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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第 42 章 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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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第 42 章 乖濃濃

他下頜微揚, 左右活動了下脖頸,長臂半舉拂過衣襟,這才偏首看她, 唇角輕勾:“談自然是要談,不急, 先上了藥再說。”

恰在此時, 碧玉的聲音自窗外輕聲傳來:“大人,姑娘,化瘀膏送到了。”

覃總景堯伸臂至窗外, 收回時指尖拈著一枚指高的青瓷藥瓶遞向她。見她不理, 也不著惱,只手腕輕轉, 將藥瓶擱在她手邊, 繼而不再言語。

受制於人, 便如困獸入籠, 一舉一動皆受掣肘。

蘭濃濃深吸一口氣, 壓下心頭躁怒。縱是再氣,也不該與自己的身體作對。她拔開藥塞,將又麻又痛的右手藏於桌下膝上, 面上不露聲色, 只垂眸快速而細致地塗勻藥膏。

藥瓶噠的一聲輕叩桌面, 催促聲緊隨而至:“要談便快談, 我倦了,要歇息。”

二人隔案對坐, 覃景堯高她半尺有餘,垂眸一瞥,便將那痛楚蜷縮的指, 與面上強作的冷色盡收眼底,一如真偽兩極,各自坦蕩,又矛盾相生。

“眼下正值伏天,濃濃患處未愈,不宜外出。若確有要事,與我知會一聲即可。”

他聲調漸沈,“似今日這般以性命相脅之舉,絕不可再犯。”

稍頓,又道:“京城雖為天子腳下,律法嚴明,然天性向惡之徒行事從無需緣由。濃濃常懷戒心實確屬難得,但萬不可心存僥幸。豈知今日對方僅有一人?你所見,便是真?”

蘭濃濃圓眸驟睜,正欲反駁,唇方啟,便被他倏然取出的一物堵住了話語。

“此物是我今日特命人為你尋來的防身之器。”

覃景堯指尖輕推一柄精鋼短簪,其形纖巧,重僅五六兩,“甩出可展一臂之長,收回不過掌寸之間。平日可作配飾隨身佩戴,”

“唯其鋒尖銳,需仔細些,莫誤傷了己身。”

其色如碧,形似袖笛,渾然不類利器,倒似一件雅致佩飾。他修長指節步步演示,拇指輕壓,腕勁乍甩,頓展一臂之長,鋒尖寒芒乍現。

食指輕撥,節節收攏,覆歸掌寸之間。最後二指信手翻轉,以指為托平呈掌心,遞至她面前。

蘭濃濃萬未料到他竟會如此,一時怔忡望著,竟忘了反應。直至那只修長手指向前輕托,她未及思索便已接下。

“濃濃,”

她懵然轉來的眼中猶帶恍惚,覃景堯鎖住她的眸,輕聲嘆息:“濃濃氣我隱瞞身份,連日冷語相待,我皆甘願承受。只盼你能靜心片刻,容我解釋一二。”

蘭濃濃眨了眨眼,猛地回過神來,指尖無意識收緊,那潤涼器物驟然壓入掌心,她卻如被灼燙般急松手棄於桌上。

可方才滿腔怒焰,卻如失壓的容器,一時再難以蓄滿,可又憋在胸中,沒個由頭發洩。

他若存心坦白,早有無數次機會可言,卻言行舉止未露半分破綻,分明是打算欺瞞到底。無論他是否有苦衷,欺騙與傷害俱是事實。

她心中分明澄澈如鏡,卻仍不爭氣地為他這解釋二字刺痛心扉,委屈如潮湧來,淚水瞬間盈滿眼眶。唯死死咬住唇肉,以痛楚逼退軟弱,強忍淚意,勉力撐起一副虛張聲勢的鎧甲。

繃緊面容,冷眼如刃,靜看他還要如何狡辯。

“你說。”

覃景堯將她強抑的委屈盡收眼底,繃緊的脊背倏然一松,面上神色愈發溫軟含情。

“初時我確以假名與濃濃相識相知,然日久情生,反生怯意。濃濃對待情愛純粹赤誠,令我惶恐失你,故而一拖再拖,一錯再錯,未敢坦承。”

