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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第 44 章 待時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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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第 44 章 待時機

蘭濃濃心中自有是非堅守, 她不怕外人閑言碎語,卻絕不願連累姑姑們遭人指點。即便姑姑們生性喜靜,不愛交際, 她也絕不會讓姑姑們終日困於宅中,如同囚禁一般。

前兩日, 她只在別院中與姑姑們說話長談。之後便帶她們出城, 前往京城裏香火鼎盛,素有聲名的寺廟參拜聽經。並還將二人的八字請主持算合,結果自然無一例外, 俱是天造地設, 般配萬分。

每聽到這般結果,蘭濃濃望著二位姑姑欣慰的神情, 心中便又沈了一分。

餘夏雖仍炎熱, 香客卻絡繹不絕。為免生事, 她便以怕曬為由戴起帷帽。所幸定親之期將至, 二位姑姑唯恐她容顏有損, 每逢出門,反倒比她更為謹慎上心。

是以,蘭濃濃依他所言早膳後出門, 晚膳前歸來, 白日專心陪伴二位姑姑。幾日下來, 諸事平穩, 一切順遂。

*

九月五日,天朗氣清, 惠風和暢。是日吉期,諸事皆宜,尤利訂婚嫁娶。

按規矩, 訂婚當日男女不可相見。然則回溯二人之初,自相識相處,至蘭濃濃不遠千裏迢迢尋他,更遑論雖無夫妻之名,卻早有肌膚之親,諸般種種,實則早已將世俗禮規,一一踏破。

蘭濃濃於婚儀俗禮所知本就不多,眼前這場訂婚宴,於她看來更不過是一場荒唐鬧劇。

橫豎終不會成真,什麽禮節,規矩,她全然不放在心上。之所以配合,只為防他再以巧言令色,欺瞞了兩位姑姑。

定親當日需有媒人與雙方高堂在座,共遞婚書,同呈禮單,並宴請親朋。

然則,一來蘭濃濃身世伶仃,並無親長可出席。二來覃景堯早已用合情之理,解釋了父母離京之故。不僅如此,他早在請她們入京之時,便一並請了京城極富善名的冰人上門,以此將禮數一一補全。

故而覃景堯攜她早早前來,只引她在自己身邊坐下,兩位師傅亦未計較這一時的禮數疏漏。

碧玉與同澤二人上前將婚書與禮單恭敬呈上,而後行了一禮,悄然退至一旁。

蘭濃濃靜坐一旁,看著二位姑姑細細審閱婚書禮單,終是面露欣慰,頷首稱許。又見那人斂袖起身,姿儀清舉,風度卓然,不過三言兩語,竟使性子清淡的姑姑們也展露笑顏,連連點頭。

亦聽著他說,將婚期定在了來年春日。

堂上一片和樂融赴融,她卻似置身事外,唇邊噙著笑意,心中卻靜如止水。聽他將宴請事宜一一言明,

說已在金鱗街,金鱗酒樓設宴款待親朋,特留一席主位。另又於這別院之中備下喜宴。或外出席,或院內小酌,皆隨她與二位師傅的心意而定。

禮數周全,體貼入微,當真叫人挑不出半分錯處。

蘭濃濃無從分辨他口中酒樓設宴之事是真是假。想來以他的權勢地位,安排幾桌“親朋”充作場面,不過是易如反掌。

她望著二位姑姑臉上愈發滿意的笑容,就如同數日前的自己一般,被他精心織就的完美假象所蒙蔽,全然卸下了心防。

隨即,她亦聽見姑姑們一如預期那般,溫言婉拒了他的安排。

這一整日,她宛若一具被縛住心魂的傀儡,唇邊漾著恰到好處的笑容,舉止溫婉合度,更在姑姑們含笑的註視下,微垂眼簾,由著他將一枚瑩潤的玉戒,輕輕套上了她的無名指。

*

親事既已落定,再留亦是虛度光陰。當晚,二位姑姑殷殷叮囑良久之後,終究提起了歸期。

許是因婚事已定,蘭濃濃此番終被應允留宿,得以與姑姑們秉燭夜談。她這幾日步步配合,曲意周全,所為不過便是護得二人早日安然離京。

如今局面順遂,已算合她心意。

至於覃景堯,他將姑姑們騙至京城,不過是為讓她明知受制,即便心中有萬般不甘,卻只得屈從。

他既已得逞,又在姑姑們面前做盡了姿態,將周全二字演得滴水不漏。此時若再作阻攔,非但毫無意義,反倒顯得多此一舉了。

覃景堯果然如她所料,並未橫加阻攔。翌日他來時,一並帶車駕與十人護衛,另帶六輛滿載的貨車。只道是取六之吉數,以佑二位師傅此行一路順遂。

他言辭謙和有禮,氣度溫文爾雅,行事卻果決利落,自有一番不容置疑的威勢,教人難以推拒。

左右到來年成婚之際,這些終歸要充作濃濃的嫁妝。雲安雲明相視一眼,便不再推辭,含笑應下。

送君千裏,終須一別。二人見她眼眶通紅,卻仍強撐笑意,不由得亦鼻間一酸。

“...過敏終究非小事。京城能人輩出,正如姚公子所言,若能集思廣益,必可根除隱患。切莫因怕藥苦便諱疾忌醫。此番雖是暫別,你我仍可如往日一般,書信往來,心緒相牽。”

