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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第 47 章 消息,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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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第 47 章 消息,自在

眠鶴胡同距刑部十五六裏, 覃景堯無視周遭官員目光,衣袂翻飛間步履如風,出大理寺即命車夫解下車廂, 翻身策馬疾馳。將亭率眾侍衛疾步追隨。

本需半個時辰的路程,覃景堯不足兩刻鐘便策馬歸府。而後棄馬擲鞭, 直入書房。此處並無公務卷宗, 架上盡是她閑時所作玩物,所選瓷藝,四壁皆懸掛他親手所繪她的喜怒嬌嗔之態。

書桌之上, 不見筆墨紙硯, 只零星擺著幾件眾人自岸畔水底撈起的物品,皆是她那日落水時所著, 陸續打撈尋得的衣衫與隨身之物。

每每看到這些, 覃景堯無不是心如刀絞, 痛悔萬分!

痛她在他眼前墜落, 正在他們冰釋前嫌, 重修舊好之際,叫他眼睜睜失了她。

悔他不該一時心軟應她出門,該是硬起心腸, 將她牢牢護於羽翼之下, 禁絕她踏足任何暗藏險厄之地!

他豈會不知那般險惡情形下, 她生還之機渺茫若無。他又何嘗不明白, 那些逆賊的供詞多半是絕望下的胡亂攀咬,只為求得一刻喘息。

他不斷下令搜尋, 近乎偏執地擴大範圍,一遍又一遍,仿佛不知疲倦。可心底深處, 分明清楚,她恐怕已無生還之望。

但他偏不肯承認,更不願接受她已與他天人永隔的事實。

她那般鮮活明艷,嬌氣得連穿耳洞都會怕得縮進他懷裏微微發顫!

從那般高的地方墜落時,她該恐懼成什麽模樣?被湍急的暗流裹挾,撞擊在嶙峋亂石上時,又該痛楚到何種地步?求助無門,漸漸沈溺之時,心中又該是何等的絕望!

她可曾一遍遍地呼喊過他的名字,向他求救,卻終在得不到任何回應的冰冷河水中,含恨而--

日覆一日,他回朔她落水那幕,一次比一次確信,皆因他一聲呼喚,方令她倉皇回首,失足墜河。

每思至此,自責便如刀剜心,幾欲將他摧垮!

他卻自罰般不願停止,想她笑語言猶在耳,便心生甘甜,如飲蜜糖。想轉瞬之間,她倉惶墜落的身影,便剜心剔骨,痛徹肺腑!

他在這甜蜜與悔恨中,痛苦交織,循環往覆,猶如一場永無止境的自我折磨。

然而此刻,他剝離悲慟,首度以審視之心細察這些“遺物”。

碎玉,荷包,破衣,繡鞋,皆無可疑。

他拎起那只她平日出門從不離身的挎包。指腹一點點撫過其上細微的紋理,目光寸寸搜尋,臂長的緞帶,僅他雙掌大的荷包。

破損之處寥寥,確為撞擊所致。

倏然,他目光銳利定格在荷包底部,染血的長指撫過一道寸許長的劃痕,上窄下寬,布絲外翻,卻盡數向上。

冷寂多日的眼底,驟然亮起一點寒芒。

緊繃的下頜倏然一松,薄唇微啟,一聲低笑不合時宜地劃破室內寂靜。這笑聲起初極輕,隨即陡轉為暢快大笑,片刻後,又戛然而止,只餘下更為深重的死寂。

長指收攏,將那洗凈的粉白蝶舞荷包緊攥掌心。血跡自褶皺處緩緩滲出,悄然浸染。

覃景堯昂首閉目,首次冷靜回溯與她相關的點滴。

掠過那些反覆咀嚼的甜蜜溫存,直抵事發前後她的種種。怒恨決絕的無力,投鼠忌器的不甘,掙紮無果的屈服,強作釋然的坦然。

每一分神情轉變,皆自然真切,無懈可擊。

真實得令他放松警惕,竟因她久違的鮮活與順服而盲目自大。

好一招蟄伏待機!

