繩驅馬揚蹄,朗聲道:“迎夫人回府!”

“是!”

蘭濃濃恨自己未習武藝,屢屢被他輕易轄制。她真咬下頸間一塊皮肉,狠狠吐棄時,唇頜皆染鮮血。這癲狂之人竟將血抹入她口中迫她咽下,每當她扼喉欲嘔,便掐緊下頜吻得更深更重。

-

嫁衣是他親手為她穿上的,從內到外。發髻鳳冠亦由他親自梳戴。

蘭濃濃終被下了藥,渾身無力,由他親手抱入花轎。跨火盆,拜堂,皆是被他箍著腰肢,由人攙扶擺弄完成。

她頂著紅蓋頭,目不能視物,漫天賀喜聲,轟然笑語,皆似被隔絕於真空之外,朦朧難辨。

她倚在他身上,被挑開蓋頭,由他握著手飲下合巹酒,又如傀儡般任他寬衣洗漱,赤. 身躺於滿目猩紅的床帷之間。

不知他在耳畔低語了什麽,只知他離去後,她不甘地試圖聚力,身軀卻如失知覺般毫無反應。淚與汗浸透鬢發肌膚,直至夜幕低垂,門扉輕響,她方漸覆氣力。

覃景堯恍若未見她眼中恨意,手提食盒含笑近前。他已沐洗過,只著一件斜襟寢衣,袒露一線勁健胸膛。坐於榻邊,取粥舀起,笑凝她道:“濃濃是自己吃,還是要為夫來餵?”

蘭濃濃勉強支起手臂,聞此言不顧被下身無寸縷,一臂便朝他揮去!

“無恥!惡心!卑鄙!”

卻只這一下,便耗盡方才積攢所有氣力,人側伏榻間喘息,倉促剪斷的青絲散出淩亂弧度。

覃景堯瞇起眼,深吸一口氣,壓下因她斷發而起的怒意,起身將食盒與粥碗挪遠。她今日進食甚少,然既無胃口,強餵反令她後續不適。

燭火倏地搖曳,蘭濃濃驀地生出寒意,擡頭便見他闊步逼近。臂揚幔落,大紅帳帷垂下,光線驟暗,寬闊床榻隨他逼近頓顯壓迫逼仄。

“你不許過來!”

蘭濃濃心知將要發生什麽,亦明白自己無力阻攔,卻如溺水者明知徒勞仍揮臂掙紮。可床榻就這般大,她氣力已竭,只能眼睜睜看他俯身逼近。

“滾開!我要殺了你!”

“覃景堯,我恨你!”

“我不要...”

“滾開!滾開!”

她力竭勢頹,如被拔去利爪的貍貓,揮打而來如同撫觸,怒斥聲含於口中亦似呢喃軟語。

覃景堯心頭如花綻開,禁不住笑出聲來。鼻尖輕蹭她的,耳聞喘息喃語,細細品啄。榻上女子是他使盡手段折翼方得,此刻終落於掌中。

他再多憐惜,自今日此刻起,亦不必再隱忍。

脊背肌理漸見賁張,微沁薄汗,一手與她十指交扣,空餘一手--

顫顫巍巍,楚楚動人。

紅燭高燒,光影搖曳,映得滿室暖融。

“--!”

蘭濃濃雙眸圓睜卻發不出聲來,只覺身體如被烈火撕裂,刺痛灼人。淚水自眼角無聲滑落,視線盡被那人緊蹙的眉宇籠罩。她氣息紊亂,周身顫栗不止。

這般情態落在人眼中,卻是另一番風景。眼波如水,瀲灩生光,雙頰緋紅,喘.息聲柔媚入骨,恰似一朵被精心呵護的嬌蕊,終於在雨露中盛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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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日大婚,百官來賀。天子與皇後雖未親臨,卻賜下厚禮。朝中既無要事,覃景堯便請了五日婚假。

食髓知味,愛不忍釋,竟真做了一回昏庸之人,色令智昏,不早朝。

藥性早已退盡,蘭濃濃卻仍起身不得。渾身如散了架一般,連指尖都無力擡起,只餘細碎顫抖的喘息。淚水早已流幹,喉間澀啞難言,唯有一陣陣虛汗不斷滲出。

天光應當早已大亮,隔著薄紅紗帳滲入,朦朧晃漾,眩得人頭暈欲嘔。頸後忽然傳來蟻爬般的觸感,她身子一顫,驟然繃緊--

再醒來時,四下已是一片昏暗寂靜。耳畔呼吸平穩悠長,周身卻如被枷鎖困縛。才微微一動,立時被箍得更緊。

蘭濃濃勉力擡頭,一眼便望見那道鋒利的下頜與頸脈。她呼吸漸漸急促,眼底發燙,血絲蔓延,仿佛將這滿帳鮮紅都抽進了眼中。

她如被巨蟒緊縛的獵物,唯有牙齒尚存一絲鋒芒。拼盡最後氣力,朝那毫無防備的咽喉狠狠咬下。

“呵,”

那根本算不上鋒利的貝齒,咬嚙之間倒更像是撩撥。

覃景堯闔目感受著喉間時緊時松的壓迫,食髓知味的身體如滾油遇火,倏然燃起。他胸膛起伏,呼吸漸重,扣在她腰際的掌心灼熱如烙。

然懷中嬌軀已如經雨梨花,顫弱不堪,再難承歡。

一聲低啞的輕嘆自他喉間逸出。項微一發力,便迫開了那毫無威脅的齒關。

昏暗掩去了他眼底翻湧的濃重欲.色,大掌撫上纖細後頸輕輕一捏,便教那目眥欲裂的女子軟軟昏睡過去。

-

日光漫進屋內,蘭濃濃茫然睜眼,一時難以適應,偏頭避開。片刻後才緩緩轉回,目光空茫地落向虛處。起伏的呼吸牽動身體,喉間禁不住溢出一聲低低的悶哼。

這聲響動宛若機關乍啟,外間立時傳來幾道細微的腳步聲。

“請夫人安。夫人可要起身?”

