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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第 48 章 尋到,處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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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第 48 章 尋到,處置

將入臘月不過三日, 玉青城便落了今冬第一場雪。雪片雖不甚大,卻紛紛揚揚,簌簌不絕。不多時, 屋檐地面已薄薄覆了一層素白。

正所謂瑞雪兆豐年,這一日無論城鄉, 人人皆面含笑意, 逢著熟識便欣然道一句:“好雪!”

文舒眉端坐車中,指尖輕掀簾角,只見幾個孩童裹著厚襖, 正在雪地裏跳躍歡呼, 不時伸手去接飄落的雪花要嘗。她不由抿唇輕笑,幾片雪花趁隙飄入, 落在毛絨蓬松的護手上, 稍作停留, 便化作一點微濕, 悄然消融。

清雲庵地處偏遠, 冬日難行。自與濃濃合夥以來,逢年過節,文娘便成了庵中常客。

這兩年, 由濃濃與庵中師傅所制的絨帽, 圍巾等物, 天一寒便供不應求。而今濃濃久無音訊, 又恰逢瑞雪,正好借上香之機, 前去探問取貨。

文舒眉經營著成衣鋪子,女紅手藝自是此中佼佼。她曾細細檢視那些物件,針腳雖略顯粗疏, 可貴在花樣別致,更難得的是絨線材質獨特。

也並非仿制不來,只是自濃濃攜此技加入之後,她的鋪子才真正從一眾衣肆中脫穎而出,有這一番情義在。

雖她也曾動過心思,可若要自行仿制,一來須得耗費心力雇人紡織絨線,二來需確保所用之人嚴守秘密。再者縱使制成,也難防旁人爭相效仿。

如此盤算下來,實在不必多此一舉,橫生枝節。

於她而言,這門生意雖要緊,卻並非不可或缺。然對庵中師傅們來說,這卻是賴以維生的關鍵手藝。

庵中香客本就稀疏,若再失了這絨線制品的進益,只怕日子更為艱難。

更不必說,她還需借重濃濃所繪的玩偶圖樣,細水長流。過河拆橋之事終究做不得。金雞與金蛋孰輕孰重,她心中自有掂量。

何況此前所獲已豐,如今唯有雙贏,方是長久穩妥之道。

*

雲安正在階前清掃積雪,鋪著防摔的灰色地毯上落著一層素白。見有馬車停駐,她便擱下掃帚,靜立原處,雙手合十。

待文舒眉行至近前,她微微頷首,溫聲道:“阿彌陀佛,文施主別來無恙。”

文舒眉亦雙手合十,躬身還了一禮,隨即吩咐夥計取掃帚相助掃雪。她則虛擡手臂,恭請師傅一同拾階入庵。

雲安推辭不得,只得向那頭戴絨帽的夥計道了聲謝,這才擡手引路,偕文舒眉步入庵中。

拜佛上香畢,方出殿門,文舒眉便向雲安道明來意,隨她一同往庫房行去。途中含笑問道:“敢問雲安師傅,濃濃探親已有好些時日,不知一切可還安好?可有信來,說過何時歸來麽?”

雲安指尖輕撥佛珠,聞聲不禁莞爾,溫言答道:“有勞文施主牽掛。濃濃一切安好,只是如今天寒地遠,行路不便,待來年春日化凍,便可歸來。”

觀中師傅性情素來淡泊,少有這般喜色外露之時。

文舒眉眸光微動,含笑試探道:“我見雲安師傅面露欣然,可是濃濃近來有何喜事?”

既然早已過了明路,訂婚之喜,自然無需隱瞞。

雲安含笑點頭,應道:“文施主好眼力。確是喜事一樁。濃濃此番探親,已與良人締結婚約,只待吉期。”

文舒眉雖心中略有猜測,聞言仍不免暗驚。數月前自己及鋪中夥計被那行人盤問的情形驀然浮現,

且濃濃離去前尚在言說意中人之事,且對方待她分明亦緊張維護,下人已是那般威勢,其主人又該是何等氣派?

二人對彼此皆看重,怎的此番探親,轉眼便另定婚約?

短短數月之間,以濃濃性情,正當情濃,斷不至輕易移情。莫非...,是出了什麽變故?又或者,訂親之人本就是那人?而所謂“探親”,實則是往赴良人之約?

若果真如此,對方門第竟毫不計較?抑或是那人情深意重,且極有擔當,不顧世俗眼光,一力促成了這樁婚事?

文舒眉心中雖思緒翻湧,面上卻已綻出由衷笑意,賀道:“這當真是一樁天大的喜事!說來濃濃去前也曾與我略提過幾句,不知此番定下的,可正是她口中那位情投意合的郎君?”