好一招瞞天過海,聲東擊西!

好一出破釜沈舟的置之死地,而後生!

他知她膽大,卻萬萬未曾料到,她竟膽大到敢以自身為餌,以自身為餌,行此九死一生之計!

她縱通水性,然水下暗流湍急,礁石如獠牙密布,其間兇險何止萬千--!

為離開他,她竟是,連死都不懼。

覃景堯無聲勾唇,唯餘冷笑。

原來這些時日,他竟也關心則亂,一葉障目,深陷當局者迷之彀,且一而再栽在她手中。

當真是,好手段,好本事,好大的魄力!

他睜開眼,轉而至桌前坐下,將攥皺的荷包展平,拆開虎口染血的白布,明知徒勞,仍漫不經心地用潔凈處擦拭荷包上的血跡。

唇邊笑意在觸及緞帶破損處時驟然消失。指腹輕撫那些裂痕,仿佛正透過這細微的痕跡,觸摸著她當日所受的每一道傷痕。

“來人,”

將亭立時於門外應道:“請大人示下。”

“傳令同澤,速返京師。”

將亭驀地一驚,若餘孽所言屬實,蘭姑娘當真生還,則必是身受重傷。他們日夜沿河搜尋卻一無所獲,僅憑她一人如何能隱匿行跡?

若姑娘安然無恙,定有人接應藏匿。

若無人相助,姑娘傷重之身,一個大活人怎可能音訊全無?

除非...

縱往好處想,此時亦應立即徹查那兩日請醫抓藥之家,找出接應之人,盡快尋回姑娘,而非撤回人手才是。

將亭雖心中不解,卻深知大人行事自有深意,當即拱手應命。

“是!”

*

臘月中,尚書令府派出的人手陸續返京。素來體魄強健,從不缺朝的尚書令忽然稱病告假,三日未出府門。

此後,再未傳出繼續尋人的消息。

尚書令因愛妾落水私調城衛,以權謀私遭天子斥責之事滿朝皆知。其後雖稍收斂,卻仍私下尋人不輟,亦未再避人耳目。因而不僅朝堂勳貴,連市井百姓亦有所聞。雖不知詳節,但久尋無獲,一弱女子生不見人死不見屍,其結局可想而知。

而今,尚書令終停尋人,更驟然一病不起,除卻終得死訊,再無別的可能。

聽聞因此事,連宮中帝後亦遣禦醫到府診治。

至此,滿京無人不道一句尚書令癡情,往日狠辣風評驟然翻轉,更無不唏噓那女子福薄命舛。

*

尚書令府,清暉院,

小太子元昭明身著藍緞錦袍,金冠束發,年紀雖小卻穩重端方。他蹙眉正色,正對榻上屈膝撐靠,顰眉閉目,一臉病容的男子懇切道,

“...表哥曾教我頂天立地,心懷家國,內穩朝綱,下安黎庶,外平疆土。在何位,謀何責,權愈高,愈需克己磨礪。當醒掌權勢,而非為權所馭。女色惑人,終歸紅顏枯骨。沈溺兒女私情者,終難成大事......”

“表哥如今這般消沈自傷,豈非與昔日教誨自相矛盾?”

然任憑他苦口婆心或是語帶激將,榻上之人始終漠然無應。

元昭明雖聰慧,終究年少,閱歷尚淺,所學所識大多傳自眼前之人,其心志之堅,又豈是旁人三言兩語所能動搖,這世上能讓他出言前再三思慮之人本就寥寥無幾,要他反過來勸解對方,實在強人所難。

他生而尊貴,落地即為太子,享天下至榮,用天下至珍。父皇授以為君之道,師長教以經史文理,明規守矩。

惟表哥教他學以致用,躬行實踐。

他的表哥有經天緯地之才,胸懷天下之志,游刃有餘萬事在握的手段。他本該於朝堂之上縱橫捭闔,外震四海,盡展抱負,獨不該溺毀於兒女情長。

然元昭明雖未通情愛,卻亦知人之常情,他沈吟片刻,覆又勸道,

“人死不可覆生,若那姑娘泉下有知,定不忍見表哥如此哀毀過度。父皇母後憂心表哥,食不甘味,朝堂大事更需表哥代掌。眾望所系,望表哥保重己身,按時進藥用膳,早日康健歸朝。”

小太子離去後,始終漠然的覃景堯方才緩緩睜眼。許是被那死字所刺,周身戾氣驟湧,繼而冷嗤出聲。

她若不忍,怎會讓他眼睜睜看她墜落,受盡生離之痛?