空洞的眸子漸漸聚起微光,經過一夜休憩,身體也恢覆了些許力氣。蘭濃濃以雙臂支撐,半擡起身。

幾日未曾下地,雖只是坐起,卻已覺得頭重腳輕。身上雖潔凈清爽,卻仍沈重發麻,使不上力。她只能側身倚靠,洗漱飲水皆需旁人侍候。

烏發被仔細束起,垂落身後。三層細軟衣料掩不住頸間點點緋痕。蘭濃濃低眸飲茶時,頸後蔓延的大片痕跡一閃而過。

碧玉二人垂首不敢直視,服侍她用罷早膳後,忽地雙雙跪下叩首請罪:“奴婢欺瞞夫人,罪該萬死,懇請夫人重罰。”

夏日漸熾,琉璃頂已撤,風聲鳥鳴悠悠傳入,屋中靜謐,唯聞花香氤氳流淌。

二婢自知先前屢屢侍奉不周,本不該留用,全因主子仁慈才得寬宥。如今欺瞞之事,縱被一並清算也是理所應當。

正額際沁汗,背脊微顫之際,卻聽一道沙啞虛弱的聲音淡淡響起:“...不必跪我。你們不過是聽命行事,反倒是我,先前失手傷了你們,該是我致歉。”

這不合情理的冷靜,驚得二婢冷汗直落,慌忙以手背接住,愈發伏低身子:“夫人萬萬不可!”

“奴婢卑賤之軀,萬擔不起夫人賠罪!”

床榻內靜了片刻,才傳來低啞聲音:“起來吧。去替我熬一碗避子湯。”

二婢剛站直的身子猛地一顫,膝蓋再次重重磕在地上,連聲道:“奴婢不敢!”

蘭濃濃唇角扯出一絲極淡的弧度,改口道:“那便請莫大夫來一趟,總可以罷?”

二人這才領命。一人躬身退出去傳話,另一人仍守在床邊,離她兩步之遠。

莫疇來得極快,似早已候在院外。他未入內,只站在內室門外躬身一揖:“請夫人安。但憑夫人吩咐。”

蘭濃濃仍未糾正稱呼,橫豎說了也無人會改,何必浪費口水。

內室與廳堂婢仆林立,她卻視若無睹,聲音雖弱卻清晰坦蕩:“我宮寒未愈,即便僥幸有孕,胎兒也難保全。若真有孕,可能成活?生產會否血崩乃至一屍兩命?”

話音落下,滿室俱寂。

此番直言令莫疇亦是一怔,片刻方如實答:“夫人宮寒未愈,本不易受孕,亦暫不宜有孕。若真有孕,恐難保全。”

“既然如此,就勞煩莫大夫為我開避子湯,以防萬一。”

“這.....”

“夫人容稟,您如今體質,無需避子湯亦無礙。且此藥性寒,與您日常所服方子相沖。”

“還請夫人三思。”

莫疇離去後,蘭濃濃再度躺下歇息。至午膳時,身子稍覺輕松了些,由碧玉二人攙扶下榻。

她如今膚色極白,雙腕內側的玫痕愈發顯眼。

用過午膳,氣力略恢覆,已不需人攙扶,可自己緩緩挪動。只是稍一摩擦,便痛楚難當。

-

覃景堯告假數日,諸事堆積。甫一返朝,大小事務便如雪片般紛至沓來。推卻午膳耐著性子一一處置,面聖稟事後策馬歸府,已是申時。

夏日晝長,驕陽仍懸於空。那令他牽念入骨,食髓知味的女子,正一身白衣臥於搖椅,靜沐餘暉。

恬淡安適,歲月靜好。

仿佛大婚當日她那場崩潰與掙紮,皆是一場幻影。

覃景徐步走近,眼中溫瀾湧動。

她已是他的妻,明媒正娶,世人皆知,豈會是幻?

“身上可好些了?”

刺目光線被遮,蘭濃濃閉目許久,方緩緩睜眼看向來人,目光看似平靜,深處卻壓著萬千情緒。

她搖了搖頭,嗓音仍帶沙啞:“去泡一會兒溫泉吧。”

覃景堯鳳眸微瞇,隨即含笑應下,俯身將她輕輕抱起。

二人共赴水滑養膚的溫湯,入水時皆只著單衣,水浸衣透,她身上點點紅痕如紅梅映雪,清晰畢現,繾綣生艷。

池壁玉石堅硬,覃景堯將她抱坐於懷中。水浮力重,縱有雙臂環護,她仍似不安地摟住他脖頸。

他一只大手輕捂她小腹,低語溫存:“...濃濃如今身子尚未養好,我怎忍心讓你再受孕育之苦。”

“...藥不可亂用,日後我自會留意。”

“這幾日是我放縱,我不在府中,你便是唯一的主子。上無公婆需奉,外務亦不會擾你清凈。濃濃只需安心靜養,慢慢調理。”

“...方才見你吹風曝日,可還受得住?”

他廝磨絮語,蘭濃濃只作未聞,擡手拔去鬢邊特意簪上的金釵,霎時青絲瀉落,牽走他全部目光。

她指尖摩挲般撫過他頸側搏動的青脈,另一手倏然蓄力,握緊金簪毫不猶豫刺下!