雲安並未起疑,念了聲佛號,含笑頷首道:“確是菩薩護佑,天賜良緣。”

聞言,文舒眉這才心下稍安,面上笑意愈發真切自然。她本就擅於經營,言辭懇切,此刻再以一片誠心道賀,字字句句皆暖人心扉,令人不由喜笑顏開。

自雲安,雲明二人歸來,將濃濃婚事已定的消息告知眾人,庵中上下便紛紛傾盡所能,只盼到了成婚之日能為她多備一些嫁妝。

自此,不僅素糕,佛香做得更為精巧,連售予香客的經卷也謄抄了新篇。冬日慣常制作的棉線織品,眾人更是得空便織,竟備下較往年多出三四倍的數目。

庫房中僅打好待發的三尺見方包袱,便整整齊齊系了一十八個。

庵中眾人自修行之日起,便已淡看塵俗,於錢財一事更是心境平和。雖常聽濃濃與香客言及這棉線織品,冬日裏頗受喜愛,亦知其為庵中添了不少進益,卻也只是依例記入賬冊,收歸箱中。

於這些織物究竟如何售出,能否售罄,實則並無甚真切感觸。而今驟然備下這般多的貨量,心下也不免惴惴,只不知能否順利售出。

見文舒眉先是面露訝異,繼而掩不住欣喜之色,雲安原本些許忐忑的心緒這才安穩下來,輕聲解釋道:“近來觀中需添些香火用度,我等便趁閑暇多備了些。”

此番當真可謂意外之喜。若論保暖,自是皮毛最佳,然其價昂且難得,富者雖買得起,但好料子供不應求,尋常些未必瞧得起上眼。貧者縱覺甚好,又苦於無力購置。

而這絨線織品,雖做不得披風大氅,卻勝在輕軟保暖,色澤花樣繁多。寒冬時節內襯一件絨線衫,便可安然度過一冬。若仔細穿著,用上三五年亦非難事。這般價廉物美,富人也願圖個新鮮,尋常人家攢些銀錢,也皆購置得起。

只因庵中師傅們素來不重金銀俗物,年年只按需織造,勉強供應當地所需,從未遠銷外處。陰差陽錯間,反倒誤打出個物以稀為貴的名聲。

缺錢是好事啊,缺錢才知要賺錢。

文舒眉望著眼前這一摞摞包袱,仿佛已見得眾人爭相購取的場面,細長的眉眼彎作一道,口中連聲稱妙。當即轉身出門,揚聲喚夥計前來搬運貨物。

庵中師傅們心細如發,早已將絨線衣,帽,護手,圍巾等分門別類,打包整齊。

文舒眉與她們合作已久,自是滿意非常,只向雲安問了各類數目,竟不拆開點檢,便先點足銀票遞去。

雖錢袋已空,她卻笑意愈深,朗聲道:“雲安師傅不必過謙。您與諸位師傅所制絨線織品,向來供不應求。再多也不算多!我不便細問緣由,只請師傅們放心,但凡做得出來,我便定能為您們換來真金白銀!”

約好十日後再來取貨,文舒眉便心滿意足,歡歡喜喜滿載而歸。

這一批棉線織品確實換得了不少銀錢,更敲定了日後長久的銷路,雲安這邊亦深感欣慰。

冬雪簌簌,方才掃凈的階前灰毯又覆了新白。蒼翠的松枝不堪積雪重負,倏然彎垂,墜下一聲沈沈的悶響。

庵門輕合,人聲漸杳,燭火俱熄,天地歸於沈寂。

庵外雪階之上,忽有一行淺淡足印漸次沒於新雪之中,不過片刻,便了無痕跡。

*

棉帽浸透雪水,變得又沈又硬,冷得像一頂冰鑄的頭套死死箍在頭上。寒意如細針般綿綿不絕,直往顱腦深處鉆刺。

捂在口鼻處的圍巾早已凍作硬殼,堆覆的積雪漸趨消融。心跳一聲沈過一聲,咚咚劇震,撞得心口與額角陣陣抽痛。

蘭濃濃雙目緊閉,連眼睫都不敢稍動。腦中嗡鳴不止,聽覺卻似被驟然放大數倍。雪地裏分明傳來好幾道鞋底壓雪的嘎吱碎響,卻竟聽不到半分人語聲息。

酷寒將她的身軀凍至僵木,而對被發現的恐懼卻令她抑制不住地戰栗。在這極度的緊繃之中,胸腔幾欲迸裂。她已全然分辨不出,自己究竟是僵凝著,還是在顫抖。

幾日前,蘭濃濃還暗自盼著今歲的雪來得遲些,甚至異想天開地希冀這是個暖冬,幹脆莫要下雪。

昨日初雪飄落之時,她還暗自祈願,只盼這天寒地凍稍作示意,淺嘗輒止便好。奈何天意終究難測,雪竟紛紛揚揚,足下了一日一夜。

今早起身時,但見天地皆白,銀裝素裹,連這破落小院也被覆得潔凈如新。積雪深過了腳踝,掃雪時她尚苦中作樂,堆了個小小雪人,又恐招人耳目,終是擡手推散了。

原怕受寒生病,她今日本不欲外出。只是前一日砍好的木柴尚堆在山中,不及運回。加之天氣一日寒過一日,若不及早趁雪地松軟時行動,只怕往後行走更為艱難。

蘭濃濃未料今冬雪來得這般早。先前備下的柴火,依她所需僅夠一月用度,而離春暖花開少說還有兩月。

心下難安,終是裹緊厚衣,戴穩圍帽手套,又在腳上系好自制的防滑木屐,仔細掩好機關,這才踏雪上山。

眼下,蘭濃濃反倒慶幸這場大雪,亦慶幸自己今日出了門。若非如此,她絕不會察覺垂於樹下位置的細絲線已被扯至樹梢,更不會由此得知有人曾踏入她暫居的院落,並迅速辨出來者身份。

