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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第 41 章 來到,試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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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第 41 章 來到,試探

覃景堯於晚膳時分悄然出現。蘭濃濃早有明言不需人近身伺候, 無論是否出自他的授意,總之,結果恰如她願。

故而他來時, 她全然未覺,仍垂首伏案, 專註記錄著筆記, 唯有先覺察問題,方能尋得解決之道。

他整日未曾現身,她卻逼著自己回想。從那些虛與委蛇的溫存中, 剝離出他展露的性情, 思索世人口中他的為人與手段,更反覆揣摩昨日真相大白時, 他短暫洩露於她眼前的, 冰冷而真實的一面。

唯有看清真實的他, 才能揣度其心思, 從而尋得應對之策。

蘭濃濃從不妄以為自己能鬥得過城府深沈的國之重臣, 更無意與他糾纏相爭。正如她曾對他所言,被騙至此,自身亦難辭其咎。

她只當此番得了個慘痛教訓, 而最終所求, 不過是離開此地, 與他永絕幹系。

她指間曾明顯一頓, 筆鋒滯澀,覃景堯便知她已察覺自己的存在, 卻仍靜默未語。待她停筆斂神,方才緩步近前,如常與她溫言談笑, 仿佛一切如舊。

“在寫什麽?”

蘭濃濃閉目運了運氣,再擡眼時,微腫的眼中銳光乍現,直直刺向他,冷笑一聲,“與你無關。”

她說罷,徑直起身朝外走去,於院中新置的水缸中舀水凈手,覆入堂內將晚膳一應碟盞端至廊下,擺在那張打磨得光潤如玉的木桌上。

她所寫乃是後世一種字體,字形迥異於此,不懼他窺看。這飯食亦是她自付銀錢所購,自然吃得理直氣壯。

一日未見,蘭濃濃只瞥了他一眼,冷然擲下四字,便再視他如無物,兀自執筷用膳,凝神沈思。

山不就我,我自就山便是。

覃景堯執起她那疊每張布局迥異,卻井然有序,字跡整潔卻缺筆少畫的紙張,悠然在她對面落座,並未打擾她用飯,只垂眸細看。

一張張翻閱,一字字辨認,修長含鋒的眉宇漸漸蹙起。

碧玉率眾婢悄然上前,布下同樣清簡的菜肴碗箸,而後無聲斂衽,依序退去。

蘭濃濃從不知有朝一日與他同席,竟會令人如此食難下咽。她勉強咽下口中飯菜,擱下碗箸起身微俯,便要伸手去端自己的菜碟。

“若此時離去,”

他聲淡如茶,卻字字清晰,“自明日起,原先伺候你的婢女盡數召回。用膳,飲水,筆墨紙硯,每一樣,每一次,皆需以銀錢相易。”

稍頓,覆添一句:“便依濃濃平日闊綽,每項百兩,現結不賒。

“姚-覃景堯!”

蘭濃濃被他這番無恥之言氣得當即欲要揚手,卻意識到碗碟尚在手中,只得強壓怒火重重擱回桌上,震得杯盤鏗然作響。

蘭濃濃的教養從不許她失儀指人,此刻卻再壓不下心頭憤懣。她霍然挺直身,一只因氣血翻湧而指尖泛艷,如綻苞蔻丹的手直指著他,眼眸圓睜,切齒道,“覃景堯!你無恥至極!”

“好,你尚書令府上人矜物貴,我用不起!那你便別攔著我用外頭的!”

覃景堯被她這般肆無忌憚地指著鼻尖叱罵,目光在那秾艷指尖停留一瞬,卻仍噙著笑看她怒意賁張,滿臉生機勃勃的模樣。

細算來,她入京尚不足兩月。然每日歸府,必是笑靨粲然,歡欣甜蜜地迎上前來,挽住他的手臂,生生將他慣得受用如此,竟視作理所當然。

而今她雖仍在他的宅邸之中,一舉一動皆在眼前,歸來即能得見,卻再無那抹令他心怡的粲然笑顏,臂間亦失了那份親昵挽依。

不過一日,便叫他難以忍耐。

她盡可對他生氣,卻絕不能,以全然無視的眼神看他。

“濃濃膽識過人,先前便已瞞著我失蹤一回,如今正在氣頭上,若不加攔阻,”

他眸中笑意微深,聲如春風縛羽,“只怕你再度故技重施,我卻不知該去何處尋人了。”

蘭濃濃心頭驟緊,唇瓣緊抿,眼底克制不住地掠過一絲惶亂。

覃景堯輕輕一笑,只作未見,挽袖執箸,從容為她布菜,溫聲道:“你病癥未愈,喉間尚不適。外間食物粗糙剌嗓,用料不明,若與湯藥相沖,反損其身,屆時又當如何?”