溫湯池形圓,南側上方立一尊紅頂鶴首,熱流自鶴嘴傾瀉如註,水聲嘩然。

卻在這一片清響中,摻入一聲極輕的“叮”響。

下一刻,池中水聲驟亂。

鮮血自他線條分明的肩頭淌下,只可惜血量不多,才滴落水中,便已被急流沖淡。

若是冬日,覃景堯絕不會躲。以些許皮肉之傷換她出氣,他甘之如飴。

然如今夏衣單薄,傷在頸側不便遮掩,若被人瞧見,於她終究不利。

他背脊微躬,含笑凝視被反扣雙手,被迫仰首滿目恨意的女子,俯身肆意侵占她的唇齒,直至她氣息將竭幾近窒息,才略略退開。又將染血的肩遞至她唇邊,任她狠狠咬下。

他輕撫著她散落水面的青絲,低嘆:“濃濃太急了,你該待我睡熟再動手的。”

蘭濃濃何嘗不知?可只是一見他,便覺血湧逆流,能忍至此刻已屬不易!

只可恨,可恨!

“唔--!”

後頸忽又被牢牢扣住,唇齒再被封緘,腥熱之血強行渡入喉間。蘭濃濃扭身掙紮,卻終如砧上之魚,再無掙脫之機。

她奮力睜大雙眼,恨恨瞪向他,卻在觸及他臉上情動笑意時驟然醒悟,方才令他流血,竟是正中他下懷,不過是為這場糾纏更添幾分癲狂趣味。

還能如何?還能如何!

雙手不知何時已被松開,她猛地向他頸間抓去,雙腳亦狠狠踢向他腹下。唇齒甫得自由,蘭濃濃便喘.息著切齒道:“你最好,永遠別閉眼,否則我必取你性命!”

“哈哈哈。”

挺拔身軀倏然站起,池水嘩然紛落。他肌理虬結,腰背緊實利落,雙腿剽悍,踏步間盡是蓄勢之力。

“若能死於濃濃之手,又有何憾。”

雖作此語,然入夜之後,他卻將她四肢牢牢縛住,使她背貼於己胸,連咬他洩憤亦不能得。

如是兩日,她身子方見好轉,夜裏卻再無寧息。口被掩堵罵不得聲,手腕遭扣,雙腿受制,縱有萬般不甘亦動彈不得。

翻覆糾纏至力竭,即便後來松了束縛,她也早已被磨盡了氣力。

每回醒來,他總已離去。可他在時,她便如被抽筋剝骨,連掙紮都無力,遑論取他性命。

夜不得眠,晝昏難醒,蘭濃濃已記不清這般光陰流逝幾許。只依稀記得一回昏沈轉醒,朦朧間聽得莫大夫低聲勸誡:“縱欲...恐傷根本,不可......”

可他偏迫她在床笫間承歡放縱,一門之外,軒窗之隔,處處人聲可聞。

她聽著莫大夫之言,竟不覺羞慚,只想發笑﹣﹣

這荒唐世間,還有何羞恥可論。

此後,晝夜不絕的貪纏雖略見收斂,她卻並無半分慶幸。不過是從夜夜索求改為隔日而至,待她月事一過,他便休務告假,連白日亦要變本加厲地討回來。

蘭濃濃每每覺得自己將要死在榻上,便又被他強行拉回人間。她咒他精盡人亡,可到頭來虛弱服藥的,卻是自己。

恨意蝕骨,卻動不得他分毫,更毀不去那作孽的根源。逃不得,避不開,起初尚能摔物洩憤,後來不慎劃傷了手,她身邊就再不見半件瓷器。

再摔,竟連個聲響都聽不到了。

一日日這般熬過,不知往後還要忍受多少日夜,更不知如此強撐,究竟還有什麽意義。

-

她曾郁結難舒,覃竟堯自拿捏得極有分寸,不讓她舊疾有覆發之機。

---

七月底,暑氣翻湧,炎夏正熾。

略有薄資的人家,車馬中皆置冰盆消暑。至於達官顯貴,排場更為奢靡,出行時有仆從持冰壺隨侍,坐臥處水簾垂落,冰山環列,極盡清涼。

王將軍府憑汗馬功勞博得顯赫門第。王英姿自幼除習武外,未嘗艱辛,後嫁入鎮武侯府,既有夫家倚仗,又有娘家撐腰,無人敢予怠慢。

之後夫妻另立府邸,其夫付知戎又事事以妻為尊,闔府上下唯命是從。至四月間,她懷有身孕,付知戎更是呵護備至,唯恐她受半點冷熱勞累。

而今不過略行數步,竟已覺疲熱交加。

王英姿被引至中庭“曉風亭”中落座,規矩伶俐的下人奉上花茶,便靜立一側為她打扇。

兩月前尚書令大婚,她因安胎未至,僅遣人送禮。如今親臨這座名動京城的琉璃府邸,方真正見識其中氣象。

高門府邸,無非是亭臺錯落,山石點綴,曲橋流水與奇花珍木相映成趣。此間府邸雖也大抵如此,卻更見匠心。

雕梁畫棟愈顯精工,花木品目尤為繁麗,更有諸多未曾見過的精巧陳設,處處透著不凡。

只可惜頂上琉璃已撤,再無緣得見其流光璀璨之景。

打扇雖送來微風,終究不若冰山清涼宜人。王英姿正自暗忖,忽見花圃後方游廊中轉出一行人。為首女子步履略急,卻每行幾步便需停頓,身後兩名綠衣婢女屢屢上前攙扶,顯是身體有所不適。

王英姿蹙眉起身,提裙向外迎去。奈何身懷六甲行動不便,未行多遠,便與那女子迎面相遇。

日光正盛,照得人眼前一片茫茫。她方欲揚唇寒暄,卻在看清對方面容的剎那,生生將已到唇邊的話語咽了回去。

眼前女子明眸若水,粉唇微揚,一身桃色長裙外罩淡藍披帛,雲鬢高綰,髻後垂落兩條與衣裙同色的桃色長帶,隨風輕曳。

衣妝靈動,眉目間春意流轉,頸側耳下痕影依稀,身段窈窕豐潤,一望便知是備受憐愛,浸潤雨露之姿。

可她不經意低眸時,卻透出一股泠然之氣。肌膚極白,日光照耀下幾近透明,乍一看宛若冰雪塑成的人兒,與從前明眸璀璨,生機勃勃的活潑模樣,已是判若兩人。

王英姿怔望良久,方輕聲嘆道:“濃濃,成親之後...,當真大不相同了。”