若今日未曾出門,只怕她早已成了甕中之鱉。

若無昨日這場大雪,對方見屋中空無一人,循著足跡與室內痕跡,必能輕易推斷她的去向。屆時敵眾我寡,相距不遠,兼之體力懸殊,她只怕同樣在劫難逃。又何談如眼下這般得以藏身,僥幸避過一劫。

是的,我躲過去了。

踏雪聲息已絕,足音亦徹底隱去。四野俱寂,靜得如同雙耳盡聾,萬物皆湮沒於無聲之境。

蘭濃濃想扯出個笑,慶賀自己躲過一劫,卻覺不出臉頰與嘴唇的存在。恍惚間仿佛已笑過一回。

人既已離去,她也須速速脫身。雪堆之中嚴寒刺骨,空氣稀薄,若再滯留,縱不被人發覺,也要活活凍僵於此。

她試圖起身,卻仿佛感知不到自己的身體。意識清醒如常,卻如被困於一具冰冷僵硬的軀殼之中,動彈不得。

蘭濃濃心知定是失溫導致周身麻木,只待回去便偎在火盆旁好好烘暖,再燒一罐雪水。熱騰騰地捧在手中,任暖意自掌心緩緩流遍四肢,漸至全身。

待水溫稍降,恰可入口,熱水滑入喉中,暖意便自頭顱先覆蘇開來。

如此想著,她恍惚真已回到了火盆邊,捧起了熱水。腦中刺痛驟然消散,徹骨之寒亦倏然褪去。

*

雪能掩去蹤跡,亦能顯露行藏。

雪覆四野,尋人蹤跡實非難事。屋中空寂,唯地上那一行孤寂足印指向去處。而院外數丈,那片格外深陷淩亂,且怪異的足跡,早已昭示屋中之人,已知有外人闖入並速速折轉逃離。

覃景堯瞥見雪光中那根細若發絲,淩空蜿蜒直至檐角的透明絲線,瞬間便悟出其用意。當時他心下暗讚,他的濃濃如此謹慎機敏,臨機應變之能,果真冰雪聰明。

可雪已停,行跡再無遮蔽,她既已暴露,又能藏身何處,躲得幾時?

覃景堯面凝寒霜,心中卻如驚濤翻湧,眼底幽光晦明不定,似熔巖暗沸。藏於護手內的指節因興奮而微微顫栗。天凝地閉之間,他周身血液竟灼如沸湯。

他如同一個老練的獵人,按捺住心底的躁動與急切,悄然布下羅網。任那獵物再是機敏狡黠,也不過是在他網中徒勞掙紮。

待擒住了她,她會露出何等情狀?

是驚懼交加,惶惶不安,還是滿面愧悔,仰或氣急敗壞?

覃景堯踏著她留下的足跡,一步步逼近。他煎熬著,卻又沈醉於這即將與她重逢的滋味之中。

*

淩亂卻顯屬一人的怪異足跡,於此分為兩道。一道延伸至需雙人合抱的粗樹之後,另一道則止於另一棵同樣粗壯的樹後。

前者枝頭積雪厚重,葉叢茂密,樹幹四周留有清晰的攀爬痕跡。

而後者枝幹間隙疏落可見。唯樹根後方,被積雪壓墜,堆起一座高逾膝蓋的雪丘,寂然立於茫茫白野之中。

線索如此分明,然而同澤帶人分頭查看,上樹搜尋,四下探查,卻皆一無所獲,未見半個人影。

除此地之外,四周雪地平整如紙,潔白完好,若有人經過,斷無可能不留痕跡。為謹慎起見,府衛甚至以刀柄輕撥雪面探查,仍未見絲毫足跡隱匿其下。

人過必留痕,此處既無蹤跡,定是使了手段金蟬脫殼。

同澤不再耽擱,正欲上前請命往深處追查,卻見大人正凝神望向一處。他順勢看去,入目只是一座在此山中再尋常可見的低矮雪堆。因其過於矮小,絕無可能藏人,方才搜查時便徑直忽略了。

同澤倏地一震,雙目圓睜,

大人該不會以為...人竟藏在這雪堆之中?

可這如何可能?且不提這般大小如何藏的住人,這般酷寒天氣置身雪內,不要命了不成?

可旋即,同澤猛地一怔,一股徹骨寒意倏然襲來,竟激得他生生打了個寒噤,

是了,旁人或許不敢,可若是蘭姑娘---

她可是連那般洶湧的急流都敢縱身躍下!