話說得倒是冠冕堂皇,不過是強詞奪理罷了!

蘭濃濃如今對他口中吐出的每個字都心生警惕,自然不會被這般拐帶著繞進去。

“不勞費心,便真是用料不明,我只吃饅頭白飯,總能填飽肚子!”

她話音未落,已帶著滿腔怒氣大步朝院門走去。覃景堯沒料到她竟還是個滾刀肉,一時語塞,卻又忍俊不禁,險些笑出聲來。

他身形高挺,任她步子再急,不過兩三步便已攔在前路。見她如受驚脫兔般敏捷避開,也不著惱,只收回手似妥協般一嘆,

“何至於,便要如此委屈自己?”

她性情剛烈,若真斷了膳食,必會硬氣絕食。他雖有千百種手段迫她順從,但既強留她在側,自是心生喜愛,又怎忍心當真磋磨折辱?

況且,把柄此物,自然要留在關鍵之時,方能一擊即中。

在她瞪大眼眸即將發作之際,他緩聲笑道:“若濃濃願每日與我同桌用膳,我退讓一步又何妨?每樣費用皆可降至十兩,如何?”

“濃濃應當明白,若我當真狠下心,只需讓下人代你受過,你便不得不應。只是因你曾說過,你我之事勿牽連他人,我才願以銀錢與你交換。”

他話音稍頓,繼而道:“若這也不成,那以銀錢交換之事,便就此作罷,可好?”

“說什麽不牽連旁人,你現在說的每一個字,不正是在用旁人的安危威脅我?”

蘭濃濃被他這番無恥之言氣得頭皮發麻,望著這張清風朗月般的面龐,只覺惡氣翻湧,卻又不得不屈服於他的威脅。她死死攥緊雙手,瞪向他,聲音自牙縫中擠出,

“好。”

說罷,她倏然轉身快步回座,只三兩下便將碗碟掃蕩一空,執帕拭唇。見他面露錯愕,只覺胸中惡氣倏爾出,暢快至極!

“我答應一桌吃,可沒同意一起吃,你自己慢慢吃吧!”

臨走時,不忘將他方才不問自取的筆記一把奪回,又從隨身挎包中取出一兩碎銀,略作遲疑,覆又塞回,轉而恨恨抽出一張十兩銀票,啪地一聲拍在桌上。

晟朝文風鼎盛,紙張早已價平。往日她購紙,一刀所費不過百文,便是他府上紙墨再是精貴,一兩銀也綽綽有餘。

只可恨,他竟如此獅子大開口!

覃景堯望著她氣沖沖離去的背影,指尖拈起那張嶄新挺括,顯然被精心收存的十兩銀票。指腹輕撫紙面,仿佛仍能觸到她殘留的體溫,倏忽間低笑出聲。

性子剛烈才好,言出必踐。這一日裏的開銷,又何止吃喝二字,她手中那幾百兩銀子,撐不了幾日。待銀錢散盡,便如飛鳥折翅,再也飛不起來。

他將銀票輕輕折起,戴著手串的左腕微震,一只繡工略顯生澀卻模樣乖巧的錢袋便滑入掌心,這是在玉青陪她養病時,親眼看著她一針一線繡成的。回京後此物不知被收至何處,直至她來京,才命人尋了出來。

指尖挑開墜著粉紫琉璃珠子的袋口,裏面赫然露出一張百兩銀票,正是昨夜她遞給婢女的那一張。

*

八月末雨後的夏夜潮悶更甚。熄了燈的內室裏,原本置冰的鑒匣空空如也,而半開的窗扇外,一樽半人高的冰鑒正朝窗隙間幽幽滲送涼意。

床榻紗幔半挽,一道清纖身影側臥其間,輪廓朦朧。床角窗邊,摻了驅蚊藥草的艾香靜靜氤氳,與室內安神香息交織繚繞。緊閉的門扉悄然開啟,朦朧月色下,一道修長身影緩步走入,無聲融於滿室幽寂之中。

