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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第 43 章 再驚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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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第 43 章 再驚騙

人在脆弱時, 最禁不起絲毫關愛。

蘭濃濃心中本就積壓萬般委屈,乍見親人殷殷問候,瞬間如暴雨沖垮堤防般再難自持, 猛地掙開他的手奔向二位姑姑,雙臂緊緊環住二人肩頭, 放聲嚎啕起來。

她這一哭, 直叫二人心慌意亂,便是她初入庵中郁結成疾之時,也未曾如此失態。二人自然以為她定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心疼之餘更是怒色難掩。

“濃濃莫哭, ”

二人為她拭淚,疊聲勸慰, “快快告訴姑姑, 究竟受了何等委屈?”

另一人執她的手堅定道:“濃濃勿怕!姑姑們雖無權無勢, 卻深知公理二字。若真遭了委屈, 縱是布衣之身, 也定要為你討個公道!”

雲安性穩沈靜,雲明年歲稍輕且性情耿直,當即眼鋒如刃掃向那人, 便要厲聲發難。

覃景堯神色從容, 只負手含笑而立, 一身風華清雅卓然。

蘭濃濃短暫宣洩後, 多日積壓的委屈苦楚稍得疏解,頓覺肩頭輕了兩分。理智漸回, 她急忙站直,淚也顧不得擦,一手緊握一人, 淚痕未幹卻綻出笑容,抽噎著道:“雲安姑姑,雲明姑姑,我無事,只是太想你們,喜極而泣罷了,真的!”

覃景堯此時方上前步至她身後,手持錦帕為她輕柔拭淚,動作熟稔至極,一手在她肩頭輕拍,對二人微微頷首:“二位師傅放心,我待濃濃如珍如寶,千般嬌寵猶恐不足,斷不會讓她受半分委屈。”

他將浸透淚水的帕子攏入掌心,擡臂虛引一禮:“此處不宜敘話。濃濃與二位久別重逢,不若入內坐下細談?”

來者本是客,可他舉止從容宛若主人,加之蘭濃濃忍淚含笑點頭附和,二人心中驚疑方才漸消。

別院中先前隱匿的仆從不知從何處悄然現身,一路垂首恭謹,引四人入內。

覃景堯歷來出行皆被尊為首位,即便與帝後同行,也不過略遜半步。而今這般被置於末位,實屬史無前例,絕無僅有。

偏他步履悠然,神色從容溫雅,細觀眸底還藏著三分難以捉摸的真切笑意。片刻後,當那女子不情不願地被勸回身旁時,他眼中笑意霎時盈滿十分。

“怎回來了?”

蘭濃濃本不願搭理,可他話音未刻意壓低,二位姑姑就在三四步外,稍加留意便能聽清。既已決定維持表象,縱她百般不願,也只得勉強應聲粉飾太平。

“你何必明知故問,得寸進尺?待我與姑姑們話別後,便要送她們離去。若你執意阻攔,大不了魚死網破!”

她故意放緩腳步,壓低聲音,側首擡眸怒視於他。旁人但聞其聲而不辨其詞,只當二人正說些私密話語。

覃景堯隨她步伐緩行,見她眼眶泛紅,鼻尖與唇瓣猶帶灩粉,瞪大的眸子盈著未散的淚光。雖止了哭泣,卻抑不住偶爾抽噎,分明咬牙切齒,偏要強勾唇角擠出笑意,這般情態,真是說不出的可憐又動人。

他賞盡她久違的嬌嗔之態,這才微俯下身,輕笑低語:“我與濃濃早有白首之約,何來魚死網破之說?便依你,我不阻攔,但也需二位師傅自願離去才好。”

“你又--,”

蘭濃濃正欲追問,他卻已直起身加快步伐。她方才驚急之聲稍高,引得二位姑姑回首探看。無奈之下,她只得強撐笑意暫壓心緒,疾步追上。

客棧別院雖不大,卻也一步一景,清幽別致,自有風韻。

四人於前院正堂分坐左右。二位姑姑為尊長居上,晟朝以男子為尊,蘭濃濃只得屈居其下首。

略作寒暄後,覃景堯取出一疊文書交予同澤,轉呈二位師傅,繼而緩聲道:“此乃濃濃此次敏癥的完整脈案,病癥記錄與用藥明細,皆陳列在上。除主治大夫外,我亦延請京中醫德雙馨的名醫共同會診,結論皆如脈案所言,過敏之癥目前尚無根治之法。”