不過一晃神的功夫,凜冽寒氣刮過面頰。待再度凝神,卻見大人已屈身蹲在那座雪堆之前。

“大人!”

雪堆如此低矮難以容身,覃景堯豈會不知。

護手方一摘下,不過瞬息之間,指節已凍得通紅。若當真將整個人埋於這冰雪之中,又該凍作何等模樣?

探入雪堆的手不知是因嚴寒還是驚懼,止不住地顫抖,可覃景堯扒開積雪的動作卻未有半分遲疑。

山中寒氣凜冽,積雪早已凝凍成冰。林間萬籟俱寂,冰層碎裂的喀嚓聲,恍如一道道冰箭,直刺入屏息凝神的眾人心頭,寒意徹骨。

下一瞬,驚駭的抽氣聲驟然四起,此起彼伏。

不知是驚於那雪堆之下竟真藏了人,還是駭見於尊貴如大人竟失態至單膝跪地。

雪堆崩落,覃景堯只覺自己的心亦隨之碎裂。眼前這蜷作一團,周身覆滿白霜,僵冷如冰雕般一動不動的人--

怎會是他的濃濃?怎能是他的濃濃?!

縱使他萬般不願相信,縱使眼前之人一身粗布敝衣,無需辨其容貌,只腕間那一抹鎖金手串,便已擊碎他所有僥幸。

這一剎那,覃景堯亦如化作冰雕,血液凝滯,腦中轟鳴一片空白。

她既知謹慎在外設下警戒,又怎會不為自己預留退路?

她應當如狡兔三窟,詭黠似狐地藏身某處,瞧他久尋無果,正自洋洋得意,沾沾竊喜。

抑或如墜入陷阱無力脫逃的小獸,驚懼交加,瑟瑟發抖地候他前來擒獲!

他的濃濃合該是狡黠得意的,抑或是楚楚可憐的,卻無論如何,都不該是眼下這般--這般全然無聲無息的模樣!

“生火!快!”

諸般驚痛不過剎那,一道嘶啞得似被火燎過的低喝驟然炸響。同澤等人猛地驚醒,然而大雪覆野,山中雖不乏枯木,卻盡被雪水浸透,難以引燃。

同澤當即撕下內衫衣擺,撥開隨身火引點燃,其餘府衛見狀紛紛效仿,迅速圍攏上前。

霎時間,這片冰封死寂之地,竟悄然生起一絲微弱卻執拗的暖意。

她蜷縮如嬰孩,面頰深埋膝間。覃景堯探不出她的鼻息,亦不敢去探。此刻他只想立時將她從這冰封中解救,令她恢覆柔軟,睜開雙眼,哪怕那眼中盛滿痛恨與仇視。

此地雪厚林深,這區區火源,不過杯水車薪。

驚痛被強行抑下,帶著體溫的絨棉繡氅將那一團冰冷僵硬的身軀嚴實裹緊。覃景堯扯開衣襟,於冰天雪地間袒露胸膛,提筆執劍的手指已凍得痕痕駁駁,卻仍將人穩穩托起,緊貼入懷。

強抑住被寒冰附身的戰栗,右膝處已被雪水浸透,寒意如錐,刺破皮肉直透骨髓,他卻恍若未覺。只在抱人起身時踉蹌一瞬,隨即迅速穩住身形,低頭看向懷中,繼而雙臂收緊,步履如疾般向山下奔去。

他眼眶赤紅,呼吸粗重,

“一隊人即刻回院引火燒水,取車中衣物,其餘人燃火跟隨!”

“是!”

雪徑已清,府衛開道護衛,覃景堯懷抱著人一路疾行。沿途火把未熄,人已返回破院之中。

熊熊燃燒的火盆與火爐將狹小的屋內烘得暖意撲面。府衛將同行馬車中備好的洗漱用具端入房中,其餘人則不停歇地燒雪化水。碧玉聞訊早已在床榻鋪就厚厚被褥,置下保暖衣物,悄聲退至門外聽侯。

覃景堯抱著人,立於數只火盆圍合之中,不敢靠得太近,血液久凝驟遇高熱,只怕血脈迸裂。

她身上冰硬的外衣尚可破開棄置,但那棉帽早已與發膚凍作一處,強行剝離只會徒增損傷。身軀仍僵硬蜷縮,若要化解冰封,唯有浸於溫水之中緩緩化開。

萬幸這陋室雖極盡簡陋,尚存一口半殘的水缸堪可一用。

同澤率府衛低眉垂目,將盛滿溫水的水缸擡入屋內時,覃景堯的胸膛,脖頸,下頜與肩臂早已被寒意蝕透,僵冷麻木。他卻驀然擡起頭來,喉結微顫,下頜繃得極緊。

一縷微弱,卻不容忽視的細弱氣流,極緩地,似有若無地拂過他麻木的下頜,被始終緊繃的感官驟然捕獲。他胸膛劇烈起伏,呼吸陡然粗重,腳下如踏虛空般將人浸入溫水之中,兩點波紋隨即在水面悄然漾開。