“不必此刻傷懷。待你身子調理妥當,終須歸家,屆時自當重逢相見。”

蘭濃濃忍得艱辛,唇內嫩肉早已被咬得破損不堪。此刻終於不必再強自壓抑,借著這離別的不舍,她反手緊緊抱住二位姑姑,伏在她們肩頭,將連日來的隱忍與委屈,盡數化作淚水傾瀉而出。

卻又不敢縱情宣洩,唯恐稍露破綻,令此前所有隱忍皆付諸東流。

“...我舍不得,姑姑,”

“姑姑們與我本無親無故,卻視我如親,為我之事,奔波勞累,憂心思慮,我實在,感激不盡,銘記在心!惟願姑姑們,安康靜淡,無憂無愁,此生順遂。”

她哭得渾身發顫,喉頭哽咽鼻音濃重,廖廖數語,說得斷斷續續,聽得人心頭發酸,疼惜不已。

二人偏頭拭淚,正欲溫言寬慰她幾句,忽覺一道陰影覆下,肩上隨即一輕。

定睛看時,那哭得梨花帶雨的女子,已被一道挺拔的身影攬入懷中,動作間盡是萬分珍愛,小心翼翼呵護之態。

“莫要再哭了,仔細傷著眼睛。”

男子聲線低沈溫柔,“庵中師傅既深愛濃濃,若是不忍分離,便將全庵遷至京城亦可。出家人心境淡泊,於她們而言,但得一處清修之地便是安居,本無謂南北西東。”

此言一出,蘭濃濃的離愁別緒霎時消散。她猛地擡起頭,眸中淚水尚未幹涸,熊熊怒焰卻已洶湧燃起。奈何抽噎未止,兼有顧忌,那洶洶氣勢只得壓作低聲,竟透出幾分嬌嗔之態。

“覃,景堯!我已,按你之意,定了婚,你再以我,姑姑們作筏子為要挾,事不可再三,便不靈了!”

覃景堯唇畔含笑,縱被她頂撞誤解也不見惱意,只一手輕撫她背脊為她順氣,一面擡頭向前方頷首道:“二位師傅放心,我必會好生照料濃濃。我與玉青知州頗有交情,此前已遣人送信,托他多加關照庵中諸事,師傅們大可後顧無憂。”

“阿彌陀佛,有勞姚公子費心。”

雲安雲明轉眸望向不再垂淚的少女,含笑頷首。諸般叮嚀不舍,皆化於這無聲一望之中。

“雲安姑姑,雲亭姑姑,一路保重!”

蘭濃濃凝望二人漸遠的背影,驀地腦中轟鳴,眼眶灼熱酸脹,忍不住便要上前,卻被一條鐵臂牢牢錮住腰肢,竟是半步也未能挪動。

她倏然似冷靜下來,只怔立原地,望著馬車漸行漸遠,最終消失在塵土盡頭。

*

流光鍍金,倏忽即逝

九月中旬,京城落了一場滂沱大雨。

雨歇雲開,烈日重現,將盛夏殘留的熱氣一氣沖刷殆盡。秋意隨之覆籠四野,風聲柔和,氣候爽冽宜人。

正如日落終將迎來日出,京城之中流傳的尚書令軼事,也早被新的趣聞取代。人人皆緘口不言,仿若一切從未發生。

自送別兩位姑姑,蘭濃濃便再未踏出府門半步。似是認了命,也不再與他針鋒相對,只整個人徹底冷了下來,容色寂寂,再無笑影。

他既受不住她面對自己時的疏離淡漠,偏又饒有興味地觀賞這份冷意,繼而借以親昵廝磨,破開她的心防,竟也樂此不疲。

姑姑們離京方才五日,她的軟肋便仍被他牢牢攥在掌中。他既受不得冷漠,她便奉上虛浮的笑,他欲親昵,她便只當自己是個木人。

按行程估算,約還需十日方能抵達玉青。

還有十日,僅剩十日......

“...仁王府在京外弢山建有一處菊園,其中品類幾近包羅天下大半。每逢花期,姹紫嫣紅,爭奇鬥艷,歷來為世人所向往。每年也僅邀五六位風雅之士入內觀賞。”

“寶珍郡主自覺此前累你遭罪,心中歉疚,又恐俗禮虛浮無用。奈何她近日清修不便離寺,而你也居府靜養,故特托我傳信,邀你前往賞菊散心,聊表歉意。”

“不知濃濃可願前去一觀?”

秋風拂過,攜一縷清幽花香掠過面頰。蘭濃濃不由深深一嗅,鴉睫輕顫,擡眼時眸光已悄然凝聚。

對面翹首以待的女子笑靨如花,眼神仍如往日般真摯,卻更添了幾分憐惜之意。

蘭濃濃似被蟄到般倏地移開視線,輕輕搖頭:“多謝英姿姐姐好意。只我近來身子倦怠,實在力不從心,便不去擾人雅興了。”

“且我此番生病與寶珍郡主並無幹系,說來,反倒是我連累了郡主,合該我自責羞愧才是。稍後我修書一封,還勞煩英姿姐姐幫忙代為轉交郡主。”