他聲沈而懇:“欺瞞濃濃,令你傷心,確是我的過錯。然我待你之心,從未有半分虛假。濃濃不懼艱辛千裏赴京尋我,此心赤誠如火,我豈能以妾室之位相屈?惟以千嬌萬寵,事事依順,再不令你受半分委屈,方不負你之情深。”

“只要濃濃能消氣,凡我力所能及,無有不應。縱是力所不及,亦必竭力為之。”

覃景堯倏然起身至她面前,袍角一撩驀地屈膝蹲下,即便此刻屈身,仍近乎與她平視。他擡手握住她雙手,目光始終未離她雙眸,神色鄭重,情切意真,

“今我厚顏相求,唯願濃濃念在你我兩情相悅,用情至深的份上,與我冰釋前嫌,重修舊好。”

一張謫仙般的面容此刻寫滿懇切,眸中期許灼灼如星,似將萬千衷腸盡訴於此一瞬。

蘭濃濃怔然望著他,淚水倏然漣漣滾落,喉間頻頻顫動,搖首間一聲泣音喃喃逸出,“...怎麽可能,”

怎麽可能重歸於好,

這世上,並非事事都可以回轉,

若你只是隱瞞身份,為著兩情不渝,縱是豪門似海,前路難測,我也敢咬牙面對。

可你只已有發妻這一事,縱使前路坦蕩,榮華盡攬,也絕無妥協回轉之餘地。

至於那不以妾室相屈之言,是敷衍還是算計,都與她無關,更不稀罕!

蘭濃濃閉目長吸一口氣,緩緩呼出。原在胸中灼灼燃燒的怒焰竟如雲散霧消,驟然熄滅,只餘縷縷青煙繚繞游離,不灼不熱,卻如融於血,附於骨,無聲彌漫四肢百骸。

她睜開眼,瞳中那簇始終灼灼燃燒的怒焰已徹底消散,只餘一片沈靜的深潭。

原來她始終耿耿於懷的,僅是那份欺騙。只要他願認錯誠懺,她竟如此輕易便能放下。

覃景堯緊攫她每一分神色變化,心口一點點沈墜,卻跳得疾促。所有成竹在胸的從容,游刃有餘的掌控,頃刻化為烏有。

那一絲意料之中卻暗藏的僥幸,終是徹底落空。

掌中那雙柔荑微微一顫,他的心口亦如遭重擊般猛震。他驟然收攏手指,將那聲幾欲脫口而出的悶哼按下,連帶著懇求般的問詢也生生咽回。

眸色漸沈,幽深難測。

“到此為止吧...”

“姚景。”

蘭濃濃忽覺很累,身心俱疲,她抽不出手,亦動彈不得,卻再不似那一日那般應激怒躁。她垂眸看他,對上他緩緩擡起的眸,嗓音輕靜倦啞,重覆道,“到此為止吧,覃景堯。”

她聲音輕似落羽,卻字字清晰,“我不再怪你欺瞞,但你與我之間,便到此為止罷。”

“到此為止?”

燭光搖曳下,那俊美如琢的男子倏然勾唇淺笑,緩緩起身。身姿頎長挺拔,與生俱來的矜貴與權勢淬煉的傲然,渾然交融,化作一股高不可攀的威壓與淡漠。

由此而俯身的姿態,便顯得額外紆尊降貴,

“我曾告與濃濃,分離之言不可再提。你既已動我心弦,豈可獨自脫身?”

蘭濃濃被迫仰視於他,瞳眸圓睜,氣息窒於喉間,如臨極恐怖之物,頭頸至脊背僵麻繃緊,然心中信念反而愈發錚然不移。

前一刻還溫柔繾綣,低聲服軟,轉瞬竟如此冰冷倨傲,自私霸道。

這個人性情詭譎莫測,實在可怖。與這般人共處一分一秒皆是煎熬,被禁錮的雙手如遭萬蟻嚙噬,刺痛鉆心。

蘭濃濃偏過頭不再看他,胸口劇烈起伏,呼吸急促,卻強抑爭執之念,只硬聲道:“我累了,頭痛不適,要休息,你走吧!”