甘冒死傷之險也要離去,未帶走一件他所贈之物?

她恨他欺瞞,恨到願一刀兩斷,永絕瓜葛。

撐在額際的手猛然攥緊,手背青筋盤錯暴起。

*

長樂村毗鄰京城,距城內約七十裏,因得城郊之利,水源充沛,地力豐沃。今年又逢豐收,即便是懶散人家亦能飽暖無憂。數任裏正皆略通文墨,見識開闊,守身持正,以理辦事,以德服眾,故村中風氣淳厚和睦。

村中近百戶人家,有的兒孫繞膝,人丁興旺。亦有鰥寡孤獨,形單影只。對於後者,村中向來多有額外照拂。即便偶遇性情潑辣,不講道理之人,村民也多以包容為先,或容讓三分,或避而遠之,減少往來,並無欺淩孤弱之事。

李寡婦名李芬芳,名字妍美,原是個溫婉爽利之人。然自丈夫一場風寒藥石無醫,撒手人寰後,公婆白發人送黑發人,悲痛欲絕竟也相繼病故,家中銀錢為治病殯葬耗盡,落得家徒四壁。

她獨力拉扯蹣跚幼女,生怕母女二人受人欺淩,硬生生將自身逼成個潑辣性情。雖惹人疏遠,常孤身無伴,消息遲滯,卻終得立身之地。

上無公婆需奉養,村中又多有照應,加之本人極為勤快能幹,因此旁人家中有的,她們母女也未曾短缺。

李芬芳夫家同姓李,女兒李嬌蘭也承了其潑辣爽利,不懼欺辱的性子。母女二人小日子過得頗為紅火,反比那些需伺候一大家子的婦人更舒坦自在。

田裏豐收,母女二人打絡子,搓棉線,並院中所種果子,皆能進城換成銀錢。娘家憐惜,前陣子送來一只好大的豬後腿,轉手竟得了近二兩銀子,又花了三文錢從村中殺豬匠處另購了一條腌肉懸於梁上。

吃喝不愁,還添置了新衣,存了銀錢,餘了糧食,正正過了一個豐足肥年。

堂屋裏炭火燒得正旺,厚棉布門簾將凜冽的寒氣嚴實實擋在外頭,只穿單衣亦覺暖和。

李芬芳心裏揣著事,時不時便發出一聲長嘆。尤其當她擡眼,瞧見火盆對面那正捧著話本子傻笑,被她養得白白胖胖一臉福相的閨女時,更是忍不住又一次在心底暗嘆,那般品貌的公子,怎的偏就是個啞巴呢?

若不然,與她這嬌憨閨女站在一處,該是何等登對!

雖身子看著單薄了些,可她和閨女皆有力氣。雖不像閨女話本子裏的白面書生,但說話舉止卻格外有禮,像個讀書人。

上次他來時,身上穿的衣裳鞋子,針腳粗糙得很,那布料瞧著竟還是她頭一回換給他的。看來這後生身邊沒個知冷知熱的婦人照料。

不過想也是,他頭一回那如遭了大難的模樣,破衣爛衫的,也沒哪個女子能瞧得上,也就是遇上她這個好心腸了。

知恩圖報,性子又和軟,多好的上門女婿人選。

怎就是個啞巴呢。

李嬌蘭聽著她娘嘀咕嘆氣,頭也不擡,自打上回她娘拿了銀子回來,時不時便會這麽念叨,聽得她耳朵都快起繭子了,她倒不在意那人啞不啞巴,橫豎不耽擱生孩子,只要能給她傳宗接代就成。

反正她有娘看著,總不會讓她吃虧。

聽她娘還在嘀咕,李嬌蘭插嘴道:“娘既相中,下回見了直接問便是。只要不是天生啞的,啞就啞唄,來咱家不正合適?”