他語氣轉沈,又道:“然病癥不除,終是心腹之患。故我已囑咐大夫配制應急藥物,並將持之以恒鉆研此癥,必求根除之道。”

二人邊聆聽邊翻閱,頻頻頷首,面上欣慰之色溢於言表。

“阿彌陀佛。”

雲安合十緩聲道,“姚公子思慮周全,濃濃此番驚險,全賴公子悉心照拂,方能化險為夷。”

雲明頷首接言:“病癥無小事,存此隱患終究令人憂心。濃濃素日爛漫率真,不拘小節,今有姚公子從旁看顧,我等也可安心了。”

蘭濃濃錯失先機,縱無經驗,也聽出他有意示好。偏他言辭沈穩周全,不顯賣弄,亦無諂媚,叫人挑不出錯處,只暗氣他奸猾深沈。再聞姑姑們話裏話外盡是托付之意,她頓時如坐針氈。

“二位姑姑不必憂心,”

她強作鎮定笑道,“此次實屬意外。從前在玉青時便一次都未曾發作過,日後我自會多加小心。”

“病竈潛藏,豈可心存僥幸?此番幸有姚公子在側,若你孤身一人遭遇不測,屆時悔之晚矣!”

雲安言及此猶覺後怕,當下不讚同地瞥她一眼,不容她再辯,轉而向靜坐含笑的男子歉然道:“濃濃年少,心思單純,難免思慮不周,日後還需姚公子多費心包容。”

覃景堯自然順水推舟,頷首應道:“二位師傅言重了。照顧濃濃本是我分內之事,自當親力親為,甘之如飴。”

堂中四人在坐,唯三人時而交談。雖不算熱絡,卻氣氛融洽。

明明所言之事皆與她切身相關,惟她這個“待嫁新娘”卻被冷落一旁,內心煎熬如火。卻皆是因自己曾在姑姑們面前將他誇得完美無瑕,親手將親人引入他的迷途之中。

權勢迫人,即便她此刻道出真相,除了徒令姑姑們擔驚受怕,終究百害無一利。

事需逐件而理,眼下但求姑姑們心安離去,縱他得意一時,又何妨。

“......便依姚公子所言,六日後吉期,行訂婚之儀。”

“明日亦是黃道吉日,既然皆屬良辰,何必多等六日?”

蘭濃濃忽地開口,卻如石破天驚,引得三人俱震。二位姑姑愕然相望,她瞇眼笑開,轉向左側挑眉看來的男子,紅唇輕啟:“橫豎你早已備齊婚儀,不若就明日,如何?”

“濃濃!”

未出閣的女子豈有如此恨嫁之理?然有外人在場,雲安雲明雖覺大為不妥,卻不好直言斥責,只恐她這般失態,平白惹人輕看。

不待二人轉圜,覃景堯已含笑頷首,只讚濃濃坦率真性情,言之有理。又道既有長輩在堂,若二位師傅無異議,自無不可。

處變不驚,從容優雅,端得是端方雅正,君子氣度。

蘭濃濃深吸口氣,便要拍案定奪。

二人卻不容她任性,婚姻大事,籌備起來短則一年半載,長則數年。如今路途遙遠,耗時已久,僅餘六日已顯倉促,豈能貿然改至明日?

如此兒戲,斷不可為!

雲安端出長輩威儀,一語定音:“訂婚吉日豈容兒戲?既定六日後,便當如期而行。”

雲明隨即附和:“姚公子家中長輩遠行,訂婚諸事皆系於一身,恐已分身乏術。”

諸事既定,覃景堯聞弦而知雅意,從善如流:“便依二位師傅之意,六日後如期定親。”

他起身牽起僵坐一側,怒海洶湧卻強作平靜的女子,向二人微一頷首:“二位師傅與濃濃久別重逢,想來有諸多體己話要敘,我便不久擾了。二位留步,濃濃送我出門即可。”

此行諸事,這位姚公子皆安排妥帖,二人既將訂婚,不久便成夫妻,親昵難分亦在情理之中,相送一程實屬應當。

“阿彌陀佛。既如此,我二人便留步,由濃濃相送姚公子。”