來人手提一盞朦黃鏤空琉璃燈,繞過屏風,以二指輕拂紗幔,俯身撩袍坐於榻邊。琉璃燈擱在床頭小幾上,燭光盈盈,漾開一片淺淡光暈。

近處看去,那側臥背對外間的身影,自纖潤肩頭至薄衾半掩的腰際倏然陷落,勾出一道驚心旖旎的曲線,繼而覆又浮起,如漣漪般徐徐舒展。

輕淺細軟的呼吸間幽香縷縷,於滿室靜謐中渾然不覺,卻偏生奪魂攝魄。

靜坐榻邊的身影忽有動作,一只青筋微亙,指骨修長的手輕覆上那截玉肩,緩緩將人撥轉過來。榻上女子順從地平躺而下,拆散的烏亮長發靜伏於枕衾之間,乖巧得令人心頭發軟。

她身上那件親手所制的寢衣,因翻動而微散,貼合身形的小衣上方,平日隱於衣下的鎖骨清晰可見,精致小巧,肌膚勝雪。幾許紅痕綴於瑩潤生光的肌理之上,愈顯秾艷,恰似海棠落雪,平添嬌憐。

覃景堯輕輕拂開她肩頭寢衣,又將偎在頸側的發絲撩至一旁。一聲極輕的啵聲響起,清澀藥香淡淡彌漫。他以指代替玉板,蘸了藥膏,將那片瑩白肌膚上的點點粉痕細細塗抹暈開。

指下那截僅他半掌寬的纖頸,倏然仰起繃緊,愈顯脆弱堪折,咽間輕輕一咽,柔軟起伏滑動,逸出一聲極舒適沙啞的綿軟輕吟,

幾上琉璃燈內,燭芯驀地啪一聲輕爆,塗藥的長指應聲一顫。那溫軟觸感瞬間化作疾電,自肌膚相親處悍然竄遍全身,脊骨至後頸如遭鞭笞,渾身肌理驟然繃緊,肩背臂膀處的寬松外衣,被勃發的肌肉撐起塊壘分明的輪廓。

覆背的長發傾瀉而下,露出頸間突兀起伏的青色脈絡。喉結緩而重地滾動,他倏然擡眼,長睫弧度如刃,燭光搖曳,卻照不清那雙深眸中翻湧的晦暗神色。

榻間再無動靜。

許久,藥香漸散,長指撫過雪肌窸窣微響,薄衾輕覆腰際。床邊身影倏然起身,整個床榻沒入黑暗。

那人轉身提燈,腳步聲漸遠,光亮亦隨之隱沒。

*

蘭濃濃次日醒來,照例先查看了頸間與喉部的患處,見紅腫較昨日又消減幾分,心情不由松快些許。

這般輕快一直持續到早膳畢,湯藥飲盡,外敷已妥,直至她正要漿洗衣物時,才驟然觸到他綿裏藏針的惡意。

“...你再說一遍?”

她語帶驚顫,眸中盡是不可置信,仿佛聽到了什麽極其荒謬之言。

便是碧玉接到這命令時,心中又何嘗不覺驚詫荒唐?然主子既已下令,為奴為婢者,縱使再難啟齒,亦唯有遵從。

她垂首艱澀回道:“大人吩咐奴婢......道是按您二位約定,姑娘若要漿洗衣物,這用水,木盆,皂角乃至晾曬之地......皆需以銀錢交換。”

碧玉被她愈睜愈大,寫滿驚疑的眸子盯得心中發虛,話音越說越低,至最後幾若蚊吟。

一場新雨過後,碧空如洗,澄澈高遠。庭院亦似被徹底滌蕩,暑氣雖仍蒸騰,四下卻通透明亮。

此刻院中空無他人,唯廊下二人對峙,一個怒火灼灼逼人,一個氣弱垂首不語。空氣既焦炙難耐,又死寂如潭。

好半晌,蘭濃濃竟是氣笑了,“照這般說,那我用的碗碟湯匙,束發的木梳,睡的床榻,坐的凳椅.....這些,是不是一樣一樣,全得拿銀錢來換?”

碧玉頭顱垂得更低,下頜幾乎抵進衣襟,無地自容般囁嚅道:“姑娘聰慧...大人說,與您的約定自今日始。昨日所用諸物,便,便不作數了。”

“覃!景!堯!”

“我從未,從未見過如此,厚顏無恥之人!簡直是,欺人太甚!”