李芬芳一聽這話,稍一琢磨,還真是這麽回事,她們娘倆性強,撐得住門戶,女婿性子溫弱,家宅反倒安寧。

那樣樣出色的男子,不可能入贅。真要願意,她們娘倆少不得要嘀咕,怕不是身上有什麽隱疾。可那些肯入贅的,又凈是些歪瓜裂棗,窩囊廢物,她家嬌嬌壓根瞧不上。

這麽一想,那後生長相端正,知恩守禮,偏又口不能言,就好似那美玉微瑕,正配她家嬌嬌。

到了她家有她母女倆照看著,必定能叫他穿得上得體的衣裳。

李芬芳豁然開朗,眉飛色舞連聲道:“娘活這把年紀,竟不如嬌嬌明白!好事不宜遲,過兩日娘便去劉後生村上打聽打聽!

“娘記得再問問那後生自個兒願不願意,咱也不是非他不可,可不興勉強人家。”

“記得記得,好事總得兩廂情願,咱可不幹那強扭瓜吃的缺德事兒。”

母女二人說著話,忽聽外頭有人敲門,李芬芳收聲一問,聽是裏正,也不耽擱,套上襖子就掀開簾去開門。

*

約三個月前,正值九月末,京中尚書令府曾派人到長樂村盤查,可有人到過河邊,可曾見河中有人,是否有人從河中救起或打撈過什麽人,甚至埋屍等等。

但凡與之有絲毫關聯的蛛絲馬跡,皆需事無巨細一一稟明。

村中不足百戶,村民聚居,若有什麽風吹草動,不出一日便傳遍全村。尚書令府權勢滔天,裏正不敢怠慢,立刻召集全村人當面逐一盤問。

雖不知具體何事,但尚書令府來人必定事關重大,裏正厲聲呵斥村民不得隱瞞,再三確認無人敢欺瞞後,才將那班威勢凜冽的持刀貴人送走。

不料時隔這麽久,尚書令府竟再度派人前來。只是此番卻不似上回那般聲勢浩大,反倒極為低調避人。

來者亦未如上次那般隱晦尋屍,只再三搜尋無果後,臨行前特意叮囑裏正,若在村中發現生人蹤跡,切勿聲張,無論男女皆需立即向府中稟報,必有重賞。

裏正身為一村之長,自當護衛村民周全。然此事吩咐得蹊蹺,他雖心中疑惑,卻不敢多問,更不敢聲張。只囑咐兒子與自己一同暗中在村內搜尋,並把守村口日夜輪值。

賞賜倒是其次,只恐村中受其牽連。

父子二人繃緊心弦數日,未見村中有何異狀,亦無生人蹤跡。剛松下一口氣,不料竟雙雙累得病倒。

無人盯著終是不放心,又不敢隨意透露此事,越是焦急惦記,病情便越不見好,拖拖拉拉竟五六日後才勉強下得床來。

哪成想就這幾日養病的工夫,今日剛一出家門,便聽說村東李寡婦抱著娘家送來,好生炫耀過的豬後腿,行色匆匆地出了村。再回來時竟兩手空空,指不定是偷偷送予什麽人了。

若在平日,任她是送人還是賣人,裏正絕不會多管。可眼下這關頭,他一絲一毫不敢大意,更恐打草驚蛇。

先是私下拐著彎打聽村裏是否有人與她交換或買下,待問清皆非本村人所為,方放下心來。便不再自作主張多問,片刻不敢耽擱,也顧不得雪天路險,需趕夜路,對妻媳亦不敢多言,只說是村裏要緊事,急忙喚來剛病愈的兒子進城送信。