“阿彌陀佛,姚公子慢行。”

蘭濃濃奉姑姑之命送他出門,一離視線便卸下偽裝,疾行三丈之外,率先至門前站定。回首見那人步履悠然不慌不忙,怒火更熾,卻礙於姑姑們在近,只得憤然扭頭,眼不見為凈,只盼他速速離去。

偏生事總違人願,她避而不視,他卻自有千百種方法迫她順從。

“二位師傅尚需在京中多留時日,敘舊不必急於一時。況且濃濃心性質樸坦率,恐言多易失。”

他聲緩意深,“酉時正刻,我來接你。”

蘭濃濃恨他城府深沈,卻不得不承認他切中要害。她渴望與姑姑們同住,然久別重逢必有千言萬語,而言多必失,連她自己亦不敢保證,能否在姑姑們的關切下全然不露破綻。

又不甘處處受他轄制,她總不會無處可去。遂目露譏諷,語氣生硬道,“與你無關!姑姑們在,我便不會回去,既定六日後定親,那你便六日後再來!”

蘭濃濃毫不掩飾眼中厭棄,言畢當即轉身欲走。

覃景堯付之一笑,淡淡開口,“也罷,濃濃不願分開,那只好請二位師傅一並回去便是。”

話音方落,便見那急於離去的女子倏然止步。

無需他阻攔,她便會乖乖的,主動回到他身邊。

蘭濃濃恨極了眼下迫不得已的滋味,可偏偏她被攥住軟肋,不得不從。

頭頂青傘雖遮去烈日,卻擋不住熱浪透衣灼膚。

她僵立原地,腳下如生根般,硬不回頭。良久,傘下才傳來一聲低啞嗓音,

“...好,我回去。”

雖遂了心意,覃景堯卻無半分快意。他凝望她怒意灼灼疾步遠去的背影,心口驀地一刺,眉心驟折,容色倏然冷沈下來。

他有百種方法可叫她自願折轉回來...

負於身後的右手忽以雙指夾住垂落左腕的涼滑玉片,細細摩挲片刻,指尖輕挑鎖扣,任其落入掌心握緊,終是轉身離去。

“仔細伺候。”

“是!”

*

再入堂中時,蘭濃濃面上已不見半分憤懣,唯額發鬢角與衣襟處綴著些水痕。雖已入初秋,殘暑猶熾。她素來不拘小節,庵中井畔,後山溪邊,熱得難耐時皆曾掬水消暑,此刻痕跡倒也不顯突兀。

她以天熱為由,二人皆未生疑,只上前來一人持棉帕輕拭她發間水痕,一人為她拂去衣上濕跡。

雖眼色語氣略帶嗔怪,其間殷殷關懷卻溢於言表。

“病才初愈,豈可這般貪涼?冷熱相激最易致病。再過幾日便是定親之期,若屆時病容憔悴,將來回憶起來,你便是後悔也來不及。”

“我看那脈案上,敏癥發在耳後頸肩,方才不便,現下看來膚如白玉無瑕,果真是痊愈了。只也確是遭了罪了。”

碧玉早已識趣避退,此刻堂中並無外人,二人拉著她上下仔細端詳,這一看,果真瞧出些不同來。

“濃濃穿耳洞了?”

蘭濃濃被二人團團圍住殷切關懷,正強抑心緒,這一問恰似銀瓶乍裂,霎時令她清醒過來。

彼時無知,只道這耳洞是二人親昵的見證,滿心歡喜珍愛。而今真相既明,它在她心中,便成了恥辱的烙印,恨不能立時抹平深藏!