水缸邊緣破損嶙峋,鋒利如刃,覃景堯卻渾然不顧。他一臂沒入水中,仍穩穩托抱著她,直至此刻,方敢探指試她鼻息。當那一縷微弱冰涼的呼吸拂過指腹時,他驟然目眥盡赤,渾身劇顫,半懸的膝重重砸落於地。

*

反覆添換六次溫水,她的身軀終於不再僵硬。原被他嬌養得粉潤細嫩的肌膚,此刻卻透出一種慘淡的青白。蜷縮的四肢與頭顱漸漸舒展於水中,軟軟倚入他臂彎的那一瞬,

覃景堯驀然閉目,深長吸氣,頜骨緊收,喉結滾動,頸間青筋盤虬突起。

恐濕衣寒氣侵她身體,他只著褻褲將人自水中抱起。屋內暖流甫一沾她身,旋即被厚軟棉被輕柔裹緊。

覃景堯濕發垂覆裸背,手持棉巾不斷汲吸她發間水跡。待不再滴水,方抱她至火盆前坐下取暖。她肌膚雖已覆軟,稍一用力便能啟開緊咬的牙關,然而刺骨寒意卻仍不住自她本應溫軟的身軀內透出。

銀匙經熱水暖過,輕壓著她灰紫色的唇,將溫水一點點餵入。覃景堯松開手,指尖在她咽喉處輕柔撫動,見她乖乖咽下,心下方稍定。

他的胸膛與後背早已汗濕,不知是火盆烘烤所致,還是遲來的後怕終於漫上心頭。

兩個多月,八十三個日夜煎熬,生不見人,死不見屍。

他既瘋魔般渴望得到她的音訊,又恐懼那會是噩耗,竟是生平頭一遭教他嘗到怕為何物的滋味。

此刻,較之先前更甚的後怕洶洶襲來,他甚至不敢設想,若再晚上片刻尋得她,將會是何等後果。

半垂的眼簾之下,目光始終凝於懷中。她雙目緊閉,原本緊蹙的眉尖已然舒展,一側臉頰被火光映出淡淡嫣紅,恍若正安然淺眠。

唯有那依舊泛著青紫、被他反覆廝磨吮吻的唇,與吞納入腹的冰冷氣息,仍在無聲訴說她曾遭受了何等苦楚。

一雙手早已紅腫皸裂,指腹掌心傷痕交錯,觸目驚心,哪還有半分往日玉指纖纖的模樣。

她已被凍得全然失了知覺,縱是清洗塗藥如受酷刑,竟也未顫動分毫。

反倒是覃景堯,每為她塗抹一處傷口,指尖便痙攣般顫抖不止。待將那雙手小心翼翼裹藥包妥,輕輕將其攏入懷中暖著。

自得知她寧冒死也要離開他而積壓的怒意,至此刻,盡數化作蝕骨的心疼。

*

寒氣侵體已深,非藥石所能速愈,唯有慢慢精心調養。她此番凍傷極重,根基已損,日後務須萬般呵護,小心將息。

先前急於尋她,覃景堯只匆匆一瞥。直至此刻,方真正看清她這些時日的食宿之境。

屋內狹小逼仄,無門無窗,連床榻也只是以舊門板勉強拼成。盡管四處歸整得潔凈齊整,卻掩不住滿室簡陋寒酸。吃食更是粗糙,唯有些陳米糙糧,山間根莖野菜。

她離去時為免他生疑,什物皆不敢攜。為避他追蹤,勢必亦不敢與人往來。覃景堯自斷定她乃是脫身之日起,便知她處境定必艱難。

他清楚她身家幾何,亦從所留銀票推得她隨身銀錢之數。她既為脫身,必做足準備,縱水中有所損毀,亦當有餘銀傍身,只是絕不會多。

卻未曾想,她竟落至如此困頓潦倒。所居之處,竟是昔日停放屍骸之地!

此等汙穢之地,覃景堯一刻也不願容她多留!

她此刻體溫雖略有回升,然極寒之後必現極熱,那方是真正的兇險之時。

覃景堯不再遲疑,為她仔細穿好衣裳鞋襪,外罩厚厚棉披,連一絲發梢也不曾外露,旋即抱緊她大步踏出門外。

馬車正停於門外,僅兩三步之遙。沿途皆有府衛高擎披布垂遮於地,直至登車,未容一絲冷風侵入。

蘭濃濃被急流沖卷,又經半日一夜慌不擇路地奔逃,實則僅離京城七十裏遠。馬車一路疾馳,中途換馬不息,懸有尚書令府令牌的車輛入城免檢,竟僅四個時辰,當晚亥時便已抵達。

有府衛先行回城通傳,莫疇得信後早已在府中備候。湯泉,暖爐,溫衾,連同諸般驅寒防風之物皆已奉命備齊。

馬車如去時一般,直抵寢院門前。覃景堯將她嚴實裹於棉披之中,大步穿過重重帷障,直至內室方解下披風,將人輕置暖榻之上。

“莫疇速進來!”