尚書令府對此事果然極為看重。他兒子是頭一日晌午套了驢車出的門,雪天路滑,抵京少說也得次日辰時。不料今日剛過未時,便有人快馬疾馳而至。

得知兒子送信後已被妥善安置,自會返回,裏正這才心下稍寬,依來人吩咐引路往村東李寡婦家去。

也是他兒子趕得巧,敲門時正逢同澤自他處無功而返。

這些日子以來,上報發現異常的消息何其之多,因同澤所知內情最詳,故每處均需他親往核查。

一個多月來馬不停蹄,日夜奔波,每日歇息不足兩個時辰。府衛尚可輪值替換,唯他無人可替,便也漸覺難以支撐。

然每有消息傳來,他仍二話不說即刻動身,縱已屢遭誤報,每次依舊全力以赴。

尚書令府府衛的威勢,豈是李芬芳這等村婦所能抵擋的。未等裏正出聲喝令,她一見裏正那副畢恭畢敬的模樣,膝頭腰身便先軟了下去。

一經盤問,哪還顧得上什麽“女婿”,只哆哆嗦嗦地將所知一切盡數倒出,生怕惹禍上身,連兩次收受的銀子都不敢隱瞞半分。

只一聽“啞巴”二字,同澤便神色驟變。再聞其人身形相貌,衣著打扮,及兩次所換之物,頓覺頭皮發麻,精神大振。

已有六成把握可斷定那人身份!

然在未親見其人,確證身份之前,他絲毫不敢松懈。又再三盤問,直至確定從那婦人口中再榨不出半點有用消息,這才數出同等銀兩將銀子換回。

隨後向裏正細問了村中情形,同澤不再耽擱,嚴令今日之事止於在場幾人,若再有洩露,必以重罪論處,旋即速與身後三名府衛搜遍村中,確認無人,方離村與其他府衛會合。

所換皆為衣物住所之用,可見那人所在之處補給艱難,卻尚可保飲食無虞。

初次現身時腳下無鞋,衣衫襤褸,蓬頭垢面,顯是有意避人,藏身於村外荒野。遠在村外之地,且獨從眾人中擇一獨來獨往的寡婦作為交易對象,更表明其藏身之地距此村不遠,且已暗中觀察多時。

既能觀察到村中情形,又足夠隱蔽的位置--

長樂村以農耕為生,周遭地勢平坦,距最近村落亦有六七裏之遙。其間唯有田地道路,若有人走動,必會落入他人眼中。村中雖有幾間空屋,皆有鄰裏與裏正常常看顧,難以藏人。

同澤掃視四周,行至二人交易之處,目光徑直投向長樂村東南約四五裏外,那座在此寒冬時節依舊滿目蒼翠的遠山。

“以此地為始,隱匿行跡,搜山。”

“得令!”