此刻被姑姑們瞧見問起,她臉頰驟然燒紅,氣息淩亂不堪,只覺如遭赤/裸公審,無地自容,深深垂首下去。

所幸二人異口同聲後,目光便齊聚焦於她的耳垂。雖見她驟然臉紅,卻只當是與那位姚公子相關的女兒家羞態,並未深究。

濃濃本就膚白,幾月未見,竟似更剔透了幾分,宛如玉雪琢成。常言道,氣色可觀人,她面頰雖略見清減,想是前些日病痛磨折所致,然雙目晶亮有神,容光氣色俱佳,足見備受悉心照料。

耳垂上那一點剔透粉珠,愈襯得她膚色瑩潤通透,容光更盛。

二人一左一右輕托耳珠細看耳洞,見肌膚光滑無損,方頷首放心。

她們雖已出家,也曾歷經妙齡芳華,穿耳佩飾自是必經之事,故對穿耳規矩皆了然於心。

濃濃來時她們心性已淡,對外物鮮少留意,出家後諸般首飾早已摒棄,因而當初未曾察覺。如今見得,方才恍然疏忽,所幸為時不晚。

少女便該有少女的模樣。濃濃生性活潑爛漫,正該如初綻之花般粉雕玉澈,盡情綻放光華。

“觀濃濃耳洞,穿珠者技精藝熟,當是一針即成。”

“耳肉光滑細嫩,毫無瑕疵,可見事後悉心照料,未曾懈怠。”

二位姑姑言談間欣慰滿溢,蘭濃濃聽在耳中,如同心遭火炙,卻恐她們察覺異樣,只得假作羞赧彎眸一笑,隨即挽住二人手臂搶先開口,截斷話頭,

“自我離去後,姑姑們一切可好?此番來京正值酷暑,一路必定辛苦,途中可還順利?這幾日歇得如何?”

“說來姑姑們要來,怎不先寄信與我?倒累得你們奔波至此,我卻未能親迎,實在不該。”

他將姑姑們誆來京城,理由無外乎還是所謂定親一事,但她天真愚鈍,姑姑們卻閱歷深厚,見多識廣,怎會不經與她核實便輕易前來,更對他如此推崇?

事雖至此,但蘭濃濃卻仍要弄清楚,他到底使了何種手段。

雲安出家前曾育有一子,不幸夭折,後因無子被休,受盡磋磨。無處容身之際,機緣巧合入庵中。雲明與其情形相類,只未曾孕育。

此刻二人被她端茶遞水,噓寒問暖,依偎身側,只覺心中暖融,如枯木逢春。

“濃濃不必掛懷,我等一切皆安。月前接你與姚公子來信,知時不待人,當日便與雲明收拾行裝啟程。幸得姚公子遣家中護衛仆從隨行,車馬穩當,車內亦置冰盆沿途添換,一路平安順遂,並未受累。”

雲明從旁頷首接言:“出發前庵主曾說會去信予你,想來是因夏日路遠,信使遲滯。如今看來,濃濃未收到信,反倒陰差陽錯成了好事,若不然豈非累你病中奔波?姚公子已親至說明原委,一應起居安排皆極周全,濃濃安心便是。”

蘭濃濃幾乎將腿側掐出血來,才沒變了臉色。

她月前確曾寄信,甚而幾乎隔兩日便有一封寄往庵中。然信中從未提及定親之事,更遑論與他聯名致函!她雖與他日日相見,可什麽下人,護衛,安排,上門拜訪...,

諸般種種,她竟全然不知!

不僅如此,姑姑們對“她”的信件毫無疑色,足見信中字跡已臻至以假亂真之境!至於清風姑姑的來信,什麽夏日路遠,恐怕早已被他半途截獲了!

怒火層層堆疊,蘭濃濃忍得頭痛欲裂,卻連呼吸都不敢錯亂。她以手掩鼻,借頷首之機深吸口氣,卻未放下手,開口時聲音緊繃微顫,含糊溢出,反倒不顯異樣。

“姑姑們一路平安便好,”

“對了,我近來正收集姚景的字跡練筆,那封信,二位姑姑可還帶在身上?”

她低眉垂目,素手半遮容顏,玉面緋紅,長睫頻顫不止。言語含混支吾,儼然一副羞不可抑的模樣。

雲安雲明相視一笑,不由想起方才大門外二人親密相擁之景。雖男女有別,然一則即將定親,二則若論體統,自濃濃不惜千裏奔赴尋他之時,便已不拘俗禮了。

且方才門外並無外人,男女之事,本就與外人無關。觀那位姚公子事事周全,全心相待,只要她二人情深意篤,濃濃心喜,便足矣。

那信二人確實帶著,濃濃便罷了,姚公子終究是外人。雖信中乃商議正事,亦不便留於庵中,自然要交還濃濃保管。

不止書信,那日姚公子遣人送來的所有禮單契書,二人也一並帶了來。

雲安取來上首檀木高桌上那只臂長木箱,開啟後笑望她道:“本就是要帶來予你的。除書信外,還有當日姚公子遣府中下人送來的禮書。姚公子有心,房契地契皆落了你的名。昨日我與雲明已至官府核驗,確鑿無誤。”