她此番病勢兇險,覃景堯暫顧不得男女大防,徑直喚他近前望聞診切。

莫疇聞令疾步入內,只一眼便斷出癥結所在。幸而他曾向大人請命赴邊塞軍中行醫,診治最多的正是此類凍傷之癥。

只心下不免驚疑,這位姑娘為何竟在京城這般富庶之地,罹患如此嚴重的凍癥?

幸而探其脈象,知已有人先行施救緩了急癥。府中藥材齊全且皆屬上品,莫疇當即開方,命人速去抓藥煎制。

後退至屏風外,側身向那坐於榻沿,將人環抱的男子稟道:“稟大人,姑娘寒氣已深侵骨血,此時若用猛藥雖可見效迅疾,實則虛不受補,恐反損根基。”

“小人觀其脈象,似已得應急救治,恰令生機覆燃。為姑娘壽元根骨計,眼下當以溫藥緩補,每日浸浴藥湯,佐以針灸藥膳,忌生冷,避風寒。如此調治,四月後可固本培元,再行後續調理。”

此時正值寒冬,若要絲毫不受風冷侵襲,除非終日閉門不出。

眼下濃濃未醒,自然一切由他主張。然若她轉醒,勢必要與他鬧上一場。莫說她肯不肯聽話,便是他自己,也絕不忍將她困於屋內,數月不見天日。

須臾,覃景堯目光沈邃,微微頷首。既已回到他身邊,他便能予她一方不受風冷侵襲,卻可見天光雲影的暖春之境。

*

承平三十二年,十二月十七,

自問世起便被達官顯貴貶為,無彩無奇,平庸無狀的瑕疵廢品--無色琉璃板,用軟草包裹著竟一車又一車,源源不斷運入眠鶴胡同尚書令新府。

倒非世人膽敢窺探,實是因這無色琉璃前陣子剛在京中惹出好大一場笑話。

琉璃本自海外傳入,初至晟朝便以其絢爛色彩而受矚目,置於陽光下,能折射出較諸珍寶更為夢幻迷離的光華,加之物稀價昂,一時備受追捧。

本著技不可輸於人之念,朝廷當即遣工部匠人前往研習。其間一番推拒周折自不必細表,總之,這琉璃燒制之術終是落地晟朝。

除皇親貴胄特供之品外,餘者皆由戶部琉璃榷署發售,許百姓購習。然索價高昂,規條繁覆,故購者多為富商豪族。

後經能工巧匠舉一反三,這本是觀賞把玩之物,漸也被制成實用之器。然其造價高昂,非精品不出,故僅是一組琉璃彩窗,一面琉璃明鏡,或是一套琉璃首飾,若哪家府邸購得,必引得旁人艷羨不已。

然生意場之利害,猶如賭博。有人賺得盆滿缽滿,亦有人賠得血本無歸。

京城一藥商趙家次子趙長平,便是購了琉璃方子卻壓貨滿倉,賠得血本無歸者之一。

趙家祖籍山西,世代經營藥材生意,族中握有一道藥材運路。自上代家主起落戶京城,置下祖宅,經營兩家“濟仁堂”大藥鋪,不僅售賣藥材,亦設坐堂大夫,口碑尚佳。另涉車馬行,酒樓,田莊等業,家資頗豐,堪算一方富戶。

趙長平行二,原本上有長兄庇佑。幼時母親病逝未滿一年,父親便續弦再娶,兄弟二人日漸遭冷遇。

幸得兄長照拂,他日子尚算過得去。豈料天降橫禍,兄長一次代父遠行,竟遭匪人劫害。自此,趙長平便真成了孤家寡人。

且禍不單行。不知從何時起,他克親之惡名忽而傳開。先克生母,又克長兄,只怕不知何時便要克及親父。

其父趙老爺竟信此無稽之談,如打發乞丐般,只擲他千餘兩銀錢並一處宅子,便以不孝之名將他逐出家門。

所謂福禍相依。銀錢雖不多,但離了那捧高踩低,人人冷眼的家宅,再無冷嘲熱諷,亦無孝道重壓,他反倒得了自在。

況且他總覺兄長之死頗為蹊蹺。沒了長兄,再攆走自己,那繼母所出,與自己年歲相仿的趙德麟,便正成了這萬貫家財唯一的繼承人。

父親雖冷血寡情,然有道是虎毒不食子。唯那對母子,既有此心,亦有此力。

此番他經營琉璃生意,一為廣結人脈,自立門戶。二為賺取資財,查清兄長死因。三為狠狠踩那趙家三人一腳,好揚眉吐氣。

卻怎料,他傾盡銀錢購方進料,雇請匠人。那匠人竟早被那母子收買,暗中篡改配方,最終燒出好幾座滿倉無色琉璃。更遭趙德麟大肆宣揚,廢物,無能,敗家子之惡名,如附骨之疽,令他受盡世人嘲笑。

他倒尚有幾分骨氣,不甘就此一敗塗地,放下身段四處求人售貨,甚至甘願半賣半送。然這殘次之物,富者瞧不上眼,貧者買之無用,亦無力購置,自是受盡冷眼,徒勞而返。

散盡家財,作坊停工,唯餘一張廢方與幾滿倉殘品。莫說三大心願抱負,便是日常生計,亦難以為繼。

已是山窮水盡,身陷絕境。

豈料世事無常,天無絕人之路,竟叫他絕處逢生,柳暗花明!