蘭濃濃只覺眼前陣陣發黑,肺腑幾乎氣炸,殘存的理智強壓著勿要遷怒他人。她大口喘息,聲音發顫,一字一字從齒間碾出,

“他、在、哪、裏!”

“大人此刻,應,應在宮中,”

蘭濃濃再無一語,將滔天怒意死死壓住,猛地轉身回屋,竟開始重新收拾行裝。幸而上回該收的早已收拾妥當,這兩日只取出些換洗衣物,戶籍路引仍妥帖收於內袋。

她將懷中衣物一把塞入行李隔層,徑直背上肩頭,轉身便朝外疾走。

“姑娘?”

她動作快得驚人,碧玉猝不及防竟未能攔住,忙提起裙擺小跑追上前,軟聲急勸:“姑娘您千萬別沖動!大人待您如珠如寶,許是同您說笑呢!有什麽話等大人回來好好說開便是。您病還未愈,眼下正是秋老虎兇悍的時候,若再中了暑氣,豈不是更要遭罪?”

此刻蘭濃濃已顧不得許多,任她如何苦勸,絲毫未曾動搖。她本就身子強健,又自幼強身,步履迅疾如風,轉眼便將碧玉遠遠甩在身後。

通往大門的路上,宅中仆役護院初見她步履匆匆皆面露錯愕,待見碧玉焦急追趕,耳聞其呼喊內容,霎時醒悟,忙自四面八方紛紛向她追去。

精美典雅的宅邸中,但見一女子負包疾奔,一馬當先,其後十數名仆從緊追不舍,男女混雜,衣袂翻飛,場面一時荒誕如戲。

蘭濃濃疾沖至大門前,果被聞聲而至的門房與護院組成的人墻攔下。眼前朱門緊閉,身後追兵又至,頃刻間已是進退無路。

守門護院正欲上前勸返,腳步方擡,卻見她倏然抽出一根小指粗細,一端磨得尖利的木刺,死死抵住自己咽喉,面寒如霜,步步前逼,

儼然一副但凡有人敢攔,便會毫不猶豫刺入喉間的決絕之態!

這突如其來的一幕,驚得眾人投鼠忌器,手足無措。前後一二十人僵立當場,竟無一人敢上前動她分毫。

蘭濃濃仍持刺戒備,步步踏上石階,對退守門前的護院冷聲道:“開門!”

為防他們借故推脫,她手腕驀地發力,那尖銳木刺又向喉間陷入半分!

眾人被她這驟然動作嚇得連聲驚呼,卻因大人嚴令在先,無他親允,絕不可放其出門,

可姑娘竟以命相脅,眾人既怕她情急自傷,又不敢違逆大人嚴令,偏生大人此刻不在府中,一時進退維谷,僵在原地。

蘭濃濃眼眸微閃,不再多言,只步步向前。果如她所料,她進一步,那守門的護院便退一分,直至最終,竟真將大門讓了出來!

只這宅門著實厚重,上下三道五尺門栓,個個不下十斤。她單手持栓難以發力,僅卸下一根便覺臂膀酸軟。四周目光如炬,她心頭怦怦急跳,索性雙手齊用將其餘兩根一把卸下。

就連那扇純實木包銅的厚重大門,亦需她雙手並用,竭力方能拉開。

蹊蹺的是,即便她已放下木刺不再自挾,最近的碧玉也不過三五步之遙,眾人卻只是眼睜睜看著,竟無一人上前阻攔。

不過短短幾日未出,再立於這寬闊寂靜的胡同中,竟生出一種恍如隔世之感。

蘭濃濃回頭瞥去,見宅中下人皆恭立門外,靜默相望。她唇角微牽,收好木刺,轉身步履輕捷大步離去。

*

京城南隅,歸雲客棧,一方獨棟小院

“...招待不周,失禮之處,還請請二位師傅海涵。濃濃如今不便出門親至,特托我奉上書信一封,萬望見諒。”

覃景堯自袖中取出一封書信,同澤上前恭敬接過,與訂婚儀程一並呈予二人,隨即躬身頷首,默然退至其後。

雲安,雲明自得知濃濃竟被誘發過敏,眉頭便始終緊鎖。當初她執意獨居城中時,眾人曾勸她養犬護院,亦是在那時,她輕描淡寫提過自己畏忌牲畜毛發。

只因她說得太過尋常,兩年來又從未發作,誰曾想癥發之時竟如姚公子方才所言,這般兇險!