覃景堯騰出一手,欲撫她微蹙的眉心,果被她側首躲過。他低笑一聲,掌心繞過她耳畔淡粉痕印,穩穩掌住後腦,五指微攏,她便再避無可避,只得直面於他。

薄唇取代指尖,落於她愈蹙愈緊的眉間。他雖看不見她的神情,頸側卻清晰感受到她驀然睜眼時,長睫掠起的細微氣流。他唇瓣輕移,以溫柔卻不容抗拒的力道,徐徐熨平她緊蹙的眉心。

那驟然加重的呼吸與激烈的掙紮,瞬間打破方才冷寂之態,竟令他心下稍緩。

眉間濡濕碾磨之感,較過敏時的刺癢猶有過之,更似蟻噬心扉,令她難以承受。然蘭濃濃死死攥緊手指,指甲深掐入他掌肉,齒關緊咬,強忍激怒之念,惟恐再度觸他逆鱗,傷及自身。

可她高估了自己的耐性,仿佛只一剎那,胃腹便翻攪欲嘔,喉頭緊縮難抑,可任她如何激烈掙紮,卻始終脫不開身。

不能自主的憤懣與胃脘抽搐的不適交織逼來,幾欲將她摧垮。

眉心驟空的剎那,她如獲大赦般癱軟在椅中,氣息尚未定,下頜卻猛地被鐵指鉗住,臉頸被迫高高仰起,蘭濃濃驚惶擡眸,眼中水光瀲灩微紅,鴉睫濕卷,好不可憐。

然而她越是楚楚可憐,覃景堯心頭怒焰便愈熾。掌住她的手臂青筋暴起,指節嶙峋如鐵,脊背繃若滿弓之弦,惟靠殘存理智克制力道,方未傷她分毫。

他松開另一只青筋暴起的手,任她雙手一得自由便抓撓推拒,拇指徑直壓上她濕潤殷紅的唇瓣,左右碾磨,倏然雙指發力,捏緊她下頜,扣開牙關,

墨黑的眸一瞬不瞬緊攫她,便在她驚怒抗拒的註視中,俯身寸寸逼近,覆上。唇齒廝磨含轉,撬關而入,精準擒住那軟舌,奪纏擺弄。

“不唔!”

蘭濃濃口不能言,呼吸窒塞,胸脯劇烈起伏,喉間顫縮愈急,嗚咽悶哼盡數堵於鼻息之間。頭顱被牢牢禁錮,身子遭他壓制,雙手再度被擒,欲合齒卻被他指扣牙關,只得唇舌敞露任他肆意侵奪,恍如那日被縛於椅上強穿耳珠之景重現!

激烈掙動間衣衫散亂,青絲蓬飛,眼前陣陣昏黑,窒悶難紓。瀕臨窒息之際,她猛地闔眼斷開對視,頭狠狠向他撞去,

“哈--”

蘭濃濃伏在臂間,淚珠自緊闔的眼角不斷滾落,唇瓣濕潤微張,急喘間喉頭頻縮,身子陣陣顫栗發麻,難受暈眩,如自萬丈高空急墜而下,失重之感攫獲全身。

恍惚間,一只溫熱大掌輕撫後背,徐徐拍動,似欲撫平她的驚顫。

蘭濃濃剛從暈眩中稍緩,未及起身,一手已高高揚起,攜風狠狠揮落,

“無,恥!”

覃景堯並無受虐之癖,而與未婚妻親密,更不覺有何不當。

他輕松截住她的手腕,托起那軟若無骨的嬌軀欺近,呼吸相聞間,目光掃過她微張的唇齒與輕顫的喉頸,尤其在頸間稍作停留,方才重新鎖住她濕潤含怒的眸子。薄唇輕啟,茶香冷冽,

“胃腹可還難受?”