他那一庫曾受盡嘲弄的無色琉璃,不僅悉數售罄,更聽聞奉令要繼續燒制。只與尚書令府一家往來,便勝卻京中權貴無數。

而今終是一朝翻身,揚眉吐氣。

趙氏兄弟風評一時陡轉且不說,更惹得人人嗤笑那趙家小兒,偷雞不成蝕把米。若非他暗中胡亂篡改趙長平的配方,後者又怎會燒出這無色琉璃?若非他步步緊逼,將此事大肆宣揚,尚書令府又豈能聽聞,繼而悉數買下?

非但未能將趙長平踩入泥淖,反為他鋪就一條青雲之路。如此環環相扣,真是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可謂報應不爽啊。

反倒是那趙長平,頗有些氣運在身,每每跌落谷底,總能峰回路轉,柳暗花明。

如今誰為魚目,誰為真珠,已是眾人皆知。而那趙家兄弟鬩墻,家主一味偏私護短,識人不明,家亂之象亦暴露無遺。

寒冬臘月,本就閑寂無聊,趙家這場鬧劇自然被人反覆品評議論。那一家三口聲名盡毀,而尚書令府上為眾說紛紜,莫測用途的無色琉璃,在十日後以驚世之姿現於人前。

此物一經現世,不僅立時引得數人競相效仿,更在日後日益普及。既不再稀罕,價亦隨之漸低,不過數年,已入尋常百姓之家。

使此物現世的其中緣由,哪怕百年之後,仍為人津津樂道,艷羨稱奇。

*

初雪後第三日,工部匠坊奉尚書令之命,制一物。要求可防風禦寒,卻不可遮光憋悶,使人置身其中如處室外。

八十多年前,諸侯逐鹿,山河傾覆,天下城池十毀□□。至盛武帝一統江山,召天下工匠重建城池,至今晟朝於築造之術,已可謂登峰造極。

若僅如上要求,於工部諸位大家而言,不過如越一小丘。然難便難在,尚書令欲以此物覆蓋整座宅邸,更需其能如門扉般開合自如,便利使用。

如此一來,便是小丘化險峰,陡峻難攀,更無路可通。

巧的是,正值此時,京中遍傳無色琉璃之聞。那琉璃燒制之法本是眾匠研習所餘之技,“無色”二字一出,霎時如暗夜點燈,令眾人豁然開朗。

琉璃既可為窗防風,自可禦寒。而其無色特質,恰解遮光之弊。豈不正合尚書令所求之物?至於其餘瑣細要求,已不足為慮。

既得可用之材,眾人集思廣益,終得黏合契洽之法,遂即刻前往稟報。

“...卑職等奉令已制得一物,名曰 “明光穹廬”。”

“此物以木為骨,以無色琉璃為膚,通體剔透,光明無礙。置於庭中,可聚日精之暖,禦風雪之寒。人居其內,仰可觀蒼穹星月,俯可察階前霜露,四時景致,一覽無餘。”

“側有靈竅可通天地之氣,故雖暖而不窒,雖蔽而如露......可使人暖居一府之內,而神游天地之間。請令公大人驗看。”

術業有專攻,覃景堯不會妄自指手畫腳。且他一見亦便知其妙用之處,當即頷首允準,下令大肆采買置辦。

不計銀錢,不吝人力,數以百多計的工匠,役夫如同蟻附,腳手架一夜之間拔地而起,宛若為府邸織就一張巨網。

叮當敲擊,號子呼喊,傳令吆喝之聲晝夜不息,整整持續了九天九夜。

此間,宅邸內凡可踏足之處,皆被掀翻重砌,通設地爐。

至第十日黃昏,喧囂驟止,眾人瞠目望去,

但見一座龐大無比,晶瑩剔透的琉璃穹頂,已將整座宅邸籠罩其下。夕陽流輝漫灑琉璃表面,折射出萬丈霞光,恍如神跡臨世。

*

此番興師動眾,自免不了再遭參奏。然覃景堯既行此事,便無懼人言。縱是天子面前,他亦坦然無畏。

所用工造之費皆在職權之內,未逾規制,何懼之有?

他身為百官之首,莫說只是修繕宅邸,便是重建一座也算不得什麽大事。縱使這宅子修得光芒萬丈,巧奪天工,說到底也不過是些燒壞的琉璃取巧之用罷了。

天子不過是氣他一而再因一女子鬧出動靜,可偏偏又只為個不足掛齒的女子。他當差從無錯漏,更未以公謀私,若一國之君只緊盯臣子私事,反倒顯得器量狹小,有損天子威儀。

遂不僅未責難,反倒嚴斥那上奏的禦史措辭失當,不知為國分憂,為民請命,眼中只窺得見他人私事,實屬陰私鼠輩,枉食朝廷俸祿。

此言一出,可見天子真是偏心到沒邊了。

督查百官德行、諫議諷諫本就是言官職責。尚書令即便未違規制,然其為百官之首,理應以身作則,為天下範。

此番奢靡興工之舉,若蔚然成風,必引人爭相效仿。屆時奢靡盛行,百姓無知亦競相攀比,人人貪慕虛榮,失卻平常之心,則國本動搖,危矣!