二人此刻雖解了前日抵京未能見人的疑惑,但得知她病中避不見客,心中擔憂反更添幾分。

先展開那粉箋信紙細細看過,見字跡無誤,信中亦確與姚公子所言無異,方稍松了口氣。二人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眸中讀出幾分無奈,這位姚公子分明在替濃濃多方遮掩。

既不便出門,她們上門探望便是,何須如此周折?實是濃濃親口承認過敏發作,渾身紅疹,羞於見人,叫她們且等上兩日雲雲,

二人搖首輕嘆,將儀程略掃幾眼便合起置於案上。擡眼時,目光不由又落向對面,

那豐神俊朗,姿儀矜貴的男子面上,淡去的指痕猶存。

“......阿彌陀佛。”

雲安合十緩聲道,“濃濃雖自幼嬌寵長大,平日卻極是乖巧懂事。想來那時定是難受至極,方才無意傷了公子。萬幸公子胸懷寬廣,未與她計較。”

“阿彌陀佛。”

雲明亦合十接口,“濃濃素來心性純善,此番遭此大罪,實在令人憐惜。我二人便代她向公子賠個不是,萬望海涵。”人心自是偏長,覃景堯對二人言語間的回護渾不在意,只輕笑頷首,稱是小事一樁。端的是一派風光霽月,虛懷若谷的氣度。

時人最重聲名顏面,遭人掌摑頰畔,無異於奇恥大辱。女子當賢良淑德,卻行此激烈之舉,一旦傳揚出去,必落得個悍婦惡名,為人所鄙。

二人言談間本含歉疚,見他如此寬宏大量,不禁心生敬佩。先前濃濃對其從相貌到品性皆極盡讚譽,今日親見,方知句句屬實,猶有勝之。

至此,雖未明言應允,二人心中實則已認同他的種種安排。

“訂婚乃人生大事,我等既受濃濃信賴,視若親人,便不可輕率處之。待見過濃濃,問明她的心意再定不遲。”

“另有一問,此等要事,不知府上高堂欲何時詳談?我等出家之人,不便直接商議,屆時將請俗家親友代為出面,不知府上可願?”

覃景堯頷首道:“二位師傅所言極是。只是說來慚愧,月前金葉城族中長輩相召,家父母便即日啟程赴遠。路途迢遞,縱是速歸,也需來年此時方回。”

“我本應隨行,然實在不放心濃濃獨居京城,又早與諸位師傅有約,故此番只得由我一人權代此事。”

他語帶歉然,續道:“所幸二老臨行前留信言明,於訂婚諸事皆無異議,只憾未能親至相迎,特以書信致歉,還望諸位師傅海涵。”

歷來族長之命不可輕忽,傳召豈有不赴之理?然這位姚公子為濃濃之事甘願留在京城,其重視之心不言而喻。

如今他言禮俱至,長輩更親筆致歉,二人自是再無挑剔之處。

“待過幾日濃濃痊愈,便可與二位師傅相見。婚儀之事,也不急在這三兩日。二位師傅遠道而來,舟車勞頓著實辛苦,請在此好生休整。我已吩咐下人,若有需求盡管吩咐。”

“在下尚有瑣務纏身,便先行告辭了。”