*

蘭濃濃家鄉偏南,少見雪景,她卻極愛下雪天。並非附庸風雅,只是單純喜歡雪花飄落時細微的簌簌聲,以及踩在雪地上清脆的嘎吱聲響。

因而幾乎每年冬季,她都會與家人北上賞雪,並特學會溜冰與滑雪。

然而時空陡轉,如今最令她難熬的便是冬日。常人用以禦寒的鬥篷,披風,手捂等物,多以皮毛料子制成,偏這些她卻一概用不得。

在此度過的第一個冬日時,雖有棉衣蔽體,多數時候卻只能困守屋內,燃炭取暖。

冬日道路難行,香客稀少,得知雲寧姑姑懂得紡線後,便由她口述要領,雲寧姑姑親手操作,竟真將絨棉線試制了出來。

只是她所知終歸有限,幸而雲寧姑姑觸類旁通,不過三四次嘗試,便已成型。

每每此時,她都不由再度感激武盛帝昔日引種棉花,讓她得以少受寒冬之苦,享受其便利。

為謝姑姑們不厭其煩,不惜廢料與她反覆嘗試,一冬下來,她為每位姑姑和自己都織了兩套帽子,圍巾和手套。

織棉線並非難事,看幾遍再親手一試便可掌握基礎,勤加練習自可出師,如雲寧姑姑這般天賦者,自創針法亦非難事。

只時人皆視手藝為秘寶,當初她拉著姑姑們一同織線時,眾人皆不願沾染,唯恐她違背家訓,洩露家傳技藝。

經她再三申明此非家傳獨學,乃可公之於眾,並指天立誓,方才說服諸位姑姑。

由此,每逢冬日,這些棉線制品送至裁春居代售,皆為清雲庵帶來一筆可觀進項。即便她搬去玉青城後,每至寒冬亦能借此添上不少收入。

若在玉青,此時她應正坐在盤了火炕,暖融融的屋中描畫圖樣,或是去庵裏幫姑姑們織棉線打下手。而後喝一碗熱騰騰的濃湯,圍在特地打制的小鍋爐旁,涮著火鍋,靜觀大雪紛飛,再是愜意不過。

“呼,”

淡淡的白霧在唇邊一閃即逝,皸裂發紅的雙手捂在冰涼的胃部,蘭濃濃輕輕籲出一口氣,擡眸掃視這間與玉青居所相比,堪稱簡陋的屋子,拍了拍臉頰,不再多想。

與兩個多月前四壁空空相比,眼下至少有床有被,還有這取暖的火盆。雖處處顯得破敗,卻皆收拾得幹幹凈凈。

姑姑們常說靠山吃山,此話果真不假。這些日來,她全憑這座山才熬了過來。山中盡是寶藏,吃喝倒是不愁,唯獨穿用二字著實為難。

所幸人的潛力都是被逼出來,也幸得她在庵中與姑姑們學了不少生活巧技。無床無被,便撿來許多幹柴,搭上一張破舊門板,又晾曬了許多大片植葉,以藤條編成床蓋,門簾。

總之辦法總比困難多,竟也做出不少實用之物,足夠她暫行過渡。

蘭濃濃將手在火盆上烤得暖熱,起身穿上粗布縫制的棉花夾襖,又仔細套上棉花手套。撩開那由數層破布拼成的厚門簾,快步捧起空地上已冷凝的豬油。

起身之際,她擡眼遙望了下天際,隨即匆忙三步並作兩步返回屋內。

蘭濃濃自幼未吃過苦頭,即便穿越至此諸事不便的古代,亦始終有人悉心照料。雖非十指不沾陽春水,卻也算得上嬌生慣養。

而今這兩月多來,衣食住行皆需自力更生,實可謂她有生以來最為艱辛之時。

一雙手被柴火,樹枝,藤條,磨出水泡,破皮流血,手心指腹遍布長短不一的傷痕,食指關節處已然結繭變硬。

天冷之後,洗漱飲食皆需觸碰冷水,雖未凍傷,但十指終日泛紅,遇熱便陣陣發癢,已顯凍瘡征兆。

蘭濃濃坐回火盆前,摘下手套,用邊緣磨得圓滑的木片舀了些豬油,細細塗抹十指與手背。裂傷處被油脂滋潤包裹,刺癢痛感頓時大減。

索性最苦的時日已然熬過,這兩個多月來,她雖不敢露面與人接觸,卻日日留意山下村落動靜。直至大半個月前,天氣驟冷,身上那身僅有,且已被洗得越發襤褸的衣衫,實在難抵嚴寒。山中雖有蘆花與棉花,然蘆花不堪用,棉花又只得零星幾枝,實在不敷所需。她孤身一人,更不敢貿然深入密林。