王英姿看著她,心內忽而長長一嘆,此番相見,她豐潤的面頰已見清減,眉宇間縈繞著郁郁之氣,周身更散著一股清冷疏離。與從前相比,可謂判若兩人。

然她那挺直的脊梁未曾稍彎,一身傲骨猶存,更兼一顆純澈通透之心,反而愈顯璀璨,令人矚目驚嘆。

即便沒有覃相吩咐,得知她既染病痛,又驟聞真相遭受重創,身邊卻無親友寬慰,孤苦無依,淒楚可憐。

單憑朋友投契,姐妹相稱的情分,王英姿亦於心不忍,定要前來探望。

那人所作所為,確屬卑劣不堪。然律法雖嚴,卻難轄男女私情。而權貴行事,素來只憑心意。更何況他貴為尚書令,深得天家信重,乃是真正的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權勢之盛,除當今天子外,無人可與之抗衡。而蒙騙,納受一女子,於高高在上的尚書令而言,不過是為其添了一樁風流軼事,甚至不足掛齒。

事已至此,與其執拗於憤懣,空耗彼此情誼,徒令己身受苦,架空朝代皇宮賞賜的貢茶名字若安然處之,反為優解。

而她們之間,亦需坦誠相待。

亭簾半卷,掩去幾分秋陽。婢女仆從皆靜候亭階之下,四下清靜悠然。王英姿忽而輕聲開口:“濃濃...,可曾怨我知情不告?”

蘭濃濃驀地擡眸望向她,毫不猶豫地搖了搖頭。她試圖彎起唇角,露出的笑意卻勉強而生硬:“怎會?且不說他權勢滔天,有意隱瞞,若我猜得不錯,英姿姐姐與我初識時,必然是不知情的。否則,以我的名聲與姐姐的性情,定會對我避之不及。”

“如今回想,姐姐應是在我提及定親時方才知曉真相,卻仍多次提醒我謹慎行事。英姿姐姐與我非親非故,卻願為我冒險示警,我感激尚且不及,又豈會不識好歹,反生怨怪?”

蘭濃濃向來是非分明。縱使身邊眾人皆對她隱瞞真相,她也並未怨憤遷怒,世間利己方為常態,更何況在這等級森嚴,毫無人權可言的封建時代,下人又如何敢違背主人之意?

若敢違背,換來的絕不會只是一句輕飄飄的斥責。而是嚴懲,甚或會因此丟了性命。

他位高權重,凡位居其下者,與仆役何異?她自始至終都清楚,該怨該怪之人,究竟是誰。

她心中既作如是想,眸光便也一片清正明亮。

王英姿看在眼中,心下震動難平。人皆存私欲,遇事難解之時,難免目光向下遷怒他人。她捫心自問,若二人易地而處,縱使明知對方是礙於權勢而無法吐露真相,自己心中也難免不生怨懟。

而濃濃,卻眸光清亮,語態真摯,教人能從她圓澈的眼中,直望見一顆同樣澄凈坦蕩的心。

縱使遭逢劇變,病痛纏身,歷經身心煎熬,亦未曾移易其本性。與之對視良久,竟令人自覺形穢,心生慚意。

論心胸豁達,我不如也。

交淺言深本為處世大忌,然她這份心性實在難得。正因心存這份賞識,王英姿便再難冷眼旁觀。

“濃濃既與我未生芥蒂,視我如姐,今日我便托大一回,不知濃濃可願聽我一言?”

蘭濃濃眸光微動,反手輕輕握住她,頷首道:“英姿姐姐屢屢出言,皆令我受益良多。姐姐有話直言便是,何來托大之說。”

“既如此,我便有話直說了,”

王英姿指尖微微收緊,英氣的眉眼凝然註視著她:“濃濃心中可是不願?”

面前人不需開口,只眼中一瞬閃過的厭棄與陡然蜷起的手指,便已將她的心意表露無遺。

“令公大人可是不願放手?”

蘭濃濃指尖一蜷,雙唇緊抿,輕輕點了點頭。

王英姿心下暗嘆果然,卻又再問,“事已至此,濃濃,作何打算?”

自是遠遠離開,一刀兩斷,從此再無瓜葛!

蘭濃濃不假思索心中自答,面上卻露出一抹自嘲冷笑,“我如今身不由己,困如籠中鳥雀,縱有千般打算,亦是徒勞。”

“話雖如此,活法卻各有不同。難道濃濃便要為此耿耿於懷一世?從此無喜無歡,終日與苦楚為伴?”

不待她反駁,王英姿緊接著道:“我此番前來,絕非為尚書令說話,實因與濃濃一見如故,不忍見你為此事蹉跎自傷。我雖不知你二人過往究竟,但濃濃既願從玉青不辭千裏遠道而來,必是當初心喜甚深。既肯前來,亦必是因心中之人值得托付。”

“濃濃曾言即將訂婚,想來若非你偶然識破真相,尚書令本欲以假身份與你成婚,此舉自是騙婚,當為世人所不齒。然換念一想,這又何嘗不是他對你的一份用心?”

見她瞳眸圓睜,似要反駁,王英姿緊握她的手,連聲道:“身份或可作假,用心卻難偽飾。濃濃可知,這姚景之名並非虛設。自其落地之初,京中便已為其鋪陳家世根底,一切皆實實在在存於世間。”

“以尚書令之尊,大可徑直納你入府,又何須大費周章以假亂真?固然以他權勢操辦此事易如反掌,然其間所耗費的心力與周全,卻是一片真心--”

“可他已有妻室!”

