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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第 40 章 騙子,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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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第 40 章 騙子,傻子

寶珍郡主雖被強行帶來, 卻並未受苛待。途中亦從婢女處得知,那位蘭姑娘原是突發急癥,情況兇險, 令公大人才因愛切心焦,怒而責眾, 追查病源。

又見方才盤問誰人蓄養牲畜, 她如遭悶棍一擊,儼然明白竟是自己的雪貍貓惹下禍端,連累她這主人遭此無妄之災。

雖說她也不知那蘭姑娘竟對貓毛過敏, 更未留意她是何時接觸的貓兒, 由此怪罪實在無辜。但事已至此,那蘭姑娘確確實實遭了大罪, 吃了苦頭, 聽聞連話都已說不出了,

她本就對其心存些愧疚, 此刻更覺無顏以對, 哪還有半分郡主脾氣?甚至在與父王見面,聽其怒斥令公大人欺人太甚時,竟神情古怪地攔了一把。

話本中常言, 沖冠一怒為紅顏, 不想今日竟親歷一回。雖這番英武霸氣的沖冠一怒並非為她, 甚至她正是那被怒沖的禍首, 卻絲毫不妨礙她對這位素來敬而遠之的覃大人生出幾分膜拜。

仁親王雖覺因一只貓兒受牽連實屬荒謬,然正所謂一鼓作氣, 再而衰,三而竭。他本就虛他,怒氣原只七分, 現下又知是自家女兒養的小貓惹的禍,這怒氣便又洩了三分。

僅餘的四分怒氣,已不足以支撐他氣勢洶洶地討要公道,甚至反倒後悔起來,早知如此,就不該急喚管家進宮告狀。如今倒好,竟是自家騎虎難下,反需向他交代了。

無意間瞥見女兒神情,他頓時氣不打一處來,正欲以“你那養了多年的貓兒今日怕性命難保”為當頭棒喝,才剛張口,便聽廳外奴仆高呼大人。

擡頭望去,只見酷熱天氣裏,一身黑衣黑發,頭戴黑玉金冠的男子步入廳堂,襯得那本就淡漠的氣勢愈發深沈難測。

*

廳堂內,仁王父女及王府仆從近十人,或坐或立,鴉雀無聲。

覃景堯徑自在上首落座,飲過同澤奉上的涼茶,才擡眼瞥向屏息局促的仁親王父女。薄唇微勾,笑意極淡,卻令人脊背發緊。

“仁親王駕到,倒是下官有失遠迎了。”

他口稱敬語,卻穩坐紅木椅中紋絲未動,姿態倨傲。然堂上二人皆有品級在身,卻一個被他氣勢所懾不敢擡頭,一個心虛氣弱無暇計較。

父女二人正欲寒暄,擡頭間卻陡然變色,齊齊瞠目結舌。

那張被譽為京城第一美男子,謫仙之姿的容顏上,每一處五官都似精雕細琢,輪廓完美分明,膚色皎若象牙,正因這般無瑕,左頰上那道粉色指痕才顯得格外刺眼,甚至突兀至極!

當朝二品,百官之首,於前朝更是毋庸置疑一人之下的人物。誰敢掌摑他?誰又能掌摑他?他又豈會容人動這一巴掌?

仁親王目瞪口呆,滿腔憤懣頃刻化為烏有。倒是寶珍郡主心細,震驚之餘,竟還留意到那指印的形狀模樣。

指印細而纖長,顯是女子所為。面雖留痕,卻未破皮,可見掌摑者指甲修剪潔凈,未染丹蔻。她倏然睜大雙眼,今早那雙舉著畫像顫抖的手,不正與此吻合?

再聯想二人之間的糾葛,這掌摑之人,除她之外,還能有誰?!

那蘭姑娘,模樣玲瓏甜美,性情純真,竟敢掌摑當朝重臣,還真的讓她打成了?!

此事太過駭人聽聞,以致二人竟無法移開視線。直至被那幽冷的目光淡淡一掃,才齊齊一凜,如夢初醒。雖心中仍咋舌不已,卻再不敢多看一眼。

頂著一張半邊指印的臉,覃景堯卻從容自若,毫無遮掩之意。今日他鬧出這般動靜,與仁親王府也算圖窮匕見。

她雖用藥見效,據莫疇所言,徹底康覆尚需數日。這幾日難免要受苦,她性子嬌氣吃不得痛,若無他強行壓著,只怕寧可流血也要圖一時痛快。

心系於她,他自不願將時間浪費在這無用的客套寒暄之上,只冷眸掃向仁王,自始至終未看那禍首一眼。

“想來王爺已然知曉,下官今日請郡主過府的緣由。郡主口舌之快傷人在先,縱寵行兇致人命之危於後,如此驕橫猖狂,實乃肆無忌憚。”

“須知子不教,父之過。若王爺教不會郡主何謂謹言慎行,那麽下官,定不吝餘力,代為管束。”