而村中始終未見疑似追兵蹤跡,她方決定下山換些必需之物。

在此生活兩年多裏,她已深知時下無論城鄉,皆對外來者極為警惕。便是當初她入住烏蘭胡同,得以安然,亦是因著與姑姑們的那層關系。

她眼下身份敏感,亦為自身安危計,絕不可孤身貿然入村。故而這兩個月多來,她刻意留心觀察村中人的作息與常行路徑,細細揣摩。

晟朝商業發達,這村中便有幾人每日賣出買進。便是走街串巷的貨郎,隔個十天半月也會來一趟。

她久未見人,交易對象便須得極穩妥。村中那位常早出晚歸,總是獨來獨往的婦人,便是最佳之選。

為謹慎起見,她那時改作男裝打扮,所有裸露的皮膚皆用灰燼與泥漿遮掩,連頭發也弄得灰撲撲的。

衣衫本就在水中亂石間,或林間穿行時刮破,倒無需特意做舊,只同樣在灰燼中蹭了數道痕跡。

她卻也不敢將自己弄得過分狼狽邋遢,力求不惹人註目即可。

近年來風調雨順,未遭天災,自然少見流民。村中雖不算富庶,卻也家家有餘糧,人人面色紅潤。日出而作,日入而息,日子平淡卻安穩。這般光景下,盜匪之患自是少有。

因而她只稍作修飾,仿若一個迷途落難的文弱書生,兼作口不能言,以免多生事端。

她本就讀書多年,於此地生活日久,更潛移默化習得幾分時下文人溫潤和緩的氣度。又著意回顧所見君子舉止,揣摩練習,故而即便一身落魄,仍能透出幾分清雅文氣。

遂那時,她便守在那婦人每日歸家必經的路旁,遠遠見人來了,便躬身作揖,謙和地將人攔下。

初時以樹枝為筆,於地上書寫問詢,見對方不識文字,便略作沈吟,從容改以手勢比劃,再恭敬奉上銀錢。

如此,終換得對方為過冬備下的厚衣與針線。得了這合乎俗常的衣物,之後再要見人打探,自然也便利了許多。

想到當日,那位嬸子被她驀地躬身攔下,一臉茫然無措,待察覺她口不能言,一身落拓,更是滿面驚怔與憐惜,蘭濃濃思及此,既覺忍俊不禁,心下亦不由得泛起一絲淡淡的自得來。

須臾,她笑痕漸斂,眉眼間那抹生動的神采也緩緩沈寂下來。

也不知姑姑們眼下如何了,一切可還安好,她落水的消息,也不知有沒有傳至她們耳中...

蘭濃濃望著火盆怔怔出神,良久才驀地醒轉。她深吸一口氣,起身撩簾而出,走向隔壁屋子,清點起自己平日攢下的那些物件。

那日出逃,她未敢多帶行裝,唯恐打草驚蛇。諸如戶籍,路引,大額銀票等緊要之物,一概未曾攜身。

為調虎離山,待水流稍緩,便褪下外衫,棄了挎包與備用錢袋,任其逐浪卷去。發間簪珥,耳畔珠飾亦早散於湍流之中。

如今周身所餘,唯剩日日貼身暗藏,僥幸存下的二十餘兩碎銀而已。

眼下雖不愁吃用,終究諸多不便,最要緊的是萬萬不能病倒。她倒是在山中尋得幾味驅寒的草藥,早已晾幹收存,可終究難以對癥下藥,心裏總是不踏實。

她畢竟是外來生面孔,又假托迷路之由,不便時常於人前露面。後來估摸著貨郎將至的日子,便再度以答謝為由尋到那嬸子,換了些物件,又略添置些用度。如此安排,於眼下之境,倒也勉強夠用了。

再過些時日,大雪霜凍,定然難再出門。飲水尚可濾雪取用,野稻野菜她也儲了不少。上回那嬸子未料到她竟攜禮相候,硬是推拒不得,匆匆返家抱來一大塊肥瘦相間的豬肉塞進她懷裏。