蘭濃濃驟然揚聲打斷她,容色決絕,眸光如刃。

“我雖無顯赫家世,卻活得清白坦蕩!絕不會自輕自賤去破壞他人家庭,更不會自甘墮落為他人妾室外室!以假亂真終是虛妄!世人誰不知他真名實姓,尊貴身份?這般欺瞞,所謂心意,不過是騙人騙己的把戲!”

蘭濃濃知她本意是好的,卻實在按捺不住她將他那些罄竹難書的行徑,如此避重就輕,黑白顛倒!

加之她心中積郁已久,壓抑太深,亦想借此機會與人稍作傾訴,一洩憤懣

待胸中郁氣稍洩,她又慌忙自責道:“英姿姐姐一番好意,是我一時沖動失態,還請姐姐莫要見怪。”

王英姿見她如此克制隱忍,心中唯有憐惜,亦明了了她心中癥結所在。

世人多慕富貴,渴求高人一等。為成人上人,甘棄一身骨氣。然亦有人更重清風傲骨,不肯為權貴折腰,

而濃濃,顯然便是後者。

況她與濃濃投緣,何嘗不是因對方身上那股不卑不亢的從容氣度?便如刺梅,枝莖帶刺,既懾人亦自保,故而開得傲然舒展,亭亭自立。

或許亦正是這份獨特與耀眼,才令那位令世間女子趨之若鶩,卻高不可攀的尚書令煞費苦心,不惜行欺瞞之事也要采擷,牢牢藏於掌心。

“以濃濃心性,堅守本真卻被迫至此,有怒有氣自是應當。然長久沈溺心結,終究於事無補。尚書令權勢如日中天,對濃濃更是勢在必得。事已至此,既無轉圜之機,何不嘗試與己釋然?”

“那枚芙蓉玉世間罕有,縱是皇親貴女亦求而不得,卻獨獨贈予濃濃為佩。論跡不論心,若非將你放在心尖珍愛,又豈會思之念之,以此相贈?”

“何況你二人原不是本就兩情相悅?濃濃心結深重,或覺此事不堪,但你我都知事已至此。若實在無法冰釋前嫌,不妨暫擱舊怨,多為己身考量,苦悶煎熬是一日,舒心喜樂亦是一日。”

“至於濃濃所在意的妻室,你或許不知,尚書令雖已成親,實為順應天家催婚之舉,從未聽聞夫妻琴瑟和鳴。這世間男子,不論權貴平民,朝三暮四,三妻四妾者不知凡幾。同為女子,我亦深厭此狀,然你所謂破壞家室之言,不過是自攬重負,實則無需如此自輕。”

“濃濃聰慧通透,其中道理自是明了。然身陷局中,難免一葉障目,故我才多言這幾句。濃濃不必立時決斷,不妨細細斟酌。”

話雖如此,可不論他因何緣由娶妻,既已迎娶便應擔起責任。豈能僅以一句被迫為之,便將自身摘得幹幹凈凈,心安理得行背叛婚姻之事?

蘭濃濃知道世易時移,不該以後世婚姻觀來要求一個納妾合法,視婚姻無需忠誠的男子。可她所受的教育與觀念,亦無法迫使自己接納這絕不能認同的一切。

事已至此,卻並非便要認命。她不認什麽三從四德,亦不會因與他有過肌膚之親,便自覺失了貞潔,從此一生只能依附於他。

莫說如今並未成親,便是日後不得已真成了親,她也絕不會妥協認命!

有些話點到即止便可。王英姿未再多留,只道日後常聚,便起身告辭。蘭濃濃送她離去後,獨自回到水榭中靜坐,望著湖面斂眉垂目,再無言語。

*

申時正刻,覃景堯返府,管家趨步隨行。如常先事無巨細稟報府中女主子一日行程,得主人揮手示意,方率下人恭謹退下。

此時日頭尚高,將偌大的宅邸照得通明。花園迤邐,直連湖畔水榭,四下裏繁花盛放,絢爛如錦。湖面波光瀲灩,宛若鋪散了一池碎玉流金。

水榭之中,一女子正倚欄獨坐。一身青白裙裳,清雅似蓮,烏發盡數束作一辮,直垂至腰下。她未盤髻,只以幾支點翠琉璃簪松松綰住鬢邊,愈襯得一張側臉玉白無瑕,骨相清絕。

日光坦蕩落下,她容顏凈澈,不遮不避,竟恍若湖中清蓮所化。

佳人獨坐,宛然如畫。

覃景堯立在亭前靜靜凝望,吩咐侍從取筆墨紙硯來,隨即斂衣步入榭中。

“管家說今日付夫人前來拜訪,與你都聊了些什麽?可還愉快?”