這番話對一個未出閣的女子而言,可謂極重。簡直與當眾掌摑無異,且是同時打了父女二人的臉。

一則斥王爺教女無方,縱女行兇。二則責郡主口德盡失,品行有虧,險些釀成人命。字字如刀,直揭門風之失。

此話若由他口中傳出,寶珍郡主的名聲必將毀於一旦,日後大好姻緣恐怕也要就此斷送。

父女二人霎時從震驚中回神。雖早料他必會發難,卻萬萬沒想到他竟毫不留情至此。二人臉上先後掠過青白之色,最終漲得通紅,相似的眉宇間盡是被當眾折辱的憤慨與羞窘。

堂內仁親王府的仆從們個個渾身戰栗,恨不得將頭埋進胸口,連大氣都不敢喘。

寶珍郡主尚未來得及反應,仁親王卻已按捺不住,猛地站起身來指著他便要怒斥。然而目光甫一觸及對方臉龐,便如被針刺般慌忙移開,只得強作聲勢罵道:“你你你!覃景堯!休要欺人太甚!你自己行事遮遮掩掩,不見光明,難道還要整個京城皆做你棋盤上的棋子,任你擺布不成?”

“我女豈知那女子便是你藏匿的嬌客?又怎知她竟對貓毛過敏?常言道不知者不罪,縱是鬧到禦前,本王也占著理!”

仁親王怒目而視,越說越理直氣壯,聲震屋瓦,“你縱容府衛當街捉拿無辜百姓,更擅闖超品王府強綁天子親封的郡主!如此猖狂跋扈,可曾將仁親王府放在眼裏?可還知王法二字如何書寫!”

他氣得渾身發抖,指著對方厲聲道:“如今更對我女惡語相向,用心之歹毒,簡直其心可誅!!!”

“父王慎言!”

寶珍郡主雖性子驕縱,卻心知這令公大人所言雖重,卻句句屬實。無論前因如何,那位蘭姑娘確實因她的貓兒險些喪命。莫說他會如此震怒,便是換作她自己,若心愛之人遭此劫難,也斷不會善罷甘休。

她身為天子親封的寶珍郡主,向來光明磊落,豈會缺乏擔當之勇?拽住正在氣頭的父王,起身行至堂中,昂首挺胸,盡顯皇室氣度。

堂堂天子親封的寶珍郡主,自來光明磊落,還不至於連擔當的勇氣都沒有,她拽住正在氣頭的父王,起身穩步走至堂中。肩背端直,昂首而立,盡顯皇室風範,

卻是不敢擡眼直視對方,微垂下頭屈膝行了一禮,姿態規矩而誠懇:“今日之事,確系我之過。稍後我便命人將皇後娘娘所賜藥材補品悉數送至貴府,並願親向蘭姑娘賠罪。若令公大人仍覺不足,有任何要求,我甘願領受。”

“寶珍,你--!”

她這番話說得入情入理,坦蕩大方,任誰聽了都需對這位以驕橫聞名的郡主改觀。仁親王在一旁聽得既心疼又欣慰,終究不忍拖女兒後腿,只得順著臺階冷哼一聲,未再多言。

唯獨覃景堯聽在耳中,怒火反而更盛三分。他的濃濃今日所受的委屈,傷痛,以及因此壞了他的謀劃,諸般種種,豈是這三言兩語便能抵消?

他連眼風都吝於掃向郡主,只將銳利如刀的目光投向仁親王。

“王爺既已狀告至禦前,下官自當奉陪到底。郡主雖已知錯,卻不知王爺,能否盡到為人父的教養之責?”

言下之意,分明是要逼他親口承認自己教女無方了!

親生女兒豈容他人一再指責?即便拼著親王之位,仁親王也決意爭這口氣。然而他滿腔憤慨尚未宣洩,女兒卻已先一步低頭認錯。

“令公大人放心,”

寶珍郡主聲音清亮,姿態端方,“此番是我行事頑劣,父王定會好生教導。”

覃景堯置若罔聞,眸色淡漠如霜。

女兒在旁一再輕扯衣袖,低聲催促。仁親王僵持半晌,脖頸梗著青筋暴起,□□如牛,最終只得咬牙哼道:“子不教,父之過。本王......自會盡心教導。”

“大報恩寺經法精妙,僧眾德行高遠。郡主至此清修半載,磨礪心性,端正言行,屆時,必當脫胎換骨。”

話音甫落,父女二人尚未回應,早在門外聆聽多時的蘭濃濃再難按捺。她喉間脹痛,嗓音嘶啞地急聲阻道:“慢著!”

覃景堯當即起身相迎,目光先掃了眼門外單膝跪地請罪的同澤,隨即長臂一伸將人攬入懷中。對她貿然出聲並無半分不悅,只仔細察看她頸間患處,見傷勢稍緩,這才垂眸看她,眼底盡是溫柔。

“莫疇可曾將藥熬好?藥可喝了?身子可好些了?”

他指尖輕撫過她臉頰,語氣溫沈,“怎不好生歇著?可是有事要尋我?”