覃景堯起身與二人微微頷首,禮數周全後,便帶人轉身離去。

雲安二人將客送至別院門前,目送馬車遠去方才折返。

她二人一個久未遠行,一個初出山門,盛夏趕路更是疲乏。此刻心事既了,便為庵主細細修書一封,托院中仆役寄出,又商定明日去尋林府留京的護院,這才各自回房歇下。

*

巳時正刻,驕陽灼目,街巷間人流如潮,蟬嘶鳥囀,萬聲交織,喧闐異常。

汗水自鬢角頸後不斷滾落,浸透衣衫尚可忍受,唯獨那沿耳根滑至頸間的汗珠,淌過未消的紅痕患處,引得陣陣刺癢,遍體難安。

背包中潔凈棉帕僅餘一條,蘭濃濃停駐樹蔭之下,小心蘸拭頸間汗跡。當空的烈日耀目刺眼,逼得人不敢直視。

她以手為扇,稍驅燥熱,待周身暑氣漸散,便拎起腳邊行囊負於肩上,頭也不回地踏入灼灼烈日之中。

不知是形容狼狽,還是疑心生暗,蘭濃濃只覺似有無數目光從四面八方刺來,神經驟然繃緊。此刻雖汗流浹背,呼息灼燙,汗毛卻根根倒豎,一股寒意自骨髓深處滲湧而出。

蘭濃濃昂首挺胸,肩背舒展,不去追尋那目光來處,面上亦無半分遮掩。她問心無愧,自然敢坦蕩立於天地之間。

她走了許久,汗透重衣,實則方才走過一條長街。而城門仍在數裏之外,依她的腳程與體力耗損,即便全力趕路,也至少需兩個時辰方能抵達。

而蘭濃濃只揀樹蔭小徑行走,且不時停步歇息,目光怔忡恍若出神,行程愈發遲緩。

方有過一條巷口,身子猛地被向斜後側拽去的剎那,蘭濃濃心跳幾欲驟停,神思卻在這一刻異常清明,她幾乎瞬間辨出異狀,更捕捉到身後僅有一道雜亂呼吸聲!

她借勢踉蹌數步穩住身形,當即重心前傾穩,一直充作拐杖的竹棍,唰地向後疾揮而出!

與此同時,一道快若閃電的黑影倏然襲至,

被擊中的痛呼,重物倒地聲與驟然消失的拖拽感同時傳來!蘭濃濃毫不遲疑,握緊竹杖疾轉身形橫擋胸前,眸光淩冽,做繼續攻擊之勢,邊慢慢往後退。

她體力已漸不支,身負行囊,若倉促奔逃,反將毫無防護的後背暴露於敵,自陷絕境。所幸自己身後便是通達大街,只要退入人流,眾目睽睽之下,對方必心生顧忌。

她左掌心緊攥著同樣未曾動用過的粉末,若這兩重準備仍不能制敵脫身,她尚有第三重後招,獨居之人,自衛的手段從來多多益善。

然她這些足令歹徒痛悔莫及的狠厲後手,終究未能得見天日。

蘭濃濃眼見那人躬身踉蹌,雙臂瑟縮藏掩,緊貼墻根疾掠而過,背影分明是落荒而逃的驚惶之態。

弄巷幽僻,四通八達,罕有人跡。她雖周身無飾,然獨身女子負囊而行,落在有心人眼中,自是待宰的肥羊。

一個敢在天子腳下公然行搶的歹徒,必是熟知街巷,慣於此道的惡徒。即便被她出其不意擊傷,她也不信這一擊能有如此威懾之力。

蘭濃濃驚疑不定,心頭驀地一跳,身形霎時僵住。片刻後,她緩緩放松,遲疑回首,而那真正駭退歹徒,甚至未發一聲之人,已大步邁至眼前。

“可曾傷著?”

覃景堯面色沈冷,眸底幽深,擡手便卸下她肩頭行囊。指尖輕撥衣襟,果見那細嫩肩頸已被勒出兩道深粉痕印,她肌膚本就瑩薄,稍受力便留痕跡,此刻瘀痕盤踞,瞧著竟有幾分駭人。

瞳眸倏然收緊,目光又落向她沁著薄汗的頸間,那處已透出青紫的戳痕。他擡眸無聲掃過她緊繃的冷顏,旋即越過她肩頭,望向正被從巷弄深處押來的賊人手腕。

同澤立時會意上前,朝侍衛遞了個眼色,

“將此獠押送官府,依律嚴辦!”

“是!”

“貴人饒命!求貴人放小的一馬!小人再不敢了!再不敢——唔唔!”

哀求聲戛然而止,似被猛然堵回了喉間。

蘭濃濃不及躲避,行囊已被他卸下,手中竹杖亦在分神時被抽走。未及看清,眼前驟然一暗,一只大手橫擋面上,幾乎將她的口鼻一並嚴實捂住!

窒息感撲面壓來,蘭濃濃雙手急推,腳下慌退,卻正撞入他早有預備的懷中。她如遭火灼般猛地向前彈去,卻掙脫不開捂唇的大手,當即屈身下蹲,竟真被她脫出桎梏。

方才那個連面目都未看清的歹徒,早已不見蹤影。

他實屬多慮,對這般光天化日行兇的惡徒,見其被繩之以法,她只會拍手稱快,又何來懼怕?