腰間驟然一緊,隨即整個人便被向後攬入一個灼熱的懷抱裏。含笑的吐息掠過頸側,蘭濃濃渾身一僵,寒毛盡豎。

她未回頭,只擰眉不耐道:“我們說話從未避人,說了什麽,你又豈會不知?何必在此明知故問,多此一舉。”

“呵,”

長臂繞過香肩,指尖扣住她抗拒的下頜,輕輕一轉,迫使她直面自己。頃刻間咫尺相對,鼻息相聞。

覃景堯居高臨下,她冷著臉,圓眸微睜,緊抿的唇線與忽然急促起伏的輪廓,洩露了她體內從不冷卻,亦永不妥協的勃勃生機。

薄唇愉悅勾起,他欺身向下,鼻尖輕蹭上她柔軟的瓊鼻。肌膚相貼,那一抹滑膩溫存,叫人心旌搖曳。

“仁王府的菊園遠近聞名,確值一看。你病後一直悶在府裏,此番既是特意邀你獨賞,只當如散心便是。”

蘭濃濃的身子被他向前禁錮,頭卻被迫向後扭去,整個人如一張拉反的弓,繃在屈辱與不適之間。

他貼得極近,啟唇說話時,氣息與唇瓣觸在頰上,不像啄吻倒如蟲噬,令她渾身戰栗,難以忍受。

既掙脫不開,她索性轉過身來,頭朝後仰,擡手橫擋在二人之間。即便不想看他,為防他再作妖,只得忍著不耐擡眸逼視,語氣不快:“沒心情,不想去。”

分明她神情語態皆透著不耐,覃景堯卻眸底微亮,後脊隱隱泛起一陣麻意。

這世上恐再無人比他更清楚她的性子,愛憎分明,從不違心。唯有心死如灰,才會無力回天。正如前些時日,她滿腔憤恨抗拒,直至冷心冷情。

正因如此,此刻她願直抒胸臆,哪怕這不耐並未藏得幾分妥帖,也顯得尤為珍貴。

“也罷,本是為討你歡心。若違心勉強前去,反倒本末倒置。不願去便不去罷,濃濃想如何,但憑心意便是。”

蘭濃濃聽了只心中冷笑,並不接話,

覃景堯不以為意,徑自將人攬入懷中。見她頰邊梨渦難尋,便轉而輕撫她已摘去耳飾的柔軟耳垂,自顧自地說起往日總能引動她心緒的舊事。

即便未得回應,亦似樂在其中。

待下人將筆墨紙硯奉上,鋪陳妥當,他方將她輕放落座,起身行至案前,正面向她。鳳眸微擡稍作端詳,見她顰眉露疑,便含笑溫聲道:“有些時日未予濃濃作畫,此刻閑適難得,景佳人麗,正當入畫。”

她的姿容情態早已深鐫於心。話音方落,他便垂眸斂袖,執筆揮毫。不過片刻工夫,宣紙上便躍然一道倚欄獨坐,素凈無飾的佳人倩影。

蘭濃濃怔怔望了那畫幾眼,便移開視線,轉而望向湖中蓮蓬,任思緒沈入碧波深處。不知過了多久,方被他一聲輕喚拉回心神。

覃景堯笑著道,“過來看看,”

蘭濃濃眨了眨眼,唇瓣輕抿,躊躇片刻後,終是緩緩松開緊握欄桿的手,起身朝他走去。

看著她一步步走近,覃景堯眸中笑意愈深。察覺她似要駐足,他上前一步展臂將她輕攬身側,一手將畫紙轉向她面前。

畫中青白衣裙的女子憑欄獨坐,似聞人聲呼喚,驀然回首,明眸粲然,朱唇微啟,容帶訝色,眼尾與唇角卻被作畫之人描出淺淺弧度。

靈韻流轉,躍然紙上,恍如下一瞬便要眸彎唇揚,嫣然笑開。

畫中人的容貌分明是自己,可蘭濃濃望著那畫像的神態卻只覺恍惚。她方才並未回首,亦早已記不清上一次如此神采飛揚,是在什麽時候。

見她神色恍惚,似有脆弱之態,覃景堯心念微動,趁此意境繾綣,自後輕輕將她攬入懷中。他俯身握住她微涼的右手,引筆蘸墨,於畫幅右側緩緩書就,

“承平三十二年,癸卯初秋,於聽荷水榭為卿寫影。卿目回眸,萬物皆黯--景堯。”

“你我同登望仙山時,濃濃曾言,日後為你作畫,皆需如此落款。你所言字字句句,我皆銘記於心。”

“我習畫多年,至今只為濃濃一人提筆,此後餘生,亦然。”

覃景堯握著她的手輕輕放下筆,將人緩緩轉過身來,一臂攬住纖腰,一手輕托起她的臉頰。他俯身低頭,目光深深凝入她眼中:“千錯萬錯皆是我的過錯,只求濃濃大人大量,寬宥我這一回,再展笑顏,可好?

蘭濃濃被迫承接著他的歉意與求和,只覺心如刀割,更似烈火焚燒。她仰起臉來,睜大雙眸望向他,眼眶酸澀,喉間緊澀仿佛塞滿棉絮,許久才艱難地喘過一口氣。

她擡手攥住他撫在頰邊的手,指節用力至血色盡褪,寒意自指尖而起,幾欲浸透周身。忽然間,他反手將她的手指緊緊包裹。灼熱的體溫如潮湧至,將那未及蔓延的冷意盡數驅散,

頃刻間暖意環繞,恍若春回。

蘭濃濃猛地闔眼,再睜開時卻長睫低垂,不肯與他相視。良久,喉間輕輕一動,緊抿的唇終是松開,

是不甘,卻終究無力掙紮的妥協。

“你我親事已定,連姑姑們也悉數知曉,你步步為營,算無遺策,叫我再無路可退。事已至此,我還能如何...”