蘭濃濃本想如往日般展露笑顏,奈何心境已非,此刻唇角的笑意只怕勉強至極。但友人來訪,她終須強打精神。

“英姿姐姐,別來無恙。”

碧玉已在來時路上告知她胎象初穩,蘭濃濃仍不敢讓她久立,便輕挽著她緩步向亭中走。

“原是我的不是。早先在信中與英姿姐姐說定要登門探望,不僅食言未至,反倒勞煩姐姐懷著身孕親自前來...”

她語聲輕柔,言辭妥帖,舉止間皆是禮數周全,卻讓王英姿心中愈發不是滋味,一時竟不知如何接話。

擡眼四顧,只見亭內亭外婢女垂首侍立,雖規矩恭敬,卻站得極近,只怕稍說幾句私語,便會被盡數聽去。

蘭濃濃知她因何蹙眉,心中亦覺無奈。她雖曾對那人動過殺心,卻絕不會自傷性命。

可笑他,以及她們,皆不肯信,仍這般步步緊盯,仿佛稍不留神,她便要做出傷害自身之舉。

可笑。

念及此處,蘭濃濃心頭驀地又竄起一股火氣。她強自按捺,勉力含笑問道:“姐姐今日前來,可是有事?”

話音剛落,她便覺失言,這般開口便問來意,豈不近似逐客?久未見外人,竟連話也不知該如何說了。

有心轉圜,唇齒微啟,卻終究未能成言。

王英姿順勢接話:“許久未見濃濃,一來是掛念你身子可好,二來,也想邀你同游。城外妙峰山新開了一處小佛庵,聽聞經文講得極好,我想請一部回來供奉,便思量著邀你相伴同行。不知濃濃可願一去?”

提及佛庵,蘭濃濃不由想起玉青姑姑們,不知她們如今可好。未曾出席她的“婚儀”,心中可會存了芥蒂?這般想著,心頭便如細針刺過,泛起隱隱澀痛。

“姑娘若有此意,奴婢這便吩咐備車?”

蘭濃濃驀然回首,便見碧玉輕輕頷首。

能得出門,她心中自是悸動,然事出反常必有因。先是友人突然到訪,眼下又驟然允她外出,怎麽想皆覺蹊蹺。

心口怦然,身上猶存不適,她仍轉向對面神色如常的女子,含笑應道:“自然願往。只是英姿姐姐的身子,可還撐得住?”

王英姿眉間一舒,當即起身執她的手:“濃濃不必憂心。”

臨行之際,二人各乘一車。王英姿本欲與她同乘敘話,卻被告知她車內不得置冰。她雖懷胎畏熱,卻非不能忍受,只道無妨。

然蘭濃濃卻不肯。她不知今日王英姿前來是否出自他的授意,卻斷不能讓一位有孕之人因自己受委屈。

況且,她已久未與人往來,生怕言辭不慎傷了情分,更怕聽對方再如上次相見時那般,說出些看似勸慰,實則需她屈從妥協的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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妙峰山距京城二十裏,馬車出城後行約大半個時辰。蘭濃濃久未外出,初時還撩簾觀望,卻漸覺興味索然。車身雖不甚顛簸,她仍不知不覺睡去,直至被輕聲喚醒,方知車駕已停。

恐讓孕婦久候,她匆匆理罷衣鬢下車。不料甫一擡頭,竟怔在原地。

“濃濃!”

京城不比玉青,權貴雲集。雖有人打點,庵中眾人仍謹守本分,唯恐行差踏錯累及濃濃,故凡事皆力求周全,不惹是非。

但凡見有車馬將至,便早早有人候於階前相迎。今晨得聞濃濃將至,雲安更是提前守候。若非庵內事務纏身,只怕眾人都要齊聚在此相候了。

直至雙手被人握住,頰邊淚痕被溫柔拭去,蘭濃濃方如大夢初醒般顫聲低喚:“...姑姑?”

雲安見她這般模樣,亦不禁眼眶泛紅,憐惜道:“濃濃受苦了。”

蘭濃濃來不及細想她為何這樣說,只聽這一句“受苦”,多日積壓心底的苦楚再也抑制不住,猛地撲入對方懷中放聲痛哭起來。

這座佛庵雖處京城,卻與昔日清雲庵並無二致,同樣依山而建。長長石階之下空無他人,唯有山風輕柔,伴著一陣撕心裂肺的哭聲回蕩。

她哭得忘乎所以,仿佛在外受盡委屈的孩童終於歸家,再不必強忍心酸,可盡情宣洩。

王英姿坐在車中未曾下來,只聽這哭聲便已心酸難抑,悄然落淚。碧玉等人親眼目睹,更是感同身受,心酸不已。

“...濃濃莫怕,有姑姑在。往後姑姑們便在京城陪著你,斷不會再讓人欺你無依。”

“哭罷,濃濃既受了委屈,哭出來心裏便好受了。”

蘭濃濃哭得頭痛喉澀,哽咽難止,在那一聲聲溫柔輕撫中漸漸平靜。這時才驀然想起雲安姑姑方才所言,忙直起身,含淚啞聲追問:“姑姑方才說的話,是何意思?”