蘭濃濃卻毫不領情,雙臂抵在他胸前向後掙脫。擡眸時,驀地被他臉上那幾道泛紅的指印驚得心尖一顫,原本強壓下的心緒驟然翻湧,幾乎要將她吞沒。

她慌忙移開視線,深吸一口氣,強壓下滿腹難以承受的苦澀。眨了眨眼再度望向他時,眸中已盡是怒色。

“...先前我已與你說了,今日發病全因我自身體質特殊,與他人毫無幹系,更與寶珍郡主無關!你若心有不滿,只管沖我來便是,遷怒旁人算什麽道理!”

“放開我!”

蘭濃濃厭惡他的觸碰,卻恨彼此體力懸殊,掙脫不得。即便如此,她仍竭力向後避退,與他拉開距離,絲毫不掩飾對他的排斥。

她在他身影的籠罩下勉力踮起腳尖,露出小半張側臉,朝寶珍郡主擠出一抹僵硬卻誠懇的笑意:“今日之事與郡主無關,郡主無錯,錯全在我。讓郡主因我而受牽連,該是我心中愧疚,對--”

“蘭姑娘平安無事便好。”

寶珍郡主頷首回應,“確是我縱寵無忌,有錯在先。令公大人怪罪,本在情理之中。”

今日種種,先是興師動眾鬧得滿城風雨,方才又對她們父女二人步步緊逼,所為的,無非是替此刻被他牢牢護在懷中的女子討一個公道。

前一刻還氣勢淩厲,不近人情,卻在見到她的瞬間化為萬千柔情,百般呵護,宛若寒冰驟破,簡直判若兩。

如此明目張膽的偏愛與珍視,容她吵鬧,由她撒氣,當眾拂他顏面也毫無脾氣,甚至被她掌摑亦似甘之如飴。

這般多的特殊盡予一人,寶珍郡主又如何承得起她這一聲道歉?

事有轉機,此時不牢牢抓住,更待何時!

仁親王當即拉起女兒,匆匆留了句定會給個交代,便急步離去。

直至踏出宅門,又回頭深深望了一眼。待登上馬車,車輪滾動,他才心有餘悸地搖搖頭,忽地嗤笑一聲,幸災樂禍道:“惡人自有惡人磨!本王雖未瞧見那女子容貌,但聽其聲,觀其行,便知是個剛烈明理之人。那覃景堯騙人做外室,臉上那巴掌印子,十有八九是拜她所賜,哈哈,本王倒要看他如何收拾這後院之火!”

寶珍郡主卻仍在回想方才情形,那蘭姑娘被那人護得嚴實,未能得見病容如何,可只聽那沙啞含混的嗓音,說話時似極用力又極艱難,全然不似上午鶯啼般的清脆,實在令人心生憐惜。

且她既怒到掌摑,必是已知受騙。既知那人身份,仍敢揚手相向,蘭姑娘這般膽識與剛烈性情,實非我能及。聽她與他言辭間毫不示弱,也不知鬧至如此境地,她日後又將何去何從......

仁親王自顧自樂罷,這才吩咐女兒:“回府後便將你那雪貓處置了,今日就命人收拾行裝。你去寺裏住些時日,既避風頭,權當散心。待風平浪靜,此事便算了結。”

寶珍郡主只微蹙眉頭,便頷首應下。

*

仁親王府一眾方才離去,廳外仆從也悄聲退下。蘭濃濃不願再與他獨處一室,卻惦記著方才仁親王所言,他竟大動幹戈,牽連甚廣。

分明是她自身之過,卻累及無辜,教她如鯁在喉,愧難自抑。

他先前便搪塞敷衍,一而再,再而三對她欺騙食言,蘭濃濃早已對他失盡信任。此刻只冷聲道:“若因我之過,累及旁人無辜受難,便叫我遭加倍反--”

“我不過是將今日與濃濃有過接觸之人請來,細細查問誘發你病癥的根源,以便對癥下藥。”

覃景堯語氣平靜,卻字字清晰,“待查明與他們無關之後,已將人全須全尾送回。即便是那縱貓釀禍,害你受苦的郡主之父,反將我情急闖府之舉上告天子的仁親王,我亦未再追究。”

他凝望著她驟然怔住的面容,緩聲道:“濃濃若怨我,我無話可說。但傷及自身之言,不可再說。”

此刻他眉目溫沈,語調和緩,循循道來的模樣,仿佛又變回了當初那個令她一見傾心,風光霽月般的謫仙君子。

仿佛不久前,那個樣貌亦俊美若此,但目光冷厲,氣勢強橫的男子,不過是是她的一場錯覺。

蘭濃濃深吸口氣,心口綿密的痛楚陣陣襲來。她暗自告誡自己絕不可再被他的表象所欺,如此幾番警醒,眼中恍惚盡散,唯餘一聲冷笑,

“你特意告知我被仁親王狀告至禦前,莫非還想令我自責羞愧?誰人不知你令公大人乃天子自幼教養,勝似半子!縱被告上一狀,於你也不過不痛不癢。”

“即便受罰,也是你行事張狂自作自受,是你種下欺騙的惡因,今日惡果,不過罪有應得!咳咳咳--”

話音未落,她便掩口劇咳起來,肩頭輕顫不止。

蘭濃濃用力揮開他的手,強穩氣息,眸中含怒狠狠瞪向他:“休想再將罪責推到我頭上!我被你騙了一次又一次,再不會信你半個字!”