話音漸低,終成呢喃。

她哽咽難言,熱淚自眼角大顆滾落,似墜在覃景堯喉頭心底,灼燙如焰,卻又如飲醇醪,叫他雖心疼難抑,胸中卻漲滿如願以償的酣暢與悸動。

自二人圖窮匕見,她心性剛硬執拗,猶勝頑石。縱使被他拿住軟肋,亦始終不曾有半分屈折。

此刻,縱使她言語神情間仍帶著不甘,那身執拗的硬骨卻終於柔軟下來。嬌小的人兒斂去周身鋒銳,便只餘下一懷溫軟,恍若初綻的蕊心,怯怯顫顫。

“傻濃濃,莫哭,怎會無路可走?從今往後,你所有的路,都與我同歸罷了。”

覃景堯捧起她的臉,愛憐地吻去她拭不盡的淚。她屏息僵怔之際,他垂眸深深望她,唇緩緩掠過鼻尖,繼續向下。她輕吸一口氣,無意識地抿起唇瓣,卻似懵懂地邀約一般,他眼底笑意浮動,如蟄伏已久的猛獸,終於等到了自投羅網的獵物,毫不猶豫地銜住那兩瓣柔軟。

“唔--”

天光浩蕩,湖面碧波瀲灩,偶有紅鯉躍出水面,鱗光倏忽而逝。濕潤的水汽裹挾著蓮荷清芬,在風中悠然流轉。

水榭深處,偶爾傳來女子難以承受的低抑喘息,碎如鶯啼。

*

天將魚白,秋日初升,熹微晨光悄無聲息地漫過占地千頃的京都。

大街小巷一百零八坊間,唯有早起上朝的文武官員,匆匆而行的吏卒,與為生計奔波的百姓,悄然打破了這片寂靜。

姚宅至皇宮的道路肅穆清寂,唯有馬蹄聲清脆回蕩。覃景堯閉目輕嘆,胸臆間卻仍湧動著因她而起的溫軟暖意。方才與她分別,便已思之如狂。

置於膝上的右手微微一動,緩緩收握成拳,覆又撫上左腕那枚刻著她名字的玉片。清涼的觸感貼在指腹,躁動的心血如遇甘泉,竟似飲鴆止渴般漸漸沈靜下來

思及她方才明明睡眼惺忪,卻要板著臉,一副義正辭嚴的模樣,覃景堯不由胸膛微震,低笑出聲。

那寶珍郡主先是口無遮攔,後又治下不嚴,縱畜傷人。如今只罰她寺中思過,已是格外寬宥,

唯有她,純凈良善,始終以德報怨。寶珍郡主險些毀他大事之過,她只字未提。自己因其寵過敏痛楚難當,也全然拋卻。

只念人之好,不記人之惡,口口聲聲說不該遷怒怪罪,反要謝對方助她窺見真相,竟執意親往致謝。

修長的手指輕輕一叩,也罷。既然這是她的心意,他自當為她周全這份體面。

“同澤。”

“屬下在!”

車窗外立刻傳來同澤沈穩的應聲,如影隨形,靜候指令。

“送信與仁王府,郡主誠心知過,善莫大焉。願歸府後常思己身,慎行修德。”

“是!”

“她看到哪一處了?”

同澤聞言頓覺頭皮發麻,那日蘭姑娘逐條列出條件時並未避人,他與碧玉等近侍皆有幸恭聽全程。

主子心緒不佳,下人自是愈發謹小慎微。

自蘭姑娘知曉大人真實身份後,仍態度從容,氣勢不減,府中眾人便明白這位未來主母絕非尋常女子。

然而她那些天馬行空,層出不窮的要求,依舊令一眾仆從面面相覷,失色咋舌。

更令人如墜雲霧的,卻是大人非但不惱不拒,反倒縱容寵溺,眉目間盡是甘之如飴的愉悅。

須知普天之下,上至天子,下至府中夫人,皆不曾如此翻查探問大人底細。而今,大人卻願將諸事一一呈於她面前。即便只是一小部分,已足以令人心驚震動。

同澤喉結微動,迅速斂回心神,應道:“稟大人,西城二十六坊的鋪面與田莊,昨日姑娘正在逐一過目。遵照您的吩咐,左右兩隊護衛亦已向姑娘報到。”

覃景堯指腹輕撫玉片上的刻痕,緩聲道:“將菱州城的鋪面與田莊整理妥當,一並送去。”

“...是!”

*

流光溢彩的芙蓉玉被精心雕琢成鈴蘭之形,化作發簪搖曳雲鬢,步搖輕點烏發,耳珰垂落頰邊,玉鐲環素腕,戒指束纖指,玉佩墜輕腰,一身玉光流轉,如夢似幻。

玉面含粉,肌透瑩光,一身雲裳內白外粉,乃京中權貴之間特供。質地輕滑,不惹微塵。裙裾拂動間,淡粉花紋若隱若現,層層綻開,似將春光織就一身。

光束穿過榕葉縫隙灑落,玉佩與雲裳流轉生輝,明麗鮮活卻不奪人目光,反而與女子清雅氣質交相映襯,愈顯妙麗脫俗,風華天成。

寶珍郡主細細端詳著她,目光最終落在那雙沈靜明亮的眼眸上。那日的震驚與傷痛,猶如她頸間曾觸目驚心的紅痕,如今俱已消散無痕,再難尋覓。

蘭濃濃對她的打量恍若未覺,她神色鄭重,語意懇切:“今日貿然前來,一是為連累郡主無辜受驚受苦而致歉。二是為謝郡主為我解惑,令我得以看清真相,不再被蒙蔽於欺瞞之中。”