此時巷口唯有一架馬車不知何時停駐,一直未曾露面的碧玉正垂首候於車邊。

“濃濃出來許久,勞累未消又添新傷。方才見你過敏之處似有反覆,萬不可任性大意,且先隨我回去罷。”

覃景堯將她那根光滑如碧玉長笛的竹杖收入行囊,一手提包,另一手欲輕攬她肩,引向馬車。

蘭濃濃心生警覺,快步閃避開,她始終緘默不語,目光卻飛快掃過地面。待行至馬車前,驀然止步轉身,冷眼相對,

“我自己乘車,包還我。”

話音雖冷,卻因體力虛乏中氣不足,兼之喉傷未愈略帶沙啞,反使這一句冷語,聽來竟似嗔似嬌。

見她故作冷色,一副不達目的便僵持到底的模樣,覃景堯目光掠過她汗濕的臉頰與頸間,眉眼倏柔,莞爾輕笑間盡是縱容寵溺。

“好。”

蘭濃濃徑直接過行囊,未讓碧玉攙扶,頭也不回地登上了馬車。

自離開至歸來,統共不足一個半時辰。宅中下人各安其職,見她返回皆神色如常,恭敬如舊,仿佛先前她那番挾持自身,強闖出門的驚心之舉從未發生。

蘭濃濃看在眼中,胸中憋悶愈甚,所幸今日借機鬧這一場,倒也不算全無收獲。

碧玉前來請她沐浴,蘭濃濃此番未再推拒,卻仍堅持不需人服侍。今日她總算看分明了,先前固執不受他的惠,偏以銀錢換取日用,反倒給了他可乘之機。

無錢寸步難行!按碧玉今早傳話的算法,她那幾百兩銀子根本撐不了幾天。他怕是巴不得她繼續拿錢換物,待到身無分文時,什麽打算計謀皆是空談!

陰險,奸詐!

蘭濃濃愈想愈氣,頸間刺癢鉆心,忍不住猛力一拍水面,嘩啦一聲水花驟濺,幾點涼意撲上臉頰,恰好掩去她眨眼時倏然墜下的不爭氣的水意。叮咚水聲清泠回落,如是又反覆拍打數次,心中那股郁憤方才漸漸宣洩殆出來。

沐浴畢,穿上衣物,將濕發絞至半幹,坐回妝臺前仰首褪衣,為頸肩細細抹藥。清涼藥膏頃刻壓下刺癢,又湊近檢視,見患處並未因反覆汗浸而加重,心下稍安,終是徹底冷靜下來。

京城是他的地界,若他存心阻攔,只怕她分文難掙。那餘下的銀兩,便是她最後的退路。既已窺破他的算計,自然不能再做這等損己利人的蠢事。

他既在宅邸,午膳自是如約而來。蘭濃濃望著滿桌清爽鮮亮的菜肴,心下冷笑,迎著他笑意盎然的註視,從容自若地獨自用膳,席間緘默不語,任思緒翻湧,全然不察他曾否言語。

食畢即離,連半分目光都吝於投去。

覃景堯目送她背影消失在廊角,方才悠然執箸,目光掃過桌上被她涇渭分明吃空的半壁菜肴,鳳眸微彎,竟低笑出聲。

見他自院中踱出,同澤悄步上前隨行,待離得稍遠些,方低聲稟道:“大人,已廢那賊人雙手。京兆府嚴審之下,查明其犯有偷盜傷人多起,惡行累累。依律判處磔刑。”

覃景堯低應一聲,忽作沈吟:“此人磔刑於獄內執行,不必示眾。多年作惡卻屢逃緝捕,著令深查背後關節,從重判罰。”

同澤毫無遲疑,當即拱手領命。

覃景堯今日下朝未留都堂,然政務未歇,不過移回宅中批閱。縱有兒女情長縈心,國朝天下,萬機諸務亦待決斷。

蘭濃濃本以為日間之事雙方心照不宣,就此揭過。她心中厭見其人,午膳時特多用了些,至晚膳便以天熱體乏,食欲不振為由回絕了碧玉。

正伏榻思忖間,一股寒意倏然竄上脊背!她如受驚脫兔般自榻上彈起,猛地回身,只見白日裏置於榻前的屏風已被移至墻邊,一眼便望見那人臨窗而坐,正悠然品茗。

蘭濃濃慌忙扯過薄被掩住身子,怒聲道:“你何時來--你出去!”