雲安為她拭去淚痕,又擡手抹了抹自己眼角,強笑道:“可舒服些了?此事說來話長,先隨我回庵中再細說吧。”

蘭濃濃心焦如焚,哪還顧得其他,忙挽住她手臂拾級而上,又低聲補了一句:“我已無礙,只是太過想念姑姑們,姑姑不必憂心。”

石階不長,二人相攜而行,待步入庵中之時,蘭濃濃已大致明白了事情始末。

她事前寄予姑姑們的書信,根本未能送出,姑姑們早在婚期之前便被接至京城,就連成婚那日,她們亦被安排在暗處觀禮。

婚前婚後未能露面,全是他仿她筆跡,假借她的名義借口所為!

而雲安姑姑提及要長留京城,原是放心不下她孤身在此,無親可依,方才決定將清雲庵遷至於此。

雲安姑姑說者無心,可若非他在成婚之後主動向姑姑們坦白身份,又謊稱她因思親終日垂淚,以姑姑們淡泊避世的性子,又怎會做出這般違背本心的決定?

故土難離啊!

人怎能無恥至,怎能算計至此!

佛殿之中香霧裊裊,金身佛像肅穆端坐。木魚聲戛然而止,蘭濃濃的心亦仿佛隨著這一聲決絕的停歇驟然沈寂,整個人跌跪於佛殿門外,再無力支撐。

“濃濃!”

“莫要再哭,你離家已久,今日團圓當歡喜才是。”

“你如今體虛畏寒,快些起來...”

蘭濃濃卻不肯起身,額頭緊抵門檻,十指死死扣住門框,用力至指甲盡失血色。

幾人恐傷了她,一時束手束腳,竟合力也未能將她攙起。

“...姑姑們昔日勸誡,是我愚不可及,自以為是,輕信於人,終遭欺瞞。更連累姑姑們為我勞心牽掛,背井離鄉...”

她驀然擡頭,額上一道深紅檁痕清晰可見,眼中血絲密布,淚落如雨。

蘭濃濃松開已被咬出血痕的唇,俯身仰視殿中金佛,神情虔誠如謁,卻破碎似風中殘羽,聲如泣血哀鶯:

“清風姑姑,雲安姑姑,雲明姑姑...”

“...是我錯了。”

這一聲“錯”字,發自肺腑,重若千鈞,何其摧心剖肝。

“濃濃!”

碧玉二人駐足庵門外,只隱約聽得內裏淒惶泣語,便覺心頭揪緊,眼眶發熱。

而親眼目睹此情狀的庵中諸人,更是深受震動。除清風庵主背身掩面,餘者皆破了平素淡泊之心,一個個眼泛淚光,手足無措,連念佛號都帶了顫音。

“癡兒,人非聖賢,孰能無過?快莫再哭了。”

“遷居京城乃我們自行決意,與濃濃何幹?萬萬不可如此自責。”

“正是。修行重在修心,何處不是道場?換此新境,何嘗非另一種修行機緣。”

“倒是濃濃這般悲慟,可還有別的委屈?”

沈重如山的負罪感壓得蘭濃濃喘不過氣。姑姑們越是寬慰,她越覺窒息,喉間如灌狂風,撕扯著五臟六腑,頭顱陣陣脹痛,仿佛整個人下一刻便要支離破碎。

可她一擡眼,見姑姑們皆圍攏身旁,為她拭淚撫背,人人面含疼惜,句句皆是關愛--

她們本非血親,只因一場緣分相聚,卻為她憂勞奔波,竭盡心力。如此深恩,她怎忍再令她們承受更多?

這座佛庵仍名“清雲庵”,原亦為一座古寺,比之玉青舊址更為軒昂廣邃。一磚一瓦皆見匠心,一花一木俱顯清雅。

佛殿之後別有洞天,靜室回廊相連,奇石層疊,景致天成,便是庵中人日常起居之所。

庵門輕闔,眾人於後院丈室依次落座。情緒稍定,蘭濃濃欲執壺為眾人斟茶,卻被輕聲攔下。

清風庵主端坐上首,容色平靜,唯眼底餘一絲幾不可察的淡紅,向那強抑哽咽卻仍肩頭發顫的女子溫聲道,

“你且如實答我,你二人之間,除卻他隱瞞身份,欺你真心,可還有別的隱情?”

喉間如含利刃,每一次吞咽皆痛苦萬分。蘭濃濃喉頭輕動,緩緩擡眸,雖目微紅腫,眸光卻清亮如洗。她搖了搖頭,嗓音沙啞卻字字堅定:“回姑姑,僅此一事,再無其他。”

廳中眾人皆歷經世事,洞察人情,她方才那般撕心裂肺的痛哭,豈會僅因一場欺瞞?

清風庵主遂溫聲再問:“若只為此,何以悲慟至此?你是何時察覺他身份有假?為何信中從不曾提及?既存心結,又何以決意成婚?這一切,果如他所言那般麽?”

那人雖曾前來坦白,卻也不可只聽一面之詞。

高門似海,身份驟變,連她們聞之亦覺震驚難言,唯驚無喜。

濃濃心性質樸,愛憎分明,而情愛之間最忌欺瞞。心上人忽化作煊赫權臣,且已曾娶妻,她該如何面對,又該如何自處?