被她這般指著鼻子斥罵,覃景堯卻只覺得她急於撇清幹系,生怕再受欺騙的謹慎模樣格外動人。他舉起手未再碰她,眼含笑意頷首道,

“無論天子是否降罪,皆是我咎由自取,與濃濃無關,你不必掛懷。我雖確有隱瞞,卻僅止於此,除此之外再未騙過你分毫。自始至終,我從未有心傷你。”

蘭濃濃一時語塞,反駁的話哽在喉間,他那番蒼白的辯解只讓她覺得無比諷刺!說什麽無心傷人,這徹頭徹尾的欺騙,才是刺得她最痛的那把刀!

喉間痛意未消,她更不願再多費唇舌,當即轉身便走。行至門前,瞥見幾步外垂首靜立的同澤,驀地想起方才他被自己威脅不得通報,無可奈何方跪地請罪的模樣,腳步不由得一頓。

她倏然回頭,嗓音沙啞卻字字清晰:“剛才是我攔著人不讓報信,你要怪就怪我,有氣沖我來,整日遷怒旁人,算什麽英雄好漢!”

說音落下,人已如流星般轉身離去。覃景堯緩步踱至廊下,望著她那翩然遠去的背影,唇角緩緩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

親王府門遭朝廷重臣府衛強闖之事,已如野火般傳遍京城。此舉無異於公然掌摑皇室顏面,更遑論眾目睽睽之下強行擄走天子親封的郡主,囂張氣焰令人發指。

當日便有禦史持笏入宮,痛陳尚書令覃景堯縱奴行兇,目無綱紀三大罪,字字鏗鏘,聲震丹墀。

夏日炎炎,天子本就倦怠政務。先是仁親王府遞牌子入宮陳情,後有言官連連上本參奏,已惹得聖心煩躁。

誰知這般鬧得滿城風雨的爭端,追根溯源,竟不過是為了一個女子。

仁親王雖隨後入宮周旋,意圖將風波壓下,然此事早已傳得沸沸揚揚。若朝廷就此輕輕放過,皇室顏面何存?天子威嚴又何在?

更何況,覃景堯年少時便以天資卓絕聞名,出仕十餘年來從未行差踏錯。他以君子之智匡扶國政,身負輔國重任,豈能因兒女私情而誤了朝廷大事,失了為臣之智?

“...一個女子罷了,竟值得你連規矩體統都不顧了?你身為朝廷重臣,朕親封的承安侯,本當以身作則,為百官立範。如今竟在眾目睽睽之下藐視皇親,強擄郡主,這叫天下人如何心服?叫百姓如何看你!”

“赤狄王臣尚未離京!你作為尚書令,百官之表率,非但不謹言慎行,反倒自汙名節,難道要讓異族看我上朝笑話不成?”

天子眸光一沈,將奏折重重摔在禦案之上,“你可知今日多少言官的折子堆在朕的案頭?字字句句都要朕治你的罪!”

“朕對你寄予厚望,你卻竟如此荒唐!”

禦案之後,天子負手而立,一臂揮斥,痛心疾首。殿下被急召入宮的覃景堯,背脊筆直垂眸跪地,面上猶無半分悔意。待天子怒斥聲落,他竟擡眸直視天顏,目光清定如寒潭靜水,

“臣今日沖動行事,甘願領罰。”

“......”

“你臉上,這是?”

他方才進殿時便一直微垂著頭。天子病體乏力,目力不濟,雖只相隔數步,竟也未曾察覺。直至此刻他擡起頭來,那半張臉上赫然幾道緋紅的指印,才猛地撞入天子眼中。

天子甚至疑是自己眼花,一時竟顧不得方才的震怒,上前兩步扶住禦案,微俯下身又細看了一眼,那一道已泛出紫痕的掌印,仍清清楚楚地烙在他臉上。

如是終於確信,他親手撫養,視若半子,傾盡心血,方扶持起來的國之柱石,官居二品,統領百官的尚書令,竟被人一掌摑在了臉上!

“放肆!”

天子勃然大怒,猛地一掌擊在禦案之上,震得筆墨紙硯俱是一顫。那震怒之態竟比先前訓斥之時還要強烈數倍!

那指痕纖細小巧,一望便知是女子所留。天子見狀怒火更熾:“你臉上這傷,莫非就是被那女子打的?你竟昏頭到容她如此放肆!你容得,朕絕不能容!”

“單憑她膽敢掌摑朝廷重臣這一條,朕便可直接杖殺了她!”