淡淡幾個字,卻令蘭濃濃寒毛倒豎。他咫尺之距,氣息如蓄勢待發的弓弦,語聲雖柔,那俯視她的黑眸卻明明白白昭示著,若她敢點頭稱是,便會再度以唇封緘。

夜幕低垂,萬籟俱寂。半敞的窗欞內,兩道呼吸深淺交錯,相依相纏。臥蓮琉璃燈罩中燭芯驀地啪一聲輕爆,室內光影隨之搖曳一瞬。

冷汗沿後頸蜿蜒而下,背脊一片濕黏黏膩。一道道冷氣隨壓抑的抽吸灌入肺腑,暫鎮心頭怒焰。蘭濃濃闔上眼,幾經自我勸慰,方說服自己忽略口中異樣,強行壓下身心翻湧的排斥。

然終究吐不出違心之言,唯以長緩氣息漸歸沈寂。

覃景堯似遺憾般輕笑了聲,未揭穿她那拙劣的偽裝,只將人托抱入懷,大步走向床榻。放下她時,卻俯身撐臂將她困於方寸,獎勵似的在那嫣紅唇瓣落下一個繾綣輕吻。

眼見那剔透肌膚泛起細密顆粒,呼吸凝滯,嬌軀緊繃,喉頸連連吞咽卻強抑未發,他這才緩緩直身,拇指撫上她驟然松馳的頸側,對上她倏然睜開的驚惶隱忍的眸子,柔聲低問,

“濃濃向來最愛與我親昵,方才那般抗拒,想是近日用藥傷了身子,可對?”

與藥有何幹系,分明是我厭惡你的碰觸!

蘭濃濃圓睜怒眸瞪視著他,心中憤然駁斥,然頸間游移的指掌,他看似閑適卻不容置疑的坐姿,以及未盡的言外之意,皆如無形枷鎖,逼得她投鼠忌器,終不敢吐露心聲。

她臥於榻上,宛若砧板魚肉,只得強作柔順,暫求一時安寧,為謀日後脫身之計--

然雙唇緊抿如鐵鉗,就是吐不出一字違心軟語。她似生了鐵齒銅牙,喉間千言萬語皆哽於錚錚骨氣之下。

她何曾受過這等委屈,又何曾這般身不由己!直至此刻她方知自己淚腺如此淺薄,但凡怒極屈極,淚水便不受控地盈眶,蜿蜒而下。

覃景堯見她這般情狀,心下如針密刺,面上笑意漸收,心中亦未嘗好受。他知她性硬倔強,卻未料竟至如此地步。

終是不忍相逼過甚,取了軟帕輕拭她眼角淚痕,嘆聲裏盈滿疼惜:“濃濃若不願言語,便握一握我的手,可好?”

他甚至托起她一只手,將自己左手呈於她指尖之下,只需她稍動指節便能相觸,姿態可謂俯就至極。

然這毫厘之距,在蘭濃濃眼中卻遙若天淵。縱是片刻妥協,於她亦是徹骨之辱。

......

良久,她指尖顫抖著終於落下,哽息之聲隨之戛然而止。

膚色微深的大手猛地將玉白纖指攥入掌心,那骨肉勻停的柔荑軟若無骨,緊貼於他掌中。縱是強求得來,亦令覃景堯驟生滔天滿足,快意自脊骨竄湧四肢百骸,如狂濤沸湧澎湃難抑。

“乖濃濃,”

“你只需稍作讓步,我便心滿意足,無有不從。”

拂過頰邊的氣息隱忍而灼燙,輕笑聲裏浸著勝利者毫不掩飾的倨傲。她身子被放下,那寬闊遮天的胸膛倏然起離,籠罩已久的陰影頃刻消散。

燈火輝映下,那容顏矜貴俊美的男子眸含淺笑,氣息溫雅清和,他再度變回那個令她一見傾心,日漸為之癡迷,清貴如玉的翩翩公子。

*

前幾日她單方面的傷痛,僵持與排斥,竟如夢境般,一覺醒來,煙消雲散。

屋內曾按她要求撤去的物件已無聲覆歸原處,被調離的下人亦悉數返崗恪盡職守。腕間粉鐲,定情玉牌,粉玉耳墜,皆在她渾然不覺時悄然戴回。

蘭濃濃坐於香木雕如意石榴花妝臺前,眼睜睜看著他將那支粉玉簪插入發髻。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她驀然移開視線。

鏡中女子面容熟悉,眉宇間卻凝著陌生的冷意。原本生就一張玉潤嬌俏,不笑亦似笑的容顏,此刻雖緊抿紅唇,那艷色唇角卻天然微揚。整張臉自唇線一分為二,半面冰霜凜冽,半面笑靨如魘。

覃景堯俯身與她同望鏡中,食指輕撫她眉心,側首在她左頰隱匿的梨渦處落下一吻,目光卻緊鎖鏡影。

指腹虛虛掠過她漸淡的頸痕,溫聲道:“再兩日這痕跡應可盡消。然濃濃對畜毛過敏終是隱患,不可輕忽。我已喚莫疇前來,定要他細細切脈,精研藥方,為你徹底根治。”