“姚公子雖稱此為嫁妝,是他的心意,我們亦須鄭重以待。我與你幾位姑姑雖非富貴人家,但為濃濃備一份嫁妝卻也不難。這兩年來,你送至觀中的銀錢都單獨留存,屆時你可一並作為體己,隨身備用。”

“姚公子雖家世顯赫,然濃濃亦出身清白,知書達理,善解人意,更兼自力更生,聰穎果敢,如你這般的女子,亦極是難得。故萬萬不可自輕自卑,勿為外物,外人,流言所擾。門第固然重要,然德行更為珍貴。既你二人情投意合,便當永守初心,以誠相待。”

濃濃不在意世人目光,她們卻不得不為她周全思量。此番定親尚可參與,待到大婚之時,她們這些方外之人便不宜出席了。

因而即便婚期未定,雲安二人仍忍不住細細囑咐。

蘭濃濃未看箱中那價值不菲的禮單,只低頭凝視手中信箋。字跡與她如出一轍,內容卻全然陌生。信上從行文風格,具體內容到筆跡細節,甚至末筆那習慣性的頓挫,都毫無破綻。

白紙黑字,清清楚楚寫著“定親”之事,懇請姑姑們以長輩身份赴京!

呼吸驟然急促,胸膛劇烈起伏,握著信紙的手難以抑制地顫抖起來。

她腦中充斥著一再被欺瞞的暴怒,如火山轟鳴噴發,急驟灼烈。二位姑姑在耳畔的話語,只覺遙如天際,未聽清只言片語,

怒火叫囂著催她去找他,將這封偽造的信狠狠摔在他臉上,朝他宣洩積壓的憤懣與屈辱!

胸膛間翻湧的壓抑令她恨極這迫不得已的處境,連喜怒哀樂皆不得自由,這該是何等的屈辱!

“...姑姑說得是。”

她強抑心緒,轉而絮絮問道,“說來,我寄回去的東西姑姑們可收到了?可還合用?喜不喜歡?每到夏日姑姑們總要清減,今年是不是又瘦了?夏日香客稀少,庵中銀錢可還夠用?我這兒還有許多盈餘,過幾日姑姑們回去時一並帶上,萬莫委屈了自己...”

蘭濃濃倏然切身悟得,人皆於挫折間成長,在痛楚中成熟。

或循自然而生,或受外力所推,或為境遇所迫。

譬如此刻,縱內心煎熬,痛不可當,擡頭時竟可以面不改色,言談如常。

而此番成長,她僅用了短短數日。

這一日,蘭濃濃似汲取力量般,哪怕言談間難免提及那人,仍要膩在二位姑姑身邊促膝長談。她不願散播壓抑心緒,便如往日般,只擇輕松歡愉的話題娓娓道來。

雲安雲明出家多年,平日與香客談經時多以傾聽為主,久修心性,自是通透,頃刻便聽出她言辭間對姚公子的回避之意。

二人只道她是因即將定親格外羞赧,便體貼不再多提。此番一別近四個月,彼此確有千言萬語,雙方皆有傾訴之意,不覺間天光西沈,時光飛逝。

直至碧玉於門外輕聲提醒,道是公子來了,蘭濃濃方恍然驚醒,唇邊笑意亦如逝去的流光,頃刻消散。

雲安雲明對視一眼,微蹙眉頭,望向垂首亦難掩失落的少女,不解輕問:“濃濃不留下?”

蘭濃濃深吸口氣,正要開口,碧玉已於門邊恭敬稟道: “回二位師傅的話,姑娘前些時日因長途奔波勞累,月信來時疼痛難忍,臥床休養多日方見好轉。公子當日特為此延請婦科聖手悉心診治,如今表癥雖已消退,仍須固本培元,因此每日需依時浸泡藥浴。”

“女子月事關乎子嗣大計,豈可輕忽?”

雲安蹙眉輕責,“濃濃方才為何只字不提?”