朝堂之上自來容不得一家獨言。言官亦非鐵板一塊,當下便有人反斥其小題大做,目光短淺,危言聳聽!

滿朝皆知,尚書令私宅雖瞧著恢宏,實則所費無幾,甚至比不得某位大員一場壽宴之奢,怎配得上這般誇大其詞?

說來說去,不過是其形貌過於炫目,既迷了人眼,亦亂了人心罷了。

若果真大公無私,遭天子如此斥辱,便該據理力爭,為盡言官之責,直言進諫,悍不畏死。

君不見,那禦史告罪之後便以袖掩面,再無一語。

*

天子顧及身份未便多言,皇後卻無須避忌,將人召來後,並未賜座,徑直發難。

“自古寵妾滅妻之人,或早或晚,皆自食惡果。一介孤女得你垂憐,已是潑天之幸,不知感恩、私自出逃已是大罪,合該發賣!更遑論竟害得辜硯你身為主君為其哀痛傷身!”

“本宮不管她是詐死還是另有隱情,既已驗明死訊,縱你再是寵愛,私下更名改姓納入府中,好生教她規矩便是!何以任其沿用原名,編造什麽,非死而傷的謊言,有意傳揚開來?”

“如今更為一個逃奴安居之所,大肆揮霍,興師動眾!”

郭皇後素來性情溫婉,即便身為六宮之主,面對妃嬪爭寵亦是從容應對。似眼下這般言辭沈重,神色嚴厲,實屬罕見。

說來說去,不過是愛之深,責之切。辜硯乃她一母同胞的長姐獨子,姊妹二人自幼情深意厚,便是親生父母亦難比擬。

長姐生性受不得與人共侍一夫,一身傲骨不肯屈就,終至熬幹心血,斷了生機。

便是不曾受托孤之重,只念及姐妹情深,她亦定要護得辜硯周全。

人非草木,數年來她悉心照料,雖非親生,實與親子無異。

亦是因辜硯這二十餘年來始終躬身自持,運籌帷幄,行事有度,令她早已安心慣了的緣故。如今眼見他驟然逆反,尤叫人難以容忍。

男子或不知,或知而不屑,總不以女色為意。殊不知,多少英雄才俊正是栽在這“小事”之上。

眼見他行將踏錯,她豈能坐視不理。

郭皇後終究顧全他的顏面,早將宮人悉數遣退。眼下見他面不改色,氣息平穩,卻也不知他究竟聽進幾分。

偏因那時強逼他成家,縱然後來他一切如常,她亦能察覺姨甥之間生了隔閡,事後許久方才消解。哪怕後來無意得知他娶了那小官之女便將人閑置後宅,至今未行圓房,她驚怒交加,卻再不敢相逼。

只此一事,非但未能令他開枝散葉,反教身份低微的女子占了正妻名分,實是得不償失。

若再重蹈覆轍,焉知不會弄巧成拙?

故而,郭皇後定下心神,語重心長道:“你這般無所顧忌地偏寵,可曾想過自己的聲名與前程?你府上那位夫人雖事出有因,終究占著正室名分。你此舉已令她淪為滿京笑柄,日後家宅如何安寧?至於那女子,你又打算如何安置?”

覃景堯這才擡眸,先向上位俯首一揖:“姨母愛護之心,辜硯感念不已。然內宅私事,還請您不必過多掛懷。”

言至此,他直身擡頭,目光直迎皇後,寸步不退:“此前未向姨母言明,是我之過。今日既蒙姨母垂問,自當實言相告。她姓蘭,名濃濃,非是什麽,那女子,更非奴妾之流。她是我覃景堯千方百計謀來,強求得之,捧在手心猶恐碰疼的摯愛之人。絕無輕賤安置之理。”

“至於生前身後名,若這天下人不以我為國為民之所為論我,反只以私德之事評斷,那我要這狹隘之輩口中的虛名,又有何用?”

“後宅之事,倒要多謝姨母提點。此事我自會處置妥當。”

冬雪頻落,紛揚不止。

覃景堯一身絳紫官袍,頭戴烏紗,外罩黑底銀邊絨氅,步履如風疾行。走動間卷起雪霰紛飛,宮人撐傘小跑猶難跟上,得揮手屏退,方得感激退下。

同澤守在外宮門外,見人出來疾步撐傘迎上,亦步亦趨間,忽聞吩咐:“你回尚書令府一趟,告知將亭,時候已到。”

“是!”

同澤當即領命,待護衛大人登上馬車,吩咐車夫後,隔窗低語告退,旋即轉身沒入漫天風雪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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