蘭濃濃執帕輕按酸脹的眼眶,定了定神,雙手捧起茶盞潤了潤喉,這才深吸一口氣,擡首迎向眾人目光。

唇角牽起一絲勉強而苦澀的笑意:“不瞞姑姑們,此前我從未對誰動過情意,亦不知自己原是這般心胸狹隘之人,狹隘到縱已決意原諒,卻總忍不住自覺委屈,暗生郁結。”

“去歲十月,我無意察覺他身份作偽,更知他早已成家娶妻。姑姑們深知我的性子,豈肯與人共事一夫?故而即便分離之心如受千刀萬剮,我仍決然離去。只不料途中失足落水,被急流卷走,幸得長樂村一戶李姓母女相救。”

“後來方知,自我落水,他便一直遣人四處搜尋,甚至因此招致天子責難。他為其隱瞞之事鄭重致歉,亦細細說明當年與徐夫人成婚,實為權宜相救,我方才,...予以寬恕。”

“只終究心結難解,便要他以初相識的身份與我成婚。未在信中向姑姑們言明,一乃無顏啟齒,二因姑姑們遠在玉青,鞭長莫及。說出來,不過徒添姑姑們牽掛罷了。”

蘭濃濃一氣言盡,再度深吸一口氣。因氣息未定,喉間仍帶哽咽,卻緩緩綻開一抹淺笑:“所幸雖經波折,終得圓滿。我與姑姑們分別已久,今日重逢,既是思念難抑,亦因仍氣他曾有欺瞞,得姑姑們如此關懷,愈發情難自禁。”

“只我未曾料到,他竟會向姑姑們坦白一切,更因關切生亂,致使姑姑們為我平添憂勞,乃至舉庵遷京。我雖感念他待我事事上心,卻終究好心辦了壞事,愈覺愧對姑姑們。”

這一番令她作嘔的粉飾之辭,方才說罷,蘭濃濃驀然垂首,眼眶灼燙,喉頭輕顫。

直至此刻,她方恍然明了他將姑姑們遷來,又特特坦白身份的深意,

他不僅要她畏首畏尾,更要她親手為自己縛上枷鎖!

姑姑們既已遷至京城,難免會與外人往來。他行事並未刻意遮掩,縱有權勢也難堵眾人之口。姑姑們甚至無需刻意打聽,只消入城一走,或與香客閑談幾句,便可知曉大概。

她不知他究竟對姑姑們說了多少,正因如此,若不想令姑姑們察覺端倪,徒增憂心,她非但不能訴半句苦,反而要處處言他好處,將滿腹辛酸盡數咽下。

姑姑們在京一日,她便投鼠忌器,一日不得與他撕破顏面。

此人,何其卑劣,何其,令人作嘔!

胃腹驟然抽搐,蘭濃濃咬緊牙關,卻仍抑制不住幹嘔出聲。

這一下,立時引得室內一陣慌亂,

“這,濃濃,你莫不是有了身孕?”

“可還難受?還是先去歇一歇?”

“此事你自己可知?那人,可曾知曉?”

清風觀庵主亦微蹙眉頭,起身為她診脈。

蘭濃濃被眾人環圍,只覺胃中翻攪愈烈,更兼一陣寒意自心底竄起,她敬重莫大夫,卻不敢全然信任,攔不住那人求歡,又被嚴加看管,出門無路,避孕無門,終日惶惶難安。

庵中向來衣食自足,醫術亦人人略通,尤以清風姑姑最為精湛。蘭濃濃雖隨她讀過幾本醫書,卻鮮少實踐,僅識得些許草藥,略通醫理,不過皮毛而已。

她伸手由清風姑姑切脈,經再三確認並未有孕後,方才大大松了口氣,後脊發麻地軟在椅中。心神一松,胃脘不適竟也隨之消退。

清風卻仍扣著她手腕,眉間緊鎖:“你何時染上宮寒之癥?可是落水那次所致?”

蘭濃濃頷首,面色雖微白,笑意卻已輕松許多:“清風姑姑醫術高明,確是那次落水所遺。姑姑們不必憂心,我如今已在調養,再過些時日便可痊愈。”

話畢,蘭濃濃忽心念微動,目光落於指間戒指之上。指尖輕顫,眸色漸次沈凝。

清風微微頷首。觀中雖以她醫術為最,然終究閉門修習,尋常病癥尚可應對,再深便力有未逮。譬如眼下,她可診出濃濃宮寒之象,卻未能斷出其曾身子虧損的舊疾。

經此一番烏龍,眾人雖心下仍有幾分難以言喻的悵惘,然濃濃此前一番解釋不似作偽,與那人所言大抵相符,至此,高懸的心方才落下。

清風庵主重新落座,指撥佛珠,清冷眸光投向她,緩聲道:“徐家女子之事,我亦有耳聞。此事如人飲水,冷暖自知,個人緣法亦各有不同。即便我們,亦是順心而為。濃濃不必為此憑添負累。”

“唯有一言望你謹記。一人計短,三人計長,集思方可廣益。我與你諸位姑姑雖只是一介平民,亦做得你的依靠。”

雲安等人亦紛紛頷首附和。

說到底,那人雖身份尊貴,卻以虛假之身誘得濃濃彌足深陷,其行徑實屬卑劣。任他耗費再多心血錢財,然人無信則不立,在庵中眾人眼中,早已落了下乘。

略去諸多不得已,蘭濃濃見了姑姑們,便如倦鳥歸巢,整顆心似浸在溫水中,盡是久違的安寧與熨帖。她細細問起這一年來庵中諸事,直至姑姑們以她身子虛弱為由,態度堅決地催她去歇息。

雖她久未歸來,姑姑們仍為她留著居室。蘭濃濃從善如流應下,心尖燙得幾乎難以自持。

今日驟經大悲大喜,怒濤翻湧,她亦覺心神俱疲,亟待靜養,亦需重整心緒。

額間已悉心敷過藥膏,小憩醒來之後,與姑姑們時隔一年再度同桌共膳。滿桌菜肴果點皆是她平素所愛,蘭濃濃咽下喉間酸澀,臉上綻出驚喜笑意,幾近貪戀地盡數接納。

膳後,她尋了雲亭姑姑一同制香。淋泡茶水,晾炒入藥,一番忙碌下來,多日來如遭烹炸般浮動煎熬的心緒漸漸沈靜,眉梢眼角那不自知的焦郁之色亦隨之舒展。

姑姑們或有所察,卻皆體貼未曾多問。蘭濃濃亦不願打破彼此心照不宣的寧和,只默默翻閱醫籍,記下幾味藥材效用,與診錄心得,而後跪於佛前閉目聽經。

至申時,碧玉來報,言他已至門外相接。蘭濃濃緩緩睜眼,輕吐一口濁氣,起身回眸,正見他一身月白長袍,清貴雍容,邁步而入。

-

萬花雖艷,終不及她回眸一笑。

“濃濃。”