覃景堯眸光驟然一冷,擡眼直視天子,竟當場頂撞了回去:“誠如陛下所言,臣甘願受她掌摑,還生怕自己皮糙肉厚,震傷了她的手。今日犯紀,臣任憑陛下處置,絕無怨言。但臣的私事,即便是陛下,也無權過問。”

“覃景堯你放肆!”

天子身為九五之尊,天下臣服,何曾受過如此頂撞,竟是怒極反笑,“這天下有什麽事是朕不能管的?莫說是你的私事,便是你這個人,朕要過問,你也得跪謝天恩!朕便是執意要殺了她,你待如何?!”

覃景堯聞言目光如淬寒刃,字字擲地有聲,“陛下若要殺她,便請先從臣的屍身上踏過去!”

“你大膽!”

天子一聲雷霆怒喝之後,身子猛地一晃,竟踉蹌著向後倒去。若非覃景堯驟然起身與禦前總管一同搶步上前攙扶,只怕這一國之君便要當場氣厥倒地!

“這女子,這女子,究竟給你灌了什麽迷魂藥,竟叫你,連朕都敢頂撞?”

天子終究病體未愈,經此番震怒,氣血攻心,面色驟然蒼白如紙,病容盡顯。

覃景堯當即喝令禦前侍從速傳禦醫,一面攙扶天子於軟榻上半臥,挽袖斟茶,雙手奉上。待天子接過茶盞,他後退兩步,掀袍跪地,垂首沈聲道:“臣犯大不敬之罪,頂撞陛下,致聖體不安,臣萬死難辭其咎,唯願陛下龍體康泰,福澤綿長。”

他覆又擡起頭,目光沈靜而堅定:“非是臣被人灌了迷魂湯,而是臣行了惡劣之事,自覺有愧於心。今日種種,皆是臣關心則亂,遷怒旁人所致。臣一人做事一人當,甘願領受陛下一切責罰,只求勿牽連無辜。”

到底是自己親手養大的孩子,見他如此坦然請罪,天子反倒不忍再苛責。那雙雖顯渾濁卻仍偶掠精光的眼睛,凝視下首良久,終是化作一聲長嘆:“起來罷。”

待他謝恩起身後,方語重心長道:“你若早先能有這般明斷,朕又何至於與你動此大怒?你堂堂尚書令,功勳卓著,能與一個女子做出什麽惡劣之事?”

“縱有些許不當,既已將她收在身邊,予她榮華富貴,她便該事事恭順,感恩戴德,豈有反生怨恨之理?”

天子神色稍緩,語氣漸沈,“既是你一心維護,朕便饒她這回。但你須牢記,你身為朝廷重臣,志在社稷蒼生,斷不可因一微末女子,失智亂性,荒廢國政!”

覃景堯自是垂首應下。

待私事既畢,天子揉著額角,再度沈聲道:“若只是尋常仆役小民,量也不敢有人非議。可你千不該萬不該,竟派府衛擅闖仁親王府!如今鬧得滿城風雨,盡人皆知。滿京城都在傳你覃大人,沖冠一怒為紅顏,真是好大的威風,”

覃景堯躬身垂首,雙手執禮至額前:“臣不敢,亦無可辯解,惟請陛下公允責罰。”

天子瞥他一眼,恰聞殿外禦醫已至,終是嘆道:“今日之事,雖是寶珍所養孽畜肇禍,然不知者不罪。如今畜生已誅,寶珍亦自請入寺清修贖罪。你雖行事不敬,終究事出有因,且悔過誠懇,...朕便念你初犯,便小懲大誡。”

略一沈吟,覆道:“若仁親王不再追究,便罰俸三月,以儆效尤。”

覃景堯當即躬身領命:“臣,領旨謝恩。”

仁親王早已妥協之事,朝野心知肚明。這般懲處,於覃景堯的俸祿,賞賜乃至萬貫家財而言,可謂九牛一毛。分明是雷聲浩大,雨點全無。

聖旨既下,滿京顯貴在唏噓之餘,卻也並未感到意外。苦主既已息事寧人,即便絲毫不予懲處也合乎常理。至於那些受牽連的仆役平民,聲微力弱,又何值一提。

此事終以無人受重懲而了結。與先前府衛氣勢洶洶四處拿人之態相比,看似雷聲大雨點小,甚至鬧至禦前,實則卻是明晃晃地向世人昭告,此女便是他覃景堯的逆鱗。

誰若觸之,縱是皇親貴胄,他亦絕不會善罷甘休。

待翌日早朝,他竟坦然頂著半張臉上已轉作淡紫的女子掌印步入大殿時,滿朝文武霎時嘩然,旋即又陷入死寂。至此,眾人對那位久聞其名的女子算是徹徹底底領教了一回,自此諱莫如深,再無人敢存半分輕視。