他直起身,掌心向上輕托她肘間,目光始終未離她面龐:“這幾日因過敏之故,濃濃許多心愛之物皆需忌口。如今外癥將消,禁忌可除,你先前點過的菜肴,此刻已悉數呈上。”

稍頓,聲溫如初:“濃濃從前總說,美食不可辜負,而煩憂惟珍饈可解。今日,莫要負了這席佳肴。”

蘭濃濃終從鏡中瞥他一眼,周身乍起的寒栗如稻浪般漸次平息。她起身,對那只懸空已久的手掌視若無睹,肩背挺直徑自邁步而出。

覃景堯不惱反笑,對她這般小性子全然受用,長腿一邁便追上,徑直將那不肯就範的纖手擒入掌中,牢牢握緊。

*

過敏乃體質使然,唯有謹慎避忌,斷無根除之法。對於大夫與後世醫者如出一轍的論斷,蘭濃濃反應平淡。

莫疇醫術精湛千錘百煉,覃景堯自是深信不疑,然敏癥發作著實兇險,此患不除,終是心腹大患。

牲畜終究與人殊異,不辨輕重,不解人言。家養尚可約束,流浪之物卻防不勝防。人存於世,難免外出行走,而她生性不受拘束,短時困於府中或可忍耐,長久禁錮絕無可能。

他亦不願為此斫她本性。

“......舉凡病癥皆有解法,一時無策,便傾時鉆研。縱無立愈之藥,亦須有應急緩癥之法。”

莫疇身為醫者,對疑難之癥本存鉆研之心,聞言正合其意。當即從藥箱中取出兩物。一乃棉布包裹,鼓脹囊囊,藥香濃郁的錦囊大小涼包。一為掌心大小的潔白瓷瓶,交予侍婢道,

“大人深謀遠慮,所言極是。小人必竭盡所能,日夜鉆研,以求根除之法。此二物一為小人多番調配的安神鎮靜驅味涼包。一為各類消炎藥材精煉的應急丸,請姑娘隨身佩戴,以備不時之需。”

過敏非小事,發作時生不如死的煎熬猶在眼前。蘭濃濃鄭重應下,起身端端正正向莫疇行了一禮:“多謝大夫。”

主家在側,莫疇豈敢受禮?猝不及防間避之不及,慌忙起身回禮,未再多言,便以鉆研病癥為由,挎上藥箱匆匆告辭。

既然暫無法根治,便只得從旁策著手。不久之後,朝廷連頒兩道旨意,以安民生。

其一,為防牲畜傷人,疫病傳播,百姓居所周邊不得有野生,流浪牲畜流竄。朝廷於城郊專設收容之所,盡數捕捉流畜,百姓若擒獲交付官府,可依例領賞。

其二,凡家養牲畜者,不得隨意攜寵離家。飼主出門須潔衣凈身,若牲畜傷人,必以重罪懲處,以儆效尤。

然此令頒布之前,朝中反對之聲甚眾,議論紛紜。有禦史屢上奏折,斥其假公濟私,勞民傷財,百無一利,卻遭當堂駁斥。

眾臣直言,此二令皆以護佑百姓為本。集中管治流畜,可減其傷民傳疾之患。嚴規家畜飼養,實為督促主家盡責,防擾於民。擒畜有賞,乃為勵民共維街巷潔凈。

傷畜重懲,是為警示飼主嚴管其寵。長遠觀之,可使市井寧靖,疫病少生,實為惠澤萬民之策。

禦史彼時無言以對,恍若反對便是誤民害民一般。此政遂得推行無阻。

此乃後話,暫且不提。

*

之後兩日,二人相處狀若她初至京時,甚尤過之。惟蘭濃濃始終面覆寒霜,而覃景堯卻笑顏相對。明知她滿心厭憎,目含譏誚,仍厚顏與她商談婚儀諸事。

且他像要印證她對他的觸碰幹嘔,乃因服藥所致,故每出現必親昵索求。一旦察覺她喉頸微顫,便如蟄伏的獵人擒獲獵物般,強勢侵奪。而她投鼠忌器,另有所謀,只得按兵不動,強忍屈從。

唯一令她心生振奮之事,便是過敏紅痕已徹底消退,湯藥亦已停服。

她實在不會隱藏心事,面上雖強作冷色,然那雙圓眸中粲然流轉的亮光,早已將心底所思映照得一清二楚。

蘭濃濃隱忍多時,只覺度日如年。她自知心計城府淺薄如孩童,遂在他近身之前搶先開口:“你親口許諾,待我痊愈便任我出入。今我已康覆,現下便要出門!”