幸而她隨身帶著銀兩,趁對方擺手急步離去時,她趕忙擲去一塊二兩左右的碎銀,旋即快步轉身離開。

正如先前那嬸子換給她的冬衣,這塊豬肉正是她眼下急需之物。有了葷腥潤補,身子便能逐漸養回力氣,熬出的油脂還可潤膚防裂,橫豎都派上了大用場。

待她渡過危機,離去之前,定要尋到那位嬸子,鄭重問得名姓,好生道一聲謝。

蘭濃濃心下仔細盤算,眼下最缺的竟是柴火。再者,所剩銀兩已然不多,雖不出門便無甚花銷,可她暫時藏身於此,一來一動不如一靜,二來也確實無處可去。

加之季節更疊,行路艱難,待過了這個冬日,風聲漸息,她終是要離開的,自然需得早做打算,備足盤纏。

無錢寸步難行,原來用以為生的技藝如今皆不可再用。這些時日她除卻維持日常用度,閑來便以從貨郎處購得的粗糙紙筆,寫些話本,謀些生計。

自適應此地生活,筆下不免有些疏懶,字跡也不似往日母親查驗時那般工整端方了。

但如今,蘭濃濃反倒慶幸自己那一時的疏懶。莫說是姑姑,只怕再無一人知曉她竟還能寫就一手與平日截然不同,端正工整的字跡。

話本內容再刻意迎合此地風俗,便是流傳出去,落到誰人手中,也不必擔心被認出筆跡。自然,這些志怪情愛之作,終究也入不了那高官的眼目。

窩冬這些時日,便多寫幾冊話本。待來年開春,再去尋那貨郎低價售出,多少換些銀錢,湊足路費即可。

只消離了這方天地,往後再要謀生,她自有的是辦法。

蘭濃濃自火盆上取下陶罐,裏頭熬的肉絲菜粥正咕嘟作響。她又執起二指粗的燒火棍,撥了撥盆中炭火,撈出兩枚比琉璃珠略大些的鳥蛋,左右倒替著剝凈殼,埋進粥裏。

熱氣騰騰而起,裹著肉香,米甜與菜葉的清鮮,一股腦湧入口鼻之間。尚未入口,幸福的暖意已盈滿心間。

之前那一遭終究傷了根本,又兼飲食不繼,胃腹常隱隱作痛。

蘭濃濃虛虛捧著陶罐,小口啜飲,細嚼慢咽。待半罐溫熱的肉菜粥落腹,只覺胃裏暖意漸生,融融緩緩漫向四肢百骸,通身上下再無一寸寒涼。

取過一旁的滅火石,覆於火盆之上。穿戴齊整後出了門,但見天際雲絮團團,並無變天之兆。蘭濃濃仔細壓緊門簾,轉身去隔間取來背簍,麻繩與木杖,便徑自往山中去。

入冬之後,野獸蟄伏,山中反倒更顯安寧。幸而這些時日未曾遭遇大獸,毛獸。偶有些小蟲小蛇,於眼下已不算什麽威脅。

如今她除卻入睡,即便獨處屋中亦作男裝打扮,防身的物件早在物資稍足時便已備下。若真遇上山之人,倒也無需驚慌。

冬日木料幹脆,有自然脫落的枝幹,她便以菜刀砍下斷枝,倒也收得不少幹柴。待捆好滿滿一摞,又俯身掐了些耐寒的野菜。只是天寒地凍,連飛鳥也早已南徙,再想如上次那般僥幸拾得鳥蛋,怕是難了。

負柴歸來,蘭濃濃渾身熱氣蒸騰,帽內鬢發皆被汗水濡濕,口鼻間白霧氤氳。她卸下背上木柴,又將野菜理好擱置,略活動了酸脹的肩臂,便匆匆轉身回屋。

早起燒剩的柴薪猶有餘燼,略添一把幹草,火苗便又緩緩覆燃。午飯只是將早晨留下的肉菜粥重新煨熱,用過之後,略作小憩,便在屋中緩緩伸展手足。

她自知身體尚未覆原,不敢過分勞損,午後便不再外出。

用過午飯後,搬來那用藤繩固定好的舊木桌,取出紙筆,伏案寫起話本。其間不時停筆,活動幾下酸硬的肩頸。

一日光陰,便在這般瑣碎而充實的忙碌中悄然而過。

夜漸深沈,火盆仍燃著微光,門隙略開一線。蘭濃濃蜷身在床上,整個人陷進厚褥之中,只露鼻尖在外。

她刻意讓思緒不停,反覆盤算謀劃種種瑣事,諸般念頭如走馬燈般流轉不休。生存當頭,便也容不得旁的雜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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