蘭濃濃亦向他迎近一步,擡手輕落於他掌心,眸彎如月:“來得稍早了些。”

覃景堯五指收攏,一手拂過她耳畔鬢發,指腹在她額間傷處輕輕撫過,停留了一瞬,垂眸笑道:“你身子易倦,雖知師傅們必會悉心照拂,我卻仍放心不下。”

言罷,他才擡眼,身形仍傾向她,只向佛殿中持珠靜立的姑子們微微頷首:“今日有勞諸位師傅照料濃濃。”

男子身姿英挺,舉止溫文從容,氣度閑雅。然那雙鳳眸笑不及底,目光輕掠而過,未曾真正將人納入眼中,只予人一種疏離難近的矜貴漠然,令人不由自慚形穢。

此一言看似謙和,實則暗喻歸屬,已將濃濃與她們悄然隔開。

修行之人性情灑脫,心境通透,此刻自然明了其中深意。

掌權者居高臨下的輕慢,在此刻展露無遺。

歷經世情者,深知權勢重如天塹,令人地位懸隔,雲泥立判。

眾人皆默然領會,心下澄明,未起半分妄念。

若非濃濃在旁,只怕這位權傾朝野,位極人臣的尚書令大人,根本不會自高臺之上垂眸一顧。

無論如何,只願濃濃無憂無慮,一切安好。

他既已亮明身份,以尚書令之尊,無人敢怠慢,自也不容旁人隨意插言。

清風庵主上前一步,合十還禮:“阿彌陀佛,令公大人言重了。”

蘭濃濃即便未從他方才話中品出深意,亦因清風姑姑此刻恭謹疏淡的態度而心下一沈,不自覺地收緊了手。

這一動引得他回眸,她卻未看他,只輕呀一聲,彎唇淺笑:“我這般大了,哪還需人時時照料?”

而後她松開手,上前與姑姑們逐一輕擁笑別:“今日與姑姑們重逢,我心中甚喜。只是天色漸晚,我們不便久留,明日我再來與姑姑們說話可好。”

眾人自是含笑應下。

蘭濃濃這才轉身回到他身旁,由他握住手,仰首嫣然,男子亦低眉相望。

佛像之下,一者高大矜貴,一者靈秀嬌小,四目相視間笑意繾綣,當真是一對璧人,恩愛非常。

身形窈窕的女子被男子輕攬相護,步下石階,每一步皆細心呵護,姿態珍重。

眾人被婉拒相送,便靜立門前遙望。此情此景,與去歲何等相似。然昔日是她一人熱忱獨行,而今物非人是,竟成兩人相依相伴。

“...阿彌陀佛。庵主可覺濃濃今日所言,有幾分可信,又有幾分隱衷?”

“濃濃素無心機,亦不知能否應對那高門深院中的萬千波瀾。”

蘭濃濃畢竟年少,經事未深,扯謊的功夫尚欠火候。眾人關心則細,早看出她強撐笑顏,只是顧念情分,未曾點破罷了。

馬車靜候階前,仆從垂首侍立。二人步至平地,女子於車前回身,舉臂奮力揮別。明媚日光映照她盈盈笑臉,恍若生輝。

清風庵主率眾揮手相送,直至車駕遠去,方轉身入庵,聲沈而穩:“她既不願多言,自有難言之隱。既擇嫁入這深似海的權貴之門,便須習得心計與城府。若未能勘破此中關竅,合該有此一劫。若他日悔悟,我等自當援手。順其自然便可。”

“心境不定,則庸人自擾。今日需多誦幾遍靜心經。”

眾人心緒遂定,合掌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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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入馬車,蘭濃濃霎時冷下面容,欲抽手卻掙脫不得。她目光如刃刺向那笑意灼人的男子,呼吸驟急一瞬,卻又似心灰意懶,偏過頭去不願再視。

覃景堯已有近九月未見她方才那般,近乎真心實意的嬌柔乖順之態。得而覆失的落差,他豈能容忍?

雙馬四駕的馬車,外顯威儀,內蘊奢華。車內設一張四尺寬榻,他長臂一收,輕而易舉便將那背身而坐,滿身抗拒的女子攬入懷中。

雙臂如籠,緊緊環鎖。

“庵中師傅們既已至京,日後濃濃便可如往昔時常探望,或請人入府相伴。方才尚且笑靨如花,此刻何以吝於一笑?”

蘭濃濃眼睫輕顫,胸口起伏,指甲深深掐入皮肉,在他手背上刻出紅痕。她深吸一口氣,緊抿雙唇,終無一言。

覃景堯只垂眸淡淡一瞥,任由她發洩,輕嘆一聲似是無奈,將她的頭輕按在自己頸側,拇指與食指在她綴珠的耳垂上輕柔撫弄,未再言語,只靜靜享受此刻親密依偎的寧謐。

待馬車駛入城門,人聲驟然鼎沸喧囂。他松了一臂,擡手輕勾一旁流蘇,左側竹簾應聲半卷,露出一面薄如蟬翼的玉色紗簾。

車外街景略染朦朧,輪廓色彩卻清晰可辨,連不少行人手中所持之物亦能看清。

蘭濃濃原本失神虛浮的目光驀地睜大,呼吸一緊,倏地撲至窗邊細看。覃景堯並未阻攔,只輕按住她欲挑簾的手,

“濃濃素來自尊自愛,以自力更生為樂。病中這些時日,著實令你少了許多樂趣。你畫工精妙,別具匠心,這玩偶合該風靡天下。如今鋪子已開至京城,省卻路途輾轉,濃濃盡可大展所長。”