“只是郡主身份尊貴,萬物俱備,我亦不知何以為報。若郡主不嫌棄,凡我力所能及之事,願傾力相報。”

言畢,她端端正正俯身垂首,向對方行了一個時下最鄭重的謝禮。

思過靜室之中,仆從垂首侍立。寶珍郡主未料她忽行此大禮,著實驚得心頭一跳。

按理,二人中一為皇親國戚,金枝玉葉,尊貴非凡。一乃平民出身,更不明不白為人外室,卑微如風中浮萍,秋鴻之羽,身份地位懸殊,不啻天壤之別。

莫說她只是躬身垂首,即便行五體投地之大禮,以寶珍郡主之尊,也合該居高臨下,漠然視之。

然而在權勢面前,縱是尊貴身份亦需退讓。她雖出身平凡,其身後男子卻權勢滔天。

論親緣,二人雖皆與天家有親。然論權勢,他貴為一國尚書令,執掌朝綱,決斷國政。而仁王府雖是超品爵,卻無參政之權。

她這位王府郡主,更是連與之相提並論的資格都無。若論與天子親疏,以王府之身比之天子股肱,不啻自取其辱。

熟輕熟重,顯而易見。

有道是宰相門前尚且有三分薄面,更何況是她這般被“宰相”置於心尖之上,縱受掌摑之辱,仍得笑顏柔哄的珍寶。

更何況,她如今被禁足於此,正是因有先前不慎引發其病疾的前車之鑒。寶珍郡主縱有驕矜,又豈會重蹈覆轍。

只不過--

寶珍郡主揮手屏退左右,親自上前將她扶起。目光中既有驚異,又含感慨,唇邊卻浮起一絲笑意。能屈能伸,是非分明,敢作敢當,知恩圖報,更敢掌摑當朝尚書令,

這般性情的女子,會忍氣吞聲,甘願屈就?

“蘭姑娘不必如此,道謝更是不必。本郡主心直口快,所言所行從不在意他人評說。雖是無心之失,卻累你無辜受苦,此事我不屑狡辯。你既抱恙受難,我亦入寺思過,至此,便算是扯平了。”

尋常受寵百姓無故受罰,也難免怨憤難平。而她身為皇親貴胄,自幼養尊處優,如今卻被逐出府門思過,更遭德行有失之譏,卻依舊容色矜貴,風采不減,眉目間未見半分頹唐。

如此豁達胸襟,實在令人敬服。

寶珍郡主身量高挑,蘭濃濃僅及其鼻尖,仰首望她時忽而展顏一笑,左頰梨渦淺現,甜俏的不可方物。

“郡主胸懷豁達,令人敬佩。我再推辭,反倒顯得小氣。不如以茶代酒,一笑釋前嫌?”

寶珍郡主目光自她梨渦處掠過,眉尖倏然一挑。這些年來,與她往來之人或諂媚討好,或曲意逢迎,或故作清高,甚至面譽背譏,無一不是為她這身份地位而來,

如此刻,不涉名利,不藏私心,唯以誠心相待的,她卻是頭一個。

炎夏漸退,為驅餘熱,軒窗盡敞。屋角置著冰鑒,涼意微散。花幾上名卉競放,清芳暗浮。置身此間,只覺舒爽宜人,煩暑盡消。

寶珍郡主凝望著她,忽覺心口一陣暖意彌漫,掌心微麻,竟不自覺地反手拉住她,幾步便行至廳堂上首。二人隔著一張三尺寬的紫檀木桌案坐下,她側首揚聲道,“取瑤臺玉露來。”

侍女屈身應諾,疾步轉入偏室。但見木架上名茶羅列,她小心翼翼雙手捧下那只禦賜貢茶的玉罐,旋即快步而出。

其餘侍女適時呈上紫檀茶器,紫砂壺中盛著清晨初取的山溪活泉,茶杯則為宮廷特貢的天青瓷,釉面繪以粉白牡丹,清雅華貴相得益彰。

鑷茶入器,側身傾腰,提壺註水。

但聞水聲潺潺,白霧裊裊,茶香乍起,清雅中自帶一股霸道之氣,頃刻盈滿一室。又以冰盤鎮其燙,方奉至主客面前。

香氣撲鼻,恍若雨後初霽,遠處梵音隱約,如霧如紗,朦朧間蕩滌塵慮,令人心魄俱凈,神思澄明。

蘭濃濃執起茶杯,眉目在氤氳熱氣間愈顯舒朗清透。她擡眸望去,正迎上對方同樣執杯的目光。

二人同時舉盞,相視一笑,前塵芥蒂,皆融於這茶香霧影之中。

*

寶珍郡主看似目下無塵,性情高傲,實則心懷坦蕩。因身份尊貴,遂從不屑虛與委蛇,眼裏容不得沙子,言語直率鋒芒畢露,往往無意間傷人顏面。

是以眾人雖敬其地位,卻多不敢輕易親近。

世間趨炎附勢之徒如過江之鯽,往來不絕。寶珍郡主卻視若等閑,人來不迎,人去不送,始終從容自在。

自一盞清茶釋盡前嫌,二人初時的生疏客套漸消。先是聊起各自喜好,又及所見所聞。她說高門宴中無須避人的新鮮事,她講市井街巷裏的新奇趣聞。

因彼此坦蕩,真心相待,半日光陰流轉,竟已如故友般言笑無忌,無話不談。

至晌午時分,仁王府遣人來報,稱郡主為王妃虔誠祈福,孝心感天,如今功德圓滿,特迎請郡主回府。

時人最重聲名,崇孝道。此番冠冕堂皇的理由一出,無人不讚寶珍郡主孝心感天。短短數日之間,那開罪尚書令,避寺思過的汙名,竟轉眼化作為母祈福,孝感動天的美談,更令其聲名較前愈顯煊赫。