“身體無小事,既如此便莫再耽擱。”

雲明溫聲催促,“濃濃速回調理,今日未盡之言,留待明日再敘不遲。”

二人皆曾飽嘗無子之苦,自不忍見她重蹈覆轍,再歷風霜。

恰此時,覃景堯行至門前,聞聲先向二人拱手施禮,繼而走向仍坐定的女子,握住她緊攥膝頭的雙手納入掌心,一手扶上肩頭略施力,便似攙扶般將她帶起,親昵立於一處。

“正如二位師傅所言,身體無小事。濃濃年歲尚輕,此時最宜調養,故更不可疏忽。今日暫且告退,望二位師傅見諒,待明日我再送濃濃過來。”

二人見他舉止溫文有禮,一言一行皆關懷備至,更將諸事細致記掛心頭,心下唯有欣慰滿意。

“阿彌陀佛。濃濃年少恣意,往後還須姚公子從旁多加規勸,悉心照料。”

蘭濃濃始終沈默未語。她可對姑姑們隱瞞心事,卻做不到謊話連篇。聽著他以三言兩語便博得姑姑們由衷讚許,直至大門外才強展笑顏,催她們留步莫送,約定明日再聚,方依依作別。

一上馬車,蘭濃濃便抽回手,獨自坐到車廂一側閉目不語,對隨之並肩落座,衣袂相貼,傳來暖熱體溫與幽淡香氣的男子視若無睹。

覃景堯知她心結,馬車內非交談之所,故未激她,只不顧她抗拒徑直奪過她一只手緊握在掌心。

目光掃過她腕上完好佩戴的玉片,薄唇輕勾,那只手串終不夠牢靠,早已被他換成精鐵鍍金手鏈,玉片亦以細密金鑲,牢牢嵌護。

如今再看,那玉片早已變作一件精美別致的腕飾。細鏈環環相扣密不可分,縱使刀劈火灼亦難傷分毫,不知解法便永無取下之日。

蘭濃濃強壓滿腔怒焰,原以為馬車停駐便可掙脫桎梏,得以喘息。不料他非但未松手,更在踏出車廂的剎那,徑直將她攬入懷中禁錮,步履如風疾行而去。

“覃景堯你放開我!”

“混蛋!無恥!卑鄙小人!騙子!滿口謊言!放我下來!”

蘭濃濃竭力掙紮,手腳受限無從發力,便挺腰躬身猛撞,張口去咬!

晚霞悄臨,為雕梁畫棟的宅邸染上金暉,此刻卻無一人駐足觀賞。滿院仆從皆垂首背身面朝徑外,女子怒罵聲聲入耳,只恨不能雙耳失聰才好。

蘭濃濃雖拼力撞咬,然角度不利,氣力漸竭,那點撞擊未令他痛楚,反震得自身暈眩。即便狠心撕咬,他只需繃緊身軀,她便無從下口。

夏衣單薄,她不甘的反覆啃咬,卻只將他衣襟濡濕,唇齒摩擦間如激流驟湧,瞬息蔓遍周身。

覃景堯鳳眸驟縮,垂眸便見一顆圓圓可愛的頭顱正抵在胸前輾轉磨蹭。口鼻間溢出的不甘喘息聲如幼獸哀鳴,聽得人脊背酥麻,心猿意動。

汗水不知何時浸透兩鬢,沿下頜蜿蜒而下,滑過脖頸。高聳的喉結猛然滾動,吞咽聲緊繃而克制,如弦欲裂。

蘭濃濃奮力掙紮至力竭,卻未傷他分毫,反將自己累得氣喘籲籲。她大口喘息,胸腔卻如塞滿棉絮,氣息粗重,心口窒悶,幾欲炸裂。

“混蛋!小人!卑鄙!無恥!”

“混蛋!混蛋!!!”