“只是此一時彼一時。那掌櫃若仍得用,可聘來繼續為你操持,抑或另起新鋪,皆由你心意。”

他語聲溫柔,字字皆是寵溺,言辭間無微不至,妥帖周全。可聽在蘭濃濃耳中,卻盡數化作熊熊烈火,灼肝焚心。

不久前才於佛前強壓下的念頭,驟然騰起又轉瞬成灰。一口氣猛地沖上喉頭,她當即就要轉身發作--

恰在此時,馬車停駐。對街一家商鋪門前賓客如雲,哄搶不斷,場面喧鬧非常。而那身著藍衣紫裙,盤發簪釵,正叉腰立於門旁眉飛色舞四下巡望的女子,不是本應遠在千裏之外的文娘,又是誰?

烈火焚盡,唯餘荒蕪。

正如這一刻,怒到極致,體內沸騰的血液仿若驟遭冰水潑灑,頃刻冷徹骨髓。方才提起的那一口氣,亦如餘燼般,呼出即散。

腦中嗡鳴陣陣,如有重物墜空。她緊攥窗欞的手指緩緩松開,只聽身後之人溫聲問道:“故人重逢,濃濃可要下車一見?”

蘭濃濃忍不住哈地笑出一聲,猛地轉身落座,十指死死扣住扶手,似要從中汲取支撐。她深吸一口氣,閉上雙眼。

敲山震虎,點到即止。

覃景堯唇角無聲一勾,未再抱她,只將她緊攥於膝頭的右手強行奪過,極耐心地輕輕摩挲,直至她指節松懈逐一扳開,便與之十指交握,緊扣不分。

馬車駛入府中,停至中庭。蘭濃濃睜眸直視前方,不顧一手仍被他所制,徑直起身下車。覃景堯緊隨其後,直至二人行至莫籌的藥房門前,他面上笑意倏然轉淡,鳳眸微瞇,卻仍未出聲詢問。

府中藥房專為主家私用,能任府醫者,其醫術,德行必深受家主信重。此間專人專管,藥櫃之上自不會標註藥名。

覃景堯便默立一旁,眼看她掙脫不得,只得用一只手,笨拙地逐一拉開藥屜辨認。他素來體健,罕有疾病,這房中藥物多為調養她身子所備。

無論她想尋何物,註定徒勞無功。

蘭濃濃合上藥屜,轉身朝立於門外蹙眉張望的莫籌歉然一禮,容色平靜地擲下一語驚雷,

“勞煩莫大夫,為我開一劑絕育之藥。”

此刻金烏西沈,天地盡染暗橘,無端透出幾分寥落。

四下寂然,更覺心驚。

同澤、碧玉等近侍早已遠遠跪伏,屏息垂首,額背沁汗,竭力掩去眼中驚駭,恨不得自割雙耳,避此風波。

莫籌被點名,自不能如仆從般遠避塞耳聽。他亦如聞驚雷般怔忡片刻,方遲疑驚問:“請大人,夫人恕罪,... 小人方才失神,一時未聽真切。不知夫人可否寬宥,再言一遍?”

屋中死寂乍破。覃景堯亦強壓下驚怒,指間微松,露出方才被他驟然攥出的幾道紅痕。他瞇起的眸底隱現厲色,唇角卻勾起弧度,輕笑:“我好似也未聽清。濃濃不妨再說一次,你要莫籌,開什麽藥?”

屋內屋外,眾人皆噤若寒蟬,面色如土。

蘭濃濃轉過身,自回府後首度擡眼看他。雪膚黛眉,明眸皓齒,一笑如花雨紛落,美得令人心折。

然那兩片粉潤柔軟,曾被他含入口中輾轉憐愛的唇瓣,吐出的言語卻似利刃剜心,

“我說,請莫大夫開一劑絕育之藥。”

蘭濃濃笑意未減,恍若未見他驟然色變,滿面寒霜。轉頭向門邊微微頷首:“如此,莫大夫可聽清了?若仍未聞,我不妨再揚聲些。”

莫疇心驚膽戰尚未應答,一聲冰冷戾喝已先行炸響。

“退下!”

莫疇及院中仆從如蒙大赦,忙恭聲應命,頃刻間如潮水退盡。那兩扇木門亦被悄然合攏,除卻近侍與府衛,餘者皆被遠遠遣散。

眼前女子容色平靜,遙望門外唇畔含笑。長睫烏亮微卷,臉頰較前些日豐潤幾分,耳廓嬌小若元寶,綴著一枚粉玉珠飾,側顏柔婉乖順。

覃景堯卻覺五內如焚,怒意灼心,胸膛劇烈起伏,額角頸側青筋暴起,眸中戾氣與怒火幾乎破眶而出,懾人心魄。

他深吸一口氣,強壓眼底暴戾,擡手扣住她下頜迫其正視。她竟不閃不避,直直迎上他目光,眸色澄澈如鏡,仿佛全然不覺所言何等殘忍。

覃景堯怒極反笑,嗓音似被烈燎灼傷,低啞駭人:“濃濃,可知道自己在說什麽?”

“自然。”

下頜驟然劇痛,蘭濃濃咽下痛呼,見他面色陡然鐵青,心中卻無預料之快意,只餘一片澀然諷刺。

他指力極重,五指如鐵箍般死死鉗制。蘭濃濃卻不做徒勞掙紮,只仰面含笑望他,唇角輕揚,聲若耳語,

“不過你別誤會,這藥,並非為我而備。”

“是你來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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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1引用自白居易《琵琶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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