覃景堯擡眸一看,險些被茶水嗆住,

她將自個兒裹得嚴實如繭,只露出一張瑩潤的臉龐。夜色初降,室內牙白燭光輕搖,映得她烏眸雪膚朱唇,愈發鮮明,兼之此刻氣鼓鼓的模樣,越發顯得鮮活靈動,嬌憨可人。

這般嬉笑怒罵,皆能牽動他心緒的女子,合該唯他獨有。

見他起身不向門,反朝自己走來,蘭濃濃渾身汗毛倒豎,心跳如擂,慌忙探臂扯過榻上軟枕奮力向他擲去,

“夜闖女子寢臥,登徒子!不要臉!出去!”

白日尚不覺得,入夜後卻尤為清晰,此刻他偏頭輕避,隨手接枕,步履從容未停,竟叫她恍如再度置身那日圖窮匕見之時,

溫柔表象下盡是強勢侵占,令人膽寒的壓迫感撲面重襲!

戰栗幾乎攀上臉頰,蘭濃濃猛地掀開薄被跳下床榻,直向門邊沖去,途經衣架時順手扯下外衫披裹在身。

床榻二字,本就逼仄暧昧,任他逼近,無異於將自己主動置於弱勢之地。

覃景堯倏然止步,並未追擒,只施施然重回窗邊拂衣落座,淡淡一語,便令她於疾奔奪門之際,自行僵止。

“大報恩寺主持蔔算,七日後乃吉日,宜婚嫁之事。”

“覃景堯!”

蘭濃濃猛地轉身,圓睜的眸子裏驚怒交織,指向他的手指微微發顫,卻緊咬唇齒未發一言。

覃景堯略顯意外地微挑眉梢,薄唇輕勾,斟了杯潤喉茶置於對面,二指並攏在桌案輕叩兩下,姿態閑適:“若想談,便回來坐下。”

隨即向後閑閑靠入椅背,長腿懶散支地,好整以暇地望向她。

怒火在胸腔灼灼翻湧,頂得心口劇烈起伏。蘭濃濃死死攥緊雙拳,憤然瞪視良久,終是不甘不願地朝他邁步走去。

她既來便不拖延,根本不信他,更不指望能談出什麽結果。她倒要瞧瞧他還打算如何騙她,耍什麽手段,早些談完,他方能早些離去!

只是她終究養氣功夫尚淺,落座時動靜僵硬,開口時聲調裏仍繃著未消的郁憤。

“你想談什麽!”

覃景堯看在眼裏,笑藏心間,方才還暗忖她未即時發作,是長了些城府,此刻看來仍是嬌兒心性,半分耐不住。

“談正事前,濃濃是否該先與我交代今日之事?”

“交代?”

蘭濃濃倏然轉臉看他,氣極反而冷靜下來:“是該交代,但不是我給你交代,而是你該給我個交代!”

話音未落,她已一掌拍在桌上!震得茶盞輕顫,水紋漾開,嬌嫩的掌心一陣火辣刺痛,霎時通紅,五指疼得本能蜷顫,眉間亦痛得驟蹙一瞬,卻仍強撐氣勢,厲色發難,

“我是你府中奴仆嗎?可簽了賣身契給你?你憑何禁我出門!”

覃景堯瞥見她悄悄蜷動的手指,眼底笑意漫開,偏首朝窗外吩咐送活血化瘀膏來。伸手欲執她手查看,卻被她一巴掌拍開躲過。

手背赫然一道紅痕,灼痛刺膚,足見她用力之狠,亦可知她心中憤懣之深。

覃景堯連被她掌摑都容得下,區區手背一拍更不掛心。只是既已挨了這下,總不能白白受了。

燭光映照下,通紅的指掌如脂嫩潤,纖指微腫,可憐處偏勾出幾分陰私欲念。那掙紮不得的扭動,恰似烈火烹油,徒催心焰。

他指節收力,將那截皓腕牢牢鎖入掌中,垂眸未擡,眼底所有波瀾被盡數隱沒。

蘭濃濃忍無可忍,霍然起身奮力抽手,另一指直指他,聲冷如刃:“要談便正經談!若再不松手,休怪我不客氣!”

覃景堯緩緩擡起眼簾,當真想問一問她會如何不客氣,卻只喉結微滾,緩松了手指移開視線,自斟一盞茶飲下。

溫茶入喉本該潤澤,此刻反添躁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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