明眸之中瞳仁微縮輕顫,卻一瞬不瞬如臨大敵般緊鎖住他。雙拳緊攥,只待他若有半分食言之舉,便即刻圖窮匕見!

“好啊。”

他輕笑應允,眸底卻深不見底。

蘭濃濃未料他應得如此輕易,怔忪間竟被他欺身逼近,唇上倏地被啄吻,她猛一回神,強抑逃離之念,扭頭,喘著粗氣道:“我要獨自出門。”

不想他仍是無有不應,“好。”

蘭濃濃心知他爽快答應必有蹊蹺,但她已無暇顧及,只要能踏出此門,方有尋得破局之機。

卻不等她高興,他那廂但書緊隨而至。

覃景堯迎向她憤然怒視的眸光,那雙蓬勃韌亮的明眸終於映出他的身影,只熨得他心頭滾燙。但這還不夠,

“濃濃許久未對我笑了,”

他擡指,於她凝脂般的左頰意味深長地輕點摩挲。

自刻意冷面相對以來,蘭濃濃亦許久未感到如此氣怒攻心。她昂首怒視,愈覺眼前這張臉面目可憎。

她閉了閉眼,深吸口氣,僵硬地牽起唇角,那強擠出的梨渦淺淡生澀,遠不及含笑時自然漾開的甜柔,自難叫期待已久之人滿足。

“濃濃開心時,會笑得雙眸彎彎,柳眉彎彎,如月牙兒似的。眼睫似觸未觸,眸光黑亮宛若夜星,璀璨奪目。兩邊唇角自然上揚,這梨渦便如花兒綻開一般,嬌軟甜美,如沁芬芳。”

覃景堯一面緩聲描述,一面以指為筆,在她僵滯的臉龐上輕輕勾勒,試圖將那勉強的笑意揉作自然甜美的笑容。

長痛不如短痛。

蘭濃濃不願臨門再生枝節,索性將自己當作無知無覺的木偶,任他在臉上描畫。她強翹唇角,聲音自齒縫間擠出:“現下可以了嗎?”

覃景堯凝望她的笑顏,似有一瞬恍神,驟然將她擁入懷中,連同那副假笑的面容一並掩藏,眸光幽邃明滅,

終究是不同的。

縱使將眼眉唇角的弧度摹畫得半分不差,終究與發自內心的甜笑全然相異。

前者不過是冷情無心的木偶,後者卻是鮮活靈動的人,

如何能一樣?

若依計而行,以她的心性,只怕此生再不會對他展露真心笑顏。

留一個冰冷無趣之人日夜相對,又有何意?

不。

覃景堯緩緩擡眼,眸光幽深狠絕,倏然靜若寒潭。

怒也罷,恨也罷,冷亦無妨。他的濃濃,終歸是鮮活而生動,與眾不同的。

他指尖輕撫她耳垂上的飾物,並未垂首看她:“我不跟隨,但馬車仆從必不可少。濃濃可往你我新居一觀,若有不合意處,隨時命人改動。主院中我備了禮物,濃濃不妨去看看是否稱心。”

“末伏燥熱,當早去早回。若另有想去之處,不妨先探看記下,待我休沐之日再陪你同往。仆從會攜足銀兩,見喜愛之物盡可購置。隨身佩戴之飾,莫要摔碎,遺失,”

他指腹掠過耳墜,語氣轉深:“惟有一事,濃濃莫要忘了,你已握了我的手。”