*

這一日接連不斷的風波,乍聞真相,與他決裂對峙,急癥覆發,喉頸患處陣陣刺癢脹痛。諸般苦楚如潮湧至,竟似玩笑般疊作一團襲來,壓得蘭濃濃幾乎難以負荷。

她有意摒棄雜念,不再深想,反鎖了門窗,敷藥後便脫鞋上床,沈沈睡去。這一睡,竟從午後直睡到了月上中天。

最深重的痛楚,總在萬籟俱寂時嚙咬人心。白日裏強壓下的苦痛,憤怒,悔恨與不甘,此刻如潮浪般洶湧反撲,幾乎將人徹底吞沒。

蘭濃濃再招架不住,頃刻間潰不成軍,淚落如雨。屋內門窗緊鎖,仆從不敢驚擾。燭火未燃,四下漆黑寂然。

這徹底的黑暗與寂靜,反令她卸下所有心防,縱情痛哭,再無顧忌。

昔日的深情有多熾烈,如今的恨意便有多刺骨。她恨他從一開始便織就謊言,一步步誘她深陷泥淖。更恨他口口聲聲說喜愛,卻將她推入這般不堪的境地。

可蘭濃濃更恨自己,恨自己不夠謹慎,輕信於人。恨自己不聽姑姑勸誡,一意孤行。恨分明已生疑竇,卻仍自欺欺人,甘願沈溺於虛妄之中!

恨他自私自利,無恥之尤!恨他被揭穿真面目後竟毫無愧意,連最後一絲體面都不願留給她,強行將她囚禁於此,執意拖入泥潭深淵,要她背負良心譴責,千夫所指,不得脫身!

“騙子,騙子,騙子!”

“傻子,傻子,傻子!”

蘭濃濃將自己緊緊蜷縮起來,一顆心仿佛被碾碎了拋入烈火之中,灼痛得令她窒息,炙烤得幾乎崩潰。她哭得不能自已,每一聲如泣血的罵有多重,心中的恨與悔便有多濃烈!

整座宅邸燈火盡熄,萬籟俱寂,惟有一輪明月依舊高懸中天,靜謐而溫柔地灑落清輝。那月光極力伸展,悄然穿透紗幔,輕輕籠住榻間那蜷縮著的,不住顫抖啜泣的纖細身影,仿佛無聲的撫慰。

她的榻外立著一架四扇海棠春睡屏風,覃景堯此刻正負手靜立於屏風之後。而就在一刻鐘前,他還坐在她榻邊,凝望著她的睡顏。

自他回府,得知她已睡下,便一直守在此處。她睡了多久,他便坐了多久,看了多久。

她的每一聲哭泣與怒罵,他都聽得清晰分明,字字入耳。卻未激起半分悔意,若說有,也只悔當初一時心軟,允她出門,以致滿盤皆局,盡付東流。

蘭濃濃不知自己哭了多久,直至頭昏腦沈,筋疲力竭,再流不出一滴淚來。她側臥榻上一動不動,雙眼怔怔睜著,眸中卻空洞無光,心神早已不知飄零何處。

她如要舉行一場無聲的祭奠,任往日相處的幕幕情景在眼前流轉。初時驚鴻一瞥的怦然心動,告白時的忐忑不安,得他回應時那不敢置信的呆楞,繼而化作漫天歡喜,心花怒放。

從最初相處時的拘謹生疏,小心翼翼,到後來漸敞心扉,情意日深。乃至濃蜜如飴,再無間隙。

從他第一次向她溫柔淺笑,第一次低喚她的名,初時被她牽手時怔忡訝異,到後來從容自若地將她的手緊握掌心...

初次被她使喚時的手忙腳亂,生澀笨拙,到後來再不需她開口便主動事事周全。從最初訝異於她全然的信任與天馬行空的念頭,到後來從容含笑著包容她所有奇思妙想,縱容她每一分跳脫恣意,

她笑,他便縱她歡鬧。她怒,他便承她的脾氣。千百種性情,他皆從容接納,從未有一字相逆。溫柔似水,體貼入微,包容若海,可靠如山。在她眼中,他便是無所不能的存在。

第一次被她主動親吻時,他震驚意外的模樣。她急病高燒,意識模糊,最脆弱無助時,他如神兵天降般忽然出現,成為她唯一的依靠,日夜安慰照料,不離不棄。

分別時那般依依難舍,兩地相隔音訊全無時的徹骨思念,互通書信後苦盡甘來的悸動,以及她為與他相守不惜與世界為敵的孤勇.....

漫漫長途的艱辛跋涉,途中那份迫不及待的堅定信念,臨近相見時的近鄉情怯,驀然回首,卻在燈火闌珊處意外重逢的激動狂喜,重逢後如膠似漆,朝夕相伴的濃情蜜意,

送她定情信物時那般溫柔專註的神情,陪她共賞落日西沈,仿佛天長地久的相擁靜謐。她月信痛至難起,他眼底盈滿心疼,私下苦學推揉手法悉心照拂。為她穿耳洞時極致的小心與耐心,乃至他第一次主動吻她時...

“姚景,你為何不是真的姚景...”

蘭濃濃驀地發出一聲悠長而破碎的哽咽,猛地緊閉雙眼,用雙手死死按住劇痛的頭顱,再也不願回想半分。

自確認他欺騙她那刻起,自知曉他早有發妻那刻起,往日種種甜蜜皆成砒霜,每念一分,都只該深惡痛絕!