這般化幹戈為玉帛的手段,一招便令逆境倒轉,汙名成譽。其中關竅,當事二人心知肚明。

寶珍郡主雖在寺中仍有侍婢環繞,用度奢華,然被迫困守終非所願。外間雖好,終不及家中自在。如今得以解禁,蘭濃濃自是真心為她歡喜。

對方既已遞來臺階,給足顏面,寶珍郡主自然領情。只是行裝繁多,一時難以收整完畢。

既是借祈福之名客居於此,自當有始有終。大報恩寺中香客多為達官顯貴,她須得親至大殿焚香參拜。

既要做足場面,便需做得圓滿。故而二人並未一同離去。

此番事了,便只剩她自己的心事待解了。

*

蘭濃濃來時晨光初露,回時已是日正當空。燦陽普照萬物,天地間一片朗朗晴光。

以巨石鋪就的寬長佛階上,蘭濃濃頭戴帷帽,獨自緩步而下。

碧玉,碧蘿與數名護院靜隨其後,悄無聲息。較之零星拾級而上,或獨行,或三兩為伴的香客相比,她這一行,可謂排場儼然。

唇角微微一勾,掠起一抹無人得見的譏誚。

姑姑們的信昨日送至,按行程推算,明日應便可返回庵中。

還有碧蘿,此番她隨姑姑們一同入京,雖聲稱在玉青一切安好,身上也無傷痕,但蘭濃濃心裏明白,玉青別院上下皆因她而受了牽連,或輕或重,無人幸免。

前車之鑒猶在眼前,絕不可再重蹈覆轍,累及無辜。

她非聖母,但更承擔不起旁人因自己而受過的沈重代價。

*

女子心思細膩,她又素來嬌氣磨人,此番被他扼住要害不得已妥協,覃景堯豈會不知她心中不甘與無力?

原以為縱使勉強松口,也少不得要與他拗上幾日,他甚至已備好承受她的冷臉相對。

她卻出人意料,次日再見時,雖言語神情仍帶生硬,終願擡眼看他,與他交談,眼中冷冽亦悄然消融。

覃景堯雖心生欣喜,卻也不免暗起疑心。

她自是聰慧非常,穎悟絕倫的女子,否則豈敢獨居自持,更將日子過得豐足閑適?

只不過是一時為情所障,不慎被他巧計所乘。

她看出他心存疑慮,便索性坦蕩直言。

她說,先前針鋒相對,並非看不清局勢,而是心含怨憤,總以為尚有退路,故不肯退讓。如今既已百般思量仍無計可施,與其作繭自縛,困守愁城,不若安之若素,坦然受之。

她說,自己正值大好年華,未來可期,豈能因一時挫折便怨天尤人,郁郁成疾?縱有坎坷,亦當坦然前行。

她道,既已讓步妥協,再扭捏作態反倒矯情。只是須得約法十章,對,遠非三章可言。用她的話說,是他有錯在先,便失了反駁的資格。他欺她,逼她,令她心碎神傷,自當加倍補償,方能稍慰她所受之苦。

遂,無論她提出何等要求,皆是他理所應當承受,且須心甘情願,毫無怨言地接受。

她說,既他承諾日後絕不相欺,縱然無從選擇,她也願孤註一擲再信他一次。但要他徹徹底底坦白一切,他姓名表字,親族門第,官職權勢,家資底蘊,心腹手下,故交新友,

凡她所知與未知,該知與不該知的,皆要通通知曉,從此再無隱瞞。

她明言,二人之間恩怨糾葛,不可再牽累旁人,尤其不得以她姑姑們為質相脅。若他再施故技,她不惜玉石俱焚,亦要與他魚死網破。

諸如此類,她還提出諸多有悖當下為妻之規的要求,並執意立下字據,令他簽字為證。

覃景堯原以為早已深知她的脾性,而今方知她往日竟藏鋒斂芒。待她毫無保留展露聰慧銳利之時,方才是真正光彩照人,奪目生輝。

也唯有這般心性膽識,才敢主動示愛,不遠千裏奔赴而來,更叫他面對那些“不平之約”,仍甘之如飴,悉數笑納。

......

刻工粗礪的玉片,被奢華金絲緊密纏繞,邊緣拐角皆經匠人細心打磨,觸手溫潤。一只骨節分明的手將其緊握於掌中,卻有濃艷的血珠自指縫間滲出,無聲浸入玄色衣袍。

月華如練,灑落清輝,水面一片靜謐。上游奔湧的急流至此已漸歸平靜,波瀾不興。

火光低暗,覃景堯微垂首,面色冷白如霜。他驀地擡眸,兩道濃黑劍眉淩厲逼人,眼中幽冷戾氣如出鞘寒刃,嗜血之勢撲面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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