頹然躺倒時,她仍反覆切齒痛罵,淚水卻轟然決堤。縱使如此,連哭泣都不願放縱聲響。

見她這般情狀,覃景堯心中旖念盡散,惟餘滿腔疼惜。

馬車徑直駛入府門,直抵後院方停。他身姿挺拔,長腿闊步,不過幾次呼吸間已抱人踏入廳堂,當即命人奉水進來。

為防她逃離,即便落座仍將人緊鎖懷中。一臂箍住她不斷掙紮的身軀,任她如何閃躲,終被他悉心拭凈面容。

惟淚水漣漣,怎生都止不住。

覃景堯手掌輕撫她偏側的臉頰,掌心裏很快積蓄一小捧清淚,初時溫熱,漸聚成涼,終又被他的掌心緩緩燙暖。

他垂眸凝視,忽將手臂轉向桌面,指尖輕彈杯蓋,掌心微側。片刻間,釉白杯盞中已蓄了淺淺清泉。

他俄而輕嘆一聲,“何故如此倔強。”

“你將我逼至如此境地,卻反過來問我為何倔強?”

蘭濃濃胸口氣息翻湧,怒目而視,喉間抽息聲聲,音色厲顫:“你假冒我的名義修書蒙騙姑姑們!害她們炎夏長途跋涉,逼得我不得不強作歡顏,在姑姑面前虛與委蛇,粉飾太平!

“你真是,壞透了!”

恨上心來,她猛地偏頭咬住他手腕,雙眸狠狠盯住他,齒間寸寸發力,深深陷進皮肉之中。

腕上痛意尖銳,覃景堯卻只淡淡瞥過,呼吸未亂分毫,連閃避都無。他只憐她罵詞貧瘠可憐,連咬人的唇齒都柔軟無鋒。

唇邊甚至銜了一抹笑意,縱容至極。若她真能咬破皮肉,飲血入喉,他的血便將永駐她體內,自此血液交融,永世難解。

腕間驟然一松的剎那,他竟心生遺憾。

“婚約大事,豈可無長輩在旁,千裏路遠,但一應車馬休息皆周全妥善,我本意是想給濃濃驚喜,不想卻弄巧成拙,惹得你如此生怒,”

“現下,濃濃可消氣了?”

蘭濃濃咬得牙根酸痛,頭中發麻,卻更憤恨於他的無動於衷,仿佛縱她打罵撕咬,竭盡所能,於他皆似微風拂山,不痛不癢。

心頭累疊的憋悶,幾難自持。

她深吸口氣,闔上雙眼,不願再看他惺惺作態,這幾日她屢被他輕易牽動情緒,既知現狀難改之下,已然學會自我調適,默然開解。

待腦中眩麻漸散,她再次深吸口氣,冷靜下來,

“放開,我又累又餓,要洗漱休息。”

蘭濃濃身心俱疲,加之方才哭過一場,雖言語冷淡,聲音卻低弱虛浮,反而顯得綿軟,聽在人耳中竟如同撒嬌一般。

她未設心防時,常以比此刻更嬌更軟的姿態向他撒嬌。那般純然無偽,嬉笑嗔怒皆如春風清溪般拂過心間,舒爽難言。

惟擁之得之,方知失之痛,得之珍,故而念念在懷。

覃景堯心知是假,卻偏作真態。他展眉莞爾,一副欣然受用的模樣,松手將人攙起,安置於膝腿之間。繼而擡手為她理雲鬢,整羅衣,

腕間一圈紅得發紫的齒痕赫然顯露。二人一站一坐,姿態親密,卻無一人在意。

他執起侍女奉上的冰鎮茯苓蜜釀,含笑遞至她唇邊,語聲溫朗:“濃濃方才哭過,嗓子都啞了。飲些蜜釀潤一潤,緩緩再去不遲。”

蘭濃濃靜靜佇立,目光落在他身後正墻懸掛的巨幅畫作上,仿佛被那色彩與構圖攫住了心神。聞言仍未看他,只微微動了動仍被他握住的手,待掙脫束縛,方才轉眸接過茶盞一飲而盡。

隨手將空杯置於桌上,以手背輕拭唇角,這才垂眸看向他。

見她這般乖順模樣,覃景堯心頭一軟,柔聲道了句一並用膳,方才松開手。卻見她如脫籠之鳥般腳下生風,轉眼便消失不見。

伊人雖已離去,餘香猶在指尖。

覃景堯收回目光,轉而瞥向桌案。視線先落在那只未留絲毫唇印的空杯上,隨即轉向另一盞盛著淚的茶杯。

擡手輕扣杯沿,三指托起,舉至眼前端詳。

須臾,他垂眸仰首,將杯中清液一飲而盡。喉結微動,盡數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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