他手握生殺大權,曾下令將他人九族盡誅,無論是否奉旨行事,這都與她怕他無關。

蘭濃濃只一想到那血腥場面,便止不住渾身戰栗。她死死咬住嘴唇,直至皮破血流。唇間浸滿腥鹹,她抿下那縷血味,幾次深息強壓驚懼,緩緩睜開眼來。

幸好,

幸好今日窺破真相,否則若真等到被他騙婚失身,還傻傻困在謊言裏,自以為覓得良緣,實則淪為他人見不得光的外室,

那才叫真正可怕,徹底可悲!

萬幸,一切還來得及。

*

覃景堯合著眼,心口仍因她那句無意識的呢喃微微發顫。萬籟俱寂中,榻上翻身衣袂摩挲之聲格外清晰。他倏然睜目,屏息斂氣,悄無聲息地隱入更深處的陰影裏。

清冷月色下,她纖細的身影已然投落於屏風之上,如墨如畫。

蘭濃濃未曾想過這房中還有第二人。她雖睡了許久,卻仍覺身心俱疲。過敏患處依舊刺癢難忍,但尚可忍耐。她一心只想快些好起來,必須愛惜自己,按時塗藥服藥,即便毫無胃口也要勉強進食。

她輕按腫脹酸痛的眼眶,深吸一口氣,起身披衣穿履,點燃燭火,走向門邊取下門栓。就在房門開啟的剎那,原本黑暗的庭院與廳堂,霎時燈火通明,恍如白晝。

方才被放回的碧玉領著幾名侍女垂首靜候門外,手中捧著洗漱用具與食盒。見她開門,眾人齊齊屈膝行禮,

碧玉上前輕聲道:“姑娘一直未醒,大人便吩咐廚房將晚膳溫著。湯藥也已煎好,莫大夫特意囑咐過,內服湯藥間隔不可超過三個時辰。姑娘現下先用膳再服藥,時辰正好。”

蘭濃濃後退半步,避開了她的攙扶,目光卻仔細掃過她與身後幾名婢女,聲音微啞:“碧玉,你們,可曾受罰?”

碧玉明顯一怔,不自覺地掐緊了手心,強忍著沒有看向她身後,只謙卑而感激地躬身笑道:“勞姑娘掛心,奴婢們並未受罰。白日裏姑娘突發急癥,情形兇險,大人關切心切,才傳奴婢們去問話。奴婢等據實回稟後,便回來了。”

蘭濃濃並未輕信她的說辭,倏地伸手握住她的手腕,目光緊鎖她面龐,不容錯漏絲毫神情變化。見碧玉眼中唯有困惑而無隱忍痛楚之色,心下才稍稍一松。

她卻仍不放心,徑直撩起她袖口查看,又低道一聲得罪,輕輕撥開她後頸衣領細看肌膚。見確無傷痕,又依次查看其餘幾名相熟婢女,皆未見異常,這才徹底松懈下來

卻又掀開她的袖口去看,又與她說了句得罪,去看她頸後肌膚,一切均未見傷,又依次去看她認得的幾名婢女,所見一般無二,才徹底放松下來,

“有勞諸位,”

她微微斂衽,聲音雖輕卻堅定,“這些事我自己來便好,你們都回去歇息吧。”

碧玉正欲開口,忽瞥見內室方向一道細微示意,當即咽下話語,依命應了聲是,指揮侍女們將物品輕置一旁,正要率眾離去,卻被忽然叫住,

“且稍等。”

蘭濃濃倏然轉身回屋。她步履急促,加之屋內昏暗,並未察覺陰影中有一片衣角迅速隱沒。她的行囊仍擱在桌上,只今日收拾行李時匆忙,未及細點其中銀錢多少。

白日裏心神恍惚間又散出去不少,此刻想來所剩無幾。如今身陷於此,進項全無,每支出一分,便少一分。

匆匆解開錢袋檢視,不禁松了口氣。略作思忖,便取出一張銀票快步而出。

“碧玉姑娘,”

她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往日在此,多蒙諸位照料,感激不盡。但從今日起,便不必再費心看顧我了。這些菜肴只留兩樣清淡的便可,其餘都撤下吧。日後我的三餐與煎藥之事,若姑娘得空,還想勞煩幫忙打理,”

說著將銀票輕輕遞出:“作為酬謝,我會支付工錢。只我如今手頭銀錢有限,飯菜不必豐盛,尋常清粥小菜即可。”

蘭濃濃在玉清時便自費請人照料,對市價花費了然於胸。心知京城地貴,只在原價上加了一成,便將一張百兩銀票不容推拒地放入碧玉手中,

“我不知這些夠不夠,但你萬莫推辭。若你不收,這飯與藥,我寧可不吃不喝。”

她目光清亮,語意堅決:“若你肯收,也請莫要陽奉陰違,拿些超出這酬勞之外的用度。也不必誆我,我本是平民女子,分得清五谷好壞,識得破虛實價錢。”

蘭濃濃並非窮大方,手中有多少銀錢,該如何支配,她心中自有考量。眼下自己所用藥材質料上乘,藥效顯著,價值定然不菲。

碧玉等人雖為仆婢,卻侍奉於非同尋常之門第,月錢想必豐厚。如此盤算下來,這一百兩銀子恐怕尚且緊湊。

碧玉在府中為婢多年,自受訓之日起便將諸般規矩刻入骨髓。自然知道有些官邸,乃至宮中失了聖心的娘娘,吃穿用度常需自掏體己。

可眼前這位蘭姑娘,自入府便得大人千般嬌寵萬般呵疼,一應所用比正頭夫人還要精細講究,何曾需她自己花半個銅錢打點日常?