他聲若自語,蘭濃濃卻字字聽得清晰,更莫名心驚肉跳,寒毛倒豎。不待她想明,身子忽被松開,她立刻疾退開來。

她猝然擡頭,卻見他雙手負於身後佇立檐下。日光只照亮他含笑的唇角,而那雙洞察人心的眼眸隱於陰影之中,半垂著眼簾望來,更教人看不清其中神色。

驚悸之感驟然攀至頂峰!蘭濃濃腦中霎時空白,他方才那番叮囑竟未留下半分痕跡。她咬緊唇肉不再看他,一語不發,轉身疾步離去。

*

晟朝五更早朝,若朝中無大事,辰時初便可散朝。覃景堯處置完幾樁緊要政務,返回宅邸時不過辰時正刻。

此時天光清曉,晨色初開,猶在早間。

姚宅地處富貴街坊,至眠鶴胡同的新府,駕車不出兩刻鐘,即便步行前往,半個時辰亦足可到達。

自她離去,覃景堯便默立檐下,閉目無聲,紋絲未動。半個時辰後,日頭漸高,覆於他眼上的陰影盡被天光驅散。

他倏然睜眼,階下正躬身立著兩名護院,皆著覃府藏藍勁裝,靜候如松。

而眠鶴胡同新府之衣制,則為玄色鑲銀。

“大--”

覃景堯擡手揮退二人,腕間玉片隨風輕曳,在日照下晶瑩流轉。那稚嫩嬌俏的“濃”字映於天光之中,尤顯無辜單純。

它實在太小了,只需一截略帶薄繭的指腹輕覆,便將其與漫天光華徹底隔絕。

“我給過你機會了,濃濃。”

飄逸華貴的墨色衣袍如行雲般步下石階:“一個時辰後,遣馬車至南城歸雲客棧別院外候著。”

“是!”

同澤應聲令下,一名護院即刻前去傳信,他亦緊隨其後。

*

銀錢,戶籍,路引,蘭濃濃素來貼身收藏,但此刻尚未至動用之時。雖踏出宅門,不過是從一方小籠,邁入一座更大的城籠。

她自幼生長於父母呵護之下,未曾經歷風雨,更無需獨當一面。而今她形單影只,無人可倚,無人可謀。

這兩日她殫精竭慮,設想過無數脫身之法,或循序漸進,或出奇策,然所有謀算,在他所掌握的絕對權勢面前,最後竟都無一不被輕易碾作齏粉。

這不是小說影視,隨隨便便靈光一現便可以輕易脫身,而後邏輯自洽。

她身處現實之中,而他高為一國尚書令,權傾朝野。這京城不過是他掌中翻覆之地。欲在他眼皮下逃脫,簡直難如登天。

她的容貌早已為眾人熟知,甚至只需他一聲令下,她便連藏身之所都無處可尋。

蘭濃濃並未氣餒。人無完人,百密終有一疏。至少此刻她可以確信,在他所謂的婚事落定之前,只要隱忍按捺,便能暫保無虞。

而這段時日,正是她謹慎試錯之機。

這半日,她便如游歷者般信步於街巷之間,細觀城樓檐角,市井百態,默察往來行人的神色與步調,靜聽街邊閑談中的笑語與瑣議,尤其留意城門守備之嚴疏,

她自以為尚有時日可徐徐圖之,故面容氣色與出門時已迥然不同。

然而,她所有強振的精神與隱忍的籌謀,在他倏然現身,將她帶至一處地方,笑若清風明月道出那句話時,頃刻蕩然無存。

她聽清了他所言,卻不願接受,如陷夢魘般失神喃喃,“你說,什麽?”

覃景堯為她拭去鬢角細汗,自然親昵地理好鬢發,端詳片刻方滿意頷首:“雲安,雲明二位師傅四日前已抵京。彼時濃濃敏癥未愈不便相見,我已向二位師傅說明,待你康覆便來團聚。此刻她們正在院中等候。”

“濃濃既視之如親,豈可令長輩久候?這便隨我入院罷。”

他言語雖帶催促,手亦牽住了她,腳步卻紋絲未動。

蘭濃濃無法再欺騙自己,她亦要被氣瘋了!胸口劇烈起伏,□□,頭暈目眩,陣陣發黑,猛地甩開他的手,踉蹌退步,渾身顫栗難止。

“姑姑們怎會來京!你從何得知?是你所為,是你將她們叫來的對不對!”

她目眥欲裂,聲顫如崩,“你使了什麽手段?你想做什麽,你到底要做什麽啊?!”