然而她心知兩位主子如今嫌隙未消,雖覺這銀票燙手得很,但見大人並未示下阻攔,便也只垂首應下,將銀票仔細收好,且先依言照辦。

“奴婢一切聽從姑娘吩咐。”

眾人皆已退去,桌上只見一盤清炒藕尖百合,一碟高湯煨菜心,一盅人參果蒸雞丁,一碗粳米飯,一盅山藥燉乳鴿湯,並一碟去皮鮮桃丁。另有一枚凝練而成的藥丸,靜置於旁側青瓷碟中。

蘭濃濃目光在桌上一頓,隨即移開。所幸每樣菜量都不多,她一人用著倒也剛好。

覃景堯雖未現身,卻一直隱在暗處,瞧著她慢慢用膳,乖乖服藥塗藥,洗漱安寢,直至她呼吸漸勻沈入夢鄉,方才悄然現身,輕撩紗幔坐於榻邊。直至天光將破曉,方起身離去。

*

八月廿七日,一輛青篷素帷的馬車駛入京中。

巳時正刻,驟雨傾盆而至,盤桓數日的燥熱喧囂,終被這場酣暢的夏雨徹底澆透。

蘭濃濃步至廊下,望著檐外連綿雨幕。劈啪的雨聲規律不絕,自成天然韻律,氤氳水汽漫上衣衫,帶來難以言喻的清涼舒爽。

她深深吸氣,只覺世間渾濁仿佛盡數滌蕩,連蟄伏在肌膚下的刺癢也被逼得暫不敢冒頭。

院中有一株辛夷花樹,開得正盛,亭亭枝幹托起粉瓣紅蕊,傲然怒放。此刻遭疾雨潑打,挺拔花枝不堪重負般垂下頭來,瓣落紛零,或覆於泥濘,或逐水飄零。

雨勢稍緩,原本被壓得俯首的枝丫猛地彈起,細枝上竟仍有花朵與花苞倔強留存。待雨勢再度轉急,花枝又一次被打得彎下腰去,卻仍在雨勢間歇時頑強挺立,

如此循環往覆,不屈不撓。

急雨未歇,嬌花雖憐,卻始終柔韌難折。一株無知無覺的花樹,一朵柔弱的花苞,尚能在狂風驟雨中凜然頑強,生生不息。

而人生而為人,懷無窮之智,蘊無盡之能,可自主擇路,奮力拼搏,豈能因一時之挫,便萎靡不振,一蹶不起?!

蘭濃濃長長舒出一口氣,振作精神重返屋內,於案前坐下。將早起因外出被阻,怒而歸來後胡寫亂畫一早晨的雜亂紙張盡數收起,重新鋪展素箋,提筆蘸墨。

須得給姑姑們寫信報個平安,要為文娘姐姐繪制新樣圖紙。如今積蓄所剩無多,而來日方長,需得踏實賺錢,認真生活,更要,活得敞亮開心。

筆鋒懸滯半空,久久未能落下。或因懸腕過久,指節不由微微發顫,一點濃墨驟然墜紙,潔白頓生汙跡,宛若她曾純粹無瑕的愛情--

蘭濃濃再度被拖入回憶漩渦,呼吸驟然淩亂,淚水霎時湧滿眼眶,執筆的手顫抖如風中篩糠。墨汁失控地滴滴濺落,整張白紙早已狼藉不堪--

她心內痛斥自己不該再想,不可如此軟弱,卻又禁不住自憐□□,人心非鐵,情愛更是穿腸蝕骨之物,怎可能不思不念?怎可能不痛不傷?怎可能一夕醒來,便當作雲煙過眼,萬事皆休?

然事已至此,豈能縱容自己沈溺於悔恨傷痛?昨夜明明已放縱自己痛哭宣洩,決意不留戀,不回頭,便該徹底唾棄他!憎惡他!

而今最該思量的,是如何脫身,如何離去!這才是她當下唯一該籌謀之事!

外間驟雨初歇,辛夷落瓣鋪了滿庭。有仆役前來灑掃庭除,積水與殘蕊皆被一並拂去。

雲破日出,天光傾瀉,那株歷經風雨的辛夷花樹上,花苞正悄然盛放,雨珠凝作剔透琉璃,於天光中璀璨流轉,煥然如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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