蘭濃濃狠狠打開他伸來的手,她像個捍衛珍寶的戰士般,疾步跑過去,以單薄身軀擋於大門之前。那雙圓睜的眸中燃起從未有過的滔天怒焰,向他洶湧撲去。

“不管你想做什麽,只管沖我來!不許將姑姑們牽扯進來!你若還有半分血性,便讓姑姑們離去,你我之間的事情,當由你我自行了斷,休要累及無辜!”

她雖擺出洶洶之勢,終究是嬌柔女子,話音哽顫如風中殘葉,不過是紙紮的虎形,脆弱得可一觸即潰。

覃景堯幾不可察地微蹙眉頭,不願再刺激於她。然事已至此,豈有半途而廢之理?她既執意不肯回頭,便唯有握住其軟肋,教她認清現實,除卻歸來,她無路可走。

你我之事自不容旁人幹涉,濃濃不必如此。”

“你視之如親,我自當愛屋及烏。別院清靜,我早已命人送信告知。你這般激動,反倒驚擾了二位師傅。”

蘭濃濃心中一駭,下意識便要回頭,不料剛轉首便被牢牢禁錮。她立時奮力掙紮,張口欲斥,卻被一掌壓覆後頸,溢出的聲響悶濁含混,反似引人遐思之音。

二人現身之前,此地便已清場,連隨行仆從也不知隱於何處,四下一片寂然。

她尚未察覺異樣,覃景堯卻垂眸一瞥,倏然目光驟凜,雙臂猛將她箍緊,旋步調轉二人身形背門而立,同時俯耳低語,

“二位師傅即將出門,且不知我真實身份。濃濃既不願牽連旁人,眼下這般情形,該當如何是好?”

“出門前我特囑你不可拆卸佩飾,如今耳墜無蹤,發簪盡褪。這般陽奉陰違,濃濃可想好要如何與我交代?”

蘭濃濃早將他的叮囑拋諸腦後,此刻更無心計較什麽交代,與這些瑣碎相比,她更不願讓姑姑們見到自己如此狼狽之態。

怒火驟戛然而止,羞愧與驚惶湧上心頭。

是她不聽姑姑勸誡一意孤行,執意赴京。是她天真愚蠢錯信於人,方致如今身陷囹圄,脫身無門。

她孤身於此,受盡委屈,自是萬分思念親人。然此刻竟不敢相見,既恐姑姑們憂心,更覺無顏以對。

蘭濃濃心神俱亂,只想逃避,禁錮的雙臂不知何時已松開。她當即便想逃開,甚至反手拽住那人,然四顧清寂,門庭開闊,愈發清晰的腳步聲已然入耳,只怕還未及藏身,便要被人瞧個正著。

覃景堯見她慌亂至此,雖覺好笑,卻也不免暗忖,究竟生於何等人家,才養得這般心性,純粹得竟容不下半分“謊言”?

“鎮定,莫慌。”

他掌心穩托她輕顫的背脊,聲沈若定,“若不想露了痕跡,一切交由我便好。”

事實證明,人在心神慌亂,六神無主之時,確會如牽線木偶一般,下意識聽從他人指令。

他令她站好,她便站直。命她擡頭,她便仰首。指示呼吸,她便調息。要求微笑,她便彎唇。佐以與呼吸同頻的輕拍撫背,他一遍遍溫聲道“安心”。那些被她棄去的耳墜發簪,亦在他指間悄無聲息地覆歸原處。

待那熟悉至令她鼻尖酸楚的聲音響起,蘭濃濃雖心潮翻湧,卻果真漸漸鎮定下來。

雖僅有一面之緣,然那位姚公子的身形氣度實乃萬中無一。加之此地清幽雅靜,顯然是他有意安排的周全之所,且還提前送了消息告知。故雲安二人僅見背影,便當即認了出來。

這位姚公子身形委實挺拔,他稍一側身,二人才驚覺其身前竟還護著一人。雖未見其面,她們卻似心有所感,不約而同踏出門外,滿含期待翹首以望。

待那人真容顯露,二人當即相視驚喜,笑逐顏開,異口同聲喚了出來,

“濃濃!”

“姚公子前日提及你突發過敏,如今可大好了?”

“你獨自在京這些時日,諸事可還順遂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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